人间轮转不知道多少个轮回,也快要步入年关了。
明光终于回到了钧天,他径直去了六部之中的雷部,分秒不歇地投入了九天公职。
因为万界天道坤仪同明光一起行走万界,这段时日内,九天诸多大事,都是六部的仙长们商讨再商讨才定下的。
如今明光回归,陆续送到他手边的公职,他也都处理得雷厉风行,行之有效,大大地减缓了群仙的压力。
从归天,到重新收拢六部万界主要公职,他只用了不到三天。
这三天他坐镇雷部不眠不休,看上去却精神奕奕,活脱脱地成了能够撑得住九天天幕的第二个“青冥”。
只不过比较奇怪的,是明光玄仙跟害了喜似的,动不动就要去干呕一番。
呕得肝肠寸断,让人闻之揪心。
可是众人关心他,他却只说是内伤没能彻底恢复所致,不碍事。
明光在夜深人静之时,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通过大战之时的残阵,看一段画面。
那一段画面,正是碧桃化身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在半空之中抱住他的画面。
小桃枝真的是后土的化身神。
明光在星晷中疗伤时,意识沉沦在黑暗之中,不敢去思考他曾经的亲眼所见。
如今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过……心中在骤然失去父亲之后,或许又要失去小桃枝的恐惧,像一个望不到底的黑渊一样,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因为不能时时见到小桃枝,不断地在扩大着。
他并没有因为这段时日坤仪对他的教导引导,让他亲眼见便万界山河如何破碎重塑,而变得坚强和释然。
他所有让坤仪觉得他已经大彻大悟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
从小到大,他太善于在坤仪的眼前伪装,他最真实的情绪,永远都只对小桃枝展露。
况且……人的性情,是无法通过看到旁人比自己凄惨,就大彻大悟的。
明光回到雷部重掌公职之后,没有急着去找碧桃,完成了所有公职的调度和批阅,而后下了一次星界。
去往他曾经在第二次竞赛之时,滞留了数十年的星界,找到了他曾经留存在一棵树之中,属于他和小桃枝结发的荷包。
大战之后,玄晖宫未曾被销毁的一切用品,都被搬到了新的仙帝宫之中,明光在他重重设下法阵的法器中间,找到了他曾为小桃枝塑魂失败,留存的神魂。
借正当的公职之名,去上清境找了东君。
要他为自己炼制一件法器。
东君本身因为明光来找他,还是挺开心的,可是他听说弟弟要他托人炼制如此邪门的法器,震惊不已。
认真看着明光道:“你疯了?这种法器……我不管你给它起了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什么‘两仪同心结’,但这玩意要是用在仙位的身上,将两人的仙魂强行绑定在一起,你这是在挑衅天规你知道吗?”
东君有些焦躁地绕着明光走了一圈,看着他那张执拗的脸,吞咽了一口口水说:“你这个死样子……你别告诉我你要把这个东西用在你自己的身上?”
“你是不是魔障了?你等等,我去找我师尊给你看看。”东君和妖魔相处良久,怎么看怎么感觉明光有些魔障之兆!
“父亲祭晷了你知道吗?”明光并没有回答东君的话,而是突然问。
东君愣了一下,坐在明光的身边,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了,一个月前知道的,我当时忙着处理上清境的事情,那个东南老狗筹谋多年,上清境也跟着乱了好一通,我没来得及回去。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父亲的转世……我师尊的眼睛,很容易就……”
“哥哥。”明光垂着眼睛,打断了东君的安抚,“帮我做法器吧。”
东君盯着明光泛着红光的双眼,心道完蛋了,他弟弟不知道为什么,真的魔障了!
东君脑子里想了一大圈应该给明光用点什么醒神,最终却发现,什么都比不上金乌血脉天生自带的驱魔清障之效,明光的天赋技能甚至都是判罚破妄,他怎么会魔障?
难道是因为父亲骤然死去,他悲痛过度吗?
最终东君束手无策,不敢过度刺激明光,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炼制了法器。
法器炼制完成,明光带回太清境。
明光在银汉罟上通知了小桃枝,他回来了。
这两个多月,碧桃简直抓心挠肝,每日只能和明光在银汉罟上发发消息,聊以慰藉。
不过接任酆都帝君以来,碧桃是真的忙到脚打后脑勺,主冥之界处理万界的生魂转世,该死的不该死的都要输送到这里,碧桃手下鬼官也施行了“征用制”,想干就干,公职抵功德,干完了转世投胎,功德厚重的可以投生个好人家。
就这样,也还是很多星界频繁出问题。
有些星界为青冥祭晷新衍生的星界,都没有冥界,碧桃人手又不够,只好亲自带人去“开荒”,捉漫天地游荡的死鬼。
这两月没日没夜的,要是明光真在钧天,说实在的,碧桃也没什么工夫整天守在他身边。
如今万界初定,明光又在这个时候终于被万界天道放回来了,碧桃欣喜若狂地安置好了冥界公职,喜滋滋地从大桃木下她开辟好的回家通道,往天界赶!
她打算以后也要每天回家睡,她才不要睡冷冰冰的冥帝宫。
而且碧桃打算过几日同如今暂代帝君一职的东极青华大帝商议,天冥两界再度合治,并且共享治界法器!
到时候冥界的一些鬼官可以驻扎在距离钧天比较近的变天,那边本来就只有斗部,斗部大多是值宿的星宿神,镇守调度的星宿神官就几个,很多宫殿空荡似鬼城,分拨给冥界鬼官正好。
至于交换条件嘛,碧桃也早就想好了,可以轮值星汉轮转阴阳晷嘛,就用当时朱明发动归墟令的那个办法,让一群小仙和鬼官一起接入星晷,巡查万界。
这样既不反噬,也能借用星晷看到冥界的芥子看不到的星界,冥界的芥子也能空出来几个,给斗部用作周天主星辰,到时候不必开启周天星图,哪个星界出了问题也是能一目了然。
最重要这样一合治,还能让东极青华大帝随时起来活动活动。
他根本坐不住,碧桃知道他肯定会全力支持!
碧桃一边盘算着,一边喜滋滋穿过大桃木下的通道。
而大桃木之下,东君正在蹲守……
蹲守新任酆都大帝碧桃,他有东西要给她。
手中的东西抛来抛去,东君蹲着蹲着,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一回头,人都傻了片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震惊的!
天界……怎么会有驴和狗呢?
一头黑驴正在吃飘落在地的大桃木花瓣儿,东君一回头,驴瞪了他一眼,开始“嗝~啊~嗝~啊嗝~”的叫唤起来了!
而一只黄狗,颠颠颠跑到东君的面前,看上去和善无害,甚至微微张着嘴伸着舌头在笑着,但是一抬腿,朝着他呲了一股尿。
还好东君的反应足够快躲过去了,但是他瞪着这俩“玩意儿”,简直怀疑碧桃也魔怔了。
究竟是谁会在天界养这种东西啊?!
苍生殿里面的小仙娥,听到了驴叫,跑出来一看,周遭却没有人。
还奇怪道:“咦,平时来人的时候狗不叫驴叫,今天驴怎么突然没有人也叫起来了?”
隐匿在大桃木之上的东君:“……”
他默默地搓了一把脸。
太清境一定是风水不好,一个个都不正常!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肩膀被拍了拍,霎时间东君后脊汗毛竖立,他吓得“娘啊”一声,就从大桃木上跳下来了。
碧桃的身形飘然落地,她总是披散肩头的长发高束,周身法袍皆为先天阴炁所凝,冠盖九幽,袍纳冥兽,飒爽英姿,气凌霄汉。
东君从未见过碧桃如此模样,维持着“惊恐”的表情愣了许久。
直到碧桃笑了笑,桃花眼弯成熟悉狡诈的两弯月牙,他才恍然回神。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碧桃出声问道。
东君开口便是:“你鬼啊!你突然出现在身后!吓我一跳!”
两人同时开口,碧桃语气温和,东君低声咆哮。
碧桃自从知道他才是那个命盘移转没人要的“小可怜”后,对他的态度好到不可思议。
被他叫唤了一通,也只笑眯眯道:“我现在的隐匿之术厉害吧?”
“而且我现在严格来说确实是个‘鬼’啊。”
鬼魂也是天地间的“气”,本来做不到无声无息,因为阴煞之气最好分辨。
但如今碧桃是冥鬼之主,又是九天太仙,阴煞之气收敛,保持着鬼魂的轻灵,她尝试过好几次,仙阶低的还是高的,一律都察觉不到她。
朱明每次都被她吓到,东王公有次都被她吓出全身了。
东君嘴角抽搐:“……你简直有病。”
碧桃笑问:“哥哥,你这么半夜三更地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情啊?”
东君把手中一个荷包,给了碧桃,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你今晚把这个东西挂在腰上。”
“啊?”碧桃没接,笑着道,“哥哥,赠人荷包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这九天可是有留影阵的,我今夜收了你的荷包,明日扒出肝肠来自证,也哄不好明光啊。”
“你……”
东君把荷包朝着碧桃一丢,深吸一口气道:“少扯乱七八糟的,叫你戴着你就戴着!”
这荷包也是个法器,但是他给碧桃,是绝对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
他是拒绝不了明光要他炼制的那个“两仪同心结”的要求,又见明光魔障一般,恐怕是要害人害己,这才在找人炼制那个法器之时,又用剩余的材料,炼制了一个荷包。
这荷包,是专门对抗明光手中那害人害己的法器的。
至于为何做成荷包的样式……那不是荷包挂着看上去正常点吗!
碧桃接住了荷包,还没等再细问,东君就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他说到底还是站在明光这一边的。
荷包已经给了碧桃,要是碧桃自己没有带导致她被明光的法器束缚,那就是碧桃自己倒霉和他没有关系了!
碧桃朝着明光的新宫殿走的时候,手中一直颠着那个荷包,脑中思绪翻飞。
中途她甚至还抬头望了几次钧天早已经修复好的留影大阵,然后还真的将那个荷包系在自己的腰上了。
到了明光的新宫殿,她一进去,门口的仙娥和仙君就纷纷笑着朝她问好。
“见过酆都帝君!”
“帝君这身打扮,好英武!”
碧桃同几个小仙笑了笑,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她本来打算直奔多日不见,思念得她肝肠寸断的明光,但是嗅到了一股销魂夺命的,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天界的香气!
碧桃跑进屋里的脚步都乱了!
明光站在室内,催动灵火正在……烤猪蹄!
啊啊啊啊啊!
好香啊!
明光侧头望过来,他虽还未登临雷帝之职,却也穿上了雷部独有的蓝底金雷纹法袍,长发和法袍此刻因为手上涌动的灵风鼓动翩跹,谢庭兰玉,威仪霆霆。
他开口,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醉。
“你回来了。你喜欢吃外皮焦香一些的,猪蹄还差一些火候,酒温好了,你先坐下喝一杯,等着马上好……”
碧桃哪里坐得住啊!
她直接像一束雷光电闪,冲向了明光,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明光似是预料到她的动作,也立即侧身,将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手上的灵火却还没断,慢慢地烤得烤盘上的猪蹄和鹿肉,都滋滋作响。
第205章 “卫丹心”
碧桃恨不得把自己挤进明光的心口, 但是头顶属于幽冥帝君的九幽照业冕,直接戳在了明光的脸上, 明光不得不向后仰头。
碧桃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嘿嘿嘿地笑起来,拉开了一些距离,抬着头看明光,眼中炫耀意味,和求夸赞的神情很明显。
明光低头凝望碧桃,温声由衷道:“你今日的法袍真美。”
碧桃伸手直接将冕冠除了, 而后又一头扎进了明光的怀中,一双手搂在他身后,极不老实的从上到下左左右右都摸了一遍。
这才说:“还好, 没瘦太多。”
明光顺了一下碧桃除去发冠, 散落的长发道:“你瘦了。”
“嗯嗯嗯!”碧桃说,“我这些天好辛苦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的比驴多!”
明光忍俊不禁, 低下头, 用鼻尖蹭了下碧桃的鼻尖。
两个人相爱非常,又小别两月, 这一蹭,立刻就一发不可收拾。
险些撞翻了烤炉, 才气喘吁吁, 俱是面色绯红, 双唇水润地停下。
明光手掌托着碧桃的后颈,再度低头吮吻上来,极尽轻柔缠绵,又克制地浅尝辄止。
他气息不稳道:“先吃, 猪蹄好了。再等一下要焦了。”
猪蹄焦没焦碧桃不知道,但是她的双眼有些失焦。
多久没亲热了,明光是木石人心吗!竟然这时候还能停下来!她都已经水流成河了!
不过猪蹄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情欲和食欲总得胜利一个。
最后还是食欲胜了。
碧桃打算先满足食欲,再用漫长的夜晚,来满足其他的。
她和明光把实物都弄好,紧挨着坐在桌子边上,桌子上摆放的都是两人喜欢的食物全是肉,一个菜都没有。
但是无所谓了,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这一口人间烟火,一盏为自己而亮的明灯,和一个等待自己回家的人吗?
两个人先倒了两杯烈酒,轻轻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碧桃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还不忘问明光:“这猪蹄你怎么带到天界的?不会还过了个五雷阵吧?”
过了五雷阵浊气就没了,没有混沌的气味不可能这么好吃。
明光贴在她耳边,嘴里也咀嚼着半块鹿肉,有些含糊地说:“我动用了一下属于‘天界太子’的职权。”
“哈哈哈哈哈……”碧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光一生到此,规行矩步,没想到第一次动用天界太子的职权,居然是往天上带猪蹄!
明光拿了一块帕子,给碧桃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说道:“慢慢吃别急,我这次带了几十头猪的猪蹄回来,都用阵法封上了,够你吃好久了……”
碧桃用头顶了下明光的肩膀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更好的还在后头呢。
碧桃酒足饭饱,明光拿出了一个木质小盒子,推到碧桃的面前说:“你晋升太仙我没能赶得上,你晋升酆都大帝我也未能观礼,这是补给你的晋升礼物。”
碧桃一挥手:“嗐!可别提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晋升的礼,大矩这个不靠谱的玩意,我接任帝君那天,他一大早就跑了,我人一到幽冥,立刻就被拉着去干活。”
“一干干了两个多月……幸好这段时日你也不在天界,不然我都没时间陪你……哇!”
碧桃把盒子打开,惊喜惊叹:“好美啊!”
是一条发丝一样极细极细的赤金色颈链,最中心有个水滴一样的,和明光下颚小痣差不多大小的小坠子,也是金色。
精致好看极了!
和她的酆都帝君法袍都莫名有些般配。
碧桃吃了一手油,用一根小手指头就把那条链子勾出来了赞叹道:“比我宫内仙娥给大黄打的那条好看多了!”
明光:“……”他知道大黄是碧桃升任太仙的造物,是一条狗。
“快,给我戴上吧!”
碧桃一根小手指勾着链子送到明光面前,说:“以后我就和大黄一样也是有人养的人了。”
明光却没动。
他看到了碧桃朝着他倾身之时,腰间挂着的那个荷包,先前故作温柔的情态,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神色幽晦,俊容阴沉得好似恶鬼要索命,看了那荷包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头,盯着碧桃欢喜的脸,说道:“东君已经跟你说了对不对?”
“我在留影阵上,看到他去找你了。”
碧桃脸上笑容丝毫未变,自从东君来找她,莫名其妙给她个荷包,叮嘱她一直带在身上,并且一进门,碧桃看到了“卫丹心”突然“回归”,碧桃就知道今天晚上明光一定是有幺蛾子的。
或者说,自从明光从星汉轮转阴阳晷爬出来,伤心欲绝的时候却被坤仪给弄走俩月开始,碧桃就知道,他们之间早晚得吵一架,一大架。
人总是需要一个宣泄出口的。
明光的父亲死去,母亲不能理解他的苦闷,只觉得他窝囊,他哥哥是个傻子,他对着下属和侍者,不肯展露真实的情绪。
他要是一直憋着,早晚是要憋出事的。
碧桃作为他此生最亲密的人,他的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同他“不匹配不该有不被允许”的阴暗情绪,只能向她宣泄。
同样的,碧桃也把一生最恶劣的手段,最深切的欲望和渴求,都倾泻在明光身上。
东君给碧桃荷包的时候,碧桃就提醒东君了,九天是有留影阵的,他们有什么接触明光都是能看到的。
东君心思简单,但绝不是个随意赠女子荷包的孟浪之人,执意要给,那肯定就是关乎明光。
明光的性子,大难之时堪比山峦伟岸可靠,但是平素在一些小事儿之上,他可比坤仪说的那些,了解的那些,要难搞多了。
两个人从小干架干到大,碧桃还能不了解明光一温柔如水,就是没憋好屁吗。
“你都看到了,他找完我就走了。”碧桃不紧不慢,把最后一块猪骨头给嗦干净,这才把颈链放回去,把手上的油擦干净。
侧过身,准备和明光好好地说话。
然后……迎面被明光掐法诀,一口气扔了十几个清洁咒术。
碧桃:“……”好吧,弄干净了一会儿吵完架了,省着洗澡浪费时间。
碧桃笑着看明光道:“我正好有件事情想跟你说,是我在被星晷重置之后,想起来的我才衍生天地间的事……”
明光却打断她,问:“东君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碧桃腰上的荷包。动作堪称粗暴。
“他赠你荷包?你可知荷包本为定情之物?”明光声色俱厉,“你收得倒是痛快!”
明光用灵气一探,很快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个荷包,这是解他那束魂法器之物!
“呵……”
明光冷笑了一声,近距离看着碧桃,赤金色的瞳仁闪过阴戾之色。
他说:“怪不得你收我给你的礼物,收得那么痛快,原来是早早就有了应对之法!”
“他肯定也已经告诉你了吧,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礼物,这是拘魂法器。”
明光索性告诉碧桃:“我为它取名为‘两仪同心结’,是用你我第二场竞赛之时的结发与魂魄炼制。一共有两条,只要戴上,我们便是自此魂命相连相束,共感同伤,其中一人死去,令一人便会神魂撕裂,决不可能独活。”
明光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脖颈之上赫然戴着一模一样的颈链。
只不过他给碧桃送的是赤金色,他自己贴着喉骨戴着的,却是幽绿色,属于碧桃灵光的颜色。
碧桃看了一眼……还怪好看的。
水滴一样的小坠子,正在他修长的颈项之上,随着他激动说话,吞咽口水时喉骨滚动,小坠子晃来晃去……晃得碧桃眼睛都花了。
直想上去啃一口。
看上去可比猪蹄香。
碧桃有预感,这个小坠子,会是继明光的小红之后,自己最爱的东西。
毕竟这是一种深入魂魄的标记,明光都没用她骗一骗,自己就乖乖地戴上了。
而且这两条链子戴上之后的那些“可怕”的作用,对碧桃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甚至兴奋不已。
她和明光一样的控制欲旺盛,若是某天自己不慎先陨落,她绝不可能祝福明光再觅佳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也带走!
这不是正好吗?
这颈链还有共感之能,这样以后他们其中某一个受了重伤就可以共担。
不过……共感?
碧桃疑惑问:“什么都共感吗?”
亲热的时候的感觉也能吗?!
碧桃的思绪一下子就跑偏了,偏得她有点坐不住,想赶紧戴上颈链,好尝试一下。
但是明光正沉浸在自己“恐怖疯魔”的计划之中,无法自拔。
说道:“没错,戴上它,日后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桃枝,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害怕了吗?”
他说:“我去上清境找东君,拜托他炼制用来束缚你的法器,他果然舍不得你被束缚,还是……”
明光几乎要口不择言,他想说,东君还惦记着命定之人的事情,惦记着他的小桃枝!
但他终究还尚存一点理智,并没有说出口。
他狠狠地,将那个荷包直接以仙灵击得粉碎!
碎布天女散花一样,在两个人的头顶上飘飘洒洒。
而后明光将盒子朝着碧桃的面前又一推,说道:“戴上它。”
只有一个人心甘情愿,才能戴上这“两仪同心结”。
碧桃看着明光金光灿烂的眼底,一抹猩红压抑不住,再透过能直视天地法则的双眼,看到他心脉处郁结良久的阻滞。
万界天道带他走了两个月,怎么反倒把人给弄得郁结了呢。
碧桃思考了一下如果顺着他哄着他,他什么时候才能消解这份郁结。
思来想去都太慢了。
明光本就心思重,这郁结看上去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多疑多思之人是轻易暖不化的,不如直接“砸碎它”!
不破不立吧!
碧桃决定激他一把,助他冲开郁结。
于是碧桃肃容问明光:“若是我说,我不愿意戴呢?”
明光愣住,眼睫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瞪着碧桃,有那么片刻眼中水雾弥散,泪光凝聚,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第206章 “我们都爱你”
明光其实……没想过小桃枝会拒绝的。
他很快偏开了头, 片刻之后,再扭过头, 眼中的脆弱和潮湿之色,就尽数消散了。
只剩下一片阴郁,和末路穷途的猛兽发狂前的凶狠。
“你不愿意?”明光又问了一遍。
碧桃看着他心口之中的郁结滞涩,被激涌的血流冲得松动,继续点头道:“嗯,不愿意。我们皆为九天仙位不假,但我可是苍生意志的化身, 仙位寿数终有时限,我却一定是万古长存的。”
“到时候你要是历劫而死,我同你绑定在一起, 岂不亏死了?”
明光坐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松,实则脊梁骨都因为碧桃说的这几句话寸寸碎裂。
但他依旧冷声道:“那恐怕由不得你。”
“戴上。”他声音带上了天赋技能, 命令碧桃。
碧桃忍不住笑了:“你命令我?你如今不过玄仙之位, 判罚之音再怎么厉害, 我可是太仙。”
“我还是酆都大帝呢,你觉得对我会有效吗?”
明光眼中血色密闭, 身体都开始战栗,他强行压抑, 说道:“你的友人, 你也不顾了吗?”
碧桃微微睁大眼睛, 纯粹稀奇:“嗯?”
明光说:“太极性情冲动,稍加引导,便会犯错,让他再无仙缘, 轻而易举。”
碧桃:“……”娘耶,真要让九天上下的仙位都来听听,明光玄仙威胁人啦!
碧桃看他胸口,他自束自苛能力过剩,那松动的阻滞又凝固了。
碧桃冷哼一声,立刻起身就走。
明光坐在那里,继续说:“朱明七情差一窍未开,来日下凡历劫,想要归天恐怕没那么容易。”
碧桃走到桌子旁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明光眉梢高高地挑起。
她都想弄个留影记录下来,日后好好回味一下,明光这是第一次真的对她露出獠牙来吧?
她继续走。
明光继续说。
“占魁和广寒,虽为星宿神,但是能力平平,还素来不守规则,占魁整日山海乱游,广寒纵容不管。抓住他们的错处判罚个几次,总会失去星宿神之格。”
碧桃已经走到了门边上。
明光终于坐不住,起身追上了碧桃。
抓着那条链子,将碧桃按在门口,双眸含血一般狠厉,送到她面前道:“戴上。”
“小桃枝,你我相识二百余年,三场竞赛,我从不曾真正狠下心肠与你争抢。”
“我真正的手段,我属于‘九天太子的特权’你也尚未领会过十之一二。”
“你今日若敢走出这个门……”
明光声音微哑,神情看似凶狠,实则已经难言乞求。
“九天公职尽在我手,我保证,日后千万年,你身边一个友人都不会剩下!”
明光话音落下,碧桃见他心口郁结开始顺着心脉上涌。
接过他手中死死攥着的颈链,直接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细细的链子一沾颈项,碧桃仰头狠狠抽了口气,她感知到了有强横的魂力钻入她的身躯,占据她的每一处识海与经脉。
她全无抗拒,很快无声的,混杂了金灵的气息,在她的身体之中荡开。
她睁开眼,眼中有金光闪过,眨眼恢复漆黑。
碧桃说:“好好好,怕了你了,戴上了,行了吧?”
碧桃说完,又抱住了明光,紧紧地搂着他战栗的腰身,埋在他的颈项,抬起膝盖,蹭明光衣袍之下:“我吃饱了,我们休息吧?”
她眸光熠熠,笑得甜美,率先做出邀请。
明光在她突然戴上了颈链之时,就彻底僵死了。
她不是说她不愿意的吗?
被他威胁之后,又眨眼无事发生一样岂爱求欢?
她……她原来真怕他对她的友人动手。
她真的觉得,他会为了一己之私,动用所谓的特权,去逼迫一个女子从他。
明光心中这一刻悲绝之情达到了一个顶点,像喷发的山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慢慢地推开了碧桃,荒谬地笑着看她,神情悲戚,他道:“你所谓的情爱,也不过如此……”
总说和他一生一世都不够,许诺什么生生世世,到最后还是要他强留胁迫,她才会愿意暂且虚与委蛇。
明光说:“你放心,我这就扯断颈链。”
“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他说着,伸手去撕扯自己脖颈之上的“两仪同心结”。
这法器其实是有办法解开的,只要其中一个人宁死不从,冒着撕裂身魂的代价扯断同心结,另一个人身上的法器自然就解开了。
他说死也不肯放过碧桃的话,是假的。
她乃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的化身神,承接的是苍生的意识,她确实能万古长存。
他不过是想着,纵使两人不是命定之人,一切都是他强求,他至少能陪她走过千年万载,走过一段最美好的路,来日……来日若他真的不幸面临身殒之劫,会主动扯断法器。
可是她不愿意。
她要被自己胁迫才勉强妥协。
这样强人所难的卑劣之事,明光就算是失心疯了,也做不出来。
他乃是九天清正端严的表率,他若真的只是为了让母亲满意才装得这般品行高洁,他的那些侍者们又如何会为他舍生忘死,对他拱卫不弃?
他一生到此,唯一一次徇私,确实是往天上带猪蹄。
明光催动灵气,疯了一样当着碧桃的面狠狠撕扯颈链,法器坚韧与魂丝相连,他等同在撕裂自己的魂魄。
他向来爱洁,又是骄傲刻骨。
一件东西若是掺杂了“污浊”,他宁可整个都不要!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的化身神,他是真的高攀不起。
明光心中郁结被激流的仙灵和热血冲开,陡然涌上喉头。
他“噗”的一声,喷了站在他对面的碧桃满身。
碧桃等的就是他把这口郁结之血吐出来,他一吐,碧桃立刻催动灵气,制住了明光自我撕扯魂魄的举动。
顺带把他给禁言了。
免得他天音判罚,又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绝之言。
而后扶着还想疯狂挣动,却被她定住,只能面容扭曲,黯然销魂的明光,将他给重新扶到了桌边。
按着他坐下,而后结疗愈之阵,为他疗愈伤势。
待到他身魂伤势弥合,他郁结的心脉也打通。
碧桃拿起手帕,抹掉他撕扯颈链生生将脖子给割破的血迹。
心疼道:“别生气了,知道你性子烈,绝不肯强迫他人,也不肯用任何卑鄙的手段。所以刚才故意气你的,就是为了让你把这口郁结良久的血给吐出来。”
碧桃捧着明光的脸,亲了亲他脖子上的伤。
明光瞪着她不能动,要是能动的话肯定会猛地把碧桃给推开。
他现在心中激愤,定然是不肯相信碧桃说的话。
碧桃说:“给你看个东西。”
她说着,在明光的面前,结了坤仪那里学来的蜃影阵。
她本来想跟明光口述,但是明光如今的状态,肯定听不进去,那就眼见为实吧。
那是她在重置仙身之后,想起来的段记忆。
那是两个人的缘起。
明光渐渐地被画面吸引,眼中的猩红也随着喷出了那口血之后,缓慢地消散着。
碧桃还在旁边给明光解说。
“所以天生清浊两气的不是我是你!”
“哈哈哈哈……你看吧,我就是从头到尾都想吃了你。你说你得多香啊。”
“明光,青冥帝君很爱你,万界天道也因你违背她的准则。我承载苍生的意识,第一个选择的也是你。”
“就连因你命盘移转的东君,都那么在乎你。”
“他刚才给我那个荷包,根本什么都没跟我说,甚至都没有提起你,他只是良心过不去,才会给我荷包。他也是站在你那边的。”
“我们都爱你。”
“你看,我根本不是他的命定之人。”
“如果一定要说命定的话,那我们的相遇才是命中注定。”
“明光,我当然愿意跟你同生共死。我早说过的,我们对天许过心誓的你忘了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碧桃解开明光的禁锢,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因为你父亲突然祭晷,心中郁结难消,但是明光,你还有我,有你的母亲,有东君,还有数不清的你的信徒。”
“别再郁郁寡欢了,好不好?”
明光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看向碧桃,眼中依旧是红,却不是欲要魔障的猩红,而是因为流泪酸涩导致的潮红。
他带着哭腔说道:“可是你……你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的化身神。”
“若是我没有出生,东君的命盘没有移转,你和他才是最般配的。”
碧桃:“啊?”
碧桃看着明光潮湿的双眼,顷刻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大战之时,他是在自己的假法相之中晕死的。
碧桃哭笑不得道:“假的!”
“那是我为了救你出周天星图,让玄甲帮我变出来,吓唬那些值年太岁神的!”
“你怎么还真信了!我跟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最亲密的关系,恐怕就是我后来寄宿过在她亲手种下的大桃木之上一段时日哈哈哈哈……”
碧桃起身,拥住明光的头,屈指节在他头顶上砸了一下,说道:“你傻不傻啊……就因为这个郁结难消,还跑去炼制了拘魂的法器?”
“不过……你说的共感,我好像确实感受到了哎,你现在很羞赧,很伤心,也……很开心。”
“对不对?”
“这玩意还挺好玩的!”碧桃由衷道。
碧桃又故意悄悄地,贴在明光的耳边说:“你说,这共感在做的时候,能不能让你我感知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