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在小姑娘快落入业火之前,拉住了她。
桃树根须继续从地面生长攀爬,一路生长到了断裂的轮回桥边缘。
雷光依旧在顺着阵法灌入。
本该永远是黑夜的幽冥,迎来的威严赫赫的“白昼”。
桃木的主体将枝杈不断延伸,延伸到了无穷无极之处,阻拦环抱住了所有四散的雷光电闪。
而后树枝犹如活物一般,聚拢在一起,裹着雷光扭动。从断裂的轮回桥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
枝杈犹如灵活的手指,密密麻麻裹缠住断裂的轮回桥两侧。
最后,桃枝狠狠一拉——轮回桥续接!
“轰!”
是幽冥之地的震荡之音。
“轰!”
是问心阁八角飞檐锁链齐齐断裂,矗立千年的镇鬼煞塔楼坍塌的声音。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是整个星界震荡不休,是人间的山川大地,不断发出哽咽一样的震颤和哀鸣之音。
轰隆隆……是天际雷劫终于收束远去的声音。
明光在雷光还未曾彻底收束之前,冲破了结界,跌跌撞撞赶到了这一片被雷劫劈得焦糊的空地。
他仓皇四顾,却无论怎么抹眼睛,也再也看不到碧桃的踪影。
他踉跄了一下,一时间心崩意毁,万念俱灰。
他的小桃枝……死了。
湮灭在了雷劫之下。
是为了救他。
明光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嘴边有血水潺潺流下,他却未曾嘶喊,甚至未有什么目眦尽裂的神情。
他徒劳徘徊在这一片焦土之上,空茫的双眼开始和夜色一样黯淡下去,很快……他竟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后赶来的云川等人,见状差点吓疯:“众人快随我结疗愈之阵,明光心脉断裂,正在飞快地天人五衰!”
明光朝着地面跌跪,身边似乎是有什么人来扶他,拉他。
可他耳边只剩下雷鸣。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即将五感俱失,就连疗愈的阵法已经将他纳入其中,无数仙位加入其中注入灵气,也根本无法阻止他的颓败之势。
再这样下去,他还是会死。
不是死在此界,归天降位。
而是彻底身死魂消,仙陨神崩。
正这时,雷劫的浓云尽数散去,天际洒下了一缕天光。
地面不知为何还震荡不休,到处都是山川倾覆的轰隆之音。
而这时候,那些之前被碧桃哺育的无满山草木,在簌簌的震颤之中,送来了一缕清风。
清风卷起遗落在山间的,还未散去的桃花瓣,拂过明光泥泞的面颊。
像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明光濒临丧失的感官骤然回归,突然疯了一般伸手,抓住了那飘落的花瓣。
紧接着,他以灵力凝化出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就像碧桃保护他的那个结界一样,开始到处收集山间的花瓣。
飘在半空的,他蹦起来去抓,深入泥泞地面,他趴在地上去挖。
他的心崩之势骤然止住。
甚至自内心爆发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些……这些都是小桃枝被天雷撕裂的残魂!
残魂……有残魂她就没死!
她不会死。
明光通晓万界公文,他向来兢兢业业,恨不得把所有的公文,古籍,每一种阵法、每一套招式都倒背如流,仿佛这样,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如今……如今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想起了记载冥界的古籍!
其中有一种方式记载着如何能修复残魂,乃至重塑残魂!
只需要一百万功德,一百万功德,他便能为残魂重塑魂魄!
明光像是在滔天的浪潮之中,找到了一根独木作为支撑,摇摇欲坠撑住了他将崩的意志。
而众人见他突然恢复,到处搜集碧桃残魂,也无人阻止他。
因为众人也根本顾不上了。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
他们全都望向了半空之中。
山林间,地面下、城镇中、所有的地方,都随着阳光,一同升腾起了数不清的——鬼魂。
孱弱的,残缺的,完整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这些本不该在白日出现的魂魄,此时此刻,全部都升到了半空之中。
他们起先是静默的,犹如万万盏明灯同时升天,光芒几乎要盖过晨曦。
而后他们便开始发出细细的啼哭,最终发展为尖啸。
万鬼同哭,万魂同啸!
这威力堪称震彻天地,凄苦尖锐,悲绝无比。
一众仙位不得不封闭听觉,以免被这鬼啸之声损毁心神。
不过很快,这些魂魄尽数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正是已经轰然倒塌的问心阁方向。
魂体在阳光之下,挤挤挨挨随风而荡,如同春来随风漫卷的柳絮,带着数不尽的,象征着新生的种子。
而此刻,这些魂魄奔涌的源头——幽冥之下。
桥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桃枝之中,雷光渐渐被消散吸取,但是很快却亮起盈盈光亮。
这光亮并不刺眼,却正好照亮了轮回之路——正是来自镶嵌在重叠桃枝之中的众生之心。
众生之心的光照之下,桥下原本四处横流的,只要沾染一点,就能够将魂魄焚毁的业火,此刻犹如乖巧的小孩天黑了被母亲喊着回家吃饭一般,渐渐流淌回桥下,熄灭了大半炽烈火焰。
四处奔逃的鬼魂停下,哀号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鬼魂都怔怔地,看向了眨眼重新续接的轮回之桥。
第一个踏上这崭新轮回桥的,乃是那个被碧桃指使着占魁,绑在移灵阵之中做阵眼的小姑娘。
她机灵且足够凶狠,已经在方才的纷乱之中,抓住机会,把自己的魂魄彻底补全了。
那块补全她脸蛋的魂魄,正是从桃木枝上面撕下来的。
她如今恢复了真容,如碧桃当时想象的一样,玉雪可爱极了。
她胆子向来大,但也在见识多了轮回需要一命换一命之后,极其警惕地踏上无人敢上的轮回之桥。
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已经在漫长的做死魂的时间中,忘记了一切生前之事。
她想要轮回。
所有的魂魄,都想要轮回。
她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桥。
她做好准备迎接业火炙烤,她一定会咬牙忍住绝不掉下去。
可她却安然无恙地走到了桥的正中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桥就是桥。
平稳,坚实。
虽然是由数不清的桃枝搭建的,却不像她之前看到有人送下来的雷击返魂木搭建的桥那样,摇摇晃晃,抵不住业火。
那…她可以轮回了吗?
她看向桥另一侧的黑暗。
她咬了咬牙,不再停留,勇敢地跑了过去!
到这个时候,万鬼依旧未曾一哄而上,争抢轮回的机会。
直到桥的尽头,传来接引鬼差的声音。
“咦?这怎么有个投胎的小妹妹?”
“上面不是说此间轮回桥断裂,百鬼祸世,他奶奶的此界鬼官还祸害苍生,紧急抽调我等来稳固此间冥界吗?”
“这轮回桥不是好好的吗?甚至还亮了盏灯?”
鬼差掏出了一个记载魂魄的轮回册,指尖凝聚鬼气为笔,悬在轮回册之上。
微微躬身温和地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何年出生?家住哪里?因何而死啊?”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声音一落,魂魄尚全的万鬼一哄而上涌向轮回桥。
与此同时,天界。
因为碧桃神仙触犯天规,被九天雷劫判罚撕裂神魂,仙位陨落,银汉罟本来已经熄灭了。
却不知为何,骤然又亮了起来。
只是转放画面有些奇怪,那是来自幽冥的——被数不清的魂魄踩在脚下的视角。
而重霄六御监赛台上,偌大的,展示仙位竞赛排位的银汉罟,碧桃神仙的功德正在以一种难以思议的速度疯狂增长!
第99章 占魁广寒
追溯碧桃视角的九天诸仙, 为仙这么多年,也是生平第一次体会“被人踩在脸上”的感觉。
“碧桃神仙才是真正的神明……”
“碧桃神仙将不死不灭的玄门老祖那颗众生之心, 一起卷入了桥中,没有比这种封印更合适的判罚了,让他为自己残害的苍生作轮回之桥。”
“之前是谁在银汉罟上嗷嗷直叫,像狗一样疯狂乱咬。说碧桃神仙为了蹭功德不要脸,又辜负明光玄仙的求婚,现在碧桃神仙为了救人强召法相,还成功让玄门老祖伏罪, 又以身铸桥,那些“狗”怎么不叫了?!是没气儿了吗?”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碧桃神仙的内心,对古仙族的评价这么好, 她和玄门老祖辨法实在是太精彩了。所以功德狗和驴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好争的?但是她说罗酆山大帝拉在裤子里实在是有点哈哈哈……”
“碧桃神仙的功德一骑绝尘, 都涨疯了,现在就已经过了五十万!碧桃神仙已经完成了归天证位的功德!下一步是要归天了吗?这一次她还是头筹!”
“我知道!我知道!碧桃神仙之前和两个地煞鬼王彻夜长谈, 有提到过功德可以塑造残魂, 碧桃神仙一定是打算用功德给自己重新塑造灵魂!”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但这样难道不算作弊吗?地煞鬼王可是随赛的仙长, 告诉她功德可以塑魂,她才以身为桥。”
“做你个罗圈腿斗鸡眼儿的弊!功德可以塑造残魂在冥界的古籍里面就有记载, 你不会真的只知道拉磨,从来不看书吧?要不然你以为明光玄仙为什么疯了一样收集桃桃的残魂?”
“我就知道, 桃子是最棒的!我就说了她做出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样的脑子, 才能想出这种以身为桥的方式?五十万功德算什么,此界所有转世和投生的生灵,都要走轮回桥,连苍蝇蚂蚁蚊子都算在内, 从此以后,所有过轮回桥的生灵,都要给碧桃神仙贡献一份功德……”
“嘶……这简直毛骨悚然啊!碧桃神仙再归天时会是什么仙位大家猜一波?”
“呜呜呜呜,只有我一个人可怜明光玄仙吗?明光玄仙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碧桃神仙死去,心脉都已经断了,被众人强行续接,但还是会缓慢地天人五衰。在凡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寿命……”
“咦?碧桃神仙的法相被判罚之前,锦鲤仙迎着雷暴冲过去,和碧桃神仙一起被传送进入冥界,按理说不应该一起涨功德吗?为什么她功德一动不动啊?”
“哈哈哈哈,我刚追溯了占魁回来,她因为非要回去把广寒真仙救下来,晚了一步进冥界,没能挂在碧桃神仙的轮回桥上蹭功德,而是一猛子扎进了忘川里面……锦鲤仙终于倒霉了一次!我为什么觉得这么爽哈哈哈!我坏!哈哈哈哈!”
……
占魁确实非常倒霉,就晚了那么一点,就差了那么一步!
她再早一点的话就可以被碧桃用桃枝卷起来,挂在轮回桥上做个挂件,从此以后舒舒服服地蹭功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落入了忘川之中,无论怎么游动都没有办法从忘川里面跳出来。
按理说一条鱼进入河里也没什么,但忘川并不是真的河流,是由万鬼残魂堆积而成。
残魂是无法轮回的,此间的残魂,有很多更是滞留了上千年之久。
在冥界逗留过久,莫说是残魂,就是完整的魂魄到最后生机和记忆也都会被浊气侵蚀,直至消失。
这忘川之中堆积的残魂,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智,他们变成了一堆缺胳膊少腿缺脑袋少屁股的怪物,蠕动着,呻吟着,嘶吼着,唯一的仅存的欲望,就是吞噬。
吞噬能吞噬的一切,因为他们的灵魂之中,还保留着补全自己的魂魄好轮回转世的奢望。
占魁落入其中,就像在乞丐的碗里面扔了一块金子。
就像在饿了上千年的饿死鬼面前,放了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
她从落入其中的那一刻,就有数不清的人在抓着她、撕咬她、吞噬着她的肥美的鲤鱼本体。
占魁疼得一时半刻也不敢停下,始终在忘川之中疯狂地摆尾游动,这样才能减少本体被腐蚀的速度。
而她含在口中的广寒,昏死了一阵子,现在被她用灵气温养得好了一些,但是依旧躺在占魁的口中,无法动作。
一片漆黑之中,广寒叹息一声说:“你何必非要回过头来救我,现如今落入如此境地……恐怕归天都艰难了。”
广寒已经知道了碧桃化身为轮回桥,今后定是功德无量。
占魁在判罚的雷劫之中冲向碧桃,一定是碧桃事先告诉她,要带着她一起收割功德的。
现在因为他,一切都搞砸了。
占魁本来就疼得要命,恨不得拿广寒磨牙。
语气不怎么好地嚷嚷:“你放什么屁呢?咱们两个相好一场,你又追着我来送死,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广寒沉默了良久,才终于低声地说:“可你不是喜欢那个流星吗?”
“你喜欢他,你总是说他待你有多好,又会做饭又会缝衣服,他还要引伥鬼把我杀死,他已经杀了一个天滑,所有接近你的人他都不允许。”
占魁:“……我说你怎么后来突然跑回明光的身边去了?敢情你是怕死啊?”
“我确实有点喜欢他,可是我更喜欢你啊!”
占魁说:“而且你不是知道了吗?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只是想要夺舍我!”
“至于为什么不允许我身边有人,可能是觉得将来他夺舍我后,变成了一个女人,有过那么多情夫接受不了吧……”
占魁的爱即便是滋生,也非常宽广,像一片汪洋的大海,可以同时容纳好多人裸泳,流星不过是其中之一。
天道想要让她求不得,她是真的“求不得”,毕竟在这个世界,连个南风馆都没有,占魁可不是求不得坐享齐人之福吗?
而且她的爱变成恨,也容易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现在提起流星就来气,开口声音林籁泉韵:“哼!雷劫那时候,若不是他的魂体在碧桃的本命剑上穿着,我一屁股坐死他!还妄想夺舍我堂堂锦鲤仙!”
广寒听到占魁的声音,其实是有些不适应的,但为了安抚她还是说:“他不是没有夺舍成功吗,而且他还把迷惑之音给了你。”
说起这个占魁就精神了。
“怎么样我现在的声音好听吧?!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你听,无论怎样笑起来都是这么动人心魄!”
“敢打锦鲤仙的主意,就会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从今以后我这把好嗓子,钓起男人来还不是开口就让对方神魂颠倒?”
这一次广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占魁主动和他说了好几次话,因为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口腔,广寒明明睁着眼睛,却根本不回答占魁。
占魁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只好一边猛甩尾,不让更多的魂魄蚕食她的本体,一边调动一些灵气温养广寒。
广寒黑暗之中翻了个身,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还想说:你何必管我呢?
何必要回头呢。
薄情寡义之人,不应该回头的。
如果占魁不回头的话,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相处。
开心了就在一起滚一滚,有了其他喜欢的人还能帮对方出谋划策。
可现在……占魁为他舍了蹭功德的好机会,万一不能归天……
这些生魂全部都在吞噬着占魁,她那圆滚得离谱的本体,并不是她胖,那都是她的气运,广寒也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但他可以想方设法地去偿还情债,可又拿什么去偿还一个锦鲤仙的气运?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占魁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哼哼唧唧地又开始叫广寒。
“你跟我说说话嘛?我快要游不动了……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尽量往岸边上游,等到我狠狠地甩尾的时候就会张嘴把你吐出去,你先上岸。”
“上岸之后赶紧跑到鬼卒和鬼官那里表明你的身份,你现在那么虚弱,前胸后背都露骨了,可别让其他的鬼给撕着吃了!”
占魁说着,就开始朝着岸边方向艰难游动。
她并不是多么为广寒好,或者说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这种举动,是在为一个人倾尽所有。
女子常常在耽于情爱的时候,总是喜欢为对方献祭一切。
可是占魁是碧桃的朋友,她们两个人能够玩到一起这么多年,不仅因为她们一个比一个性情猖狂,还因为她们的很多观念都是一致的。
她们绝不在为了情爱,为了旁人献祭自己一切的女子之列。
她们下意识地,在有能力的范围之内,会将自己定义为强大的守护者一方。
占魁只是觉得,她一个锦鲤仙,绝对不可能死在这些残破魂魄的口中。
只要广寒先上岸,她就能无所顾忌催动灵气,翻滚挣扎,一定很快就出去了呀!
可是这一番话对广寒来说,让他“伤”得比之前结阵,还有攻击流星的时候还要严重。
他张了张嘴,但是喉咙干涩,仿佛……失声了一样。
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生来父母俱亡,负责教授他的人,只把他南斗星君的“传承”给了他,就早早祭晷了。
他作为星宿神,什么都没能学到,手下的六星宿侍者,没有一个服他的,各值其位根本就不搭理他。
广寒仗着古仙一族的传承人身份,加上行事油滑,好容易混到了明光的身边做侍者。
可因为他性情浪荡,明光不喜欢他,每一次下界行走办公,职都不爱带着他。就连这两场竞赛,也不曾真的为他筹划过什么。
广寒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独去独来。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潇洒极了,直到被占魁在漫天的雷劫含到口中之前都这么认为。
他遇到过那么多女仙,和那么多人有过交集。有那么多人爱过他,沉浸在他的温柔和美色之中,想要一生一世和他相守,甚至为了他寻死觅活。
但广寒从未有过任何动容,他只觉得,情爱就是如此,只适合拿来填充寂寞。
可偏偏,一个对他最差,动不动就打他,完完全全只是贪图他的色相和床笫技巧的,完全和他一样的薄情寡义之辈,却理所当然对他“舍命相护”。
这可不是那些自诩痴情之人,随便在房梁上吊一吊脖子,饿上几顿就能够博得一个一往情深的美名。
占魁搞不好是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碧桃已经化身为轮回桥帮不了占魁了。
那些鬼卒和鬼官,虽然可以设法将占魁弄出来,但他们是不可以干扰帮助仙位竞赛的。
广寒的心潮翻涌之间,占魁已经勉力凑到了岸边之上。
狠狠地一摆尾之后,她张开了嘴,对着广寒说道:“快跑!”
广寒不是糊涂的,他知道自己出去或许能够想办法把占魁救出来。
他艰难调动灵力,从占魁的口中冲出去,腾空奔向岸边——
可是忘川河残魂太多了,他们死了太多年,简直成了无法度化的恶鬼。
好容易有一块“生肉”入口,他们怎么舍得放弃呢?
就在广寒冲到半空之际,忘川之中那些死魂化为了滔天的“水浪”,凶狠地把广寒包裹到了其中,又狠狠地拽回了忘川之中。
广寒眨眼就消失了在了忘川蠕动的残魂之中!
广寒可不是占魁,他没有占魁本体那厚厚的鱼鳞做甲胄,也没有那一身厚厚的气运撑着。
他还受了重伤,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撕扯干净。
占魁见状,顾不得什么,朝着广寒落下的地方就开始狠狠地吞水。
这些都是幽冥残魂,带着世间最污浊之气,对占魁这个生人仙位来说,简直是蚀骨的毒药。
她顿时疼得整条鱼都要痉挛了,幸好肚子够大蜷缩不起来,而且没几口,就成功把广寒给吸回来了。
那些被吞噬的残魂,被占魁从鱼鳃挤出去,但是她的内脏因此受了比较严重的伤。
她摆不动尾巴了,只能漂浮在忘川之上,任由那些残魂钻入她的鳞片,在她的身上狠狠扯下气运,大快朵颐。
她却急着问广寒:“心肝儿,你还好吗?!抱歉,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能卷起水浪把你拉下来,太吓人了!这些残魂也太凶了!”
广寒一点也不好,他本来就伤得比较严重,落入水中的这一下直接卷去了他大半条命。
之前占魁精心给他温养恢复的那一部分经脉也都被撕扯得不像样子。
但是他知道占魁比他更不好,他能够闻到占魁胸腔之中,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广寒开口,声音干涩地说:“我没什么事,你救我救得很及时。”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我们得好好谋划一下,不能再这么冲动地跳出去了。”占魁一点也不气馁,甚至又分出了一部分灵力给广寒。
广寒说:“你不用管我了。”
真的不用管。
直接把他吐出去算了。
他死在那些残魂的口中,至少不用承受内心的折磨。
他太没用了。
从小到大不思进取,整日浪荡于花丛,到如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要靠一个女子为他舍命。
第一场竞赛的时候,广寒吃软饭吃得心安理得。
可现在他吃的每一口“软饭”,都是占魁的血肉。
占魁却浑然不觉如何,温养着广寒,又和他聊起了其他的事情,来分散随时被腐蚀的痛感。
她勉力摆动尾巴游走,并没看到,那些被她吞入口中然后又挤出了胸腔的魂魄,因为得到了气运的滋养,很快幻化出了手脚,补全了残缺的魂魄。
而后自忘川之中,抬起了手,在千千万万残魂的拉扯之中扒在岸边,艰难地朝外爬。
第一个人从忘川爬出来时,那些鬼差都震惊到下巴差点脱臼。
主冥之界的忘川,偶尔还有一个全乎的魂魄能够爬出来转世投胎,那是因为主冥之界的忘川乃是此界的数十万倍大。
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恶鬼和魂魄被丢到忘川里面受刑。
也有很多……诸如前段日子当紫微星当腻歪了,非要用忘川磨掉一身生生世世做帝王的气运的傻子,让忘川魂魄以他气运为食。把一些还算完整的魂魄,从忘川里面给渡了出来。
可是此界的忘川魂魄,已经滞留了千年之久,原本绝无可能轮回转世了……
但是他们刚扶起了第一个人,很快就有第二个人从忘川里面爬了出来……
气运饲残鬼,有人自愿,有人被动,却是这世上最难做到的功德。
九天银汉罟之上,占魁的功德也终于开始动了。
虽然远远比不上碧桃功德增长的速度,却也快得匪夷所思。
因为这些吃到了气运补全魂魄的残魂,在忘川之中相互吞噬了一千余年,渡一人,简直是渡一千人,渡一万人。
就连在占魁身体之中温养着的广寒,因为先前落入了忘川被撕扯了一番,功德也在快速增长。
而相比冥界的三人,其他的仙位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明光依旧在整个无满山掘地三尺,上树下河,到处搜集着碧桃的残魂。双眸犹如残阳烈火,死死盯着这片山脉的每一个角落,片刻不停。
云川等人将护心骨归位续接,都跟随着明光在寻找碧桃的残魂。
而几乎所有的仙位,正如碧桃之前策划的那样,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落了一身的伤。
众人情绪低迷,他们没有银汉罟那样的居高临下的视角,并不知道碧桃现在没有死,而是化身为轮回桥,疯狂收敛着此界的功德。
他们都以为碧桃真的死了,还是为救他们而死。
她的法相,淹没在万界天道的雷鞭之下,她破碎的灵魂,随着此间的玄门老祖流星,永镇黄壤。
而随着日落月升,众人寻找到的碧桃残存在山林的魂魄碎片,越来越少。
可是那些躲藏在各处的魂魄,却依旧如同繁盛的千万人间灯火一般,不分白日黑夜,不断升腾而起,飞往幽冥入口。
此间曾经的繁盛,在这些数不尽的“鬼魂灯”之中初见端倪。
而这盛大的奔向新生的万鬼同聚,不仅仅是修士看到,民间的凡人也都看到了。
因为碧桃和玄门老祖的揭露,此间冥界抽调了数不清的鬼卒鬼官,数量庞大的日夜游神。
百姓们并没有害怕这些腾天的“鬼魂灯”,更没有畏惧鬼卒入凡界办差,以及日夜游神四处抓鬼。
他们积极举报恶鬼所在之处,甚至有胆大的,向鬼卒们打听他们多年之前死去的亲人是否轮回。
生机无法短时间内变好,但一切因为轮回桥续接而变得井然有序。
因为实在是忙不过来,被主冥之界派遣到此界的鬼官,甚至求助到了修真界的修士头上。
请求他们这些修士临时担任日夜游神,辅助冥界捉拿作乱的恶鬼。
无上剑派之中——
在轮回桥续接,天地震动之时,后山的罡风崖出现了坍塌。
一众因为师尊和师尊亲传弟子都不在而“群龙无首”的弟子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着大师兄让他们守好门派。
集结在一起去查看罡风崖的情况。
结果在罡风崖之中,发现了被捆成粽子的二师姐张玉鸾。
张玉鸾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饼只咬了两三口。
她在师弟和师妹们的搀扶之下,出了罡风崖,本来心里还在辱骂她的三师妹。
发誓再见到她,一定要把她打到她娘亲都不认得。
结果张玉鸾一出来,就看到了万魂升天之盛景。
又有师弟对张玉鸾说其他宗门有人来传话,说问心阁塌了。所有的宗门长老和掌门全都不见踪影。
冥界轮回桥已经续接,新任上任的鬼官求助到他们这些门派修士头上。
师弟和师妹们询问现在唯一能拿主意的二师姐,究竟要派出去多少人作日夜游神。
张玉鸾推开了扶着她的师妹,急匆匆地朝前跑了几步。
但她很快又停下了。
她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颤,大地的哀鸣,还有漫天哭叫的魂魄。
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先前猜到了师尊和大师兄还有三师妹,他们会有“大动作”。
后来大师兄专门回来告诫师弟和师妹们不可出山,三师妹也专门回来把她死死捆住。
还告诉她……她猜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出错过。
张玉鸾望着漫天魂魄,泪流满面。
她扶住旁边一块无上剑派傲立山峰之顶的石碑。
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这一刻甚至有些恼恨自己那所谓明心见性之能。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有师尊,不会再有大师兄。
也没有三师妹和四师弟了。
或许……她早就没有了。
无上剑派曾经浩浩大宗,如今败落也足足有数千弟子。
可如今,一夜之间就像被削去了所有粗壮树干的树。
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孱弱的枝杈,只余她这一个平平无奇的二师姐。
这叫她……独木何支啊?
第100章 善因善果
任何魂魄在冥界滞留过久, 都会开始思维混沌,逐渐忘记生前之事、叫什么名字, 自己是谁。
碧桃以身铸桥,将自己被天雷粉碎掉的一部分神魂卷入桥中,用树枝拢好,为了防止被其他魂魄残缺的鬼抢走,碧桃把自己压在那颗众生之心之下。
她向来心坚意定,如今这个局面是她精心策划促成,虽然无法脱离桥体, 无法看到,但碧桃却可以听到。
她能听到占魁那个倒霉鬼,晚了一步, 结果直接冲进了忘川中。
碧桃并不担心占魁, 忘川残魂无数,沾染上锦鲤的气运, 转化为人, 自然也有数不尽的功德可以收割。只是需要损失一部分气运。
碧桃能够听到鬼卒的交谈来往, 能够感知到魂魄走过轮回桥转世。
后来,也能听到有数不清的魂魄走过轮回桥头, 投生此间。
她在众生之心后面的一片黑暗之中,固守意志, 日日夜夜念诵静心神咒, 以求自己的“三魂永久, 魄无丧倾。”
冥界之中感觉不到晨昏流逝,自然也就无法去推断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碧桃一开始还能坚守,后来便忍不住在浊气的侵蚀之下浑浑噩噩。
偶尔猛然醒神,她被困在“方寸之地”, 无数次想过放弃,无数次想……现在她的功德肯定已经远超百万,可以塑魂归天了。
但是无数次,她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九天仙阶,升一阶难如登天,错过这个机会,她又如何才能站在九天的极处,又到何时才能尽情拥抱她的金乌?
但因为碧桃的魂魄残缺太厉害,最开始以桃枝凝聚的时候,还被一个小姑娘生生抢走了一块最大的。
她到最后,很少会苏醒,偶尔醒来,也需要回想非常久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压在这轮回桥之下。
她开始想出去。
想和那些轮回的魂魄一样,重新投胎做人。
太痛苦了。
太安静了。
谁来跟她说说话?
告诉她,她究竟是谁?!
就在碧桃彻底丧失了意志,甚至开始谋划如何掀开这颗压着她的“闪光的心脏”,跑到轮回桥上随便吞了哪个魂魄,而后趁鬼差不注意,跳入轮回时——她收到了数不清的醒神符。
她现在已经是“冥鬼”,能直接收到的东西,只能是外面的人烧给她的。
碧桃刚开始收到这些醒神符时,还以为是一些可以用来贿赂鬼卒的纸钱,是她在凡间尚存的亲人烧给她的。
很快她发现不是,简直快要气疯了。
她被压在轮回桥下面无法转世,苟延残喘,烧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随着那些醒神符一张又一张被碧桃愤怒之下的木灵所激发,过往如同一层又一层绽放的花瓣,让她被浊气完全浸染的神思回归明澈。
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想起了她为何会在这轮回桥之下。
想起了她的金乌鸟,想起她还不能回归天界的原因。
也想起了这些带着如今年号年月的醒神符,究竟来自哪里。
——来自她的二师姐张玉鸾。
张玉鸾当年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倚仗,用她细瘦无比的肩膀,扛起了无上剑派。
一开始,她还能隐瞒门派中的弟子,说师尊和师兄他们去云游,去匡扶人间乱世,归期不定。
后来……就算再傻的师弟师妹也回过味儿来,无上剑派所有的尊长,和其他门派一样,尽数消亡在了一场他们这些弟子连见都没有见过的“大战”之中。
所以轮回桥才会续接。
所以人间才会重新焕发生机。
到如今五年过去,人间鸟鸣蝶舞,山林飞走成群。
百鬼尽绝,百姓虽然还身处动荡的战乱之中,但是生育不再是艰难无比的奢望。
总有人喜欢将世人比作蝼蚁,然而正是这些“蝼蚁”,却是最坚韧,最顽强,无论怎样打击都无法断绝,无论怎样的环境都不耽误他们繁衍和壮大。
仅仅五年时间,人间的孩童数量,便多如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两国分裂成三国,身怀异术的修士们,再度约定俗成地除了驱邪除祟,不再入世,不再干预人族之间的一切斗争。
张玉鸾带领着一些根本无处可跑,无家可归,资质堪忧的无上剑派弟子,关闭九宫锁灵大阵,自给自足,封闭山林专心钻研剑术。
一年前,她从人重,生生拨到了地重中阶,带领门派同门钻研出了数十种阵术,这才仗着胆子重新开启山门,与外界接触。
时移世易,人间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
张玉鸾依旧是门派的二师姐,无论弟子们如何推举她,劝她哪怕担任代掌门之位发话,也总好过一个“二师姐”的名头。
但是张玉鸾从不答应。
她始终用当初应付师弟和师妹的那一番说辞,来推拒。
她总笑着说:“师尊和大师兄他们云游归来,若是发现我自封掌门,恐怕要将我逐出师门。”
师弟和师妹这个时候就会沉默下来,不再强人所难。
但他们都知道二师姐在说谎。
也不知道是骗他们,还是在骗她自己。
今次张玉鸾带领着师弟和师妹们下山,不为驱邪,而是他们做了数年的自给自足的隐居之人,需要采买一些必需品。
而且避世的时间足够了,他们需要重新接触各家宗门,无上剑派绝不能就此没落。
问心阁现在没有了,各家宗门重新合力组织了一个新的组织,名为众生盟。
是修士的联盟,做的是和当年的问心阁一样的事。
坐落的地址,也在当年坍塌的问心阁的原址。
然而当年的荒城,五年时间,就已经有数不清的百姓进驻,残破的瓦舍重新翻修过,街头巷尾疯玩的孩童,并街道上商贩叫卖的声音,吵闹在一处,到处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张玉鸾等人到了众生盟,表明身份之后,如今的盟主亲自出来迎接。
倒也是个熟人,是曾经雷霆宗内,名不见经传的体修。
是在五年之前众人联合杀希恶鬼的时候,那个不幸和碧桃落到一重幻境,又幸运地因为碧桃杀了希恶鬼,得以脱离幻境,重伤濒死,人事不知被同修抬回宗门的——吕有才。
如今他修养好了,在修界的长老和掌门像韭菜一样齐齐被割断的修界,矬子里面拔将军,竟然也因为体壮如牛,成了这众生盟的盟主。
这么多年无上剑派的人未曾在修界行走,而是自闭山门,等于弃人间乱世于不顾。本该被排挤,但吕有才始终记得当年无上剑派的乐清瑶,助他脱离了一重必死幻境的事情。
因此亲自出来迎接不说,还将无上剑派的众人奉为上宾。
直接就给安排了住处,还办了一场接风宴席。
“不知这次乐道友为何没有下山来?”吕有才在席间几次犹豫,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他两杯黄汤下肚,把脸喝得好像猴屁股,憨厚之情看在张玉鸾的眼中等同痴傻。
且他那犹犹豫豫难以启齿的模样,显然是心里有鬼!
张玉鸾修为更进一重,更是时时刻刻记着三师妹告诉她的,永远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张玉鸾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的三师妹抢手得很,当年大师兄和四师弟两个人被她玩得仿佛掌中小虫。
而且她三师妹的身份,张玉鸾从最开始猜测她是夺舍恶鬼,到后来……又如何不知她是九重天阙的仙女。
虽然九重天阙如果都是三师妹那样狡诈险恶的仙女,恐怕也不咋地。
但这傻憨憨据说在床上躺了两年才爬起来,要不是如今生机茂盛,人间灵气充沛,他两年都起不来。
弱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竟然还好意思惦记她的三师妹呢?
张玉鸾都想掀桌子了。
但是现在他们无上剑派的处境,确实因为“避世良久”,需要重新入世。这个吕有才显然是最好的桥梁。
因此张玉鸾忍着,但也没忍住脸上表情冰冷。
愣愣地看着吕有才那张猴屁股一样的脸,和他难以隐藏的期待,说道:“我三师妹死了。”
张玉鸾这么多年都不敢说出这个真相。
但是她无法容忍一个“死人”,被这么一个痴蠢的傻大憨粗惦记着。
吕有才愣了一下。
张玉鸾说:“五年前的那一场大战,我三师妹也去了。”
虽然那一场“大战”,现存修真界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但是那一场“大战”,几乎断绝了修界的根基。
张玉鸾还在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让吕道友失望了。”
张玉鸾的小嘴像淬了毒,每说出一句话,吕有才面上的血色就退去一分。
到最后脸色竟然白得像个吊死鬼,呼吸都开始急促,胸腔中挤出了哨音。
张玉鸾赶紧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佩剑。
如今的无上剑派剩下的所有弟子,皆为张玉鸾马首是瞻,被她训练折磨多年甚至同频同步,一见她起身,嘴里吃了一半的东西都吐出来,齐齐跟她一起起身持剑。
张玉鸾带着一众师弟和师妹们后退了好几步。
心想这小子别是有什么毛病还没好利索,一会儿喘死在这里,再赖在他们无上剑派的头上吧!
无上剑派的剑修握紧长剑,甚至有人腰间佩剑已经出鞘半分。
张玉鸾环视整个众生盟,估算着这里究竟有多少其他宗门修士,虽然看似警惕,心中却未有几分惧色。
她当年未曾接受冥界鬼官的求助,决定带着所有弟子避世苦修,正是因为张玉鸾明白,她所有的师长和支柱都已经没了,只有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才能真的撑得住无上剑派。
才能立足扎根在这飘摇人间。
当年轮回桥续接,人间确实需要很多人手,选择那时候避世,显得十分的“不仁不义”。
可冥界之事,本就该由冥界去解决,人间已经乱成那个狗样子了,难道还缺他们无上剑派那几个资质稀巴烂的弟子不成?
现如今五年过去,他们无上剑派每一个剑修,都进境数阶,鬼知道张玉鸾为了把他们给训练出来,背地里偷偷吐了多少次血。
虽然到如今也拿不出一个地重极阶的修士,但是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结阵更是杀遍整个修真界不在话下。
伴随着吕有才野牛狂暴一样的喘息声,无上剑派的修士已经默默站好了结阵之位。
这些阵术由张玉鸾带领,以天品白灵作为阵眼,在他们日夜不休的练习下,早就刻在骨血灵魂之中。
但是……他们没有等来众人的围攻。
而是等来了一声号啕。
吕有才吭哧喘息了半晌,嗷一声就哭了。
伏桌恸哭,毫无形象,宛如野牛发疯。
在他的“嗷嗷嗷嗷”响彻整个众生盟的哭声之中,张玉鸾持剑的动作微微僵硬。
她背负着一个绝对承受不住的重担,弓着腰,咬着牙,生生扛了五年之久,下山之后更是对所有人抱有仇视之心。
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尖锐的利剑,是要让所有看她一眼的人被割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亲友师长,无声的托付。
但是她没想到,下山的第一站,他们遇到的不是挑衅,不是战斗,不是厮杀,而是……善待,是真心。
是真心啊……
吕有才哭得快要滑到桌子下面去了,那么悲切,仿佛是从灵魂里面发出的悲鸣。
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自己的三师妹,为她曾经顺手的救助念念不忘,为她的骤然离世而悲痛欲绝。
可张玉鸾刻薄地想,那也不行,他还是不配。
但她塌下了肩膀,抓着长剑的手,从横在胸前垂到了身侧。
漠然又嫉妒地看着哭得涕泗横流的吕有才。
不就是顺手救过他一命吗,至于吗?
她都没这么哭过呢。
她可是一下子没了师长和师兄还有师弟师妹呢。
她都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崩溃过呢。
吕有才凭什么?
张玉鸾默默地,红了眼眶。
但也只有片刻,她就微微仰起头,朝着自己额间细碎的刘海吹了口气。
把那一点泪意给吹回去了。
到后来整个众生盟都在听着吕有才的哭嚎,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丢人现眼不说,张玉鸾都怕他把自己给哭断气儿。
然后再赖在他们无上剑派的头上。
因此张玉鸾说:“吕道友倒也不必如此伤绝。”你们两个本来就没半分狗屁的关系!
一厢情愿成这样子也是旷古绝今。
她的三师妹只能看到花上最嫩的花蕊,只能仰头看到九天的烈阳,高傲刻在骨血,从不低头,肯定连吕有才这号人物都记不住。
张玉鸾说:“我三师妹当年参战之前,曾给我留过话,此次我带众人下山也正是为了完成我三师妹的遗愿。”
“如果吕道友当真有心的话,倒不如给我三师妹弄些高品阶的醒神符来。”
“要呜呜呜……嗝!呜呜呜,醒神符做什么?呜呜呜……”
吕有才大鼻涕快流到下巴上了,把张玉鸾嫌弃得往后又退了半步。
但念在他那一分真心之上,耐着性子说道:“我三师妹曾经嘱咐我,她死后,无须烧纸,无须立坟。每隔五年,都要给她烧醒神符。”
“数量越多越好。”
“这是为何?”吕有才当然不理解。
张玉鸾……她也不懂。
三师妹连同那些天品白灵,一共嘱咐张玉鸾两件事。
一个是每隔五年,给她像烧纸一样,烧一次醒神符。
一个是……设法打听不二道人的下落。
不二道人的下落张玉鸾避世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
是用整整二十颗天品白灵,从问心阁一个侥幸在阁楼坍塌时逃生的问心阁修士口中换来的。
不二道人曾单独找过流星想要将流星杀死,最后战败,被变成了一个小傀儡人。
张玉鸾不解其中的缘由,不明白为何不二道人打不过流星那个被鬼气侵蚀的病秧子,她拿到这个小傀儡人就关闭了山门。
那小人现在还在无上剑派的库房里面扔着呢。
张玉鸾收回思绪,拱手说:“若是吕道友不愿的话,我便带领师弟师妹自己去集市上买。”
实际上要不是张玉鸾根本就买不起,她才不在这里和吕有才这种蠢货说这么久。
当年……三师妹留下的天品百灵确实足够多。
也正如她所言,如果全部都用在张玉鸾自己的身上,足可以供她修炼到地重极境。
而人间的轮回桥续接之后,生机逐渐回归。
修士再修炼就已经用不到灵石了。
可是张玉鸾为了挽留住无上剑派的弟子们,也为了让无上剑派再一次立在修真界的顶端。
她把那些百灵都拿出来,供所有没有离开无上剑派的弟子一起修炼。
这才有了如今敢下山,甚至敢挑战整个众生盟的真本事。
然而剑修贫穷仿佛是宿命。
天品百灵耗尽,他们这一次下来是要变卖门派中一些值钱的物件的。
还没来得及丢人现眼,这不就碰到吕有才这头牤牛了吗。
发现他竟然对自己的三师妹存有妄想,张玉鸾肯定要趁机敲他一笔。
醒神符无论凡人修士都可以用,清心除祟,甚至有祛病消灾之效,连天品白灵都开始价值下滑,醒神符的价格却始终都高居不下。
之前来这众生盟的路上张玉鸾打听了,若是吕有才不肯出醒神符,他们变卖无上剑派所有的值钱物件,也就只能买个十几张。
可是当年三师妹留给她的字条上面说……五年一次,一次保底要烧一百张,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她倒是死了也能给她出难题!
她实在不行就得把身边实在是不开窍的师弟和师妹打包卖两个,然后再给她烧吧!
幸好,吕有才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很快抹了眼泪和鼻涕起身去张罗了。
当夜,身在幽冥,因为丧失了神志,谋划着出逃的碧桃,就收到了醒神符,想起了一切。
而从这之后,碧桃还收到过很多其他东西。
逢年过节的时候是一些纸钱,一些碧桃破碎的魂魄根本用不上的衣服,一些街面上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陆陆续续……从来没有断过。
后来她还收到了一个小童子。
小童子总算是有点作用,碧桃自己不能出去,小童子可以给碧桃跑腿。
因为小童子属于碧桃,不用说话就能领会碧桃的意思,碧桃还能指使他用一些没用的东西去“贿赂”日游神,让日游神从凡间给她带烤猪蹄回来。
碧桃吃不了,但是可以闻。
闻了之后跟吃了的感觉是一样的。
碧桃做鬼也做得开始滋润了起来。
而且自此,五年一度的醒神符,数量都非常巨大,足够碧桃留存下一些,她再也没有失去过神志。
她在心中非常满意二师姐张玉鸾将她交代过的事情办得如此之好。
却不知,她收到的这些东西,大部分是来自吕有才。
每五年最后收到的那百张品阶比较低的醒神符,才是张玉鸾东拼西凑烧的。
至于改善碧桃生活的零碎,还有那些高品阶的醒神符,是那个曾经她在希恶鬼的幻境之中,随手种下的“善因”。
因果轮回,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神奇。
在冥界的第二十年,碧桃已经混得“风生水起”。
至少和此间冥界的一些鬼官,关系都变得不错。
而她的爹爹们,在公职闲暇之余,都会来看碧桃。
当然一座桥是无法说话的,爹爹们来了也只是摸一摸她以雷击桃木扭结而成的桥面。
后来碧桃发现自己可以利用众生之心明明灭灭,来回答爹爹们的话。
也从白堕爹爹的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过其他那些仙位的竞赛进展。
她最关心的肯定还是明光。
每一次白堕爹爹和浊贤爹爹说到明光的时候,那颗众生之心都会闪烁得非常剧烈。
“他不止一次想要设法进入幽冥,寻找你的残魂。但是轮回桥恢复之后,冥界与人间就彻底断开了。”
“生人无法进入冥界。”
“他……前段时间入世去做了个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因为功高震主,遭帝王清算,差一点就被杀了。幸好他行善积德多年,有个看守牢房的人受过他恩惠,临行刑之前,把他放了。”
碧桃催动着众生之心飞快闪烁。
明光为了入世赚取功德倒是好说,但她不明白,明光怎么会差点被凡人杀了?
白堕不明白碧桃的意思,好在浊贤更解人心。
他说:“我们忘了告诉你,如今的修界恢复了正常的修炼方式,修士已经不可以入世。”
“但是明光曾经见你被天雷击杀,心脉本就断裂过,后被其他的仙位强行续接,却也修为再难寸进。”
“后来……”
后来因为轮回恢复,修士们帮忙,人间的恶鬼断绝,死去的魂魄也不再滞留。
那些仙位们在最开始五年乱世终结之前,都在拼命地积攒功德。
而那时候的明光,把碧桃神陨的无满山掘地三尺,又以无满山为界,朝着四周扩散搜集碧桃魂魄。
他没有积攒到多少功德。
直到他用五年时间几乎走遍人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片碧桃的残魂,又试图进入冥界。
只是轮回桥续接之后,问心阁塌毁,人界与冥界之间彻底不可通行。
生人不能入冥界,而他为了给碧桃重新塑魂也不能死。
但是人间无鬼怪作祟,诸仙的功德增长速度都非常缓慢。
他们一开始还跟在明光身边,带着那么一份对碧桃的愧疚,帮助明光。
可是明光执拗得近乎入了魔障,除了碧桃的残魂之外什么都不理会。
他不再替众人谋划,不再为众人的功德操心。
他甚至不和众人交流,日夜不休地奔走在世间,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就随地昏死过去。
恢复体力再继续。
他似乎……早就忘了自己还在竞赛。
慢慢地,那些曾经拱卫在他身边的仙位,不得不因为获取功德,离开明光身边。
到最后,就连对明光最最忠心的冰轮还有云川等人都离开了。
明光这时候已经将碧桃的残魂收集储存在法器之中以天品白灵温养,以便重塑之时希望能更大一些。
收集完残魂的第二步,就是获取功德。
人间已经恢复秩序,各国虽有分裂动荡,但才刚刚恢复生机的人间,连人都不算多,哪来那么多的功德供修士来获取?
况且修界没有了问心阁,重新组成了一个众生盟。
所有宗门为免重蹈覆辙,不允许修士入世。
一经发现就会由众生盟的修士抓捕拘禁。
明光为了获取功德,再次自行震断了心脉。
他变为一个无法调用灵力的凡人,怀揣着碧桃的残魂,走向了人间。
碧桃听到这里恍然。
怪不得他差点被凡人杀死,原来他自行震断了心脉,变为了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