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点将
五雷散去之后, 明光法相成形。
仙姿玉貌,渊停岳峙。
垂眸向下俯瞰, 仿若神君悲悯垂顾苍生。
他双手持剑,剑尖上撩,法袍之上的金乌竟挣脱束缚,化为巨鸟冲天而起。
挥动的翅膀带起漫天金灵洒向云层,隔着银汉罟的众人,都仿若被他那熏天赫地的金灵,割伤了眼睛。
雷霆万钧, 锐不可当。
待到耀目的金光几乎要将整个天地都染成金色,金乌才终于清啸一声,盘旋落回明光身后。
继而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翅, 以将明光环绕其中的姿态, 仰着脖颈傲然而立。
清啸鸟鸣,裹挟着清神破妄之音响彻九天, 众人听到后俱是神思一肃。
明光法相持剑的双手收势, 双剑在身前交叉, 而后弓步向前推出一招——金雷剑盾!
顷刻间金灵如烈火烧遍云层,沸腾的云浪犹如海潮怒涛, 金灵化身的雷电金龙,咆哮着从云层之中穿出, 同在半空之中凝化为交叉巨剑的剑云, 风行电击, 气势磅礴地推覆而出。
这一招分明为双剑守势,却偏偏犹如攻击招式,简直撼天动地。
仿若要将整个天地斩断在他雄浑锋锐的剑势下。
“——是玄仙上阶!”银汉罟上有明光的拥护者,激动地喊。
明光积威已久, 银汉罟上的沸腾程度,不亚于因金灵狂澜般依旧震荡的云层。
碧桃收回视线,这招她也会。
不过她为木灵,这招使出去的时候不会如此风雷浩瀚。
反而和风细雨,裹挟天地,包容万物,枯木生花。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那些,趁乱索性朝着重霄六御台上最高处,喊道:“莹莹仙尊!”
这声音非常小,混于重霄六御台上如今因为明光归来,成功晋升为玄仙上阶而欣喜喧闹的诸仙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对东王公非比寻常的敏锐五感来说,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东王公整个人……不,他整个脑袋骤然之间一僵。
慢慢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如果他此刻有脖子的话肯定已经转得咔咔响了。
莹莹……是东王公飞升之前的凡间名讳,而且还是乳名。
莹莹的本意是明亮,亮晶晶的意思。
但是凡间莹莹两字,通常用于鲜妍明媚的女子乳名。
东王公之所以会有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出生在一个大富大贵之家,自呱呱坠地便是千娇万宠。
他的母亲还有父亲,不知道信了哪个歪门邪道的道士批命,说他四柱全阳,精力旺盛,百病不侵。
但这种八字一旦生病便是如山峦倾覆,虽然寿数绵长,却有齑身粉骨之劫。
要想避过此劫,最好给他取个女娃的小名,或许能够在过此劫之时,不那么惨烈。
于是东王公就有了这么个乳名。
原本也只是父母长辈在的时候有人这样叫他,而后他入道修炼,坐拥蓬莱,乃至最终拔界飞升,世间本该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奈何他与西王母两人表面和气,背后针锋相对,恨不得把对方所有的丑事扬得天下皆知。
西王母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这事,让人大肆宣扬,于是有那么一两千年,仙界所有的人都知道东王公有个乳名叫莹莹。
那时候仙界几乎都是和他平级的仙位,平日里见到他就会忍不住调侃。
只是那已经是上万年前的事了。
现如今的天界之中,仙位仙职也改换了好多次,故友旧识皆已祭晷陨落。
没有人会再叫东王公的乳名。
骤然听到莹莹仙尊这种称呼,东王公回过头来,那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
和碧桃对视上之后,更是有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在大概是他嫌这个名字实在是太……不能被人所知。
非常迅速地从高台之上飞了下来,到了碧桃的身边。
还没等东王公呵斥碧桃一句“别乱叫”,碧桃便直接说:“朱明仙督被古仙族的人带走了,带去见上清境的上源神真,说是朱明仙督的功德仙位存疑。”
“什么?”
东王公的表情严肃起来,“古仙一族的谁?哪一部?竟敢未曾通报,便将我蓬莱之人送到上清境去审讯?!”
怕别是他素日表现得太过温和,让这些小崽子们觉得他很好说话。
东王公对碧桃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幽天等着,我亲自去上清境看看。”
碧桃正要告诉东王公,带走朱明仙督的人是斗部两位天仙位。
突然天际闪过一道金光,如同拖尾的流星,顷刻之间落在两人面前。
金光落地之后化为人身,正是方才还在银汉罟之上过五雷阵的明光。
“莹莹仙……唔!”
明光身形刚刚凝化完成,东王公立刻幻化出身体,直接伸手捂住了碧桃的嘴。
东王公有身体的时候,比碧桃高了一头,和明光的身高不相上下。
他生怕碧桃暴露他的乳名,情急之间将碧桃揽过来,几乎是将她抱在怀中。
而明光落地之后本欲抬手见礼,见到东王公的动作,未等脑子反应过来在做什么,就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认知之中,东王公修为实在太高,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小桃枝重伤。
明光抓住了东王公捂着碧桃嘴的手腕。
刚刚晋升,还未来得及融合克化的玄仙之力爆体而出,把猝不及防的东王公给扯了个踉跄。
顺带着把碧桃从他的怀里震了出来。
东王公:“……”现在这些小崽子们一个比一个胆子肥是吧?
碧桃:“……”
明光:“……”
围观众人:“……”
就连天官地官和水官,都抻着脖子朝这边看过来。
天官有些不稳重地开口道:“现在的小仙都这么狂吗?”
“昨日刚刚升的神仙位,悍不畏死地同坤仪左将军动手。”
“今日新鲜出炉的玄仙位,就敢和东王公争风吃醋了吗?”
要知道神仙和玄仙,同已经位列太仙的神仙相比,其差距不亚于三岁稚童拿着一根树枝,就要挑战全甲执刃,战无不胜的将军。
她身边的水官,撑在桌子上的手没能撑住他拧劲儿的脖子,他手臂一晃,脑袋差点撞桌子上,赶紧坐直。
嘴角却有点难压。
毕竟九天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然而喜闻乐见的“你争我夺”并没有出现,明光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躬身拱手,对着东王公施礼认错。
“一时情急,冒犯仙尊,还请仙尊恕罪。”
东王公白眼翻得快把脑袋一起翻过去了。
但他也不会跟坤仪左将军的儿子当真计较什么。
毕竟他打不过坤仪……
好在明光道歉的态度足够谦卑,而且迅速说明了来意。
“我在下界竞赛,扶正移位星盘。”
“那星界帝王紫微星宿,妄图以一国百姓为祭,登临功德仙位飞升上界。只因他得到了千年之前记录飞升之法的奇石。”
“石头上所刻过往,桩桩件件指向蓬莱朱明仙督。”
明光说到这里,东王公还有碧桃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敢情他才刚刚晋升仙位,就跑来对朱明仙督兴师问罪吗?
明光却说:“那石头上记载皆为无稽之谈,定是有人事先下界,移动星盘,扰乱星界安宁,以图栽赃。”
“如此长远筹谋,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仙尊,我回天界之后,本欲同朱明仙督联合,尽快揪出对星界动手的失格仙位。以免遗患无穷。”
“然遍寻九天,未曾寻到朱明仙督,仙尊可知道朱明仙督去了何处?可是领职下界了?”
哦,原来是来抓作乱之人的。
东王公面色好了不少,审视了明光片刻说:“古仙族有人越过我,私自将朱明带去了上清境,见上源神真,要纠察他功德飞升的过往。”
明光闻言眉头皱起,满面霜寒:“仙尊可知是哪一部?”
碧桃接话:“斗部,斗部的白羽天仙,还有青文天仙。”
明光闻言似乎是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碧桃,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然后便生生将自己的脖子钉在了一个半侧不侧的角度。
东王公看着明光说:“我正欲去上清境看一看究竟是谁给了这两位斗部天仙的胆子,让他们胆敢擅动我蓬莱之人。”
“你虽未领正式仙职,九天诸多公职却皆经你手。”
“如今若有心补偏救弊,不若与我同去一趟上清境如何?”
东王公其实是有那么一些看不上明光,以及拱卫他的六部古仙族的。
且不论这位仙帝的小儿子有没有资格登临仙帝之位,单凭他手下那些古仙族的行事作风,就实在令人不喜。
数千上万年前的古仙族从不会因为争权夺势,坑害仙位。
大家各司其职,守望相助,活着为苍生奔波,活腻了死了也是为苍生献祭一身清气入晷。
哪像如今现在的天界,简直堪比下界皇族数子夺嫡,乌烟瘴气,简直犹如倒泻箩蟹。
诸仙身在九天,却染上了凡人才会有的五阴炽盛。
仙帝与坤仪,还有东极青华大帝,以及冥界罗酆山帝君,去到上清境,同诸位真君商量了好几次的解决之法。
最终才决定开设择选仙职的竞赛。
只盼通过竞赛,让这些未来掌控万界的小崽子们,能明晰为神为仙真正的意义。
也能筛选出失格之仙,肃清九天。
然而诚如仙首们所料,终究还是有人贪权慕禄,罔顾仙格。
不惜欺上瞒下戕害苍生,以图握权固位。
而作为这些冥顽不灵的古仙族认可追随的未来仙帝,明光究竟是当真铁面无私执法如山,愿意将刀刃转向自己人。
还是他也想阳奉阴违,做张做势,实则是为了维护古仙族此次发难的背后之人?
但看他愿不愿意当真与自己一同去到上清境带回朱明,便可知晓。
明光闻言立刻道:“愿与仙尊同去。”
东王公满意地点头,而后径直化灵而去,明光紧随其后,从始至终未曾再转头看碧桃一眼。
碧桃见两个人亲自去上清境捞人,总算是放心了。
碧桃或许不了解东王公为人如何,但她最了解明光。
明光虽古板恪守规行矩步,却是最严气正性嫉恶如仇。
他即便用计,欲要达成什么目的,也会像是当初修改竞赛规则那般,使用阳谋,根本不屑用这等阴诡缺德手段栽赃陷害。
碧桃打算先去幽天,如今古仙族之间出此一事,同幽天功德仙位之间恐怕自此更加水火不容。
连朱明都猝不及防被带走,碧桃须得让幽天的诸位防患于未然。
她转身正欲离去,骤然之间感觉浑身一轻,紧接着如有暖泉兜头从她的头顶淋下。
碧桃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去看,便见专司赐福的天官神女,笑眯眯地站在重霄六御台高台旁边,刚刚收回指向碧桃的纤纤手指。
她竟是莫名其妙给碧桃赐了个福。
碧桃虽然心中不解,但能得到天官赐福之人,必定是万事顺遂,气运加身。
碧桃立刻躬身,端端正正地给高台上的天官神女行了礼。
“多谢天官神女赐福。”
天官神女却已经转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碧桃离开,她身边的水官才说:“你难道想把她收入自己的宫中吗?”
水官和天官神女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人本为瑶池之中孕生而出的并蒂莲花,一体双生。
为男为女,皆是风鬟雾鬓,琼林玉树。
水官说:“你要是喜欢她,我也可以给她解解厄运。”
天官神女笑而不语,她执掌万界福祸,自然也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某些事情。
例如……这位碧桃神仙与未来的仙帝人选福祸相依。
且碧桃神仙才是其中那个主宰福祸之人。
天官神女并不是巴结未来的上官,她只是非常好奇这两人之间究竟会如何发展,才能有如此明显的福祸相依的纠缠之相。
天界的神仙没有话本子可以解闷儿,就只能追一追真人了。
水官与天官心灵相通,自然很快明晰了对方的意思。
相视而笑。
旁边始终坐在两人的对角处,整整好几天一言不发的地官。
转动银灰色的眼珠,开口阴恻恻地说:“如果她成了你宫中的人,以后犯了罪,我也可以酌情轻判。”
地官赦罪。
执掌万界牢狱,明刑弼教。
地官曾为人间执法如山的酷吏飞升,据说其在位期间严刑峻法。
因其除恶务尽大辟肃清,功德圆满,飞升上界。
天界的囹圄宫,就是他手下不知道第多少代侍者玉嶂灵仙掌管。
事实上仙位很少犯罪,但是真的达到了需要地官赦罪的地步,恐怕连投入人间转世重生的机会都没了。
而正因为地官的职责原因,他在天界要好的仙位几乎没有。
整日试图融入自己的另外两位同仙,结果人家一体双生心意相通,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开口都显得格格不入。
又因他皮肤惨白,连瞳色嘴唇都很浅淡,银灰色的长发过腰,言行举止又莫名有种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他四肢修长,模样再好也半点没有清明灵秀之气,鹄面鸠形,鬼气森森。
好像一个静静吊死在角落的吊死鬼。
天官甚至都有点害怕他,每次多看他两眼都要给自己赐福。
他一开口,水官立刻两只手翻转,捏成法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闭目装着打坐。
水官感受到自己妹妹的畏惧,看了地官一眼,礼貌笑笑。
然后假装去看银汉罟。
正好这一会儿的银汉罟上,又有仙阶归位了……不对!
“这是一个下界飞升的功德仙位?”
“近些年都没有功德仙位飞升了,这小郎君长得还挺俊嘿嘿嘿……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才飞升上来。”
云层之上,五雷阵收,刚刚飞升之人只有至仙之位,并无法相显现。
但是有些无措地站在雷将面前,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飞升的俊俏仙君,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等等,我刚刚追踪了一下,这位是从竞赛星界里面飞升上来的,难道是哪位仙位点了将吗?”
“点将我只在上古记载的一些书籍里面看到过,上古仙位在星界之中行走,常常因为满身清气,影响所到之处凡人的命盘。”
“因此回归天界之时,便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
“被点上天界的‘将’,会直接成为那个仙位的侍者。”
“谁这么厉害?竟然能在星盘移位的竞赛星界里面点将?”
“我猜肯定是……嗯,云川真……不对是云川天仙!”
“我一直都在看着他在下界奋勇杀敌,带了好多凡人的副将出来,他回归天界之时这些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个个都是战功赫赫,可功标青史呢!”
“哇,难道天界又要多一个武神了吗?”
“只有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吗?摸下巴是什么意思?”
“银汉罟上的众人把所有下界的高阶仙位猜了个遍。”
……
然而银汉罟上如何热闹,此刻正在赶往幽天的碧桃却是不知。
她化灵到了水椿桥,因接连九天的虹桥之上,不可化灵飞跃,碧桃便化为人形落地。
正要上桥,突然被两个小仙给拦住了。
“见过碧桃神仙。”两人异口同声。
碧桃疑惑看向他们,他们其中一人开口说:“碧桃神仙点的“将”已经飞升天界,请随我等前去接引。”
“什么?”
什么酱?
碧桃倒是听过仙位下界点将的说法,但那都是仙阶古书籍中记载的,连她都从未见过。
因此碧桃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点的酱究竟是什么酱。
第一反应古仙族抓了朱明之后又要对她下手。
因为这两个灵仙,穿的是苍天医部的服制。
六部之中,医部向来有与世无争的意味,这一次难道也下场了?
碧桃心思百转。
古仙族带走朱明仙督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对着幽天的功德仙位全面下手吗?
“让开,”碧桃撑起了神仙位的架子说,“有什么事情待我去幽天回来再说。”
这两位小仙一愣,没有阻拦碧桃。
一左一右让开张碧桃通过,恭敬说道:“那我等便在此恭候碧桃神仙。”
碧桃过了水椿桥直奔幽天,在功德仙位领仙职的鸿福大殿门前落地。
一落地,便看到了一群人正围着归天证位的几个“弟弟们”道恭喜。
碧桃走过去,简明扼要地把如今的形势说清楚,又询问了幽天和古仙族有没有什么异动。
得到否定的答案这才放心。
没有对幽天的人动手,那就是只针对她和朱明?
碧桃想到水椿桥上还等着她的那两个医部的小仙,转身就走。
碧桃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她行事从来有“尺度”,桩桩件件都是比着天规擦过去的,没有人能抓住她的毛病来。
碧桃反而是比较担心朱明还有幽天的功德仙位们,毕竟功德飞升,是要做尽好事。
然而好的另一面是坏,正所谓福祸相依,细细计较起来有些事情,总是说不清楚的。
哪有古仙族生来便在九天,由内而外清灵澄澈来得“干净”。
只盼他们不要再出栽赃陷害这种昏招,否则碧桃下一场竞赛当真不客气了。
苍灵等人跟碧桃在一起许久,看她的神色便知道有事。
追上来,询问碧桃:“可是有什么事?哥哥们……”
苍灵话音一卡,回归天界之后他们可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占碧桃的便宜。
毕竟虽然他们也全部都升了仙位,却没有一个比碧桃仙位高。
而且……碧桃之前仙位低的时候,他们也“欺负”不了她。
苍灵挠头笑了一下又说:“我等随你一同去,无论是什么事情总有个照应。”
碧桃看向几人,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也没有拒绝。
反而道:“那就有劳‘哥哥们’了。”
碧桃把哥哥们三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见缝插针地调侃他们,这件事她可没忘。
这个仇记着呢。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声势宏大,跟着两位忐忑的医部小仙去仙界的入口。
路上跟着碧桃的几个功德仙位,盘问两个医部的小仙:“真的是去天界入口吗?你说接引谁?”
“碧桃神仙点的将啊……”
“你点什么东西了?你把下界的东西带上来了吗?”
“我听说归天倒是可以带下界的东西,只是必须带的是死物……须得保证在五雷之下护得住,还得先交由接引仙官查探过才能拿到,麻烦得很……”
另一人接话:“什么犟?归天的仙位谁这么犟?非得碧桃亲自去把他接回来?”
……
功德仙位大多没有专门读过上古仙位的记录书籍,因此大多数不知道点将这回事。
好在天界入口也不远,几人说说话就到了。
然后众人就看到一位接引仙位的雷将,被一个俊俏的仙君缠着说话。
一边回答,一边焦头烂额地左顾右盼。
终于看到了碧桃的踪影,这雷将仿佛得救,立刻对着碧桃的方向震声道:“碧桃神仙,你点的将到了!”
快点领走吧。
这位仙君话太密了,什么都好奇,而且关于天界什么都不知道。
张口闭口都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得雷将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为什么!
碧桃走过去,和幽天的功德仙位们都看到了那个仙君。
但是他们迅速侧头对视,面面相觑。
这人谁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仙君看到碧桃之后,表情却无比震惊。
夸张地张着嘴,手下意识在自己下巴上捋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摸到,才意识到如今的状况。
然后对着碧桃道:“怪不得呀怪不得……原来你是个神仙!”
怪不得这位碧桃仙姑,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就将整个邪教偷天换日。
“你是……”
“我呀!我呀!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仙君走到碧桃跟前,盯着碧桃的眼睛,然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现如今的倒影。
被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捋了一下下巴,还是惊疑不定,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岁月摧刻的褶皱沟壑尽数消失不见,皮肤细腻光滑,犹如上等白玉……
“这这这……”他震惊道,“我以为只是胡子没有了,原来我是返老还童了?!”
“天啊做神仙就是不一样哈哈哈……”
负责布阵的雷将,把人送到悄无声息地跑了。
一群功德仙位面露疑惑,碧桃盯着这仙君过于明亮的眼睛,还有他熟悉的言行举止,很快也目露惊诧。
“武……医师?”
“哎!正是老朽!”
碧桃迅速串联前因后果,终于明白了那两位医部的小仙说的“点将”是怎么回事。
原是她下界影响了武医师的命盘,因为两人因果牵连太深,将他给“带”到天上来了!
碧桃一颗悬着的心狠狠放下。
这当然是大喜之事。
“怎么样?老朽年轻的时候也很是俊俏吧?”
武医师拍着自己的脸,因为太激动了拍得“啪啪”作响。
碧桃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笑着点头说:“确实俊逸非凡!”
天界天规不允许形容残异,在下界暮冬时看到清华大帝那丑陋的神像,碧桃说胖也是一种残缺。
事实上在天界,老也是一种残缺。
古仙一族生而形貌昳丽,容貌停驻在最优时期。
下界飞升之人,无论是什么年纪,何种形貌,飞升天界之后都会停留在自己最巅峰的时期。
不止如此,脱凡之后,色、受、想、行、识,五阴皆会随着仙灵入体拔至巅峰。
再随着仙阶增长而变得更加敏锐优越。
碧桃带着武医师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取了两袋仙灵,感谢两位通报她来接引的医部小仙。
之后将武医师介绍给如今仍在她宫殿之中的朋友们。
武医师虽然自称老朽,但从来没有陈腐思想,更不会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就与年轻人格不相入。
何况如今他已经返老还童。
很快与这些小仙就打成了一片,甚至开始给这些小仙把脉,当场回归老本行,看起了病。
人食五谷生百病,仙者也食天上食物,虽然不会染凡间病症,却也不是没有一些小毛病的。
比如经脉滞涩不通。
而武医师很快就发现,他从前探脉是根据脉搏跳动来判定病症。
如今探脉,却是闭目便可将面前之人周身经脉尽数收入眼底。
“你这里有两条经脉打结了。”
片刻之后武医师睁眼,指着一位仙子的手臂说,阻滞了心脉,估计才导致你练功的时候偶尔会气息不济的原因。
碧桃心想,怪不得是医部接引,看来他是凭医道累积功德飞升。
只不过在武医师原本既定的命盘之中,他虽一生行医济世,却断断不足以以功德飞升上界。
他原本转世重生之后,会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凭借此世功德,一生享尽荣华富贵。
然而他遇见了碧桃,同碧桃两人合作多年,救济灾民百姓无数。
比原本既定的命盘之中多了数倍功德,而且在碧桃飞升之后,他老骥伏枥,带着自己的小徒儿,肩负起了碧桃遗留的一应事务。
又是四年多,便在无知无觉之下功德圆满。
原本只悲怆碧桃一去不还,身边青壮年说死就死,例如那些功德仙位。
最后就连容安王的明珠郡主也突然间没了。
如今飞升上界,武医师才知道他们只是神魂脱离了凡界,回归了仙位。
这时候已经有小仙和武医师彻底混熟,告诉他之所以飞升,正是因为诸仙下界竞赛,影响了他的命盘。
他现在是碧桃的侍者。
有人召出了银汉罟给他看,并且说功德飞升后,灵丝自然编入银汉罟,还教武医师怎么召出银汉罟。
如今的银汉罟上,正因为武医师的飞升讨论热烈。
“打听到了……点将之人是碧桃神仙。”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怎么可能啊……她下界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灵仙位,那些高位仙阶没有点将,怎么就她自己点了个将?”
“怎么了你气吧?我们碧桃神仙不光点了个将,她点的将都比那些参赛者先上天界!”
……
这确实有些过于嘲讽,尤其是此刻的银汉罟上又回归了一位。
正是之前这群讨论的小仙讨论火热的,堪配“点将”的人选之一。
碧桃扫了一眼云层之上,一身银甲,手持长枪的法相。
一轮银月自他身后徐徐升起,散出的月轮之光,将云层映照成银波迭起的银海。
他手持长枪一招——地蛇枪式,霎时间漫天银浪骤起,化为狂澜。
雷光从枪身如游蛇般四散,迅速在云层之上结诛邪之阵!
虎啸生风,雷光凌云。
下一瞬清气冲天,银灵滚滚推覆,昭示着法相之主,已然步入天仙之位。
天仙中阶,还挺不错。
碧桃知道他辅佐明光归正星盘,于飞龙大殿之前带兵护佑宫阙宗社。
功德也足够厚。
碧桃“啧”了一声,冰轮这小子的法相倒是足够威武霸气。
可惜归天的时机不怎么凑巧,不光被碧桃点将这件事夺了风头,名次也不是很好。
他前面还有好几个归位的古仙族,他排在第二十六位,名单第一页都看不到他。
他应当是听凭明光的吩咐,在下界做“扫尾”工作。
此次的名次,估摸着同他自己的估算谬以千里。
看他这回还怎么“雄鹰振翅”,见面就扬起他那骄傲的小下巴。
碧桃勾唇,一边在闹哄哄的人群之中端坐饮茶,一边唏嘘。
一盏茶未待饮尽,门口落下数道仙灵。
还没看清是谁,那人的声音就先传进来了:“怎么回事?你这宫殿怎么比我的还气派?”
“到底是东极青华大帝的侍者,就是不一样。”
碧桃听到声音登时一喜,快步走到门口迎了出去。
便看到朱明负手而立,一脸不满地看着碧桃恢宏繁丽的宫殿。
“你是不是在内务仙官那里有奸细啊?”
朱明身后悬着人头的东王公开口说:“这从前可是我的宫殿。”
碧桃笑起来,见朱明姿态悠然,不像“被人扒了底裤”的样子,最后吊着的那一口气也松了下来。
故意装作没有看到两人身后,露出半个头,始终在垂目盯着地面的高大身影。
碧桃刚要张口解释宫殿何来,东王公却立刻幻化出全身,指向碧桃的嘴。
碧桃登时一哑,被禁言了。
东王公生怕她又叫出——“莹莹仙尊”。
只好先下手为强。
碧桃挑眉,索性指了指自己的宫殿,意思让他们自己进去看。
虽然外面富丽堂皇,但里面被砸烂的这件事东王公再清楚不过。
朱明倒是大摇大摆地就走进去了,东王公觉得没趣,又伸手指隔空点了两下,警告了碧桃一番,人头很快也化灵消失。
这两人离开,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人影自然就无所遁形。
东王公化灵飞到天际,一道灵光打下来,碧桃禁言之术解开。
她依旧是那么笑意盈盈,看向了自己面前不远处站着,仿佛罚站般低头盯着地面的人。
明光……玄仙。
大桃木树冠笼盖之地,可达三千里,此刻枝杈的缝隙投射而下的阴影,斑驳晃动,却刚好将两人圈进去。
方方正正。
像为两个人切割出了一块独属于他们的私人空间。
碧桃朝着明光的方向走了一步,肉眼可见垂头站着的明光浑身紧绷。
他估计是在等待着她的解释,或者道歉。
碧桃知道明光纵使心中有千般怨恨,万般伤绝,也绝对舍不得当真与小桃枝割袍断义。
否则他不会察觉古仙族在下界的阴谋,才刚刚归天,就马不停蹄跟随东王公赶去他从未去过的上清境。
及时把朱明给带回来。
其中固然有他为人刚直,公正无私之故。
但他如今站在这里没走,正是他别扭“示好”之后,发出想要和好的信号。
实际上这有点出乎碧桃的意料。
她还以为他归天之后,一定会避她如蛇蝎,连见都不肯见她。
事实上如果明光紧随她之后归天,他们确实会发展成水火不容之势。
大抵是因为她那一剑,让他获知了惠伟帝梁英卫的阴谋。
令他不至于在后续对抗梁英卫的时候猝不及防,死伤手下。
又或许他阴差阳错,最终未能登上皇太孙之位,为归正下界星盘,在人间又逗留了四年多。
拖着重病沉疴之体,推举新皇上位,又安排好所有的属下,才放心归天,早已经过了当初被“一剑穿心”的激愤劲儿。
这人间的四年,显然已经把他那骄傲冷硬的心肠,给磨得柔软了一些。
碧桃仿若能看透他的肝肠,隔空将他满腹渴切掂量了一番。
碧桃知道,此刻只要跟明光道个歉,哪怕只说声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们又可以恢复到从前“挚友”的位置上面。
说不定可以约个饭,一起看云海,一起探讨功法,或者在下一轮进入竞赛的时候,彼此帮忙。
甚至碧桃往后若是蓄意像从前一样“冒犯”他,亲吻拥抱他,他恐怕也只会躲避。
不会再无法接受地释放仙灵震伤她。
可他绝不会应允回应她的情潮爱浪,他要恪守的教条比天规都多,背负的重任压抑住了他所有的人欲。
只能不破不立。
而且碧桃早就不想要什么“挚友”了。
她宫殿之中上下如今济济一堂,胜友如云。
况且她对明光,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狗屁挚友。
她一开始是因为凝灵漫长艰难,好容易见到一块“神仙肉”,想吃他。
后来消化不了,又发现他修习的功法精妙,便跟他一同修炼。
再后来,一个天生地养六亲全无的野仙凝灵,一个有亲人但是等同于没有的两个初生之魂,犹如两只破壳雏鸟,自然而然相依相偎,相伴相护。
待他被雷纹咒封印记忆。
碧桃也因万界天道慈悲,消除阴气凝化成人。
他被封掉了记忆,还本能地来到大桃木之下修炼,足可见他的内心之中,在无意识地眷恋那有人陪伴的经年。
碧桃远远看着他长大,看他很快舍弃孩童身躯,变成一位冰堆雪塑,玉山倾倒一般的仙君。
她的贪念与侵占欲,在遥望他的一百年里,转化为另一种情感欲望。
不想跟他扯什么挚友的大旗,只想把他每每交叠到喉咙的法袍扒下来。
想他被情潮支配,“登临云巅”之时,那张在众仙面前矜傲刻骨的俊脸,会露出怎样羞愤欲死销魂蚀骨的神情。
因此碧桃在明光终于抬起眼,欲要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脚尖一转——原地扭身,径直进了屋子里。
她这里可没有雨散云歇,雾散冰消。
鱼水之欢,巫山云雨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只怕碧桃敢说,明光也不敢应啊。
明光眼睁睁看着碧桃转身离去,袖口之中长时间紧攥双拳的酸痛,似乎顺着手臂顷刻之间传遍全身。
然后又演化为另外一种烧灼一般的热意。
带着无可言说的羞耻与失落,烧遍他每一根经脉,最终堆积在了耳根之处。
堆成一片与远处的海岸线上,赤红云霞不分你我的瑰丽之色。
“唰——”
金灵原地腾天远去,仿若承载了太多愿望,不堪重负滑落天际的陨落流星。
躲在窗户后面的碧桃,看着明光落荒而逃的金光,笑得志得意满。
“这么绝情啊?”
朱明奇怪道,“他都主动来找你了,你不是用情至深吗为什么不理睬?”
碧桃头也没回:“哎呀,你不懂。”
一个老光棍老是问什么,问问问。
第42章 当众判罚
为了栽赃同仙, 不惜殃及星界苍生,这在天界是极严重的神仙失格行为, 按照天规,当公开判罚,以儆效尤。
找到下界移动星盘之人非常容易,因为九天仙位领取公职行走人间都必须上报。
四值功曹负责记录,要带哪些侍者,办什么公职,都需要一一记录清楚。
再经由仙帝本人, 或其侍者批准方可下界行走。
仙帝常年镇守星汉轮转阴阳晷,不理天界职务多年。
本人仿佛活着的天界星晷,也没有侍者, 原本应由他处理的公职, 自明光刚刚出生不久就已经交给他了。
碧桃曾经同明光相依相伴的那些年,在修炼之余也帮他处理了不少九天公职。
明光等于天界的“摄政太子”, 因此这九天仙位行走人间的公职全部都经由他手。
明光的天资虽被坤仪左将军称为愚钝, 和小桃枝乃至他才去了一趟上清境也没有见到的哥哥东君相比, 显得对很多东西接受的速度比较慢。
但他并不是真的天资愚钝,同其他的仙位相比, 他已经是非常厉害了。
而且勤能补拙,明光这二百年来的勤勉刻苦, 并非全无成效。
他处理公职更是一丝不苟, 经手的所有公文, 稍微重要的他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因此他在下界发现有仙族插手星界星盘之事,便已经迅速根据他阅览过的公职,定位到了走过此界之人。
迅速将人拿住之后,继续纠察, 牵连出了一干涉事仙位。
他们连勾连在一起,提前埋下祸根,甚至干预了择选星界竞赛之事。
连接引诸仙下界竞赛的星宿神房日兔都难免连坐。
于是竞赛尚在进行,九天仙位却尽数在天界银汉罟之上接到了“集结令”。
敕令明日辰时,九天仙位齐聚重霄六御台,见证赦罪地官,当众判罚涉事仙位。
碧桃接到了“集结令”时,正被一群小仙围着“磨”。
“你就让我来你这里做侍者吧,我保证勤勉,我收拾房屋很在行的!”
“让我来吧桃桃,我修炼真的好难啊,让我在你这里吸一点精纯的仙灵,我命都给你啊!”
“你这里这么大,没有人的多空旷啊,你看这两天,被砸乱的屋子都已经修筑得差不多了,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姐姐,亲姐姐,你收了我吧,我什么都肯做,按揉经络,搓背洗脚,暖床也行啊!”
“噗!”
众人哄笑出声。
碧桃也是挑着眉忍不住看过去,发现说话的男仙,竟是兵部云川真仙的侍者扶摇神仙。
他虽然是神仙下阶,却和碧桃同是神仙位,不知道来凑什么热闹!
他一脸真诚,为了吃口“软饭”毫无骨气。
眨巴着一双杏核眼,自荐枕席还理直气壮。
碧桃笑道:“扶摇神仙,你快点回去吧,回去吧……待会儿云川天仙若是来找我拼命,可怎么好啊……”
扶摇神仙却摇头:“我不回去,兵部有什么意思?一群大老粗整天嘿嘿哈哈地练,练得我感觉自己都快傻了!”
“哪有你这有意思?”
他就是之前那个在银汉罟上,宣誓如果碧桃回到天界,必定脱离兵部,就做她的侍者的勇敢男仙。
而且他不是开玩笑的,他天性跳脱喜欢热闹。
结果兵部的那帮仙君,除了练功就是练功,一个个肌肉发达,脑子却像是木头做的,有时候连个玩笑都听不懂!
他才不要回去。
碧桃只当他是开玩笑凑热闹,也不撵他了。
毕竟云川天仙,倒不至于真的找她来打架。
这位扶摇神仙凑够热闹也就该回去了。
“侍者我肯定收不了这么多……”
碧桃被众人吵得脑子嗡嗡叫。
无奈叹息道,“我若是都收了,明日上清境便会有人来拿我,会说我揽尽九天仙位意图不轨,怕是要颠覆天界,逆反仙帝呢。”
毕竟……想留在碧桃宫殿里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虽然都是低阶仙位,可只是粗略估算,这两日来来回回出出进进的就有数千人。
若她都收了做侍者,且不论这本就破烂的宫殿是否放得下,她是真没有“造反谋逆”之心。
毕竟这同下界屯兵弄权的逆贼,振臂一呼直指皇都不同。
天界仙位之间的差距犹如渊海,她这边“起义”之名还没坐实,都不用仙帝出手,坤仪左将军五雷鞭一鞭子下去,这群小仙直接尸横遍野。
且这些人之中,很多都是古仙族新一辈小仙,也说不上是“叛徒”吧,毕竟古仙族也不是个个都仗权弄势,目下无尘。
有些人连他们的长辈,亲爹亲娘也管不住。
这倒也罢了,甚至有数十位,都是在各仙位的宫殿里面做传承人的,天界的传承人,传的可是仙位,是星宿之位。
就和下界要接任掌门的大徒弟差不多。
她把人给收成侍者算怎么回事儿?
“这不等同于你向九天各宫挑衅吗?”
朱明幸灾乐祸道,“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毕竟不参与争斗的星宿神位,没事的时候只是在天上静静地挂着,不以仙阶论修为,却都有其掌管的星界苍生信仰之仙力,有一些我也打不过……”
碧桃指着自己:“我一个初出茅庐的神仙位,难道我打得过吗?”
“所以我不敢收,只跟他们说,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仙灵随便吸,只是不要再提侍者一事。”
“你那岂不是吵闹非常?”朱明脸上带着虚假的怜悯。
事实上他也有些羡慕碧桃的人脉。
他并不奉行仙位就要六欲皆空,七情全无的那一套,若真是那样又怎能共情凡人,知道何为苍生苦厄?
而无论是仙还是人,活到最后,活得不都是有人在乎,有人喜欢,有人爱吗?
“所以我这不躲你这儿来了吗……”碧桃用手撑着自己的头,喝着带着梅香味儿的茶。
喝了好几口,口齿生香,浑身舒畅。
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和玉干一样,用自己的本体泡茶啊?”
朱明瞪她:“那你别喝!”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你是用哪一部分泡的吗?”碧桃喝得还挺来劲。
毕竟……朱明为玄仙,他本体之仙灵简直清气饱胀。
喝这种茶对她这种才刚刚升仙阶的仙位来说,有疏通经脉的效果。
朱明冷笑:“脚趾甲盖泡的。”
碧桃笑着看他,知道这是朱明专门给她泡的,当着他的面把杯子端起来咕咚咕咚干了。
但是好处受用了,该调侃还是要调侃:“银汉罟上栽赃你的那些,也不全都是假的吧?”
碧桃欠嗖嗖地问:“你确实无妻无子无亲无故无师无友,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是胎里带还是人为呀?”
朱明乜她:“我杀父弑兄,哪来的亲故?至于师友……呵。”
朱明笑得极其不屑:“当年御书房中教授我等的太傅,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学生,最终也是死于我手,车裂。”
“皇宫之中,一个被人当成狗骑的皇子,连狗都不如,哪有朋友?”
“自然师友俱无。”
碧桃啧一声,并没有因他说过往的凄惨境遇就言辞小心翼翼。
朋友有很多种,也有很多尺度。
真正的“挚友”,并不会因为你的伤疤心痛,只会在你的伤疤上撒盐,反复揭开看,然后笑你的伤疤丑。
碧桃说:“那你飞升之时已然是凡间而立之年,为何无妻无子?是没有世俗的欲望吗?”
朱明一副金尊玉贵的架势,都有点端不住,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你没完了是吧?你是上清境派来纠察功德仙位的吗?”
碧桃的桃花眼都眯起来,抿着嘴唇,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黄鼠狼。
朱明直觉她没有憋什么好屁,赶在她开口之前,怒道:“有哪一家的高门贵女,会嫁给一个位不如奴,住在冷宫旁边食不果腹的皇子?”
碧桃那句“你是不是不行”,好歹没有吐出口。
故作唏嘘道:“原来是没有人肯嫁你啊……那你就没有喜欢的人什么的吗?毕竟当年也情窦初开过吧?”
朱明指着门口对碧桃说:“你给我滚。”
当年还搭理他,照顾他的只有一个母亲留下的老嬷嬷!
吃都吃不饱还情窦初开,开他大爷个腿!
他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要薅自己的头发给这么个损玩意儿她调理经脉?
碧桃嘿嘿笑,但就是不走。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吧,茶再来一杯?”
“你想都不要想。”
朱明哼了声,看了碧桃片刻说:“不过你怎么不怀疑别的?比如飞升真是我的计谋。”
碧桃面上笑着,心说可拉倒吧。
若当真是计谋,且不论能不能欺瞒天规。
一个想要飞升的人怎么会将自己弄得死无全尸?
朱明一生从未得到百姓爱戴,身为皇子也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
他杀兄弑父,皆因当年那皇帝昏聩卖国,兄弟残暴害死他生母。
最后被推上太子之位,也是那些军将朝臣,眼见着国家倾颓大势已去,推他出去拖延时间,好能够拖家带口逃跑。
当年武凌国国都确实烧起了连天的大火。
朱明却根本就不是被火烧死,他是为了护佑无法逃跑的百姓,放火为墙。
在火墙之外,杀到了最后一刻,被乱军踏为了肉泥。
叛军头领也是感于他血性冲霄,才未曾屠城。
朱明的鲜血流到了一棵梅树下,机缘巧合魂魄附着在梅树上,才以木头为本体,被接引飞升。
这些记载,是碧桃昔年在明光学习公职时看到的。
每个幽天的功德仙位,都有这么一段惊天动地的过往。
只不过朱明格外惨烈。
正是因为如此,碧桃获知此次栽赃计谋,才会觉得背后之人胡编乱造实在卑鄙。
明光也看不下去背后之人的龌龊手段,才刚刚归天回来,未曾化用升为玄仙后入体的浩瀚仙灵,就马不停蹄地跑去上清境捞人。
碧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真正的“挚友”,会嘲笑你的伤疤丑,却不会真的持刃弄伤你。
碧桃正色道:“你接到银汉罟上面的‘集结令’了吧,此事牵涉之人众多,明日判罚,他们都会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朱明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栽赃。
闻言点了点头,而后道:“对了,你可到我的妆奁里面拿了你的归天礼物?”
碧桃:“没有,你的妆奁比我寝殿都要大,我没找着。”
碧桃根本就没找,礼物这种东西,当然是对方亲手送到自己手上才算是礼物。
而且明光跟东王公一起去上清境,碧桃就知道朱明很快会回来,自然不会去翻他的东西。
他的妆奁真的大到离谱……其上还套了一些拓展空间的芥子,那些首饰什么的,分发出去够九天的仙位一人一件了吧。
朱明起身,进了里间,没多久出来,递给了碧桃一个盒子。
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碧桃满怀期待地打开,还以为是什么法器。
结果发现里面是一块玉佩。
也行吧,金银钱财,对朱明来说是至死都没有得到的执念,因此才会妆奁自己就占了一间屋子。
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稚鸡成了精。
而且无论是怎样的礼物,碧桃都很喜欢。
但是等到碧桃把玉佩一翻过来……嘴角的笑容消失。
这是一块兵部佩印,上印——冰轮。
“这个……是传送到下界的时候,冰轮朝我扔过来的那个?”
“是。”朱明说。
碧桃握住了玉佩感受一下,并没有什么出奇,就是随身携带的普通佩印。
不过这里面的晦祟之气特别多,放出来是能引动天界阵法清晦的地步。
碧桃何其聪明,很快明白其中关窍。
看着朱明:“所以冰轮真仙,是打着当时传送之时,以这晦祟之气搅乱我脑子的主意,把这个东西扔给我的。”
朱明点头:“但是你根本不需要他费力,凭自己就能把自己变成个傻子。”
碧桃:“……”
“不过你现在把这个给我,其实也没什么用。”
碧桃思维通透:“这种东西就算是上报上去,冰轮也可以有很多借口搪塞过去。”
“我就算真的被这个东西影响了,也只能怪我自己修为太低。”
朱明笑起来:“目前来看是这样。”
“不过我建议你先将这个东西留着。”朱明意味不明地对碧桃说,“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个东西,妙极了。”
两个人说话经常打哑谜,碧桃虽然现在一时半会想不清楚,但知道朱明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因此碧桃把东西直接挂在腰上,说:“那我就提前感谢朱明仙督的礼物了。”
当夜,银汉罟上又陆续归位许多仙位,但是碧桃没有看,也没什么她特别要好的人,顶多日后在天界碰到了道一声恭喜。
她和现在下半身恢复,上半身还是鱼头的占魁,晚上喝了些酒,醺醺然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便跟随一众仙位,朝着重霄六御台上聚集。
此番乃是九天仙阶齐聚,简直人山人海。
别说坐的地方,连站的地方都要没有了,唯一比较庆幸的是碧桃才刚刚竞赛结束,现在还是参赛者的身份。
重霄六御台上,专门划分出了一个区域设立座位,就是给他们这些已经获胜的参赛者观赛用的。
碧桃带着头上包了一块布,但是不如不包的占魁,一路上汇聚了很多相熟的人,卡着辰时的末尾,抵达重霄六御台。
占魁不去坐专门的席位,那里更显眼,她如今脑袋大得能占两个人的座位。
往那一坐更加万众瞩目。
不知道这天规的惩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吃东西都没有牙咀嚼,只能生吞,实在是不方便。
碧桃一个人上了观赛席,随便扫了一眼,已经有很多相熟的人到了。
幽天的人对着碧桃招手,碧桃笑笑,然后越过了一众功德仙位。
最后走到了观赛台的最前面一排,在众人微妙的窥视之中,坐在了好早就已经到位的云川天仙和明光玄仙的中间。
参赛者的观赛席位并没有规定座位具体属于哪一个人,毕竟没有人能预料归天的仙位都有谁。
但是相熟的要好的人坐在一起,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古仙族同功德仙位之间隔着老远,分别扎堆而坐,仿佛是遵循的什么无形的规则。
碧桃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古仙族的领域”,自然会让旁人奇怪。
更让古仙族的一群人纷纷向她投来视线。
云川为左,明光在右,这两位仙阶都比碧桃高了太多。
就连古仙族的,也不会专门跑到一个“兵部战神”一个“未来仙帝”两个人身边去坐着。
更何况是坐在两人中间……
因此对失格仙位的判罚还未开始,碧桃就先因为座位,率先众所瞩目了。
她身边坐着的云川还有明光,自然也都向碧桃投来了视线。
云川倒还好,他早就知道碧桃胆大包天,最近自己的侍者甚至还叛变,跑到了她那里赖着不走。
搞得云川受尽议论,好丢脸。
但云川向来不喜惹麻烦,碧桃在他看来就是一个非常大的麻烦。
此人诡计多端,人脉宽广,手段高超,为灵仙之时已经初见端倪,如今一跃升为神仙上阶,一步真仙,不容小觑。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被东极青华大帝亲口承认为侍者。
云川恨不得和她离八丈远,却也坐着没动。
她之所以坐在这里也很好理解,不就是来找明光的吗?
至于在下界时两人之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跟他又没有关系。
她是竞赛第一位,坐最前排中间的位置本就理所应当。
云川侧头看了一眼就坐直。
心中默念着: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别说碧桃坐在他旁边,就是坐在明光的腿上也和他没关系。
反观明光就不一样了。
他从碧桃呼朋引伴,上了重霄六御台的那一刻,即使没有转过头去看,也一直在用余光和五感,感知着她的动向。
明光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和幽天的功德仙位坐在一起。
结果看她越过了那群人,走向自己这边时,胸腔之中不可抑制地开始敲锣打鼓。
昨日她才在自己的面前扭头离去。显然不欲与他说话修好。
今日……是来找他的吗?
然后碧桃就径直坐在了他旁边。
明光面上不显,袍袖之中双手紧张的攥成拳,掌心似乎又体会到那种割裂之痛。
侧头看她。
碧桃看着银汉罟,坐姿放松,并没有看他。
明光只好转过头,不过感官还是下意识落在小桃枝的身上,揣测她会怎样开口,自己又要怎样回答。
他在下界逗留的那四年,把两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思索解读了无数遍。
诚如碧桃所料,激愤之情过去之后,明光会站在小桃枝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发现是他很多事情未能表达清楚。
她乞求他将封礼延后,他没能在当时明晰她真正的意思。
而且就算他明白了,明光问自己,自己真的会答应他吗?
竞赛途中,他以一己之私令人制作了皇孙印,想要助小桃枝之登天。
可事关归天的名次,他真的能置一众属下于不顾,为她退让吗?
明光无数次在夜深人静之时诘问自己,那伤毁与暴怒,在漫漫长夜之中,被无奈逐渐消弭。
况且下界之时,他们交流甚少,他总觉得她没有记忆,两个人回到天界就自然能明晰对方的用意。
就像从前相伴之时那样……默契到不需要对方开口,便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对方的想法。
至于小桃枝刺他的那一剑,明光虽然每每回忆起来,心口似乎都传来隐痛,也确实难过不已。
可他终究不舍得与她当真义断恩绝。
她没想杀自己,给他带了药,她只是想赢,带着追随她的那群幽天的仙位赢。
也没有真的将先动手的冰轮当真废掉,毁他归天路。
况且……他们如今可以说是阵营相对,明光的理智与情感拉扯了数年。
最开始,明光想自己如果回到天界,一定与小桃枝毁冠裂裳,再无瓜葛。
过了一年,明光就想,若是他回到天界,一定与小桃枝分辨清楚。
再一年,明光想回到天界,他可以好好同小桃枝聊一聊。告诉他自己中剑之后,有多么难过惊痛。
他不会把自己的痛苦告诉其他的人,却会告诉同他一起在大桃树下笨拙对招的小桃枝。
又一年,他甚至在想,刺一剑他又死不了,就算真的死了……他也是仙位,顶多境界跌落。
最后那一年……明光摸清了小桃枝的所有势力,循着她归天之路隔空走过,理解了她的行为,甚至有些为她高兴。
她果然聪明绝顶智行方圆,竟能想到利用邪教发展信徒,拨乱反正,为民请命,功德无量。
他输也没什么不甘,小桃枝终于不再纠结情爱之事,肯好好晋升仙位,这有何不妥?
如此又过了半年,当真归天的那日,明光只想,若再见她,他们一定还同从前一样。
可他始料未及的是,小桃枝不愿与他重修旧好。
幸而一夜过去,她似乎也想通了。
明光满心难以抑制的欢喜,等待小桃枝开口,默默观察着小桃枝的所有动作。
见她根本不看自己,猜想她是不是不好意思?
毕竟……他因为雷纹咒,与她生疏了百年,还有两次失手伤到了她。
这样算来,那一剑也没有很痛。
在小桃枝调整动作的时候,会忍不住去猜测,她会像以前一样拉住他的袖口,还是……攥住他的手腕?
他甚至在庆幸,今日穿的宽袍,便于拉扯。
明光暗中咬住自己的齿根,发誓无论再怎么感觉不适,也绝对不会再释放仙灵伤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想一想,碧桃有可能会触碰他,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的虫蚁在爬。
那种如同瘙痒一般的感觉,从他想象被触碰的地方,一路延伸到内腑经脉,最终仿佛连心脏都变得需要将手伸进去抓挠一番。
然而小桃枝始终未曾向他这面侧目转头。
手在腿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有揪住他的袖子,抓住他的手臂。
到最后就连小桃枝呼吸的频率改变,都让明光一阵心惊肉跳。
可是他等待好久,一直等到云层之上,赦罪地官判罚失格仙位开始,小桃枝也未曾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仿佛她只是随便选了个座位,根本不在乎身边坐着的人是谁。
明光虽然手掌万界公职,擅长调度诸仙,可他如今二百多岁,除了小桃枝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供他去练习如何与人相处。
他一会儿觉得,怎么也应该由小桃枝先开口,毕竟他关于两人之间的立场还有比赛输赢都可以不计较。
可被刺伤那一剑,真的很疼,缠绵病榻许久,又拖着每每阴雨天就疼痛难忍的心口在下界待了四年多。
他真的很难受,也很难过。
从前两人一起修炼时,他就算不慎被剑锋割伤了一丁点手指,她都会大惊小怪地捧着,送到口中替他吸吮。
他只是想让小桃枝关心他一句。
可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想,小桃枝回归仙位,想起了一切之后,会不会也很难过?
那没有认出她的一百多年里,她追在自己的身后,被他震伤,会不会躲起来暗自伤怀?
因此明光就想,要不然他先开口说话吧。
两人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应该说什么呢?
——恭喜你升神仙之位。
明光暗叹这句不行,下界竞争刀剑相向,两个人还是不要提到仙位为好。
——我的雷纹咒已经消散,我们……
这也不行。
小桃枝已经知道他恢复记忆,这么说显得他没话找话。
——我们可不可以还像以前一样?
不行。
——之前都没能想起你,对不起。
不行。
——你怎么会坐在这儿?
糟糕透了。
——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
不行。
——你很少穿青色,今天的衣裙很漂亮。
这个应该可以吧?
他听到两个仙娥这样夸赞过对方,这一定是最好的友人之间经常问候的话。
然而开口并不那么容易。
直到雷光闪现的云层中,那些失格的神仙被带上来,明光和碧桃依旧各自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发生。
这段时日在银汉罟之上,亲眼见证两人之间“你死我活”胜负之争的诸仙一直暗中观察两人。
等了许久发现两人只是单纯地坐着,甚至都没有看向对方,没有古仙族驱赶碧桃神仙,觉得实在无趣就不再关注他们。
伴随一声通彻天地的惊雷,赦罪地官现身云层。
一众涉事仙位,皆被雷部将领押在云层之上,有人面露慌张,有人神色惨白,有人羞愧低头。
也有人冥顽不灵,走到如今这一步却还昂首挺胸,自认无错。
毫无羞愧悔恨之意的——正是本次主谋,斗部风廉神仙。
雷风摇曳,卷起赦罪地官灰白色长发,他岸立云浪之中,面如槁木,死气沉沉。
手中捏着一支判人生死的刑签,犹如握着砍头利刃的刽子手,看向一众罪仙,冷若冰霜。
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并不凄厉刺耳,却犹如寒鸦夜啼,鬼魅低语。
“昔十载前,房宿分野,星盘倾仄,天垂二帝星,一明一晦。”
“斗司风廉神仙,奉敕临凡,正璇玑,矫紫垣。乃化伽蓝老衲,亲哺帝星,驻世数十秋。后助紫微梁英卫,戡平乱世,寰宇重光。”
“然斗部风廉,包藏祸心,伪制「太子德升仙录」,镌于所谓「上古奇石」,以惑紫微帝星祸事。 ”
“遂使星神堕其彀中,以致:星界震荡,璇玑失序;黎庶流离,苍生罹难。 ”
“今吾以赦罪地官之名,正刑尔罪:锢汝于人间,受万民所罹之苦。”
“仙根尽朽,灵光永寂; 魂销魄散,方得解脱。 ”
“否则——永堕尘劫,万世难超。 ”
赦罪地官手中刑签,点在风廉神仙眉心,霎时间他灵台皴裂,面容扭曲。
裂魂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风廉神仙霎时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此刻重销六御台之上,看着云层的诸仙,个个神色肃穆。
有些认识风廉神仙,和他平日有交集的人,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赦罪地官判风廉神仙,被永久镇压在他祸害的星界地脉之中。
直到魂飞魄散。
但却并不会保留他的仙力,以免他继续为祸苍生。
所以要将他的灵台打碎。
待到灵台破碎,赦罪地官落下最终判罚之音:“尔,伏罪否?”
“我……不伏。”风廉神仙七窍流血,却依旧执拗地挺着脊背。
“不服!”
染血的赤红双眼,隔空不知道看向了谁。
片刻之后他声音嘶哑吼道:“古仙族生而为仙,为苍生献祭终身,连死了都要填入星晷,生生世世,生生不息!”
“可这么多年,逐渐被下界飞升的‘功德狗’压制,凭什么?!”
“我们才是天地孕生的仙位,我们古仙族才是天道的意志,天命在我等之手!”
“明光……明光!”
“明光玄仙,你身为古仙族推选出来的未来仙帝,怎能和幽天的功德狗沆瀣一气?!”
“你竟然对那个野仙灵频频让步,甚至被她暗算,失了归天先机,害这一次追随你下界竞赛的仙位名次落后,你惭愧吗!”
“你如此行事,满腹私欲,你有什么资格统御六部?!”
他因为灵台俱碎,本我意识正在消散,很快吐出的话颠三倒四断断续续。
趴伏在云层之上,七窍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仙袍。
但还是执着地喊道:“我不服……古仙族不服!”
然而他自认为这震动天地,唤起同族斗志的言论,到最后只变成混合着鲜血的赤色警告。
他们其中有些人认为,只是诬陷幽天的朱明仙督不至于死。
但这件事情最严重的其实不是诬陷同仙,而是残害苍生。
有些人在天界做神仙太久了,看万界苍生犹如看蝼蚁,所以认为捏死几个蚂蚁不会受到什么重罪。
如今赦罪地官判罚出口,竟然是魂飞魄散,永压地脉。
数万人站在重霄六御台之上,看着这一幕俱是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甚至没有人去看一眼被他诘问的明光。
明光本人也是面如止水。
他其实正在堂而皇之地走神。
神魂都走到身旁去了。
然而云层之上,这还没完。
赦罪地官挥手,径直将已经失去人智的风廉神仙扫下云层,负责镇压的雷将立即飞身跟去。
赦罪地官转过头,看向其他被连坐仙位。
“尔等众徒,明知其荼毒生灵,犹助纣为虐,欺天罔上, 依天规当同罪。 ”
“然天道好生,体天心之仁: 今判——
削尔仙籍,堕入幽冥;历十八狱,刑千年,方得轮回,不得为仙。 ”
“尔等,可服此判? ”
一时之间整个重霄六御台,抽气之声不绝于耳。
议论之声更是像海浪一般波峰浪谷,
这判罚也太重了……
云层之上的罪仙还没等说一句“服”,就见赦罪地官拿着刑签,隔空朝着众人一划。
霎时间仙灵崩裂,血染天际,罪仙竟然是尽数被无形的锋锐刑具,齐齐划掉了头颅。
看着同仙的脑袋滚落云层,身体抽搐着倒地,诸仙再度万马齐喑。
虽然此番公开审判,本就是有震慑诸仙的意味。
天界功德仙位和古仙族斗争已久,仙尊们确实应该施以手段,让下面这群小辈知道利害。
但这也太血腥了!
怪不得赦罪地官交不到朋友!
而这边判罚刚刚落幕,正巧这时候有人归天证位。
如今按照天界的时间来计算,已经是竞赛开始的五天早上。
凡人在这个岁数已经年过五旬。
归天的是个监部女仙,碧桃也认识,此仙名唤青盐,是古仙族监部水云兔一族,最年轻的小辈。
本体是个白白胖胖的兔子。
性情温和,极好相处。
就是胆子非常非常非常小。
一点风吹草动,乃至有人从她身后拍她一下,都能吓得露出本相,两耳直立。
监部又称九天监生,正是掌管万界生育之部。
青盐在下界是做稳婆的,从几岁就开始跟着师父接生,后来自己独当一面,不拘人畜,一生挽救生灵无数,功德深厚。
又因为给皇宫里面难产的皇妃顺利接生,她投生那国的国君为了感谢她,甚至下了一道圣旨,封她为妙手居士,还盖了座道观。
信仰力好容易攒够了归天。
才刚刚上云层,迎面就看到了刚刚杀完人,长发和脸上都蓄意喷溅了鲜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罗刹一般的赦罪地官。
然后又看到同仙身首异处,尸横云端。
吓得转头就要跳回人间星界,被赦罪地官情急之下伸手掐住后颈,才总算不至于功亏一篑。
幸好很快五雷阵成,几道悍历雷光落下。
雷光消散,赦罪地官回归竞赛高台,云层之上的血腥也被彻底涤荡干净。
但青盐还是被吓哭了。
她在下界兢兢业业数十年,从至仙一跃升为神仙下阶,本是天大喜事。
但刚才实在被吓到了,她本人在哭,相由心生——法相抱着个襁褓婴儿,也在哭。
哭得两只眼睛跟兔子一样,最后没控制住,法相都冒出了两只哆哆嗦嗦的长耳朵。
一时间仍旧心有余悸的诸天仙位,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总算是将刚才的血腥震撼之感冲淡了些许。
碧桃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身边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身上,甚至没怎么看刚才云层上那血腥判罚的明光,已经绷直许久现在难忍酸痛的脊背,晃了一下。
判罚结束,诸天仙位集体化灵归位,碧桃却没有急着走,还坐在原位,脸上依旧笑意盎然。
她身边的云川迫不及待,直接化为一道赤色的仙灵消失。
明光却没有动。
他甚至几次想要主动开口,奈何碧桃看都不看他一眼。
而且一旦鼓足勇气准备开口,碧桃就会扭过头,和一个她熟悉的仙位搭话。
这种折磨一直持续到重霄六御台上,除了监赛的仙长依旧在位,其余的仙位都已经离开。
碧桃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抖了抖坐皱的衣裙,朝着明光的方向转过了身……
明光瞬间把自己的腰都要绷断了,但是很快,碧桃大步掠过他。
明光心中一急,抬手去抓,碧桃却“嗖”一声,化为淡绿色仙灵,飞走了!
明光的手抓了个空,僵硬在半空,唯有刚刚碧桃裙摆被风卷起,扫过手腕的触感,还停留其上。
激起明光的手臂青筋鼓动,痒从心生,久久未散。
他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口,隔着袖子搓了搓发痒的地方。
那句准备好却没能说出口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你今天的衣裙真的很漂亮。
第43章 玄甲归天
从竞赛第五天开始, 归天的仙位就越来越多。
银汉罟几乎没有安静时刻,滚滚五雷轰隆隆地持续了整整一夜。
今日是竞赛第六天, 再有一两日,第一场竞赛就会结束,凡人的极限寿数虽说普遍为百年,但当真能活到百岁者少之又少。
下界参赛星界的仙位,已经是六旬老者了,若是到这个年纪还没有攒够信仰力,恐怕很难获胜。
碧桃和依旧顶着鱼脑袋的占魁, 从一大早上就开始追踪始终没有动静的玄甲。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你不是说她跟皇子走了吗?”
碧桃问占魁,“我走之后,收容孤儿的草药堂不是已经开始建了吗?”
“是啊。”占魁瞪着根本闭不上的鱼眼睛, 看着碧桃说, “确实已经开始建了……”
“你说会不会是明光没有辅佐那位皇子登基?”
“辅了,就是十九皇子。”
碧桃有些心乱地说, “当时要不是玄甲另有机缘, 我们将她带到大源州, 她一定已经归天了。”
碧桃在下界时并不认识玄甲,两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 只听占魁的一面之词很难建立起友情。
碧桃有点愧疚,因为她当时急于归天拔头筹, 对玄甲获取信仰力之事未太上心, 转交了其他人去办。
回到天界想起来之后, 碧桃实在是后悔。
在银汉罟上追踪玄甲的一生用不了多久,碧桃现在要看看她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甲在下界参赛的过程,就如同她本人说话那般,不慌不忙, 不紧不慢。
她虽然出身很清贫,但好歹从小到大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她也并不着急获取什么信仰力,整日跟着父母混迹在河边,倒是拥有了一个还算快乐的童年。
再加上她本体乃是外壳相对来说比较坚硬的乌龟,种族天赋技能,剥夺了仙灵,也还是有一定的作用。
因此玄甲从小到大,牛都比不上她强壮。
生老病死里面的病劫,围着她上蹿下跳,也是半点沾不了她的身。
而且她不光体质强水性好,力气也大得非常离谱。
一个人就能拉动需要五个壮汉才能拉动的渔网。
她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出了名的勤劳能干的渔女。
且无论是多么凶险的河流,她从不会翻船,也不会空手而归。
加之她容貌极其清秀,身量纤细,行为举止,和她渔女的身份非常不相符,她的礼仪甚至可以比肩大家闺秀。
在参赛的星界之中,玄甲也算是位谪仙临世一般的美人,除了说话慢点,没有任何缺陷。
宛如熠熠生辉的沧海遗珠。
因此从玄甲的父母在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死掉开始,给她说媒的人、对她图谋不轨的人,快把她家的门槛给踏烂了。
只不过这么多年,无论是权贵想要强抢她,还是一起打鱼的老男人想要占她便宜,没有一个成功的。
她曾把对她图谋不轨之人的骨头徒手捏碎。
都被人捆起来用轿子抬去做十八房小妾了,结果还没进门,连绳子带轿子全都在她愤怒的全力之下,被扯得稀碎。
抬轿子加抢她的家丁被打残了三个,那想要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老色鬼,被她徒手掐着脖子,像拎一只鸡一样举上了天,差点当场归西。
当然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有惊无险,有权有势的还让她吃过牢狱之灾。
只不过那牢房对她来说等同摆设,要不是守卫那几个对她挺好的,告诉她一定没事,她早就把墙给撞碎越狱逃走了。
大不了换个地方生活嘛。
后来确实是没事了,因为有个比恶霸更厉害的人,看上了玄甲。
彼时玄甲一个人带着七八个没人要的孤儿生活,给她说媒的都少了,毕竟她死活不肯放弃那几个小孩。
长得再美,进门就七八个拖油瓶也没人受得了。
玄甲整日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上工作。
而那个比恶霸更厉害的人,正是当时为躲避皇城之中的争斗,好不容易请封了一个郡王,跑到并不富饶的封地就封的十九皇子。
十九皇子的封号为闲云郡王,逃脱了皇城之中的势力漩涡,果然闲云野鹤一般,也不在乎他的王府有多简陋,更不在乎仆从偷奸耍滑。
只是每日带着几个侍卫,坐船出去游一圈,钓钓鱼,或者捞捞鱼。
原本他和玄甲两个人绝对不会有什么交集。
就算同在水安州,这水安州的地方并不富饶,却也有环水的六座城。
不是什么交通要地,且水安河水流过急,水产不丰,打鱼的还有养鱼的都只能勉强糊口。
玄甲所在的山岭镇,最负盛名的甚至是蚕丝团扇和绣娘。
因为山岭镇虽然也临水,但是平原很少,几乎都是山。
水里面捞不出几两碎银,人们就只能往山上使劲儿,打猎养蚕,最后发现蚕丝团扇在富贵夫人小姐之间颇有市场,卖得上价钱,便逐渐形成了规模。
继而衍生出了一群专门在蚕丝织就的千金尺布的扇面上刺绣的绣娘。
玄甲小一些的时候,也被父母送到过山中,想要让她学习刺绣,而不是在腥臭的渔船上讨生活。
结果玄甲去了一段时间,被人家管事的给好声好气地送回来了。
孩子乖是乖,让做什么做什么,长得也美,跟谁都能和和气气。
山里面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连饭堂里面打饭的都多给她一些肉。
但是没有用,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千金大小姐,一双水葱一样的纤长手指,捏着绣花针笨得好似刚长出双臂,根本不会使。
无论怎样也学不会这种精细活,而且力气大得惊人,成品的团扇不知道让她不小心戳坏了多少个。
管事的心疼得都滴血了,再怎么喜欢这小姑娘也没有办法留她。
于是玄甲就只能重新回去打鱼。
她同那十九皇子闲云郡王,就是在一个狂风骤雨的夜里碰到的。
闲云郡王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毕竟他在皇城之中是一个完全不受宠的边缘皇子,就连郡王之位,也是几个官位不入流的亲眷好容易求来的。
他身边有几个略会拳脚的侍卫,但大多不善水性。
从城里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风平浪静,天朗气清,谁知道天公的面色说变就变,疾风骤雨电闪雷鸣,河面上波涛翻滚,电闪甚至呈现竖纹直劈人间,仿佛哪位神仙,乘雷下凡来了!
一行人根本找不到方向,几度险些翻船,闲云郡王自己也不会游泳,最开始的时候还被侍卫们护着。
后来在生死面前那些本来就不忠心的侍卫,也不怎么管他了。
那一夜狂风暴雨,河面简直像人间地狱一样可怕。
在船马上就要翻掉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不远处一艘稳稳行驶在狂浪之上的渔船。
那渔船比他们本身的船只稍微大了一些,却不知道为何能行驶得那么平稳,劈风破浪,所向无前。
而当时的玄甲,甚至还站在船板上,任由癫乱的狂风掀起她瀑布一般墨色的长发,还有沾着水腥味儿的粗布衣裙。
她顺着风势拉帆,在那等狂风之下她手中比她手腕还要粗的麻绳拽着船帆,简直如臂使指,听话得像狗。
玄甲靠近了那条在狂风暴雨之中犹如濒死小鱼的船只,站在甲板上,对着船里面的人招手。
“你……们……的……船……要……翻……了,来……!@#里……呀~~~”
“我这里”三个字还被狂风给吞走了。
玄甲当然是一片好心,只可惜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之下,她说话的语调,缓慢摇晃的手掌,加之她异于常人的美貌,简直就像是勾魂索命的水鬼。
“是,是水鬼吗?!水鬼来索我们的命了!可是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水鬼是找替身才能投胎的,难道会管你干什么事不干什么事吗?快点让开,拉帆,拉帆!”
因此那船只不光没有靠近,一大群侍卫甚至还手忙脚乱调转方向,打算离她远一点。
不知道朝着什么方向就一头冲过去了。
玄甲无奈,这种天气敢出来打鱼的只有她。
这群人如果不管的话会死掉,玄甲只好拉帆跟着他们。
他们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
每每在他们快要翻船的时候,就操纵着船身转撞一下,让他们好歹没有真的翻过去。
她没有试图再开口叫他们上自己的船,就这么一路跟着护送。
哪一个人的命都没有索。
一行人后来也渐渐明白,这个出现在这种极端天气之中的美貌女子,并非传说中索人性命的水鬼。
但他们还是不敢上玄甲的船,毕竟……她太奇怪了。
需要几个壮汉才能拉动的船帆,她居然用一只手就能随时调整。
于是两条船就这样像两条游鱼一样,相依相伴顺水而下。
一路从山岭镇,漂到了数百里之外的清河镇上。
待到天光乍现,水面升起了暖黄之光,疾风骤雨也已经停了。
玄甲为了救他们,立在船头整整一夜。
而天亮了,就代表万鬼退避。
可是那女子依旧稳稳地立在船头,清晨的明媚光线之中,她不光不像索命女鬼,看上去是那么神清骨秀。
昨夜他们怎么会把这女子当成是鬼怪的?!
这简直是神女啊!
这时候,被丢在船舱最底层摇晃了大半宿,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闲云郡王,从底下爬了出来。
站上了甲板,正看到那群不管他的侍卫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旁边另一条船上站着的女子。
有人喊话跟那女子道谢,那女子也是头也不回慢吞吞的应声。
几句话之间,闲云郡王就已经知道了那女子的身份。
知道是她整夜护在他们船只旁边,才救了他们一命。
可是就凭她一个人吗?
闲云郡王并不是看不起女子,对方哪怕是一名武将一般高壮男子他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昨夜那种程度的风浪,又怎会是一个身量如此清瘦的女子能扛得住的?
彼时的玄甲背对众人在撒网。
手上托着大到离谱的渔网,微微扭转她那简直一扭就断的腰身,而后挥开双臂。
那张网就像是如有神助一般完全展开,像一片自天际飘来的云,轻飘飘落水。
这简直天生神力……
闲云郡王身边的侍卫死里逃生后,虽然都非常心虚,但还是朝着他走过来。
闲云郡王没有发作他们,毕竟生死面前,人人都是为了自保而已。
询问得知如今这是何处,惊叹他们竟一夜飘了数百里。
如果只是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寻常。
他至少是个郡王,对于这女子的救命之恩,他还是能拿出一些好东西来感谢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玄甲调整姿势开始拽网。
这一片水域她没有来过,也没有其他的渔船在这边,这里距离清河镇很近,但是此地打鱼的人不多。
而且一夜大雨,鱼也是会随着水势流动的。
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于是她连腰背都没有弯一下,就这么像提起一根轻巧的鱼竿那样,把沉在水中网到了很多鱼的大网,轻飘飘地拉上来了。
闲云郡王当时只是看到了一个侧脸,就已觉惊艳。
等到玄甲彻底把脸转过来之后,闲云郡王直接傻愣在了当场。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他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耳侧的尖鸣。
闲云郡王虽然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是他在皇宫之内长大,阅遍人心,更是看到男女情爱何其凉薄肤浅。
他的父皇娶了一个又一个,可是闲云郡王冷眼旁观,从未在他伟岸的父皇眼中,看到过一丝一毫对后宫女眷的爱恋之情。
看到的只是利用,是权势的裹挟,就连那些嫁给他皇兄们的高门贵女,图的也是前程似锦,贵不可言。
何为情爱?
不过相互利用而已。
可是他迎着此刻并不刺目的晨光,仿若看到了天女降临人世。
他懂了,人世间的一见钟情,不仅仅只是书本之中美化虚幻之言。
这女子绝对不是闲云郡王见过最美的女子,帝王的后宫之中,本就拢尽天下美人。
就连行走在皇宫之中的婢女们,也是个个燕瘦环肥,千姿百态。
而眼前的女子素衣布裙,不施粉黛,甚至只是插了一根乌木簪子。
沾染了水渍的衣裳,是那种沉暗的青色,还带着明显的污渍。
可是她就这样,静静立在那里,拉动渔网,拢一江春水,秀丽绝伦,世无其双。
闲云郡王感觉自己都已经站不住了。
而后船只晃了一下,他就真的站不住了,扑通一声,朝着玄甲的正面跪下来了。
周遭侍卫七手八脚地去扶他,玄甲也被他吓了一跳,隔船朝他望过来。
闲云郡王对上她那碧波沉静的双眼,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亦是她网中之鱼。
已无路可逃。
她轻而易举搅乱一江春水,也无意间搅乱了公子王孙的心。
闲云郡王索性都没有站起来,就这么双膝跪地,对着玄甲拱手:“多谢神女救命之恩。”
一夜相护,他本就对她感激不尽。
如今更是恨不得当场把胸膛剖开,让她看一看他是如何看她一眼,便神不附体,魂难归识。
玄甲看着这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也愣住了。
现在有钱人这么客气吗?
这便是两人初见,之后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