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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差别对待

金乌西坠,霍去病回来。

谢晏和几个同僚在树下摘菜,见他满脸喜色,便忍不住问:“什么好事?”

霍去病未语先笑。

谢晏啧一声,“不说?”

霍去病收起笑容:“伊稚斜死了。”

几人愣住。

待意识到他此话何意,谢晏豁然起身:“杀鸡宰鸭!”

同僚非但没有阻止,还附和道:“合该庆祝!”

谢晏又说:“杀公鸡,宰母鸭。公鸡——”天色不早了,太复杂的菜要很晚才能用饭,“公鸡酱烧,老鸭炖汤。这些菜清炒!”

话音落下,几个同僚就去烧水抓鸡逮鸭子。

谢晏继续摘菜。

霍去病在他对面搭把手。

谢晏:“为何现在才回来?”

霍去病:“匈奴要是因此出现内乱,不怕我们的那些匈奴人脱离出来,定会去边关烧杀抢掠。我们要有所准备才是。”

谢晏心慌:“陛下不是又要你出征吧?”

霍去病微微摇头:“说来也怪,距上次用兵已有两年,这两年来陛下竟然从未提过再次出兵匈奴。”

谢晏:“是不是国库没钱?”

霍去病:“你放进去那么多兵器和皮毛,由少府出面卖掉一半,算上张骞带回来的钱财和物品换的钱,还有陛下用白鹿皮抢的钱,国库不差钱。”

回想一番近日发生的事,霍去病又说:“往年陛下修地宫会用掉两到三成税收,被您那么一闹,如今连一成都不到。以陛下的脾气,应该叫我们筹集粮草兵马,明年二月出征。可他竟然说先把酒泉、武威几个地方修好。还令关中流民搬过去。”

谢晏:“这是要休养生息?”

“你也觉得他怪吧?”霍去病思索片刻,“如今匈奴不足为惧,他不是要拿下闽越、南越等地吧?难怪叫我盯着水兵训练。”

谢晏想起一件事,某国新王即位没多久,刘彻就令该国太后的旧相好为汉使前去劝降,当时新王还没掌权,丞相把持朝政,不愿归顺,太后就和汉使联合起来灭丞相。

至于是南越还是闽越太后,谢晏记不清了。

谢晏:“还有一种可能。”

霍去病眼神示意他直说便是。

“先前张骞回来,说有人想截他。他用你和仲卿把人吓退。民间有句俗语,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的茶叶丝绸不能说是紧俏货,应该说是独有的。他们抢去运往更远的西方,兴许一车货物换来的粮食就够一个小国用一年。几百车货物,足够他们用几十年。亡国灭种也值得一试!”

谢晏又说:“陛下可能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仲卿坐镇长安,你带着精兵强将在草原上,谁帮张骞打通西行的道路?要是此刻他们还不敢,明年听说你在东北与匈奴交手,鞭长莫及,他们一定敢截杀商队。”

霍去病恍然大悟:“我怎么把张骞忘了。”不禁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哪样啊?

两人说的跟真的一样!

刘彻其实只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

卫青比他早死几十年,霍去病没有活到二十五岁,又从谢晏这里得知李广利是个饭桶,他哪还敢用兵。

卫青和霍去病活着,匈奴就不敢南下。

没了他俩,匈奴敢烧杀抢掠,他还无人可用。

这么亏本的买卖,就是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的小齐王也能算明白。

刘彻也没打算出兵南越、闽越,因为南方多瘴气,又是树又是山,关中的精兵强将到那里进的去出不来。

刘彻只是希望他们俯首称臣罢了。

不过此事同霍去病无关。

刘彻没打算令他领兵,调兵遣将也不是他的活,那是卫青该干的事,所以自认为猜到真相的两人摘好菜就欢欢喜喜准备晚饭。

半个时辰后,霍光看着小齐王衣裳鞋子裹满了泥,又忍不住皱眉:“这是怎么弄的啊。”

小孩仰头看他,仿佛在问,什么怎么弄的?

霍光可不敢数落皇子,“我随口一说。”

公孙敬声胆大,戳一下小孩的脑袋:“说你呢。身上这些泥哪弄的?”

小孩举起手:“抓知了!”

公孙敬声顿时无语了。

先前他和霍光嫌累,不想跟着小孩,就放他和太子自己玩,他俩在河边钓鱼,顺便盯着太子和齐王别下河。

等他俩看时间不早了,便收拾鱼篓鱼竿去找太子。

太子坐在树杈上,小齐王双脚跪地,趴在地上玩树叶。

俩人喊一声回去了,太子跳下来,小孩爬起来跟上。走到一半,霍光怕累着小孩,回头问他要不要抱才发现脚上衣裳全是泥块。

霍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明明没有靠近河边,哪来的泥啊。

回到犬台宫,霍光看到谢晏在厨房炒菜,立刻拽着小孩回屋。

可惜还没到室内,谢晏便从厨房出来:“回来了?”

霍光身体僵住,公孙敬声脸色微变,看起来很是心虚,太子往厨房钻:“做的什么这么香?”

谢晏看到这一幕,感觉霍光和公孙敬声有事瞒他。

这俩小子不会没看住,齐王受伤了吧。

谢晏走过去,公孙敬声往旁边退两步:“谢先生,我们就是一眼没看见,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

谢晏瞪一眼他。

公孙敬声不敢狡辩。

霍光缓缓转过身,有点无地自容,“先生,我们,就是,不太会和他玩,叫他自己玩——”

“你俩说什么呢?”

太子拿一块瓜出来,一边啃一边走过来。

霍光和公孙敬声眼中一亮,他们背对着齐王不知道他怎么把衣裳鞋子弄脏的,可太子知道啊。

太子一直坐在他身边的树上看着齐王。

两人异口同声:“你问太子!”

太子一脸疑惑:“问我什么?”

霍光把小孩的整个身体转过来:“齐王身上怎么会有泥巴?你俩又没下河。”

太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这个?他撒尿和泥自己弄的啊。”

霍光意识到什么,慌忙松开小孩的手:“你你,是说——”

太子点头:“对,是用手。幸好我发现得及时,不许他再玩。否则他肯定脸上头发上全是。你说说你,人家三四岁小孩才这么玩。你,六岁了!”

小孩有点害怕,本能往霍光身后躲。

谢晏笑了:“我还以为他受伤了。衣裳脏了换掉便是。多大点事。身上有没有尿?”

太子:“应该有。”

谢晏指着院子里的缸:“打半盆出来,再加点热水,给他洗干净。你俩没看好他,给他洗衣裳刷鞋。”

公孙敬声不禁问:“你不骂我啊?”

“这点事就骂你,我骂得过来吗?”谢晏瞪一眼他,“不许懒省事用凉水。”

霍光提醒:“缸里的水晒热了。”

谢晏:“你们用着刚好,他身体弱,对他来说有点凉。我去做饭。饭做好还没洗干净,我们不等你俩。”

霍光拎起小孩回屋。

公孙敬声去找热水,叫太子给他弟找干净的衣裳鞋子。

小齐王小声问霍光:“晏兄不骂我?”

霍光点头:“晏兄说这是小事。幸好你没受伤,否则我和敬声不挨打也得挨骂。以后你可别把自己弄伤了。”

小孩又问:“好香啊。晏兄又做肉了,我也可以吃吗?”

霍光再次点头。

公孙敬声进来:“先洗干净!”

霍光本想说屋里有点热,低头一看小孩又瘦又小,看起来比同龄人小两岁,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生病,他就把话咽回去。

太子拎着早上才洗的衣裳进来,“你们仨快点啊。今天有竹笋老鸭汤和小鸡盖被。”

公孙敬声喜欢吃肉,霍光不喜欢老鸭,喜欢烤鸭,但他也喜欢炖入味的笋干。

第一次尝到腊肠炒笋,霍光就爱上了笋。

听闻此话,两人齐上手。

太子看到他弟身上通红:“你俩轻点。要叫晏兄看到他身上变青,等着挨揍吧。对了,冠军侯在厨房。”

霍光对兄长又敬又怕,公孙敬声对表兄只有怕,因为表兄要打他是真打。

二舅被他气得跳脚也会收着点。

表兄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两人拿出这辈子最温柔的一面把小孩从头到脚收拾干净。

公孙敬声闻闻他的衣裳:“干净无异味。晏兄定会很满意!”

霍光看向他:“你也喊晏兄?那为何平日里喊‘先生’啊?”

公孙敬声:“以前他不喜欢我,我哪敢跟他套近乎。”

霍光很是好奇:“对他不敬?”

公孙敬声抱起小孩,哼唧一声:“我像他这么大,要吃鸡翅必须吃到,吃不到就撒泼打滚。我爹还得跪在我身边哄我。”

说完很是得意,“没想到吧?”

霍光算算他小时候卫青多大:“姨母是皇后,舅舅是长平侯,你爹把大军带迷路,无功而返,是不敢招惹有一半卫家血脉的你。”

小孩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公孙敬声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大丈夫不提当年勇!”

太子过来看看洗好了没,进门恰好听到这句,扭头就喊:“晏兄,公孙敬声说他以前是大丈夫!”

谢晏没出来,霍去病出来了。

公孙敬声顿时想给太子一脚,这小子跟谁学的!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问:“洗干净了?饭桌搬出去,过来拿碗筷,一炷香后在院里用饭!”

四个小子都不敢再调皮。搬桌子搬桌子,拿坐垫拿坐垫。

霍去病回到厨房用低声问:“我小时候敢撒尿和泥,你得给我两巴掌。怎么还差别对待啊?”

谢晏:“他都那么大了,碰一下小猴子都吓得躲到太子身后。我再训他,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吃好睡好才能有个好身体!”

杨得意进来端凉菜,闻言就顺嘴说:“以齐王的性子,把碗摔了,我们也得说碎碎平安。因为不等你数落他,他就先吓哭了。”

谢晏点头:“日后你有个儿子,可不能照着自己养。”

霍去病立刻出去,端的怕他下一句是:“何时成亲?”

第212章 芝麻香油

霍去病不知道只要他二十四岁这一年没过完,即便差一天差一个时辰,谢晏都不会催婚。

霍去病却担心谢晏忍不住提起此事。

是以,晚饭后霍去病就问霍光和公孙敬声有没有见过闪着光的虫子,他可以带他们长长见识。

太子要长见识,他弟立刻扒着他的手臂起来。

谢晏提醒霍去病带着火折子和灯笼,不许靠近兽苑。

只要不催婚,一切好说!

公孙敬声牵着太子,霍光提着灯笼拿着纱布做的口袋,霍去病抱着小齐王。

沿着河流往上走了约莫两炷香,不远处出现一片会动的萤光。

霍去病叫霍光把灯熄灭。

公孙敬声问怎么抓。

霍去病提醒一句别掉河里,又说想怎么抓怎么抓。

小孩满眼期待地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我们也过去。”

到跟前霍去病伸手抓两个递给小孩,小孩摊开手接住,两只亮亮的虫子飞走了,小孩惊得哇哦一声。

公孙敬声、霍光几人不禁看过来,小孩本能捂住嘴巴。

因为瘦瘦弱弱的,几人都不好意思责备他,太子又给他抓两个,“拿着玩吧。”

小孩也想帮忙抓萤火虫,然而天黑,今晚的月亮还有点偷懒,他跑出去两步双膝跪地。

霍去病单手把他抱起来:“抓吧。”

小孩开心了。

霍去病心想说,但愿我儿子像你一样乖!

要是跟公孙敬声似的,就扔给他娘。

不用伺候老人,不用照顾小孩,一年到头有皇后妹妹和大将军弟弟罩着,舒坦了这么多年,轮也轮到她了。

霍光来到跟前,霍去病下意识看向他:“有事?”

“你不抓啊?那你拿着。”

霍光把灯笼给他。

霍去病小时候玩腻了萤火虫,便接过灯笼,扭头示意小孩把萤火虫给霍光。

小孩因为身体弱,很少同多人一起玩,哪怕只是抓虫子也忍不住兴奋,坐在霍去病手臂上一蹦一跳。

霍去病担心他摔倒:“掉下去别怪我啊。”

小孩不敢蹦跶了。

上林苑和城里人一样,天黑关门,没人祸害萤火虫,以至于河边随处可见。

很快就抓了半口袋。

霍去病:“可以了。今年抓绝明年就没了。”

太子用绳子把口袋系上,挤满萤火虫的口袋变成小灯笼。

小孩本能伸手,想起什么又把手缩回来。

太子见此情形心说,我们老刘家那么多无法无天的祸害,怎么出个小可怜啊。

日后到了封地,怕不是身边奴婢都敢欺负他。

太子递给他:“想要?你要说出来。”

霍去病不由得想起他小时候就懒得开口,“是的。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你喜欢。喜欢吗?”

小孩下意识点点头,又赶忙说:“喜欢。”

公孙敬声:“大点声!”

小孩吓得哆嗦一下不敢要。

霍去病抬脚就踹。

可惜离得远,没踹到。

不过也把公孙敬声吓得够呛。

霍光乐了。

公孙敬声:“笑什么笑?说不定你儿子还不如他!”

霍光不笑了,抬腿给他一下。

公孙敬声轻松闪开。

霍光惊了。

“是不是没想到我身手矫健?”

公孙敬声在少年宫多年,就算是艘破船也被修补好了。

霍光和他当两年同窗,又因公孙敬声上课时没个正形,潜意识认为他的骑射同自己不差上下。

霍去病拿过萤火虫:“别闹了。回去!”

递给小孩,就把他放到地上。

太子牵着他走一炷香,霍去病再次抱起他。

几人到犬台宫,谢晏已经洗漱干净把床搬到院中。

小孩到谢晏身边就把萤火虫给他,谢晏笑着问:“你抓的啊?”

“一起抓的。”

小孩回头看一眼霍去病等人。

“真好看!”谢晏又说,“我先玩一会儿,你和太子去洗澡。”

太子:“饭前洗过了啊。”

霍去病:“玩了一身汗,不洗干净夜间蚊虫叮咬。”

小孩原本不想洗澡,闻言便乖乖跟上霍去病。

翌日上午,身为侍中和郎官的公孙敬声和霍光需要前往离宫,因为今天大将军在离宫处理政务,他俩要过去打下手。

除了他俩,卫青还有许多副官,无需霍去病跟着忙碌,霍去病又笃定皇帝要对闽越等地用兵,便前往水兵训练场——昆明池。

谢晏也有事,便问太子:“你俩跟着我,还是在这里等我?”

太子和齐王都看向他。

谢晏去套骡车。

晚上走早上来的内侍跟上。

谢晏:“我不出上林苑。”

内侍停下。

谢晏想起一件事:“去茂陵把浑邪王请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随后谢晏载着俩小孩前往果园小吏家中。

小吏刚从果园回来,准备帮妻子编竹篮草鞋补贴家用,看到他立刻起身迎上去。

因为小吏一家也找谢晏看过病。

年年至少可以节省两百文。

小吏走近便问:“谢先生是不是来看看从西域带回来的果树?”

谢晏点头。

小吏:“离得有点远。这四周早已没了空地。”

谢晏看到了,小吏家的菜都是种在路边。

“走着过去远不远?”

小吏算算脚程:“两炷香。”

谢晏把小齐王从车上抱下来。

小吏向太子和齐王见礼。

太子说声无需多礼,小吏便前面带路。

走到一半,谢晏抱起小孩。

又过一炷香,谢晏叫太子和小齐王在路边等着,他去里面看看。

酷暑难耐,太子也不想钻林子,就抓住弟弟的手说:“我们等着啊。”

小吏随谢晏走出去一段便问:“陛下怎么还叫先生带齐王?”

谢晏:“宫婢估计担心他热了冷了病了,被皇后撵出去,恨不得天天抱着他。你说你一睡睡一天,有胃口吗?”

小吏下意识摇头。

赶上下雨下雪,他就心慌,潜意识担心雨雪下个不停,上林苑的收成不好,哪还有心情用饭。

谢晏:“他也一样。不能出去,人没精神,不想用饭,瘦的皮包骨头就容易生病。就算跟着我遛狗,晌午也会多吃半碗饭。”

小吏:“宫婢不敢陪他玩?”

谢晏:“担心出汗着凉。”

小吏想说,哪有那么娇贵啊。

再一想,孩子没了娘,万一病死,坊间指不定怎么怀疑皇后。

皇后担心出事,自然会叮嘱婢女用心伺候。

小吏指着前面:“那里便是。博望侯带来的果树都没结果。有三种我没见过,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石榴和核桃。”

谢晏:“看起来像?”

小吏点头:“有两棵树同我们从山上弄来的核桃树很像。还有两棵很像蜀郡早年送来的石榴树。听说蜀郡的树来自蜀郡西边,是不是跟博望侯遇到的同宗同源啊?”

很早以前谢晏在上林苑看到石榴树也倍感意外。

后来一想,前世他小时候听说番茄是什么什么时候传入国内,但考古发现,在此几百年前就有了,不过小番茄。所以再后来在秦岭山中见到野核桃,便不以为奇。

谢晏:“你见过博望侯带来的蒜吧?”

“比我们的大。”小吏不禁说,“所以我也觉得只是大小不同。”

谢晏:“回头天冷了看起来枝条干了你也别动。过两年不再发芽,确定死了再拔掉。”

小吏笑着说:“咱们知道。博望侯那么远带来的,哪能因为一时没发芽没结果就砍了。”

谢晏放心了:“那些种子种在何处?”

小吏指着南边:“再走一炷香。”

谢晏随他到地头上,叫太子牵着齐王,又往南一炷香。

此时快马加鞭的浑邪王到了。

浑邪王以前在匈奴单于西边,离西域不甚远,谢晏怀疑他去过西域,便叫他指认那些乱七八糟的种子。

之所以没找张骞,因为他也不清楚。担心惹人怀疑,张骞买种子和树苗时没敢细问。

话说回来。

浑邪王到谢晏跟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谢晏:“认识?”

“这,这是草原上最好的牧草之一!”

浑邪王不敢信,“先生上次,上次去草原上带回来的?”

谢晏:“我确实带回来一些种子,但不如你眼前的这片长得好。这是博望侯从西域买的。但他说是菜。”

浑邪王立刻说:“是菜!嫩的时候我们吃,长大了喂牛马。晒干存起来,冬天可以喂牲口,我们的茶喝完了,就用这个泡水。也可以治病!”

谢晏懂了,是苜蓿。

小吏不禁说:“这么多用处?”

谢晏:“看好了。”

小吏连连点头。

谢晏侧身道:“浑邪王这边请。”

“先生请!”

败军之将,在匈奴无立锥之地,浑邪王哪敢在谢晏面前托大。

谢晏同他一起绕过苜蓿地,浑邪王又说:“这个我认识!”

“我也认识。”

谢晏轻轻掰下来一个:“这几日就可以收了。”转向小吏,“回头我告诉你们怎么收。”

说话间揉出芝麻,递给太子和齐王。

太子一半,齐王一半,哥俩都忍不住皱眉。

浑邪王笑着说:“生的不香。炒熟了香!”

谢晏点头:“还可以做油。”

浑邪王确定他真了解,顿时不敢卖弄。

接下来两炷香,他知无不言。

谢晏令小吏给浑邪王摘几斤果子带上。

虽然这个季节果子随处可见,但比不上贡品。

浑邪王喜滋滋道谢。

一炷香后,浑邪王走远,太子嘀咕:“好没礼数!”

谢晏和小吏朝他看去都忍不住笑了。

太子被笑糊涂了。

谢晏:“他不知道你是太子。你看你俩今日的衣着。”

布料极好,但是短衣。

脚上穿的布鞋没有花纹,也没有珠宝配饰。

太子指着小吏:“他以为我是你儿子啊?”

小吏连称不敢!

谢晏:“以为你是卫伉,以为他是你小表弟吧。也许以为你是韩嫣的侄子。”

太子不明白:“为何不告诉他我是谁啊?”

谢晏:“没有必要。他和上林苑的匈奴人不一样。上林苑的匈奴人多是平民和匈奴小吏,在草原上冬天有可能冻死。上林苑对他们而言是安乐窝。这个浑邪王,若是听说要处死他的伊稚斜单于死了,指不定想回去当他的王。”

小吏点头:“太子殿下,换成小人也不甘心从王变成寻常人。”

谢晏:“也许他故意装不知道。所以日后在上林苑见到他,不可离他太近。”

太子不禁问:“金日磾呢?他甘心吗?”

谢晏:“金日磾的父亲先背叛单于,后又背叛浑邪王,属于里外不是人,到哪里都被嫌弃。如今陛下不计前嫌重用他,他只会万分感激。”

想起一点,谢晏又说金日磾虽是休屠王的儿子,但也没读过几本书。

到了大汉就入少年宫,只是这一点,他就感激不尽。

太子懂了。

低头问他弟:“听懂了吗?”

小孩摇摇头,有些紧张。

谢晏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着说:“你还小。如今先记着,过两年见得多了就懂了。”

说完对他伸出手。

小孩走累了,谢晏抱着他回去。

翌日上午,谢晏又带他俩前往冠军侯府,把侯府后院的芝麻收了,下午收上林苑的芝麻。

十天后,芝麻出来。

谢晏先做半碗芝麻盐。

太子用馒头夹芝麻盐,干了一个馒头。

小齐王吃半个。

午后,谢晏趁着所有人在午休,翻找他的废物空间,在一本发家致富年代文中找出芝麻油的做法。

翌日上午,谢晏洗芝麻。

赵大和李三把铁锅拿出来帮他炒芝麻,下午用骡子磨芝麻。

毫不夸张地说,香飘三里。

饶是巡逻卫早就习惯了犬台宫闻不到狗屎臭,只有饭菜香,今日也忍不住过来看看。

巡逻卫之一难以置信:“油?”

谢晏点头:“博望侯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今年种出一片,我留一半留作种子,一半用来做油。”

巡逻卫服了:“您舍得!这可是西域来的!”

“不把油做出来,我说很香也没人信啊。”谢晏道。

巡逻卫:“前些天有人看到你和浑邪王聊了许久,就是聊这个?”

谢晏笑着说:“也聊了别的。现在才磨出一点油,这个酱还很香,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

巡逻卫看着眼巴巴盯着锅的太子和齐王,再想想谢晏和冠军侯、大将军的关系,估计这些不够分,“明年吧。明年给我留一斤!”

谢晏笑着点头。

巡逻卫走后,谢晏盛三碗酱,对太子说:“我们用一碗,你父皇两碗。”

太子:“舅舅呢?”

谢晏:“你二舅吗?你父皇会给他。不用担心你大舅没有。冠军侯府也有这个,回头做好叫你表兄去接他们。”

杨得意不禁问:“这么黏糊,怎么吃啊?”

谢晏:“回头就知道了。先把油做出来。改日给陛下送去,陛下赏博望侯半斤,博望侯会立刻要求去西域。”

太子觉得谢晏的话有些奇怪,问为何不直接给博望侯。

谢晏:“种芝麻的小吏是你父皇的人,上林苑的地也是你父皇的。由我出面,博望侯感激我,我是用你父皇的物品收买人心啊。好比你把宝物送给你二弟,你二弟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送给我,我只记得他的好,你会不会生气?”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又说:“你把好吃的送给陛下,陛下转手给了你四弟。你想想吧。”

太子明白了。

杨得意心想说,难怪陛下敢把太子送来,原来这小子说起大道理,还有点道理!

果不其然。

三日后,张骞得了一小瓷瓶香油,哪怕只有巴掌大,他也万分高兴,立刻请皇帝允许他采买物资,明年二月再去西域。

刘彻令他找少府。

上林苑这两年也攒了许多布料陶瓷,纸坊仓库里也有许多不怎么好的纸,与其贱卖,不如拉去西域。

半道上遇到瓢泼大雨泡坏了也不心疼。

如此又过五日,帝后回宫,令人来接太子和小齐王。

齐王在犬台宫撒尿和泥玩也没人数落他,以至于他不想回宫,便紧紧抓住谢晏的手。

天气转凉,谢晏可不敢留他。

改日这孩子病了,他得整宿整宿照顾。

谢晏:“我也想留你在此多玩几天。可是我得进城收拾房屋啊。我的房子就在尚冠里,离未央宫和东宫很近。如果你不想陪太子读书,就去尚冠里找我。”

太子忙问:“以后都在尚冠里吗?”

谢晏摇摇头,“我是上林苑兽医。牲口病了要回来。平时也要回来住几天。我叔父谢经常住尚冠里。你可以叫他陪你踢球。他年轻时候什么都会。”

小齐王听懂一点,晏兄很忙,但过几日就能见到晏兄。

谢晏感觉他的小手松开,趁机把他抱到车上,叮嘱驭手走慢点,又提醒太子不可开窗。

太子看着小孩肉肉的小脸,不希望他再次瘦回去。

——王夫人的相貌好,刘彻长得不赖,就算齐王遗传了他俩的缺点也不会很难看。而小孩长得好,眼睛也不小,可他瘦骨嶙峋显得眼睛极大,前些日子他先醒来趴在太子身边,太子回回都被他的大眼睛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太子听出谢晏的关心便说:“我知道马车走起来风大。”

谢晏放心了。

其实霍去病府上的长史已经把谢晏的房子收拾干净。

不过他人在犬台宫,长史就没买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

也没有粮食磨盘。

这些都需要谢晏补齐。

看着东西不多,谢晏忙了半个多月。

下了两场雨,谢晏令奴仆把侯府的衣物粮食拿出来晾晒。

待一切归置妥当,谢晏才意识到这一年快过完了。

又过半个月,十月初一,谢晏终于踏实了。

早饭后,霍去病前往卫家,谢晏接上他叔前往上林苑,同杨得意等人庆贺新的一年开始。

兴许乐极生悲,十月初三,谢晏早上醒来就感觉头昏昏沉沉。

药煎好了太烫喝不下去,谢晏打算等会再喝,结果睡着了。

第213章 卫青想多了

杨得意进屋问谢晏吃什么,一看他脸色通红,赶忙把他叫起来喝药。

幸好谢晏房内烧着炉子,比外面暖和,药还没凉透。

杨得意看着他灌了药也不再问他吃什么,而是把他塞进被子里,任由他继续睡。

午饭后,杨得意把砂锅端过来,又把炉子点着,给他煮粥。

谢晏被咕嘟声吵醒,睁开眼一看是他,倒头继续睡。

杨得意:“醒了就起来,喝点粥待会吃药。”

说话间杨得意把砂锅端下来,放上煎药的锅,加点柴便为他煎药。

谢晏坐起来就揉揉眼睛。

杨得意:“两年没生过病,怎么突然病了?是不是上了年纪?”

谢晏白他一眼:“我才三十——”

如今是元鼎元年,谢晏啧一声:“我都三十四了?”

杨得意:“上林苑同你一样岁数的果农孙子都会走了!”

“赶明儿我成亲,晏兄不就有孙子了。”

话音落下,屋里暗下来,谢晏和杨得意朝外看去,门口多了一堵墙。

再仔细一看,哪有什么墙啊,分明是身着披风的霍去病。

杨得意很是意外:“终于舍得成亲了?”

霍去病苦笑:“我娘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竟然给我玩一哭二闹三上吊。前两天在二舅家,鸡飞狗叫,差点没把左右邻居闹出来。还扬言她管不住我,有人管得住我。说今日找皇后姨母和陛下,明日前来拜访晏兄。”

谢晏笑出声来,又因喉咙发炎忍不住咳嗽。

霍去病就想调侃两句,走进来意识到不对,满室药味:“你病了?”

使劲揉揉被冷风吹的不好使的鼻子,霍去病确定他没闻错,“怎么会病了?你随我打仗来回几个月都没生病,怎么——”

猛然转向杨得意。

杨得意想揍他:“别以为你现在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我就不敢打你。我没说在你府上累的!你小子还敢怪我?!”

霍去病悻悻地摸摸鼻子,拿掉披风,走到榻边坐下,轻声问:“真是在城里累的?”

谢晏:“我回来三天才生病!”

“不是?夜里着凉了?”霍去病摸摸他的被子,感觉很薄,便打开衣柜又拿一条,“往年这个时候你都用麦秸了。今年铺了吗?”

谢晏微微摇头:“我回来那日艳阳高照,铺上麦秸定会热的睡不着。”

杨得意:“给你装好了。在隔壁床上放着,晚上铺上去。”

霍去病摸着被窝里面暖呼呼的,就把叫他起来的话咽回去,“是不是那日你从城里回来风吹的,这边又比城里冷,再一着凉就病了?”

“以前我都是两三年病一场。也该生病了。”

所以谢晏意识到自己病了就从从容容给自己配几副药。

霍去病看着杨得意在烧火,就叫他歇着去。

而谢晏虽然感觉好多了,但身体疲惫,同霍去病聊着聊着睡着了。

霍去病给他盖好被子便继续煎药。

煎好药谢晏还没醒,霍去病出去找个同窗的父亲,叫他去大将军府帮他请假。

卫青以前在建章当差,很多人都知道他待人宽厚和善,所以农奴也没说“你也不给我信物,我能见到大将军吗。”

两炷香后,农奴骑骡到大将军府,虽然没有见到卫青,但见到长史,长史还跟他一块过来了。

谢晏刚好在喝药。

长史闻到药味就知道霍去病为何请假,也就没多此一举,而是关心一番谢晏,就问他缺什么,明日着人送来。

霍去病:“什么都不缺。回去见到舅舅别乱说。”

长史打量一番谢晏,见他精神不错,回去便如实上报。

卫青想的就多了。

先前谢晏一反常态隔三差五去冠军侯府小住,也没生过病,卫青感觉他潜意识里不敢生病。

如今突然病倒,还要喝上几天药,卫青怀疑霍去病的大劫过去,谢晏的身体放松下来,又因冷风一吹,所以就病倒了。

卫青冷不丁想起多年前听到的一番话。

那时他才担任建章监,又因不用做事,就在犬台宫养伤。

杨得意小声嘀咕过几次。

——半死不活,跟个小老头似的。

有一回卫青多嘴问一句谢晏是不是生来便是这样。

杨得意回答不是。

谢经出事前回去看望过谢晏,那个时候四五岁,很是调皮。

后来谢经的兄长病逝,嫂嫂改嫁,谢晏被扔给族人,族人要面子,不敢饿死冻死他。

可是恶语伤人六月寒。

估计谢晏被骂的受不了,又因无父无母,便选择投河。

幸好遇上好心人,人家把他救上来,又帮他给谢经去一封信。

待谢经把他带回来,小孩就变得死气沉沉,

在宫里的几年谢经时常担心他从城墙上跳下来。

狗舍搬到建章,建章比宫中自由,谢经就叫他随杨得意继续养狗。

卫青再想想谢晏这两年干的事。

先是用江充给太子练手。

以前三公九卿称太子仁厚,但神色像是认为老虎生了一只小羊。

自打太子给江充两鞭子,又有当日随行禁卫绘声绘色地说出太子向江充出手时他们吓一跳,原来太子不是没脾气,只是跟大将军似的好脾气。

百官对太子的看法就变了。

再然后谢晏很是快速地拿下尚冠里的房子。

如今一切收拾妥当,冠军侯府长史安排的两位奴仆,他也没有拒绝。

怎么看都像安排后事。

如果谢晏潜意识里想同他父亲团聚,他一定会变回杨得意口中的“死气沉沉”。

卫青心慌了一瞬间,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早年就是被去病缠上,又因为要照顾受伤的他,谢晏一日忙过一日。

现下去病可以反过来照顾他,自己也不能把腿划伤吧。

卫青在书房琢磨许久,依然毫无头绪。

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卫青出去,婢女拽着他家老三哄:“三公子,我们去别处玩好不好?”

突然心中一动,卫青有办法了。

两个月后,寒冬腊月,三个孩子的课停了,卫青问他们想不想去上林苑。

卫伉很是羡慕太子可以经常去上林苑,闻言不禁拔高声音叫着想去。

卫青叫妻子给三个孩子收拾行李。

三个孩子的年龄没差太多,以至于今天老大和老二打,明日老三和老二闹,整个大将军府日日鸡飞狗叫,卫青的妻子也想清净几日。

而卫青的妻子感到良心不安,

因为她家仨孩子一个比一个烦人。

先前夏季把他们送到外祖家,不过三天,仨小子就被卫青的大舅子送回来。

大舅子都没进门,说一句“你们自己问”就跑了。

卫青拿着马鞭盯着他们,几个小子才说第一天在外祖水缸里沐浴。

不待卫青教训他们,卫伉就解释,他以为和犬台宫的一样。

太子说过晏兄天天晒一缸水留着他沐浴。谁知道外祖家放在厨房院中的水缸是用来洗粮食的。

以防又想当然,第二天他们就出去了。

只是看着冒泡的粪坑好奇,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们嫌脏,就烧个炮竹扔进去,炸开一探究竟,谁知道舅母恰好经过,炸她一身屎。

——卫青岳父一家如今住在茂陵,茂陵没有专人收粪便,所以家家户户都是自己做个粪坑。

卫青气笑了。

卫伉两股战战,又没胆子狡辩,只能道出第三天在书房练字,不小心把司马相如写给外祖的文章当成废纸用来擦毛笔。

而此事也不能怪他们。

那张纸像草纸,上面还涂了几个黑点,谁能想到是大才子的墨宝。

擦毛笔不是重点,重点是司马相如去世了。

……

正是因为这些事,三伏天几个小子闹着府里热,羡慕太子可以到上林苑避暑,卫青都没松口,就怕他们今日到了上林苑,明日把犬台宫给炸了。

如今,顾不上许多。

卫青的妻子在心里说声抱歉,令婢女收拾一车吃的用的,随三个孩子送过去。

谢晏也听说过卫家三小子干的事。

霍去病说的,他二舅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谢晏怀疑卫青受够了,所以把三个儿子送过来。

果然,卫青下马就一脸歉意地说,“劳烦你辛苦一个月,让他们的娘喘口气。”

谢晏乐了:“放心吧。”

翌日上午,谢晏带着几个小子去狗窝,叫他们遛狗。

上午遛了小黄还有大黑,下午遛了三花还有四白。

犬台宫有猎犬,有宠物狗,还有看家狗。

三个小子一天下来,累得腿发抖。

第二日腿疼,又怕谢晏带他们遛狗,主动提出不能天天玩,今日应当读书练字。

第三天,哥仨生龙活虎。

谢晏带着他们摘柿子做柿饼。

哥仨吃过谢晏做的柿饼,也喜欢柿饼,便兴致勃勃帮忙。

半个时辰,哥仨十个手指头伤一半。

谢晏心想说,现在天冷不易感染,给他们包扎好伤口就放他们四处撒欢。

然而无论碰什么手都疼,结果只能乖乖坐在谢晏身边陪他忙。

养好伤,上林苑迎来今年第一场雪。

大雪过后,河面结冰,几个小子听说过炸鱼,也要炸鱼。

谢晏给他们砍几根竹子。

哥仨做了一堆炮竹。

鱼没炸到多少,但玩尽兴了。

这个时候太子也从他姐夫口中得知三个表弟在上林苑。

太子羡慕,就跟他爹说他的小尾巴想去。

刘彻看着儿子想去,便带着几个孩子和皇后、李姬等人移驾上林苑。

本想带上乐师,而刘彻一看到李延年,脑海里就浮现出谢晏的那句屁话。

刘彻不止一次想把李延年赶出皇宫,但他又想知道李家会和什么人来往。

听谢晏的意思李氏女不是“戚夫人”,“戚夫人”究竟是谁,是不是李家安排的。

就在刘彻抵达上林苑之时,谢晏从肉行出来。

谢晏同李三和赵大三人到城门外,衣衫褴褛的几人倒在车前。

李三不禁说:“又来这招?”

第214章 欺男霸女

谢晏低声说:“这次应该不是。”

李三压低嗓子:“看着和上次一样啊。”

谢晏:“没闻到臭味?”

李三仔细闻闻,很像霍去病捡到赵破奴时,赵破奴身上的味。

“如今谁不知道在长安活不下去可以入上林苑?”李三小声说,“虽然入了上林苑便失去自由身,地宫需要就得修地宫,酒泉需要就得去酒泉。可是也好过在沿路乞讨。你看,这还没进城就不行了。”

谢晏:“我下去看看。再耽搁下去真就不行了。”

赵大伸手拦住,“万一又是谁的家奴怎么办?我过去看看。”

到跟前蹲下去摸摸几人的体温,冰凉冰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

赵大左右瞅瞅,果然不出他所料,城门外有驴车骡车和牛车等着揽活。赵大找来三辆车,拿出来三百文,请他们把人送到粥铺,给他们每人买两碗粥。

在城里城外走动的马车一趟最多五十文。

骡车和牛车更便宜。

一辆车给百文可是难得一见。

三个车夫二话不说,合力把人架上车,车上有麻袋和茅草编的被子,都给五人盖上。

驴车车夫不禁问:“送去哪里?”

赵大:“传言上林苑的陶瓷工坊人手不够。他们若是无家可归就送去上林苑。你们知道陶瓷场在何处吧?”

骡车车夫不禁连声说:“知道,知道。那个大烟囱,隔三差五就烧一回。昨天我还看到过。”

赵大点点头,车夫们就去驾车,车上的人动了一下。

几个车夫下意识停下,赵大看过去,动的人挣扎着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出,他不入上林苑,家中妻儿老小还在等他,他要去皇宫,要告常山王。

赵大立刻朝谢晏走去,把此事告诉他。

谢晏思索片刻:“汲黯不在京师?”

李三低声解释,谢晏随军出征那年,有人给汲黯下套,也是他自己脑子不够,被人拿住证据,陛下就把他调去外地。

赵大点头:“他再不走定会被人一刀捅死。一贯钱找个流民就能把这事办了。好像是因为他把谁的妻舅交给廷尉,后被砍头。”

李三:“你的意思叫这些人去找汲黯?”

谢晏看向赵大:“送去廷尉府。廷尉不敢管,就送去张汤家门口。再给他们加三百文。”

赵大掀开车上的麻袋,拿三串钱递给三位车夫,说这三辆车他替这五人包了。

三位车夫赶忙道谢。

赵大又提醒:“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再去。”

车上的人一听今天想去哪儿去哪儿,身体放松下来就倒下去。

赵大叹气:“这世道——幸好我们在京师。”

李三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车走起来,李三才说:“京师的日子也不好过。年年有人冻死。”顿了顿,又说,“今年冬天来得晚,冬月下旬还没结冰,可是冰天雪地半个月就能把人冻得邦邦硬啊。”

赵大转向谢晏:“听说几乎年年有人上告常山王。因为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陛下姨母最小的儿子,太后在世时也很疼他,陛下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谢晏冷笑一声:“以前没闹到我面前,我可以装不知道。今天被我碰到,陛下还敢饶恕此人,我亲自了结他!”

李三吓得抖了一下。

赵大赶忙劝说:“别——”

天子一怒,满门抄斩!

冷不丁想起谢家满门只有俩,谢晏根本不怕。

赵大:“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李三附和:“是呀。再不济可以花钱请几个游侠。陛下赏的百金还剩七八成吧?咱们可以拿出五十两,请三个游侠。”

赵大连连点头,端的怕慢一点谢晏又要亲自动手。

谢晏看到两人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么冷的天,我想去也没人驾车送我过去。”

两人放心了。

回到犬台宫,卫伉带着两个弟弟立刻围上来问谢晏买的什么。

大将军府送的物品多是山珍海味。

而犬台宫不缺菜,谢晏就买一块羊排和几只鸡鸭。

至于鱼,可以去河里抓。

谢晏把肉给卫伉,鸡鸭给老二老三,“送去厨房。待会收拾干净,今天吃一半,明天吃一半。”

话音落下,太子跑进来。

谢晏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啊。”

太子看着肉笑着问:“我来得巧吧?”

谢晏点头:“你的小尾巴——”

眼角余光看到刘彻抱着小齐王进来。

小孩身着虎头斗篷,看起来没有毛,像是布料里面塞的蚕丝做的。

估计皮毛太重,小孩穿上不想动,皇后令人改的。

此刻只露一双大眼睛,到谢晏跟前就伸手。

谢晏接过他,摸摸他的小手:“热乎乎的?”

刘彻把手炉递过去:“叫他抱着。刚刚有点流鼻涕。朕说了几次,病了要喝药,他还要过来。”

杨得意出来提醒:“陛下,院中风大,进屋吧。”

谢晏朝自己卧室看去:“那边吧。屋子小聚气,炉子点着一会儿就暖了。”

说起炉子,谢晏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煤炭就好了。]

[一块煤球烧一夜!]

刘彻脚步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进去,“进城了?”

谢晏心里有个主意。

先把小孩放榻上,谢晏一边点木炭一边说:“是呀。还碰到几个乞讨者。”

刘彻朝外面看一眼,感觉冷风进来:“这样的天在外乞讨?”

谢晏:“城里没有乞讨者,多是些流氓,看样子想找机会犯事,在狱中度过寒冬。”

太子不禁问:“为何要去狱中?”

谢晏:“流氓无房。这么冷的天,不去狱中又去哪里?进上林苑吗?流氓好吃懒做,能活着就不会入上林苑做工。”

太子明白了。

谢晏看向刘彻:“臣在城外碰到的。听说从常山国一路乞讨至此!”

刘彻竟然毫不意外。

“朕姨母最小的儿子,也是朕最小的弟弟啊。”刘彻叹气。

太子满脸好奇。

谢晏解释一下这些年常山王干过的奇葩事,又说他欺男霸女——

刘彻打断:“点着了?”

太子的小脸通红通红,显然听懂了。

刘彻见此情形瞪一眼谢晏。

“他才七岁!”

刘彻看向一脸茫然的次子和一头雾水的卫家仨孩子。

言外之意,“欺男霸女”这种事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谢晏:“陛下,臣日行一善,给他们租一辆车,送他们去张汤家中。您打算怎么做?”

刘彻揉揉额角,“朕难得清静几日!”

叹了一口气,刘彻又忍不住说:“倘若朕把他贬为庶人,亦或者赐他一杯毒酒,皇亲国戚会不会担心他们是下一个常山王?”

谢晏听出他另一层意思,会不会因为担心被清算,而联合起来谋反。

“退一万步说,臣是说假如——您有太子,太子今年十三岁,大将军辅佐两年,他可以亲政。大将军的品性,陛下还不放心?”谢晏看着他问。

刘彻不怕卫青架空皇帝,便点点头。

谢晏:“其次,他们要谋划什么事,是不是得联系卫尉和中郎将?中郎将可不是皇亲,又不曾贪得无厌,会担心被陛下诛杀?中郎将没有这层顾虑,又岂会同皇亲国戚同流合污?”

刘彻:“——不会!”

谢晏:“再说,常山王的恶事,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您杀了他,天下万民只会拍手叫好。各地贪官一看陛下连同父异母弟弟都砍了,会因为害怕而有所收敛。”

注意到太子听得很认真,谢晏:“懂了吗?”

太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毡帽:“好像懂了。又不是很懂。”

谢晏:“那我就再说一个?”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好比张汤,很多人认为他是奸佞,如果有人上告张汤贪赃枉法,你会不会借机除掉他?”

太子不明白:“为何要除掉他?”

谢晏:“如果有七八位官员上告,你会不会认为杀掉一个张汤可以得到七八位官吏的忠心,这个买卖大赚,因此除掉张汤?”

太子犹豫了。

谢晏:“实则你把人杀了,这七八位官员也不会对你忠心耿耿。反而会认为陛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别人。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敢像张汤一样为你分忧。因为很多人会认为像张汤那样忠心的人都被你杀了,你不值得他们效忠。”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乐了:“有个前提,张汤不曾贪赃枉法。如果像主父偃一样,世人都知道他贪了许多钱,你不救他,天下万民会认为你英明。”

说到此,看向刘彻,“不妨问问陛下,主父偃死后是不是很多人拍手称快。”

太子看向他爹。

刘彻:“主父偃确实对父皇忠心,时常为父皇分忧。但他不会做人。不过,这一点不重要。重点是他太贪。主父偃死后,百官没有因此认为父皇鸟尽弓藏。”

谢晏看向太子:“再说一点。假如日后太子妃的兄长想当大将军,而他才能有限,你却叫你舅舅让权。此举定会让百官感到心寒。百官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日后太子妃吹一阵枕边风,你还不是说杀就杀。此后忠臣良将只会装聋装瞎。小人当道,不出十年,大汉江山便会改姓。”

刘彻本想试试谢晏,太子妃是不是真敢这么做。

突然想到如果没有谢晏,太子可能被江充一伙人害死,不太可能登基,而谢晏此刻说的假如,真是打比方。

刘彻又感到心里堵得慌。

太子看向他爹:“所以父皇说有的人动不得,就是因为晏兄说的这些啊?”

刘彻很是欣慰:“可知父皇为何用酷吏?”

太子摇头。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臣又不是陛下,怎知您想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游侠猖獗,权贵子弟四处惹是生非,藩王又蠢蠢欲动?”

太子先点头:“是这样。”

刘彻笑了,也没反驳。

谢晏感觉刘彻希望他开口,“日后民风变了,就不能再用酷吏。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谁出任廷尉都不能宽恕。比如把铁器和纸的做法卖出去。廷尉倘若打算宽恕这些人,那廷尉和这些犯事的人可以一并处死!”

卫伉不禁问:“我知道不可以把铁器的做法卖出去。否则他们有了锋利的兵器就会杀汉人。纸的做法为何不可?”

谢晏:“就说北方,没有纸,没有竹子,无法在纸和竹简上写字,他们如何看书?一个个都像上林苑的农奴一样不懂兵法谋略,他们有十万铁器也不一定能打过你表兄的八百人。”

卫伉:“原来是这样。”

谢晏看向小齐王:“是不是认为可以口口相传啊?口口相传容易出错。太子倘若不信,待会儿咱们玩玩。”

太子心里好奇,就满眼祈求地看向他爹。

刘彻失笑:“可以!”

一炷香后,众人移到院中。

谢晏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卫家小三,接着是卫伉,然后是皇帝、卫家老二、齐王和太子。不过,谢晏又加三个不识字的同僚,分别在卫小三和皇帝以及齐王身后。

谢晏在《孙子兵法》中挑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老三卫登认为很容易,他在谢晏的同僚耳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到谢晏身边。

片刻后,传到太子耳中,谢晏便问太子听到的什么。

太子眉头紧皱:“将军讨伐谋,讨伐交,讨伐冰,再去攻城?”

卫登满脸错愕。

而谢晏的同僚连连点头。

谢晏乐出声。

太子忍不住问:“不是吧?是大将军讨伐匈奴吧?伐什么谋,还是某啊?”

刘彻听不下去:“上兵伐谋!”

谢晏的同僚点头:“对啊。上兵不是将军?难道要说校尉?”

太子张口结舌。

谢晏忍着笑同三位同僚解释一番,三人顿时满面通红,瞪着谢晏说:“就你一天天会作怪!”

谢晏:“你们忙去吧。”

三人赶忙走人,端的怕再呆下去把天家父子气晕。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传的什么?”

“朕传的和你说的一样。”

可惜他后面是俩不识字的和一个七岁小孩。

小孩因为身体弱,至今没有开蒙,只是太子得闲教他几个字,所以谢晏的同僚怎么说,他就怎么传下去。

谢晏到室内把那十六个字写下来递给卫登,卫登递给齐王,齐王给太子。

“变了吗?”

太子和几个小的都明白了。

谢晏又说:“我们都去长安,上林苑没人看过《孙子兵法》也无妨。只要这张纸在这里,一旦有人拿出去找识字的人,这句话一样有机会传到将军耳中。北方草原上靠什么传给后来人呢?”

刘彻忽然想到纸会坏。

石头不会!

如果像文身一样刻在陶瓷上,千百年之后也不会消失。

太子不禁说:“原来这么重要啊。”

刘彻:“明白父皇为何要处死偷卖物品的商人了吧?这次卖物品不严惩,他们下次就敢把方子卖给匈奴人。”

太子懂了。

齐王听得直打哈欠。

谢晏抱起他:“陛下,最迟明日这个时候张汤便会求见。”

刘彻瞪一眼他:“朕是皇帝,不用你教!”

[最好不用!]

[否则我花钱找几个女子打断他第三腿!]

刘彻听不下去,叫太子和齐王老实待着,他回去处理政务。

而刘彻回到离宫也没能进书房。

皇后派人来请。

刘彻见着皇后就骂谢晏愈发无法无天。

皇后心说,定是你又做什么了。

否则谢先生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故意气你。

皇后把手炉递给他:“陛下先暖暖手。谢先生的事,改日再说。方才隆虑侯求见。”

刘彻皱眉:“他来做什么?”

第215章 卫太子

皇后解释说他们都在建章,宫门紧闭隆虑侯进不去,就来此请太医。

又隐晦地表示大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

卫皇后看向刘彻,试探地问:“是不是过去看看?”

刘彻转向皇后,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皇后微微点头。

刘彻顿时有点心慌。

担心今日是姑母,明日轮到他!

随即想到谢晏巴不得他早死十年,心里又踏实了。

翌日上午,刘彻回城探望馆陶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再次请求与董偃合葬霸陵。

霸陵乃文皇帝陵寝,而文皇帝是馆陶公主的父亲。其母窦太后也陪葬在霸陵。女儿希望离父母近一些无可厚非。

刘彻便答应把董偃移到霸陵陵区。

而刘彻还没回到建章,馆陶公主的儿子媳妇就闹起来。

馆陶大长公主有两子一女,女儿便是废后陈氏。

长子袭父亲侯爵,如今是堂邑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同赵破奴一样。

次子娶了公主的缘故,其舅父——刘彻的父亲景帝封其为隆虑侯,封国有四千一百多户。

虽然兄弟俩家产差得多,可是只要不肆意挥霍,两兄弟都能过得极好。

赵破奴因为有谢晏看着不敢夜夜笙歌,以至于短短几年就粮满仓钱满箱。

因此还把卫长公主的婢女吓得不轻。

原先卫长公主的心腹婢女一直替公主感到委屈,陛下竟然不选万户侯骠骑将军,反而叫公主嫁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

当她看到那么多粮食和钱,便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

——霍去病生来富贵,贵公子脾气,不提别的,日后同公主拌嘴,他定会甩袖离去。

赵破奴不敢给公主甩脸子。

这么会过日子,说明他不会变成隆虑侯那样,恨不得死在女人身上。

因为找女人是要花钱的。

言归正传!

因为陈家兄弟寅吃卯粮,所以都惦记母亲私产。

窦太后去世前因为只有馆陶一个女儿,东宫财物都给了馆陶。馆陶这些年除了在女儿和董偃身上花点钱,就没有大的支出。

偏巧废后陈氏在长门宫出不来,花钱的地方有限。董偃又早早离世。所以窦太后的私产只用去冰山一角。

原先馆陶公主打算挑出一半陪葬霸陵。

文皇帝托梦骂皇帝奢侈,又在茂陵地宫胡闹,馆陶自然不希望父皇九泉之下还要操心他们这些不孝儿女。

所以馆陶只挑几箱心爱之物。

皇帝走后,馆陶叫婢女扶她起来,开始分配财产。

长子得余下一成,尽是些绢帛器皿。次子也得一成。而两个儿子想要钱,就问黄金怎么分。

馆陶原先觉得她的儿孙从头烂到脚,谁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不是刘家子孙,无论被砍被活剥,她父皇母后弟弟都不会怪她。

谁承想还有一根小苗有可能长直,馆陶就把八成钱财留给这根小苗!

这根独苗正是被皇帝拘在身边的昭平!

隆虑公主也知道夫君和大表兄是什么德行,所以立刻吩咐婢女去侯府喊人接管钱财。

隆虑侯觉得儿子的就是他的,很是得意,也吩咐他的人把钱财看紧了。

堂邑侯不干了,当场闹起来。

馆陶公主两眼一闭装没听见。

昭平看到伯父伯母脸红脖子粗,心里烦躁,犹豫片刻就起来。

馆陶公主的手一使劲,他下意识坐回去。

——刚刚分财产时,馆陶把小孙子叫到身边就一直拉着他,本想叮嘱几句,可惜长子没给她机会。

昭平朝他祖母看去:“祖母要说什么?”

馆陶什么也不想说,微微摇头,但依然拉着他不松手。

隆虑公主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好奇,但她不敢开口,担心一句话惹怒老太太,她气得把八成财产留给长房长孙。

隆虑公主就叫儿子好好陪陪祖母,又数落她表兄不孝顺,竟然当着母亲的面大闹。

堂邑侯这个时候可顾不上她是公主还是表妹,开口就嘲讽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隆虑公主气得有口难言,就转向隆虑侯,叫他出去。

吵架的人不在室内,她就看堂邑侯跟谁吵。

而隆虑侯前脚出去,堂邑侯后脚跟上。堂邑侯的妻妾不敢顶撞公主,直奔库房,希望赶在公主和隆虑侯的人到来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两炷香后,两房奴仆打起来。

从上午吵到下午,从天黑闹到天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馆陶大长公主安然辞世!

午后,刘彻才得到消息。

刘彻挑几人协助隆虑公主治丧。

指望他大表兄堂邑侯和二表兄隆虑侯,他姑母得曝尸荒野!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吃的用的才听说馆陶公主去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太子叫到身边,提醒他回去一趟。

太子摇头:“父皇同意我在此住到上元节前一日。”

谢晏:“大长公主去世了。即便你不喜欢她,也该去一趟。她是文皇帝的女儿,还是你姑母的婆婆。若是见到霍光,叫他陪你一起。他和昭平乃同窗。敬声要去的话,你告诉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起哄。”

太子已经明白,身为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虽然他不是皇帝,可他是未来的皇帝啊。

太子劝自己,早点适应吧。

“二弟呢?”

谢晏摇摇头:“他年幼,身体又虚,他过去反倒像添乱。”

太子有一事不明。

“父皇为何没叫人告诉我?”

谢晏:“天寒地冻,陛下担心你来回一趟着凉生病。好比我生病,你觉得把太医派过来便可。你不懂医术,过来也是添乱。可是在杨得意等人看来,我平日里对你很好,你都不来看一眼,一定很没良心。”

太子想反驳。

谢晏微微一笑,太子感觉被他看穿就把话咽回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上外人确实不会说你没良心。但会认为你小肚鸡肠。堂堂储君,竟然因为早年那点事,连人死了都不来看一眼。”

谢晏又说:“死者为大。大长公主还是长者。在民间还有一种说法,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所以,日后不要试图同死人斤斤计较。”

太子意识到谢晏又趁机教他,“父皇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一点啊?”

谢晏点头:“陛下是九五之尊,无需迁就任何人,都是旁人奉承他。在他看来他的太子也可以这样。”

太子:“而我毕竟不是父皇。我只是个小太子!”

谢晏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才十来岁啊。陛下像你这么大,可不如你懂事。”

自从得知谢晏和他爹打小认识,他就一直想问他爹以前的事。

闻言,太子双眼亮亮地看向谢晏。

谢晏失笑:“他登基两三年了,还隔三差五出去打猎。人烦狗厌!还说自己是平阳侯。”

太子:“这种话人家也信?”

谢晏嗤笑一声:“不重要!反正不管他弄坏锄头还是农田都会双倍赔偿。农户不亏。”

太子乐了。

谢晏吩咐白天在此伺候的内侍备车。

小齐王在厨房跟杨得意等人烤火,听到“备车”就跑出来。

太子招招手,小孩到他身边。太子拉着他的手说:“有点事需要我亲自处理。你是跟我回离宫,还是在这里等我?”

小孩想跟着他。

太子又说:“到了离宫你不去找父皇母后,就一个人待着。”

小孩朝谢晏看去。

谢晏抱起他:“你跟着我吧。皇后要处理宫务,陛下处理政务,可没人跟你玩。”

卫伉从厨房出来:“这里有我们。我们可以去兽苑!”

小孩冲太子挥挥手。

太子裹上斗篷,前往离宫。

见到皇帝,太子就说他想探望姑母。

刘彻眉头一挑:“你知道了?”

太子点头:“孩儿不想去。晏兄说,她是曾祖父的女儿,还是姑母的婆婆。昭平表兄对孩儿很好。孩儿看在他们的面上也该去吊唁。”

刘彻起身道:“我儿长大了。”

太子心中一喜。

心说,晏兄说的果然没错。

太子:“孩儿可以现在去吗?”

刘彻看着儿子身上镶着金边的斗篷:“找皇后给你换一身。”

太子低头一看,意识到不妥。

皇后早在三天前就令人回宫收拾两箱衣物。一箱是太子和齐王的,一箱是皇帝的。

皇后看到太子身边跟着春喜,便猜到儿子要去吊唁。

带着儿子到内室,皇后叫儿子脱下金粉色外袍,换上藏蓝色,又为他挑一件纯黑色斗篷。

太子的鹿皮靴也换成黑色。

坠着金珠碎玉的头绳也换成黑色。

皇后又把儿子的香囊荷包都拿掉,只在腰间系一块龙形玉佩。

毡帽也换成黑色。

皇后后退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儿子,“去吧。”

而这几日许多人都在猜太子会不会过来。

三天了,太子依然不曾出现,便有不少人嘀咕“卫太子”啊,不来也情有可原。

太子到了。

随从还是皇帝的心腹春喜。

以至于不少人感到脸疼。

陈家兄弟跟打了胜仗的公鸡似的。

太子没有理会堂邑侯,他甚至怀疑过当年馆陶公主敢绑他二舅,就是堂邑侯出的主意。

即便不是他,他也肯定知道,因为馆陶从侯府调人很难避开他的耳目。

太子直直地走向隆虑侯,说一声“姑丈节哀”,便朝他姑母走去。

隆虑公主拉着他的手,昭平不禁道一声谢。

太子安慰母子二人几句便随春喜离开。

翌日,休沐,公孙敬声和霍光过来。

公孙敬声难得没有趁机奚落昭平,而是说:“听说你父亲和你伯父前几天大打出手?”

昭平白了他一眼。

公孙敬声:“我可不是幸灾乐祸。这事没人提就是小事,要是被御史捅出去,你父亲凶多吉少。”

昭平半信半疑。

公孙敬声:“不信算了。”

两人走后,昭平就找他母亲。

隆虑公主:“兄弟打架闹到御前也是小事,公孙敬声个坏小子故意吓你,别理他!”

第216章 要相亲啊

堂邑侯府的外人可不少。

除了刘彻派去协助隆虑公主的几人,还有少府和宗正派去治丧的官吏。

堂邑侯和隆虑侯前些年仗势欺人可是干过不少缺德事。

但凡其中一位治丧官吏是苦主的亲人,此人定会趁机给两府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