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了犬台宫,父皇就和晏兄聊天,顾不上管他去哪儿玩。
倘若他跑远了,父皇叫他回来,晏兄会说,“没什么危险,叫他去吧。”
父皇就叫人看着他,而不是亲自把他抓回去。
刘据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父皇,孩儿想要一个犬台宫。”
少年膝行到刘彻身边,拉住他的手,“父皇,你给孩儿修个犬台宫,孩儿就不用出宫找晏兄了啊。”
刘彻好气又好笑:“看出朕不希望你找谢晏?”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刘彻猜对了。
“错!”刘彻胡扯,“朕发现你一到犬台宫就像脱缰的小狗,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到。因此朕才不希望你去犬台宫。此事和谢晏无关!”
少年半信半疑,盯着他爹打量。
刘彻要能被他看出分毫,岂不是白当二十年皇帝。
小太子很是失望。
御驾抵达上林苑,小太子想起可以叫晏兄劝劝父皇。
虽然两人很爱吵架,可是晏兄敢吼父皇。
若是父皇仍然不同意,他就叫晏兄吼父皇!
小太子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慧过人。
来到犬台宫,小太子跳下马车就找谢晏。
刘彻吓得心脏紧缩,不等内侍放下马杌他就下来,高声提醒儿子慢点。
小太子被土块绊的往前趔趄,刘彻赶紧上前。
谢晏出来接住小太子:“我又不会跑。着什么急?”
刘彻松了一口气,到儿子跟前,朝他后脑勺一巴掌——担心把儿子打蒙了,改朝他背上一下。
少年心里有事不在意被打几下,拉着谢晏的手就说他想要个犬台宫。
谢晏听糊涂了,什么叫想要个犬台宫。
刘彻瞪一眼儿子:“想叫朕给他修个游乐园!”
少年摇头,“孩儿只想要个犬台宫。”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刘彻懒得点破,转向谢晏,“说起这事,朕倒是想过在城南给他修个园子。”
[博望苑吗?]
刘彻心里惊了一下,他却有此意。
方才同谢晏提起此事,刘彻希望他日后可以搬到博望苑,盯着儿子身边的奸佞。
既然谢晏知道,刘彻就趁机问:“你意下如何?”
小太子使劲拽一下谢晏的手。
谢晏低头。
小太子眨眨眼睛,示意他快说好!
谢晏想笑。
[我要叫你失望了啊小太子!]
刘彻眉头微动,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殿下还小,陛下不担心他跟谁学谁?”
刘彻:“又不是此刻。及冠后再搬过去。”
谢晏想想如何措辞。
不能直接阻止,否则小屁孩刘据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坏人。
“倘若陛下二十岁的时候先帝还在,先帝在宫外给陛下修个园子,陛下想做什么?”谢晏提醒,“陛下可以想象自己登基前两年,最想做什么。”
刘彻第一反应是把他的发小招来,喝酒打猎,弹琴跳舞。
思及此,刘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你说得对!”
小太子一头雾水,晏兄说什么了啊。
“父皇,何时给孩儿修园子啊?”
小太子眼巴巴看着他。
刘彻想起今早儿子跑进来他才发现,“据儿一天天大了,也不能一直住在宣室偏殿。”
谢晏:“陛下东边不还空着?没有律法规定太子必须住在何处吧?”
刘彻想问东边哪里,忽然想起闲置多年的长乐宫。
长乐宫离未央宫有点远,从未央宫的宣室到长乐宫内的长信殿,可能比从宣室到博望苑还要远。
但是,长乐宫在城内,天黑关闭宫门。
刘据不敢五更半夜和内侍胡闹。
若是把他放到城外,儿子夜夜笙歌,他也无从知晓。
除非他派人盯着儿子。
刘彻笑着摸摸儿子的小脑袋:“修!过两年你可以自己住了就搬过去。”
小太子很是兴奋:“不许骗人!”
刘彻微微摇头:“朕是皇帝,一言九鼎!”
小太子高兴极了。
刘彻意识到不对劲,杨得意等人不出现也就罢了,他们需要养狗遛狗,怎么赵破奴也不见了。
“去病和破奴出去了?”刘彻问。
谢晏:“霍光的事,陛下知道多少?”
“你知道的朕都知道。”刘彻道。
[那可不一定!]
刘彻等的就是他不一定,便故意问:“去病带他出去了?”
谢晏微微摇头,朝少年宫方向看去:“大宝同韩嫣说,从明天开始,他和敬声一起去少年宫上课。今早刚吃过饭,去病和破奴就去帮他收拾宿舍。算着时间,快回来了。”
小太子一脸好奇:“谁呀?”
谢晏:“你大表兄的弟弟,姓霍,单名一个光,字子孟。据儿可以喊他霍光,也可以喊他小光,不好喊他子孟。”
刘彻:“为何?”
谢晏:“当着大宝的面喊子孟,陛下不觉得有点像故意嘲讽他和霍仲孺?既然把人带过来,就不能把人养成仇人。”
刘彻代入霍光,觉得像嘲讽
不过刘彻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他就故意说:“谢先生想得周全啊。朕以为单凭霍仲孺干的事,你就算不讨厌他,也不会留他在犬台宫。倒是朕低估了你对去病的疼爱。”
谢晏无语。
[阴阳怪气什么!]
刘彻又说:“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谢晏想翻白眼:“陛下,您儿子还在呢。”
刘彻听出他言外之意,给孩子做个好表率吧。
依然没能听到他想要的,刘彻朝左右看去:“怎么还没过来?朕要看看是不是真像去病说的那样聪慧。”
[何止聪慧!]
[还对你忠心耿耿。]
刘彻心里暗乐,继续说:“骑术如何?过几年可以随去病征讨匈奴吗?”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要失望了。”
刘彻没有失望。
提了几次霍光,谢晏都不曾诋毁他,可见对他很是欣赏。
想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刘彻:“那也无妨,回头叫他到朕身边当个侍中。”
谢晏无意识地点头。
刘彻确定他猜对了,“公孙敬声也不小了吧?”
“十四岁。在少年宫多年,其实可以给他安排个郎官。但这小子容易被带歪。”谢晏看向刘彻,“少年宫的小子没钱,休沐日也是去河边抓鱼,或者在林子里分成两拨对抗。您身边那些人十个有九个是世家子弟,休沐日不是出城赌马,就是去章台街喝酒。”
刘彻:“你担心近墨者黑?他不是很怕去病和仲卿吗?有他二人盯着,公孙敬声还敢胡作非为?”
“如今去病给他一脚,没人胡言乱语,敬声会认为自己活该。日后仲卿听说他夜宿章台,逮到他揍一顿,他身边人说大将军管得宽,敬声听多了也会这样认为。”谢晏想想已经说这么多,就多说几句,“公孙家的人趁机带着他吃喝玩乐,臭小子一定认为公孙家的人对他好。”
谢晏说完,又提醒刘彻不妨代入自己。
刘彻其实已经想到他自己。
以前祖母和母亲一个比一个唠叨,再加上窦太后希望先帝立刘彻的叔父梁王为太子,刘彻就讨厌他祖母。
刘彻最喜欢的人是他舅田蚡。
正因田蚡只陪他玩,从不劝他此事不可,那事也不可做。
刘彻看着聚精会神偷听的小孩:“他日后也会这样吧?”
“陛下讨厌汲黯吗?”谢晏问。
刘彻心底厌恶汲黯。
只因无论他要做什么,不管对还是不对,只要汲黯认为不可,他就对刘彻一顿输出。
刘彻至今仍然毫无招架之力。
要不是知道汲黯的出发点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私心不重,刘彻早找个理由把他撵回家。
刘彻:“你也管去病,他怎么不讨厌你?”
谢晏摇摇头:“臣不怎么管他。他要下河,臣不许,但臣会教他游术。他学会了,带上破奴,臣就不管他。兴许因此,去病可以理解臣的用心。”
话音落下,手被扯一下。
谢晏低头看到小太子指着东边,便转向东边。
刘彻转过身去,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两个小子过来。
一个是公孙敬声,一个看着脸生,比公孙敬声矮半头。
刘彻:“霍光?”
谢晏点点头。
霍去病率先跑过来,向刘彻行礼后就转向谢晏:“晏兄,我出去一趟。”
谢晏点头。
霍去病去室内换衣服。
刘彻看着赵破奴跟进去:“你也去?”
“臣应该去吧。”赵破奴有点不确定,“窦先生教过臣几年。”
刘彻:“窦婴?”
公孙敬声点头:“对!表兄和破奴去探望窦婴。窦婴要死了。”
刘彻的呼吸停顿片刻。
这小子如何做到十年如一日说话不中听。
霍光戳一下公孙敬声的背。
公孙敬声不明所以:“干什么?不要以为你是表兄的弟弟我就不会揍你!”
第159章 敬声打人
霍光赶忙朝皇帝和谢晏看去,担心二人误会。
刘彻替公孙贺愁得慌。
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缺心眼,日后不会老无所依吧。
谢晏瞪公孙敬声:“不许胡说!小光提醒你去探望窦婴。”
“啊?我也要去?”
公孙敬声惊呼,“他,他只教我一年啊。”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礼多人不怪!”
公孙敬声转向霍光,是这样吗。
霍光想说,窦婴乃魏其侯,曾出任过大将军,不可以咒他。
窦婴只剩一口气,也该用惋惜的语气说出他病入膏肓,是大汉的损失。
初来乍到,霍光不敢自以为是,就看向谢晏。
谢晏只是无声地笑了笑,霍光便装出一副被看穿不自在的样子。
公孙敬声信以为真,立刻说:“我去换衣物!”
谢晏看着他进去就忍不住轻笑一声。
小太子瞬间反应过来,不禁惊呼:“晏兄骗——”
谢晏捂住他的嘴巴,“他应该探望魏其侯窦婴。我那样讲不算骗他。”
小太子转向霍光,问他方才什么意思。
霍光在谢晏鼓励的眼神下坦白:“魏其侯德高望重,他不该说死不死的。”
谢晏:“太子殿下懂了?”
小太子懂了:“敬声表兄说错了。我要告诉大表兄!”
谢晏伸手抓住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你大表兄给他两脚,他一气之下直接回家,回头你跟谁玩儿?”
小太子看向霍光,不是还有一个吗。
霍光有点羞愧,讷讷道:“我不如敬声懂得多。”
谢晏捏捏小太子的脸:“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小太子转向他父皇,需要吗。
刘彻:“不希望没人陪你玩,就不要嘲笑敬声。”
小太子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
随着三人牵出三匹马,小太子眼馋:“父皇,孩儿也想探望窦婴。”
刘彻:“你的衣物在宫里,你需要回宫换上太子礼服。”
小太子不想回宫,又担心被他父皇扔上车,不敢再呆下去,左右一看:“杨公公,孤帮你遛狗!”
说完就朝杨得意跑去。
刘彻气笑了,“跟谁学的?”
谢晏:“反正不是臣。”
刘彻瞪一眼他,就转向霍光:“去病说你读过许多书?”
霍光顿时慌了神。
谢晏提醒皇帝进屋。
太阳升起,室内闷热,刘彻令人把茶水案席搬出来,谢晏叫霍光帮忙,霍光宛如死里逃生般迅速离去。
刘彻对此不满:“胆子太小!”
“他才十二岁!”
谢晏有些无语:“您就算信了去病说的聪慧异常,也不该揠苗助长。容他在少年宫待四年,他才十六岁!”
刘彻见他很是稳重,一时间忘记霍光比公孙敬声还要小上两岁。
“给朕看好了。”刘彻朝室内看去,“就算不能像去病一样征讨匈奴,凭他比公孙敬声小两岁,但比他机灵,再经过少年宫多人教导,日后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晏:“臣只能确保他不被带歪。”
“够了。”
刘彻注意到霍光拎着草席出来便转移话题,问他方才听说窦婴要死了,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是不是早就知道窦婴病重。
谢晏:“陛下是不是也知道窦婴时日无多?”
“他的长子请过太医。”刘彻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有些伤感,“半年前他和公孙弘还可以吃吃喝喝。没想到公孙弘一病不起,他也一样。”
霍光好奇地问:“丞相吗?”
谢晏:“在平阳听说过丞相病逝?”
霍光应一声是,便去帮内侍生炉子煮茶。
刘彻移到果树下,想起谢晏去年嫁接的果树,问他有没有结果。
谢晏带他过去。
一棵杏树上不止有两种杏,还有泛红的桃。
若非亲眼所见,刘彻定会认为此乃神迹。
“你果然样样都懂,但样样稀松。”
刘彻说完颇为可惜地啧一声。
谢晏:“不用劳心费神活得长久!”
刘彻冷不丁想起霍去病只剩三年寿命,难得没心思嘲讽他,“熟了吗?”
谢晏摘五个杏,递给黄门。
黄门洗干净出来,谢晏朝刘据招招手。
小太子看到他父皇坐下,估计不会再叫他回宫,就笑嘻嘻跑过来。
用了瓜果茶水,小太子对四处撒欢的狗很感兴趣,刘彻令李三牵两条演出狗,陪儿子逗狗。
霍光看着皇帝拿着木棍横放,小太子站在木棍前逗狗跳木棍,总感觉天家父子不该是这样。
十二岁的少年还有点藏不住事,忍不住小声问谢晏:“我在平阳的时候听很多人说皇后失宠了。可是怎么不像啊。”
谢晏其实也觉得奇怪,刘彻这个时期应当同王夫人打得火热才是。
像如今天热起来,他合该带着王夫人前往甘泉宫避暑。
在此地陪太子逗狗,绝无可能。
江充要是知道皇后虽不受宠,但不影响天家父子的感情,江充和其同党绝对不敢在刘彻面前搬弄是非。
谢晏怀疑同自己有关。
这些年他做了许多事,比如抓到刘陵,刘彻提前知道淮南王心怀叵测。
田蚡买通的术士败露,黄河工事继续下去,百姓免于流离失所,国内纷争少了许多。
比如他拿出纸和雕版印刷,在能工巧匠的改善下,朝廷在天下各地开了许多纸场和印刷场,国库也因此多了一项收入。
刘彻看在这些事的份上,愿意听他说几句,比如他担心小太子跟着石庆变成小石头,刘彻才抽出时间亲自带儿子。
可是这些猜测又不能明说。
谢晏也担心带歪孩子,索性说:“皇后是皇后,太子是太子。”
霍光没听懂。
谢晏:“陛下喜欢王夫人,像欣赏精美的玉器。陛下可以做个华丽的桌案摆放玉器,但也仅限于此。同王夫人比起来,皇后是失宠了。可是在陛下心里皇后不是玉器,是他的妻子,是大汉皇后。”
霍光懂了,“玉器的女主人?”
谢晏微微摇头:“陛下不容他人插手他的私事,玉器只有陛下一个主人。皇后的身份更像管家。但王夫人若敢刁难皇后,陛下定会亲自除掉她。除非她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反过来,陛下可以换个人宠。”
霍光感受到了帝王的无情,“先生的意思陛下对王夫人的宠爱不会长久啊?”
谢晏点头:“如今是因为王夫人容颜还在,陛下身边没有新人。过几年有人比王夫人知情识趣,又年轻貌美,王夫人就是如今的李姬。”
霍光听说过李姬,皇三子的母亲。
近两年皇帝又多了一对儿女。
公主的母亲没听人提过。
李姬因为生个皇子被多人关注,可惜她实在不受宠,以至于霍光只知道其姓李。
谢晏:“陛下身边的美人如流水一般,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但他的皇后只有一位,不会因为不受宠就换人。这就是皇后同后宫女子的不同。”
霍光懂了。
“再说太子。陛下之所以愿意陪他,一来陛下闲着无事,二来三皇子太小,二皇子时常生病,说句不好听的,陛下看着有三个儿子,实则——”
谢晏说到此停下,给霍光个“你懂吗”的眼神。
霍光懂。
皇家夭折过孩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一定能长到七岁。
皇帝英明,不可能不知。
哪怕皇帝厌恶皇后,也不会这么早放弃太子。
实则刘彻一直愿意亲自陪太子,还是因为谢晏不曾称赞过二皇子和三皇子。
刘彻又因为二皇子爱生病,断定二儿子体弱,三儿子缺心眼,便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不过刘彻也没有放弃俩儿子。
毕竟他孩子少,每一个都挺珍贵。
刘彻时常提醒王夫人,病了立刻请太医,又给三儿子挑几个机灵聪慧的婢女。
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陛下看似陪儿子,实则陪的是大汉的未来!”谢晏顿了顿,转向霍光,“他的继承人不值得他闲着无事陪一会儿?”
霍光点头:“值得。”
说完,霍光打量着谢晏,欲言又止。
谢晏:“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此地又没有旁人,你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霍光朝左右看去,杨得意等犬台宫诸人离得远,天子内侍在天家父子身边帮着拿逗狗的玩具。
离他们最近的侍卫也在五丈外,听不清他说什么。
霍光试探地问:“谢先生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谢晏没听懂:“介意什么?”
霍光有点难为情:“就是,王夫人她们啊。”
谢晏哑然失笑。
霍光看着他没有一丝恼怒,顿时难以置信地问:“竟是以讹传讹?”
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晏伸长手臂拍拍他的肩,“不知者不罪!”
霍光脸红的像滴血,以防再闹出笑话:“那,那韩大人也不是啊?”
谢晏:“这事你应当问他。我一不是陛下和韩嫣肚子里的虫,二不曾躲在陛下榻前偷看,我哪知道。”
霍光不敢再问,只当没有那回事。
就在这时,马蹄声越来越近。
霍光立刻回头,看到他大兄越来越近,心说,从今往后大兄就是我最亲的亲人!
“谢先生,大兄回来了。”
霍光说着话起身迎上去。
谢晏被他落荒而逃的样子逗笑了。
刘彻走近,端起茶杯:“笑什么呢?你数落他了?”
谢晏笑看着刘彻:“他问我羡不羡慕女人可以为陛下生儿育女,我却不行。”
“咳!”
刘彻口中的茶水全喷出来。
“你——”
谢晏扑哧笑喷。
刘彻意识到被戏耍,气得抬脚要踹他。
小太子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父皇,有话好好说!晏兄一定不是故意惹父皇生气!”
“撒手!”刘彻朝儿子脑袋上敲一下,“朕和他玩呢。”
小太子仰头看去,是吗。
刘彻:“是不是想回宫?”
小太子立刻放手。
公孙敬声跑过来,看到桌上有几个杯子:“哪个没人用啊?”
谢晏指着原先给霍光准备的。
公孙敬声立刻给自己倒杯水。
赵破奴慢悠悠走过来,拿个杏,一边啃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陛下,敬声把您外甥昭平打了。”
噗一声,刘彻口中的茶水再次喷出来!
第160章 傲慢
谢晏拽掉小太子身上的手帕递给刘彻。
刘彻擦擦嘴角就把水杯推的远远的。
谢晏见此情形顿时想笑。
刘彻就在他对面,看到他满眼笑意,气得瞪一眼他,方转向公孙敬声,“还喝?”
公孙敬声不认为自己错到不配喝水。
因为他若有错,大表兄不收拾他,赵破奴也会给他一脚。
然而赵破奴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不可有下次!
谢晏拿走公孙敬声的水杯。
公孙敬声朝大表兄看去,我说了啊。
霍去病不好意思同混小子计较,没打算告状。
可是被赵破奴捅出来,他也不能怪赵破奴多事,便说:“爱说不说!”
霍去病去鸡窝摘瓜。
——鸡窝附近没有树木遮挡,阳光极好,鸡翅上的长毛被谢晏剪掉,公鸡母鸡都飞不起来,又因在鸡窝外种瓜省得搭架子,所以谢晏这几年都在鸡窝猪圈外墙根底下种瓜。
赵破奴跟上去。
他喜欢谢晏种的青色长条瓜,不是很甜,口感脆脆的,瓜子软嫩可食用,不像有些甜瓜瓜子又大又硬,可以晒干炒熟当核桃一样磕着吃。
而公孙敬声一见两人离开就认为同意他说出来。
公孙敬声:“我们到窦,到魏其侯府,正好碰到隆虑侯和他儿子昭平。因为卧室内有很多人,表兄就叫我在外间等着。隆虑侯也叫昭平在外面等着。就是您三姐隆虑公主的独子。”
刘彻:“朕没有老糊涂!”
公孙敬声不禁嫌弃:“他比我还不懂礼数。”
刘彻因为连呛两次心里不快,没好气地问:“希望朕称赞你打得好?”
公孙敬声讪笑着摇头:“不敢。”
意识到说错了,他又澄清:“不对!当时我没打他。后来——陛下,您的宣室八面透风吧?霍光才来两日,城中皇亲国戚都知道他是我表兄的弟弟。”
霍光不禁看向公孙敬声,和我有关啊。
公孙敬声点头:“这件事肯定是从宣室传出去的。我和谢先生才没有那么闲。”
刘彻:“你还说不说?”
公孙敬声立刻说:“说!您外甥真欠揍。”
刘彻想揍他!
公孙敬声一看他脸色不好,就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说他。您听听这话。我二姨说山西有种老陈醋,醋缸倒了香飘十里,你外甥——”
“说重点!”
刘彻忍不住打断。
这小子定是跟谢晏学的。
刘彻瞪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
[你外甥将来可是连公主的乳母都敢杀!]
[敬声说他醋缸倒了都是轻的!]
刘彻心下奇怪,什么公主的乳母?
忽然想起他三姐一直想同他亲上加亲。
若是他把女儿嫁过去,一直照顾女儿的嬷嬷肯定要跟过去。
所以昭平把他女儿的左膀右臂杀了!
这个混账!
刘彻压下怒火,叫公孙敬声继续。
公孙敬声担心连累他爹,决定把自己摘出来。
先说他比昭平大三岁,不想被误会以大欺小,起初没理他。
没想到那个混小子还来劲了。
先问霍光为何字“子孟”。他回答不清楚。那小子又说早在霍光出生前,天下皆知卫皇后有几个兄弟姊妹。陛下曾亲自为他娘指婚。霍家不该不知道卫皇后的二姐有个儿子姓霍。
怎么直到今年才认儿子。
说到这里,公孙敬声怒气上来:“我当时就说,关他何事!小小年纪比乡下妇人还碎嘴。他还不高兴,说表兄就是霍家不要的私生子。”
霍光的脸色变得通红通红。
刘彻眉头紧皱。
公孙敬声见状就找谢晏,我还说吗。
谢晏微微颔首。
公孙敬声:“我叫他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我揍他。那个臭小子居然重复一遍!我可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太仆之子,哪能说话不算话!”
谢晏:“所以你就把人打了?”
公孙敬声点头:“陛下,你说他是不是欠揍?”
刘彻揉着额角叹气:“朕的这些外甥,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公孙敬声不禁说:“曹襄很好!”
谢晏乐了。
公孙敬声以为他不信:“真的!”
谢晏:“我知道真的。以前他在少年宫读书,经常帮你收拾床铺,帮你拎书箱。陛下的意思他在文治武功方面。上次出征回来,他瘦的厉害,平阳公主看着心疼,这次不许他再去,他竟然不争取一下。陛下嫌没骨气。”
公孙敬声:“也不算吧。我就不敢去。我怕血。”
刘彻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一阵无语,“——你还很得意?”
“哪有。”
公孙敬声摇头,“陛下,我觉得我没错。你姐姐要是心疼他儿子,找你叫我道歉,我不道歉!他敢找人给我使绊子,我还打他!”
刘彻:“这次是他理亏,陈家不敢叫朕知道。”
[那可不一定!]
谢晏转向刘彻,笑着问:“陛下,打个赌?赌千金?”
刘彻:“抢钱?!”
谢晏用下巴点点霍光,又看看公孙敬声,“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臣的那点俸禄哪够啊。再说,您把钱给臣,臣出去买买买,长安的商人是不是要交税?这钱不是又流入国库?”
刘彻:“你怎知朕一定会输?”
谢晏:“陛下,不敢赌?”
宫中内侍可算知道春望所说的“又输了”是怎么一回事。
离得近的内侍禁卫都忍不住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刘彻明知会输也不得不说:“你输了呢?”
谢晏:“臣把敬声送给你当侍中。”
“啊?”
公孙敬声惊叫一声,就指着自己,“我,我是人!不能用来打赌!”
谢晏没理他,而是盯着皇帝,“去病可是您亲封的冠军侯,如今也是万户侯,隆虑侯的食邑比他少几千户。他的儿子嘲讽万户侯,算不算以下犯上?”
刘彻:“你少胡扯!”
谢晏:“十一二岁的小孩,无论男女,都没心思在意私不私生。昭平八成是听陈家人说的。”
叹了一口气,谢晏悠悠道:“傲慢的权贵啊。荣华富贵来自父辈,竟敢看不起靠真本事封侯的平民。殊不知风水轮流转,早晚到他家!”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
刘彻猛然看向谢晏,难不成陈家除了昭平胆大妄为,还有别的事。
公孙敬声听得一知半解,谢先生是在诅咒陈家吗?他不是一向认为鬼神巫术无用吗。
若是有用,匈奴人早死光了。
公孙敬声好奇:“谢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啊?你说过你的眼线遍布长安。”
刘彻不禁嗤笑一声:“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太子点头。
刘彻呼吸一顿,把儿子拉到身边:“长安没人认识他!”
谢晏:“刘陵是怎么抓到的?”
霍光不禁看向谢晏。
前年淮南王事发,霍光听他父亲说过淮南王,多年前就想谋反,令能言善辩的女儿潜入京师收买高官。
可惜刘陵运气不好,被皇帝抓住两次,她竟然还不认命。
要是早点认命,肯定没有后来的事。
霍光一直以为天子算无遗漏。
合着刘陵是栽在谢晏手里!
刘彻:“你花钱请人打探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为朕不知道?当初朕没想到这一点。不然用得着你出面?”
谢晏:“陛下说是就是吧。”
刘彻噎得有口难言。
内侍和禁卫低头偷笑。
小太子捂住嘴巴咯咯笑。
刘彻气笑了,他捂的什么!
朝他脑袋上敲一下,刘彻又瞪一眼始作俑者,便问谢晏是不是听到过什么。
谢晏:“陛下不是不信?”
刘彻不信他的眼线遍布长安。
但谢晏是“先知”,他敢这样讲,说明陈家后来出事了。
陈家是馆陶公主婆家。
刘彻瞧不上一事无成的陈家表兄,但他不希望姑母馆陶老了老了被不成器的儿孙连累,也不希望这几年身体不好的姐姐被气死。
谢晏:“十来岁的小儿敢在敬声面前嘲讽冠军侯,可见他私下里多么猖狂。可是这么大的小孩即便熟读诗书,对这个世界也是一知半解。陛下还是不信他跟长辈学的?陛下可曾听说过,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臣无需找人打听,也敢断定,他有朝一日会自取灭亡!”
忽然想起历史上霍光的妻子就很猖狂。
即便如今的霍光不再是历史上那位,可是万一呢。
谢晏看向霍光和公孙敬声:“听懂了吗?”
公孙敬声点头:“不可猖狂!”
谢晏:“我猜你不知道什么样算是猖狂。仗势欺人,目中无人!”
公孙敬声不禁说:“我知道了。”
谢晏看向刘据:“太子殿下,你呢?”
小太子摇摇头说:“孤不欺负人!”
刘彻被儿子故作老成的样子逗笑了,“坊间当真没有有关陈家的流言蜚语?”
谢晏:“陈家宅子大,无论做什么都不必出来。大门一关,谁知道在家做什么?也没敢盯着陈家。陈家可是住着两位公主!”
刘彻认真想想,觉得言之有理。
谢晏:“打个比方,奴婢惹其不快,把人杀了埋在花园里也无人知晓。”
公孙敬声惊呼:“他敢杀人?”
谢晏听出“他”是指昭平,就顺着他的话说:“你是皇后和大将军的外甥,他都不怕你,还有什么不敢做。”
公孙敬声点头:“狂吧!我不狂!”
谢晏顿时无语又想笑。
刘彻叹气:“此事日后再说。”
谢晏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朝鸡窝走去,问霍去病和赵破奴想吃哪个。
霍光张口结舌:“陛陛下——”
刘彻看向他:“想说什么?”
霍光:“草民给家父去封信?”
刘彻不希望霍去病被写进霍家宗祠,霍去病是卫青、谢晏和他三人看着长大的,霍仲孺什么也没干就想白得一个冠军侯,做梦!
刘彻:“不必!去病和谢晏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破奴点出此事,也是担心隆虑公主先告状。”
公孙敬声点头。
刘彻不想看到他,太蠢了!
刘彻看着霍光继续说:“谢晏不止一次说过,不遭人妒是庸才。朕认为这句话很对!无论去病做什么,总有人说三道四。将来你也许会遇到这些事。”
公孙敬声眨眨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陛下,我呢?”
“你不必担心。”刘彻毫不客气地说,“你读书嫌累,习武嫌苦,没人嫉妒你!”
公孙敬声气无语了。
小太子又忍不住咯咯笑。
刘彻低头叮嘱儿子:“不可以跟他学啊。”
小太子点点头:“不学他。孩儿要像晏兄一样!”
刘彻心慌,赶忙说:“不许学他!”
小太子疑惑不解。
刘彻:“他看着对你温柔,给你做好吃的,是个好人对不对?实则只是表象。真正的谢晏心狠手黑!”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难怪我一直觉得谢先生有的时候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原来他表里不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