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灌夫和田蚡吗?灌夫被廷尉收监了,还怎么狗咬狗啊。”
谢晏:“急什么。我不是在算吗。”
小霍去病又朝竹简上瞥一眼:“人都没了还能算?”
谢晏灵光一闪,扔下毛笔,抱住少年。
半大小子吓一跳:“你您要作甚?”
“我怎么忘了!”谢晏松手,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先前我建议陛下用河南灾民冤魂索命吓唬田蚡。田蚡不但不怕,还敢捉拿灌夫。”
少年脱口道:“因为他是恶人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怕贫民百姓的冤魂,不等于不怕灌氏恶鬼。”谢晏终于想起田蚡怎么死的。
谢晏收起竹简。
少年惊讶:“不写了?”
“不写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谢晏笑着把竹简扔到一旁。
小霍去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晏兄,先和我说说?”
谢晏:“闲着没事了是不是?那我问你,以后还叫窦婴教你吗?要是因为今天的事厌恶窦婴,我回头找韩嫣,叫他再给你请个先生。”
半大少年习惯了窦婴的授课方法:“还是他吧。你也说他以前刚正不阿。像他上过战场,对陛下忠心不二,文武兼备的前丞相,本朝只有一个。换了旁人,我肯定觉得舍下珍珠选鱼目。而且,我跟他学知识,又不是跟他学交友学做人。”
“说起交友。你都十岁了,也没个同龄玩伴。待会儿我套马车送你回去,下午找同龄人玩儿去。”谢晏道。
少年大惊:“你不要我?”
“演的有点假啊。”谢晏翻出少年的斗篷,“届时魏其侯府家奴也该把田蚡的罪证送过来,我顺便进宫一趟。”
小霍去病抱住他的手臂:“我就喜欢和晏兄在一起。晏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跟你在屋里呆上一天,我也不觉得烦闷。”
谢晏:“我也想找同龄人玩呢。”
“这——”少年显然没有想到谢晏也有私生活,“你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谢晏:“章台街!“
少年惊得瞪大眼睛,指着他:“你你你——”
谢晏攥住他的手指按下去,笑眯眯地问:“知道啊?”
少年气得脸通红:“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听谁说的?”谢晏好奇。
少年张张口:“我,我忘了!”
“你不说啊?现在就走!”谢晏起身。
少年抱紧他的手臂,他要吃过午饭再回去。
杨头和赵大一早就进城买了半只羊和一个头。
半个时辰前,谢晏还跟杨头等人聊起,晌午喝羊头汤吃羊肉饺子,明日红烧羊排。
虽然卫家每逢休沐也会做一些鱼啊羊的,但不如谢晏舍得放调料,以至于总有一点腥味。
少年嘴刁,在家吃不惯。
谢晏笑看着他:“还不坦白啊?”
“我,最初知道章台,是我娘问陈掌,是不是跑去章台跟人喝酒去了。再后来是听三舅小舅说的。我祖母要打断他们的腿。”少年吭吭哧哧把家人全卖了,“我好奇啊,就问五味楼伙计,章台街有谁啊。为何陈兄喜欢去,我祖母又不许小舅过去。”
谢晏:“过两年咱们一块去。”
少年陡然瞪大双目。
杨得意急匆匆进来:“去哪儿?”
“听曲罢了。看你急的。”谢晏挑眉,“要不,我们下午一块过去瞅瞅?”
杨得意瞪他一眼转身出去。
小霍去病看糊涂了,“他去不去啊?”
谢晏:“他不舍得钱财。听说进门就要一贯。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晏兄不会——”
小霍去病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才十岁!”
“好吧,我不说了。”谢晏拿下他的小手。
少年一脸无奈:“不许再说!”
谢晏点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魏其侯家奴送来三块绢帛,上面有田蚡受贿卖官的详细记录,以及同淮南王往来的时间地点。
淮南王送给田蚡多少财物,上面也有记录。
谢晏越看越好奇,武安侯府难不成四处漏风,这样的事竟然能被灌夫查到。
可惜没有信件文字证据。
田蚡可以狡辩,钱财并非淮南王所赠。
谢晏把证据收好。
午饭后,谢晏套马车把少年送到卫家,他就直奔未央宫。
没成想半道上遇到韩嫣。
韩嫣闲着无事,上车问他去哪儿。
谢晏笑嘻嘻说:“未央宫!”
韩嫣立刻跳下车。
谢晏扑哧笑喷。
韩嫣恼羞成怒又坐上去:“未央宫又不是龙潭虎穴!我相信小谢先生不会见死不救!”
谢晏认真道:“我有事找陛下。”
“休沐日能有什么事?”韩嫣看着漫天风雪,“什么事情非得今日出来?”
谢晏把揣在怀里的几块罪证丢给他。
韩嫣粗粗看一遍:“这些事我都听说过。可惜没什么用。”
叹了一口气,韩嫣颇为无力地说:“原本我以为放出风声,陛下对田蚡忍无可忍,一旦太后去世,陛下第一个收拾田蚡,田蚡会自乱阵脚。没想到这老东西技高一筹,把灌氏一族推出来讨好陛下。”
谢晏慌忙勒紧缰绳:“灌夫进去是你干的?”
韩嫣了解谢晏的秉性,虽然又损又毒,但他不会胡说八道,“原本以为田蚡为表忠心,会把淮南王或者窦婴推出去。前者可以派人暗杀他。后者还算清白。他想扳倒窦婴只能捏造一些证据。伤了窦婴他也别想全身而退。谁能想到他盯上了莽夫灌夫!”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谢晏:“前些日子田蚡如你所料,大宴宾客。不巧窦婴把灌夫拉过去。灌夫喝了几杯黄汤,借酒生事,田蚡何必大费周章针对窦婴?灌氏一族的财物足够他讨好陛下。”
韩嫣叹气:“我也想到了。所以你去也是白去。”
“那可不见得。”
谢晏抵达未央宫门外就看向韩嫣。
韩嫣的这张脸就是通行证。
守卫看清来人是韩嫣,立刻放行。
刘彻不在宣室。
二人等了两炷香,刘彻才回来,怀里还抱个小女娃。
女娃粉嫩粉嫩,乌溜溜的双眼,小巧的鼻子,像个年画娃娃。
细看之下,同刘彻有几分相似。
刘彻到二人跟前就显摆:“朕的女儿,好看吧?”
谢晏点头:“像极了卫夫人。”
刘彻的笑容凝固,没好气地问:“什么风把小谢先生吹来了?”
“今日刮北风!”谢晏恭恭敬敬地回答。
刘彻呼吸一顿,抱着不懂事的闺女进去:“说吧。”
这大冷的天,不是要紧的事,谢晏懒得出犬台宫。
谢晏看向韩嫣:“你先说我先说?”
韩嫣尴尬地轻咳一声,说出他前些日子干的好事。
刘彻恍然大悟:“朕就说这事来的怪异。那日朝会上讨论灌夫的罪证,田蚡信誓旦旦,从容不迫,令魏其侯等人毫无还手之力。朕有心偏向窦婴都不知如何开脱。朕一度怀疑,田蚡拜了哪路大仙,几日不见仿佛脱胎换骨。”
[一天天净想着鬼神!]
[活该田蚡用术士算计你!]
谢晏颇为无语:“陛下并不想看到田蚡得利?”
刘彻白了他一眼。
“微臣有个法子。”
谢晏立刻说出他的主意。
第49章 田蚡死
两炷香后,谢晏和韩嫣抵达廷尉府。
韩嫣在马车里等着,谢晏拿着皇帝的手谕前往监牢。
谢晏令牢头外面守着,他来到灌夫跟前:“你可以出去了。”
灌夫自是不信。
谢晏:“魏其侯请我来救你。他说若非他把你拽到武安侯府,你不会遭此大难。魏其侯因此恨不得陪你上路。你出去之后应当先去感谢魏其侯。此事不怪他。田蚡一直处心积虑针对你,那日你不出现,他也有别的法子害你。”
灌夫顿时不禁怒骂:“奸佞贼子!不得好死!”
“先出去。魏其侯为了你的事多方奔走,这几日老了十岁,无论你之后想做什么,都应该叫他安心才是。”谢晏说着话往外走。
灌夫追上去:“敢问公子贵姓?”
谢晏:“这你就不必知道了。我不想与你牵扯过深。若是被武安侯发现我把你放出去,明年今日极有可能是我的忌日。”
灌夫怒斥:“他敢!”
“他不敢,太后敢啊。”
谢晏看向他:“你可知廷辩那日,明明田蚡占据上风,你凶多吉少,太后得知此事,依然认为你和魏其侯等人欺辱田蚡?”
摇了摇头,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灌夫:“田蚡若是找到公子,公子尽管把此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灌氏逼你出面!”
谢晏好笑:“你还是没听懂啊。田蚡不可怕。那等小人,半夜装神弄鬼也能把他吓个半死。我是怕太后啊。”顿了顿,“凡事做过必留痕迹。即便田蚡因为惧怕鬼神寝食不安,身体慢慢虚弱下去,最终一命呜呼。若是太后有心详查也能查到我。”
走到门外,谢晏转向牢头:“告诉廷尉大人,人我带走了。”
“喏!”
牢头已经猜到谢晏的身份。
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俊美,身着华贵的黑色斗篷,皇亲国戚当中没有这样的,却又能得到陛下手谕,京师只有一人对得上。
谢晏:“武安侯问起灌夫何在,知道怎么回答?”
“小人白天还见着他。一晚上没进去,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牢头道。
谢晏满意地点点头,扔出去一块金饼。
牢头本能接住,看清楚金饼大小,慌忙道谢。
谢晏:“天寒地冻,打几壶酒暖暖身子。”
说完便朝马车走去。
灌夫藏在车中,韩嫣驾车,谢晏坐在他对面,直奔魏其侯府。
马车没到门外,而是在路口停下。
灌夫下车:“公子,大恩——”
谢晏打断:“我不求你报恩。日后再被田蚡抓到,别说见过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灌夫拍胸:“廷尉府的酷刑轮一遍,我也不会供出公子。”
谢晏:“走吧。”
灌夫掩面绕到魏其侯府后门。
韩嫣看到人进院便掉头:“此事成了?”
谢晏:“等着吧。”
腊月初七,谢晏进城找张屠夫买猪肉。
谢晏一边挑肉一边问:“近日城中没什么事吧?”
张屠夫下意识说:“哪天没事啊。”
说出口想起一件事,左右看一下,附近没人,他才低声说:“武安侯府出事了。”
谢晏眉头一挑,佯装好奇:“田蚡啊?有太后护着,他能出什么事?”
“真的!”张屠夫使劲点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
谢晏靠近一点。
张屠夫压低声音:“武安侯府近日闹鬼。”
谢晏直起身来,一脸无语。
张屠夫急了:“我还能骗你?您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剩的骨头您要,被人嫌弃的猪皮您也要。猪肠猪血您也不嫌弃。街坊四邻都羡慕我,不用担心没有客人,家人喝西北风。”
谢晏:“你时常半夜起来杀猪,见过鬼吗?”
张屠夫是个身强之人,从未见过鬼怪。
“是我没说清楚。”张屠夫一脸歉意地笑笑,“武安侯抓了灌夫,害得颍川灌氏被查,这事您知道吧?听说武安侯担心灌夫逃出生天找他报仇,半夜前往廷尉府把人提出来杀了。灌夫冤魂索命,每晚都去找武安侯。”
谢晏震惊:“真的?”
“灌夫可能真死了。听说就是晚上没的。可是要说冤魂索命,我是不信。分明武安侯心中有鬼被噩梦缠身。”张屠夫一点也不同情田蚡,“活该!陛下拿他没办法,自有天收!”
谢晏深以为然,“可是这样下去,武安侯能撑到腊月底吗?”
“能啊。”张屠夫点头,“我见过那老小子,一身肥膘,一日瘦三斤也能扛到正月十五。”
谢晏佯装困惑:“田蚡这个样,太后竟然没叫术士为他驱鬼?”
张屠夫:“昨儿我还跟人说起这事。听人说原先宫里有几十个术士。不知因为什么被陛下砍了。现在只剩几个懂医术炼药的,不会驱鬼。”
“这事还真巧啊。”
谢晏幸灾乐祸,“这个猪皮给我吧。”
“您怎么吃啊?”张屠夫顺嘴问。
谢晏:“入水煮沸,表皮的油刮掉,切丝洗至水清澈再煮,煮到汤水浓稠,倒入碗中晾凉,像果肉似的,切片后蘸酱食用。”
指着猪大骨,谢晏又说:“敲骨吸髓!”
张屠夫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谢晏说的是猪骨头,顿时想嘲笑自己,“小谢先生看着给吧。”
谢晏多给几文钱。
提着半筐猪肉猪骨猪皮,谢晏去买杂粮。
幸好他如今手劲大,否则只能用背的。
翌日腊八,犬台宫忙着过节,韩嫣家也一样。
家中有奴仆厨子,无需韩嫣忙活。
韩说找出蹴鞠,叫韩嫣踢球。
韩嫣没心思踢球,他把韩说叫到一旁询问城中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事。
韩说不明白:“什么大事?”
“听说窦婴为了灌夫和田蚡对上。我一直在建章,离得远收不到消息,近日有没有什么进展?”
韩嫣忧心忡忡,端的怕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就这事啊?”韩说笑了,“兄长不必担忧。武安侯如今自顾不暇。”
随即说出侯府闹鬼,灌夫鬼魂索命,这些日子侯府天天请人捉鬼。
再抓不到恶鬼,武安侯时日无多。
韩嫣可以确信不是恶鬼,是灌夫本人作祟。
以灌夫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损招。
定是谢晏的主意。
要不是灌夫在廷尉府呆几日险些丢了性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灌夫也不会这样折腾田蚡。
谢晏倒是会乘东风!
难怪那日他信誓旦旦!
韩嫣心里复杂,明明是他的主意,到头来功劳归了谢晏,他还得感谢谢晏帮他善后!
这叫什么事!-
腊八过后,小霍去病又上几天课,刘彻给他放寒假。
离开建章的那一日下午,魏其侯绕到犬台宫。
先前灌夫潜入魏其侯府当日,窦婴就想前来道谢。
可是灌夫才丢,他就特意跑来犬台宫,要说这事同谢晏无关,鬼都不信!
基于这一点,窦婴决定再等几日。
谁知过几日武安侯府传出闹鬼。
窦婴感觉是灌夫干的。
原先灌夫只在侯府待一晚,第二天城门打开就走了。
窦婴给灌夫准备千两黄金叫他跑的远远的,灌夫也答应了。
武安侯府的情况令窦婴忧心忡忡,便决定等等再向谢晏道谢。
等了多日,窦婴派出去的家奴查清楚,是灌夫伙同几个术士装神弄鬼。
田蚡自身难保不足为虑,窦婴放心下来才敢出面。
看着窦婴郑重道谢,谢晏笑着说:“我可什么也没干。”
窦婴听出他弦外之音,“那就什么都没做。”
“昼短夜长,天快黑了,我就不留您了。”谢晏开口送客。
窦婴告辞。
谢晏和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窦婴上车再次道谢。
谢晏问:“侯爷如今寝食可安?”
窦婴点点头:“你是个机灵的,秉性不错,有些事还是少做的好。”
谢晏愣了一瞬:“我?我做什么了?”
窦婴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表示:“就那种事。”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小谢,你,好自为之!”
关上车窗,令驭手驾车。
谢晏看向杨得意,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意思——”
杨得意笑了。
谢晏气得跺脚:“个老匹夫!”
杨得意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不想活了?那是魏其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他就算锒铛入狱,也是皇亲!”
谢晏掰开他的手:“人老糊涂,难怪跟灌夫搅合到一块。”
“你说话是真难听!”
杨得意回屋。
谢晏冷笑一声:“给我等着!”
杨得意停下:“你又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谢晏吓唬他。
杨得意无奈地摇头:“管不了,管不了啊。”
谢晏装没听见。
新年过后,万物复苏,田蚡不敢出屋,王太后很着急,令刘彻网罗术士,给田蚡驱鬼。
过了半个多月,刘彻告诉太后,招了几个术士,可惜都是骗子。
王太后别无它法,只能令人给田蚡送补品药物。
田蚡的家人怀疑有人装神弄鬼。
然而阖家老小,轮流守夜,也没看到人装鬼。
田蚡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是心里的事,太医束手无策。
春三月,刘彻到建章犬台宫见到谢晏,身边只有春望一人的时候,他才说:“朕的好舅舅快不行了。”
谢晏:“这个功劳是算微臣的还是算韩嫣的?”
“你二人一人一半?”刘彻问。
[可别亏了你姘头!]
刘彻眉心一跳,怎么把这茬忘了。
谢晏扯扯嘴角:“陛下待韩大人真乃始终如一。谁要再说韩大人失宠,微臣头一个不同意!”
刘彻故意说:“不愧是小谢先生,就是聪慧异常!”
谢晏张口结舌。
[不是,他什么意思?]
[这就承认了?]
[不愧是汉武大帝!脸皮也异于常人!]
刘彻不禁皱眉,这小子腹诽起来没完了。
“不要?”刘彻故意问,“那算——”
谢晏赶忙说:“要!微臣多谢陛下!”
刘彻不禁哼一声。
“言归正传!”刘彻道,“灌夫现在何处?田蚡不会见到真人瞬间痊愈吧?”
谢晏:“微臣还真不知道。魏其侯前些天过来,听他的意思也不知道灌夫躲在何处。说起灌夫,灌氏一族现在何处?”
刘彻:“犯了事的都在狱中。”
谢晏:“回头你舅舅没了,太后不会把无辜稚儿也剁了吧?”
刘彻摇摇头:“母后真以为灌夫没了。朕的几个表兄说根本没人吓唬他,是他心虚作祟。这等丢脸的事,母后恐怕外人知晓,哪敢大张旗鼓为田蚡报仇。”
春望:“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正因如此,陛下才担心灌夫出现,武安侯瞬间痊愈。”
谢晏:“你可以放出风声,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后找术士给灌夫招魂。灌夫肯定恨不得躲进深山之中。”
刘彻摇了摇头:“不可!真把灌夫的魂招来了,朕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您真信啊?”
谢晏无语了。
刘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朕都信你个小鬼投胎,敢不信扬幡招魂吗。
谢晏:“陛下,您见过鬼吗?”
刘彻想点头。
可惜谢晏是人。
谢晏见他沉默不语:“陛下可以弄个神棍过去啊。提醒了灌夫,对太后也有所交代。”
刘彻决定回去就派两个神棍过去。
神棍在武安侯府搞了七天,田蚡反倒病情加重。
春暖花开之际,田蚡死了。
家人发现他的时候身体僵硬,双目宛如铜铃,满脸惊恐,显然是做噩梦吓死的。
田蚡死后没多久,灌氏一族砍的砍关的关,横行颍川多年的灌氏终于消失。
颍川百姓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一日后,五十里外的秦岭山中面朝清溪背靠红叶的地方多了几个坟头,坟头旁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人。
又过半年之久,刘彻率建章骑兵进山“狩猎”,谢晏随行。
谢晏找药材和干货,顺便给骑兵们包扎伤口。
晌午骑兵休息,谢晏掌勺炒菜,听到一声尖叫。
勺子一扔,谢晏跑去看热闹。
到跟前,谢晏倒吸一口气。
卫青抬手挡住谢晏的视线,刘彻冲卫青抬抬手,卫青转身把谢晏拉走,刘彻令人把树上的人放下来。
此人身上有一块玉璧。
偏巧韩嫣见过。
韩嫣不敢信:“好像灌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看一下旁边的树:“自杀而亡。”
“他这样喜欢饮酒作乐的人怎会自杀?”韩嫣感到不可思议。
刘彻:“他在世间已是死人。一旦他露头,莫说母后,田家那些人也会请游侠要了他的命。与其被抓连累剩下的族人,不如一了百了。”
忽然想起此人是谢晏亲自放出去的。
谢晏这些日子从没叫人找过灌夫。
好像也不担心灌夫突然出现把他供出来。
刘彻朝谢晏走去:“你早已料到他有今日?”
第50章 霍去病欠管
谢晏前世今生也没有见过上吊死的。
何况只剩一副白骨的吊死鬼。
若非那块玉璧无法风化,谁知道这死鬼是谁。
谢晏心有余悸,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刘彻很意外:“竟然也有小谢先生算漏的时候。”
[废话不是吗!]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敬得很:“陛下,微臣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术士,哪知道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人世啊。”
刘彻点点头,骤然意识到不对,“朕不是说他上吊。朕是问,你知道他会死?”
“他可以不死。但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窝在乡间,从今往后不进城。一条是躲在深山之中。”谢晏朝韩嫣看去,“韩大人才说过,他这样的人怎会自杀。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忍受避世的日子。”
刘彻令人查过灌夫,自然知道他好呼朋引友。
若是叫这样的人独居,不如直接杀了他。
“那日你叫朕出一道手谕把灌夫放出来,便料到这一切?”刘彻问。
谢晏:“说实话,当日灌夫也有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魏其侯送给他的财物躲得远远的。一是找田蚡报仇,之后避世。以灌夫的性子,绝无可能选择第一条路。既然早晚会死,不如死之前带走田蚡。他此生无憾,也帮陛下解决了毒瘤。利人利己,一举两得!”
刘彻惊得不自觉身体后仰,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晏。
卫青满心佩服:“此事应当告诉去病。前些日子还说,他晏兄变了,前一刻还说灌氏人人得而诛之,后一刻就答应魏其侯把人救出来。”
刘彻灵光一闪:“且慢!魏其侯找过你。窦婴因为害了灌夫寝食不安。你把人放出来的同时也救了窦婴。灌夫不可能提前告诉窦婴他要上吊。窦婴至今认为灌夫还活着。
“只要此事不被他知晓,窦婴就一直欠你一条命。谢晏啊谢晏,你何止一举两得!你可真是细心周到。”
谢晏笑眯眯地说:“微臣多谢陛下称赞。”
“厚颜无耻!”刘彻瞪他一眼,朝歪脖树走去,令公孙敖等人把白骨放下来。
韩嫣指着玉璧:“一块埋了。敢于赴死,也算是个大丈夫!”
刘彻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坟头,“想必是灌夫的亲人。”
韩嫣不禁点头:“死在亲人身边,灌夫当真了无遗憾。”
此地全是山石山皮,不好挖坑掩埋。
公孙敖等人抽出佩剑。
谢晏看不下去:“灌夫不可能徒手挖坑!”
公孙敖等人四下搜寻,终于在草丛中找到一把大铁锹。
谢晏下意识想说,怎么是铁锹。
眼前瞬间浮现出一个工具——兵工铲!
冷不丁想起,这年头哪有兵工铲。
好像可以有!
兵工铲可折叠结构难不倒古代匠人。
谢晏前世跟着姐姐去过博物馆。
有些古代工艺同后世机床雕刻一般无二。
重点是冶铁技术。
这方面好像也难不倒古人。
一把宝剑放了两千多年依然削铁如泥。
可比兵工铲的难度高多了。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膀。
谢晏吓一跳。
卫青无语又想笑:“在这里也不耽误你发呆。”
“怎么了?”谢晏转向他。
卫青:“你的菜!”
“完了!”
谢晏赶忙跑回去。
果不其然,不会做菜的骑兵们把他的菜炒老了。
谢晏不禁抱怨:“要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火头军!”
烧火的骑兵可不怕谢晏。
谢晏:“火头军被敌人冲散了,你们就不吃了?陛下没叫你们学习野外生存?要是没安排,我给你们补上。”
刘彻慢悠悠过来:“又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看着你指指点点。”
谢晏:“微臣突然发现,不给他们配厨子,他们能在野外饿死。这一点可不行。陛下,您想想,他们可是要去打匈奴的。若是我军辎重被敌人掠去,他们又不会生火做饭,难不成啃草地吃鱼生?”
刘彻仔细想想:“言之有理!”
铁锅附近的几个骑兵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晏。
刘彻回头:“仲卿!”
卫青小跑过来!
刘彻把野外生存给心腹爱将们安排上。
先前多嘴的骑兵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刘彻吓了一跳:“——被灌夫附身了?”
谢晏:“吃太饱撑的!”
骑兵朝他看过来。
谢晏眉头一挑,说啊。
骑兵不敢多嘴,端的怕他上下嘴唇一动,又想到新的诡计。
谢晏满意地笑了。
刘彻躲到一旁,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嘴脸。
谢晏又去找一筐野菜,做一锅野菜鸟蛋汤。
骑兵们身上都背着建章厨子做的面饼,面饼泡汤,饱餐一顿。
卫青等人继续训练,谢晏继续找草药摘木耳采蘑菇。
金乌西坠,众人返回建章。
自从刘彻安排专人补偿农民,再也没人拎着锄头扛着铁锹拦路。
畅通无阻,谢晏在天黑前赶到犬台宫。
借着高悬的明月,谢晏把两个背篓倒在地上分捡。
此时狗狗们都睡了,杨得意闲着无事,蹲在一旁帮忙。
晚饭出锅,谢晏洗洗手,叫杨得意先用饭,剩下的明天再收拾。
杨得意:“陛下是不是想叫你改做军医?”
谢晏:“以前应该有这个想法。”
“现在怎么没了?”杨得意顺嘴问。
谢晏:“我怕我说出来,你吃的胃疼。”
“那你别说了。”杨得意被膈应多次,不敢再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饭后,杨得意问他出什么事了。
谢晏左右一看,只有他一人:“灌夫死了。死在秦岭山中。可能山里的日子难捱,又不敢出来,便选择自杀。我看到他的尸骨的时候吓一跳。你想想战场上血流成河,人头遍地,我还不得吓晕过去?”
杨得意想象一番,打个哆嗦。
殊不知刘彻也是这样想的。
回到寝宫,刘彻洗漱一番就叫人找韩嫣和卫青。
刘彻同二人用饭的时候提到白天的事,聊到谢晏,颇为可惜地说:“那小子要是到了战场上,还不得吓吐了。”
卫青点头。
韩嫣嘴角一扯:“刚开始谁都无法适应。过几天就习惯了。”
刘彻看向他:“得罪过你?”
韩嫣:“微臣就事论事!”
“你别招惹他。”刘彻正色道,“那小子嘴上说自己平庸。哪个平庸之辈把人心算的如此精准?他不过是给自己的懒找借口。要想算计你,灌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卫青不禁说:“谢晏不是那样的人。”
“你快闭嘴吧。”刘彻瞪一眼缺心眼小舅子,“在你眼中谁都是好人!你认为他不是,那是他把你当朋友!”
卫青朝韩嫣看去,难道没把他当朋友吗。
韩嫣:“我说他一句,他能给我一脚,有这样的朋友吗?”
卫青低头吃菜。
刘彻看向韩嫣:“记住了?”
韩嫣点头。
刘彻转向卫青:“去病今日没去犬台宫?”
卫青抬头禀报:“早上出发之前,去病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天黑。谢晏也会过去。他可能想到这一点,就留在这边用饭歇息。”
刘彻:“平日里盯着点,别什么都跟他学。”
这个“他”是谁,卫青一清二楚。
晚饭后,卫青洗漱干净,身着中衣来到外甥房中。
趴在床上看书的小子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你不是嫌我是个臭小子吗?来干什么?”
卫青一巴掌把他拍跪在床上。
“舅舅!”
臭小子气得大吼。
卫青坐下掀开被子,“我来告诉你,你晏兄还是你晏兄。”
舅舅何出此言啊。
少年听糊涂了。
卫青:“不是不明白你晏兄为何答应窦婴救灌夫吗?”
半大少年瞬时来了精神,转身趴在舅舅身上,双眼亮亮的,无声地催他快说。
卫青不清楚具体经过,但半年前他听到许多流言蜚语,结合霍去病曾说过窦婴找到谢晏,便猜的七七八八。
卫青从窦婴找到谢晏说起。
说到谢晏手持皇帝手谕偷偷把人放出去,说到装神弄鬼,说到灌夫的性子以及今日在山上发现的尸体。
少年听呆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我晏兄不愧是我晏兄。”
少年起身跪坐:“难怪那日晏兄问窦先生寝食可安。”
卫青:“还有这事?”
“当日我们先回去了。”少年仔细想想,“我听杨公公说的。杨公公说窦先生欠晏兄一条命,日后我遇到什么难题尽管找他,窦先生不敢糊弄敷衍我。”
说完,少年又趴到舅舅身边,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可以告诉窦先生啊?”
卫青点头:“他会自责。兴许也会找棵树吊死。”
少年顿时感到心慌,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卫青搂住他:“灌氏死有余辜。你的窦先生于江山社稷有功。虽然陛下用不着他,也不应当就这样死掉。”
少年乖乖点头。
卫青:“现在放心了?”
小霍去病:“我没有不放心啊。先前不知道晏兄为何救灌夫。但我知道晏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前卫青不知道谢晏的算计,但以他对谢晏的了解,谢晏不可能放过灌夫。
起初田蚡家闹鬼,应当是灌夫干的。后来一家老小守着田蚡抓鬼,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卫青当时想的是灌夫被谢晏秘密处决。
谢晏一个人办不到,但他可以找皇帝借人。
先前密捕术士,卫青就是事后才知道。
谢晏有能力做到悄无声息。
唯一令卫青感到不忍的是灌夫不值得谢晏亲自动手。
如今尘埃落定,卫青庆幸谢晏没有脏了自己的手。
翌日上午,小霍去病见到窦婴有点心虚。
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一样,不一样,两人不一样,终于可以同以前一样认真听讲。
傍晚放学,少年骑马前往犬台宫。
到宫门外就喊:“晏兄!”
谢晏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拿个簸箕。
少年拎着书箱跑过去:“你不做兽医,改做农夫了吗?”
谢晏:“你说呢?”
少年仔细一看,全是木耳:“原来是要改做厨子啊。”
“兽医就不用吃饭了?”谢晏进院把木耳放入麻布袋中,明日继续晾晒。
原先谢晏打算把簸箕放室内,明日端出来继续晒。
杨头提醒他有老鼠。
谢晏不想炖鸡的时候吃到老鼠毛,只能多此一举。
“大宝,改日我们养个猫吧。”谢晏把口袋系上便说。
小霍去病摇了摇头:“猫狗不合啊。晏兄,你不是说你以前救过黄鼠狼吗?我们抓几个老鼠扔到门外,黄鼠狼闻着味过来,一看硕鼠硕鼠,吃了恩公多少米黍。我要把它们统统吃掉!”
谢晏:“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我们可以再做几个陷阱啊。”少年拉着他的手,“好不好啊?我还没有见过黄鼠狼。”
合着最后一句是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做两个陷阱,抓几只老鼠。”
说完去厨房拿两块馒头,在粮食房内布置两个简易的陷阱。
翌日清晨,房中多了两只老鼠。
谢晏叫霍去病先去上课,晚上等老鼠饿的半死再放出来。
晚饭后,谢晏在犬台宫门外抡着板砖拍死两只大老鼠。
第二天早上,霍去病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得意在院中洗脸刷牙,看着半大少年身着中衣,趿拉着草鞋,“仲卿!”
卫青拎着长袍腰带跟出来:“看见了!”朝外跑去,“霍去病,站住!不穿衣服往哪儿跑?”
“我看看老鼠还在不在。”少年打开大门,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少年兴奋地往回跑:“晏兄,成了!”
谢晏推开门,深吸一口秋意醒醒困:“大宝啊,其实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找铁匠做几个老鼠夹,放在房间角落里。最多一个月,老鼠就不敢再靠近犬台宫。”
“做老鼠夹不用钱啊?”半大少年玩心重,“黄鼠狼追着大老鼠,你追我逃多好玩啊。”
谢晏朝他脑门上一下:“黄鼠狼要是偷我的猪油,我就把你脸上的这块肉切掉炼油。”
少年点头:“晏兄喜欢尽管拿去。”
卫青一把抓住外甥:“一大早嘴上就抹蜜了?给我过来换鞋!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说。你要是这么懂事,你大姨还会在你祖母面前说你不懂礼数吗?”
谢晏转向卫青:“你等等。谁说谁不懂礼数?”
少年眼珠子一转,拨开舅舅的手,三两步到谢晏身边:“大姨说我不懂礼数,打一顿就好了。”
谢晏看向卫青,等他解释。
卫青过来给外甥穿衣服,“五月五那天,大姐一家带着许多礼物上门。他喊一声姨母就闷不吭声。跟我大姐欠他一条命似的。大姐说他不懂事。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下午我大姐要回去,他也不出来送一下。大姐就和母亲说,这小子得好好管管。”
少年哼一声:“她说霍去病被惯坏了。我是卫大宝!”
卫青朝他背上一巴掌:“少扯这些。下次不许这样。她是我们的大姐。看在你母亲的面上,也不能对她爱答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