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碰瓷
刘彻被问住。
谢晏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司马相如口吃也就罢了,连消渴症是什么都不知道。
医书怎么看的?
刘彻越想越觉得奇怪:“你当真不知?”
“微臣是兽医!”谢晏提醒。
刘彻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
以前不信,今日信了!
刘彻:“太医说多吃多喝身体减轻。甜食吃多了,极有可能引发头昏晕厥!”
谢晏的心底十分诧异。
[这不就是糖尿病?]
刘彻很是意外,合着只是名字不一样。
谢晏看向司马相如的神色一言难尽!
[口吃又有糖尿病,他还敢有二心,卓文君图什么?]
谢晏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刘彻揉揉额角。
心想说,这小子怎么逮住机会就埋汰人啊。
刘彻无奈地问:“现在懂了?”
谢晏点点头:“懂了。”
看向司马相如的眼神变成同情。
司马相如呼吸骤停。
谁要他同情!
除了少吃多走动,避免碰到甜食,他好着呢。
谢晏指着他面前的疙瘩汤:“这碗汤啊,同你以前用的不一样。这里头的麦皮被我筛掉,是纯白面,你吃太快也会头晕。喝一口吃几口菜吧。”
刘彻:“白面也不可多食吗?”
“是的呢。”谢晏点点头,“还有脱了壳的白米。司马先生还是改食杂面吧。比如高粱面加白面饼,亦或者豆面加白面汤饼。”
司马相如言不由衷地敷衍:“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谢晏嘴角一撇。
[爱信不信!]
[回头贪嘴死在家里也是你自找的。]
谢晏微微一笑:“司马先生,无需多礼。饭菜快凉了,先用饭!”
长辈们停下聊天,小霍去病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小口小口啃蛋糕。
一听开吃,小不点一口丝瓜一口莴笋,再来一口馒头片,就着疙瘩汤咽下去。
谢晏提醒他慢点。
小不点点点头,改夹凉菜。
谢晏因此看出来,小不点不喜欢凉菜。
想来也对,拌凉菜只用了一点点融化后的猪油。谢晏担心放太多油凝固后糊嘴。
凉拌菜远不如炒菜有滋有味。
添了鸡蛋液的疙瘩汤味道不错,小不点喝了半碗又要半碗,结果同以往一样吃得饱饱的。
天气炎热,他不想回去睡觉,托着下巴盯着谢晏。
谢晏不得不加快动作。
饭后,杨头和另一个同僚洗洗刷刷,卫长君擦桌子扫地,刘彻带着司马相如回去。
谢晏牵着小霍去病到门外送他,心里一个劲嘀咕。
[合着大热天过来只是为了用饭?]
[御厨做的东西是有多么难以下咽?]
[他不嫌热吗?]
刘彻停下,转过身来:“去把那两样甜点的做法写下来。”
[我就不该对他有过多期待!]
谢晏呼吸一顿,把小不点交给卫长君。
小不点甩开大舅的手跟进去。
不过片刻,他汗如雨下。
谢晏好笑:“现在知道我为何叫你在门外等我?”
小不点一把抹掉汗水,“我不热!”
“你知道烤熟的鸭子哪里最硬吗?”谢晏一心二用,边写边问。
小不点摇摇头,又说:“骨头!”
谢晏:“有的骨头嘎嘣脆,你忘了吗?”
“那是哪里啊?”小霍去病忍不住好奇起来。
谢晏:“嘴巴!”
小不点点点头,意识到他此话何意,气鼓鼓瞪着眼睛看着谢晏。
谢晏该怎么写怎么写。
小不点先撑不住,在他身边坐下。
待小霍去病再次抹掉额头上的汗,谢晏收起笔墨,一手拎着竹简,一手拎着草席,领着孩子出去。
看着草席的样子,谢晏倍感亲切,席面的编法竟然和他前世祖父祖母用的一样。
中间隔了两千多年啊。
谢晏初见的时候感觉不可思议。
如今每当夏天用草席的时候,谢晏都觉得回到了前世小时候去祖父母家过暑假。
仿佛他没有穿到大汉,只是由繁华热闹的大都市到了清净温馨的小村庄。
春望接过竹简,问草席坏掉了吗。
谢晏:“我们去有风的地方睡午觉。我的卧室门窗向西,随着太阳偏西越来越热。”
刘彻看向霍去病:“早晚凉爽,叫他教你骑射读书。”
炎热夏季,小不点心情烦躁,什么也不想做,皱着鼻子敷衍:“知道啦。”
刘彻隔空指着他:“待会我叫你二舅晚上过来!”
小不点呼吸急促身体后仰。
大舅舅就是嘴上厉害,鞋底打到身上不疼。
二舅话不多,巴掌鞋底一样比一样疼。
刘彻把孩子吓得变脸,十分满意,同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去。
小孩看着他走远就说:“我不喜欢陛下!”
谢晏:“我也不喜欢!因为他也叫我读书习武!”
小不点转身抱住他,一脸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样子。
卫长君看不下去:“陛下也是为你们好。”
“不需要!”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杨得意转过身问:“说什么?”
谢晏拎着草席就跑。
小霍去病冲杨得意扮个鬼脸就去追谢晏。
杨得意心累,指着他俩骂:“祸害!”
卫长君本想说,不至于。
可是谢晏不拘小节,他外甥胆子极大,如今年少有所顾忌,再过五年十年,他俩一准同如今的流氓没两样。
不,流氓没人撑腰。
他俩身后有陛下,干出的事极有可能令他无法想象。
卫长君劝自己,打今日起,放宽心,养身体,尽量活到大外甥三十岁。
据说男子过了而立之年,身体不比从前,便没有精力胡乱闹腾。
可是大外甥才七岁,离他成年还有十三年,他也不能一直在此做杂活啊。
近日卫长君习惯午睡,时辰一到就犯困,决定先睡三炷香。
醒来后,卫长君绕着犬台宫转一圈,发现杨得意很忙,煮狗食的时候他要看一眼,训狗的时候他要盯着,还要记账。
杨得意认识的字不多也可以记账,卫长君觉得他跟着杨得意学一个夏天足矣。
卫长君就把他的想法告诉杨得意。
狗苑的狗越来越多,还要细分,杨得意时常为此发愁。
卫长君替他分担,杨得意没理由不答应。
中秋节前一日,卫长君前往离宫接外甥,恰好碰到刘彻从校场回来,卫长君就征求皇帝的意见。
刘彻不指望卫长君为他分忧。
谢晏从未腹诽过卫长君有何功绩,看谢晏对卫长君的容忍,想来卫长君也是个短命的。
刘彻对他最大的期望便是保重身体,不要叫卫家人担忧难过。
如今看到卫长君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刘彻非但没有拒绝,还叮嘱他量力而行。
卫长君应一声“喏”,便牵着外甥去找弟弟。
刘彻想起什么又想叫住他,话到嘴边转向韩嫣:“近日有没有去过纸坊?”
“去过!”
韩嫣近日很闲。
说起来和他以前的做派有关。
刘彻登基之初的韩嫣相当嚣张,用金珠子打弹弓都是小事。
连王太后的私事也敢掺和。
王太后入宫前有个女儿,宫人对此讳莫如深,王太后也不想提起这段过往。
王太后固然心疼宫外的女儿,可是跟被世人认为嫌贫爱富抛夫弃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偏偏韩嫣自作聪明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年少无知孝顺,自以为是地认回那个姐姐。
人被带到王太后跟前,王太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当日韩嫣认为他立了大功。
前几年查田蚡,韩嫣担心田蚡上告太后,也不认为王太后会要了他的性命。
有了卫家作对比,王太后时常赏赐卫家,卫青进宫不巧碰到探望孙女的太后,太后对他多有称赞,比起他以前立功无赏,韩嫣后知后觉,好心办坏事。
韩嫣再也不敢嚣张,休沐日也极少回家,更不敢同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出入宫闱。
休沐日不进城不回家,韩嫣就在园子里闲逛。
卫青、公孙敖、窦婴等人都走了,身边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韩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次休沐去铁器坊,下次就去造纸作坊。
几天前韩嫣就去过纸坊。
韩嫣不曾向刘彻禀报此事。
刘彻神色笃定:“还没做出来?那么多人,不如谢晏一个兽医?”
韩嫣:“做出来了。只比前朝匠人做的薄一点,密一点,同谢晏做的没法比。”
刘彻:“是不是树皮老了?”
“应当是这样。”
十天前韩嫣第一次看到东方朔的纸就去找过谢晏。
韩嫣:“谢晏给微臣写个用竹子做纸的法子。微臣叫东方朔改用竹子。要是再不成,只能等到上元节前后。”
刘彻:“东方朔还认为朕有眼不识金镶玉吗?””
韩嫣笑了。
刘彻满意了。
东方朔被困在纸坊,也就没空给刘彻添堵。
可是刘彻忘了他是东方朔。
路见不平不敢挺身而出,但会告状的东方朔。
改用竹子做纸也要入水浸泡。
浸泡期间东方朔闲着无事就回家小住几日。
一日在西市遇到几个勋贵子弟骑着马牵着狗走街串巷大呼小叫,东方朔又险些被马踢到被狗咬到,气得立刻回家写了一份奏折。
隔天进宫,东方朔上表此事。
先前谢晏就同刘彻提过,京师犬马之乐盛行。
刘彻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又不叫朝廷养马养狗。
现在发现已经妨碍百姓正常生活,再不加以控制有可能引起骚动霍乱,刘彻着手整顿此事。
冬至前两日,谢晏甫一进城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
抵达肉行,谢晏询问卖猪肉的张屠夫:“近日城里出什么事了?”
谢晏每次买猪肉都找张屠夫——
张屠夫没有因为谢晏信任他就缺斤短两。
张屠夫上次见到谢晏还是夏至前,便认为谢晏上次进城是几个月前。
“小谢是不是觉得城里不如以前闹了?”
谢晏仔细想想:“好像横冲直撞的人少了。难怪我突然不习惯。”
张屠夫笑了:“小谢先生有所不知。以前乱糟糟的是因为街上不是有狗屎,就有狗乱跑。人们为了避开狗和狗屎,不得不突然转身。”
谢晏又仔细想想:“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从进城到现在,我好像没有看到一条狗?”
张屠夫点头:“先前朝廷下令不许狗进入东西市,但没人听。”左右一看,有不少人,他便压低声音,“把陛下的话当耳旁风。听说陛下想个主意,也有人说廷尉出的馊主意,令权贵子弟相互揭发。”
谢晏下意识问:“有用吗?”
“有啊!”张屠夫惊呼一声,再次压低嗓子,“咱俩是狐朋狗友,我不会揭发你。可是你爹要是跟他爹不对付,你会不会揭发他?听说前几日有人上奏陛下,武安侯府有上百只名犬,日日狂吠,四邻不安。”
近日不曾见过皇帝,谢晏对此一无所知。
谢晏顺嘴问:“结果呢?”
“不知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说她还没死就有人欺负她弟弟怎么着。”张屠夫说起这事就纳闷,“你说东宫是不是有细作啊,怎么跟亲眼所见一样。”
谢晏:“宫里人闲着没事,一传十十传百,再有出来采买的宫人带出来,不足为奇。”
张屠夫:“还是宫里管得不严。”
严不严与他无关!
谢晏希望看到田蚡倒霉:“陛下没有趁机收拾他舅舅?”
张屠夫:“听说给田蚡留一成,其他名犬都被廷尉卖了。你也知道我天天守着摊子,又不能跑去廷尉府看热闹,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卖家是谁。”
谢晏:“如今还能相互揭发?”
张屠夫微微摇头:“不清楚啊。”
谢晏又问:“买猪肉喂狗的人多吗?”
“猪肉生意没有受影响。我估计那些狗只是被关在院中,没有被杀死吃掉。”张屠夫低声说,“听说有的狗值百金。富贵如馆陶大长公主,也不舍得吃这么贵的狗肉。”
以前馆陶公主没什么钱。
她弟梁王刘武活着,窦太后眼里没有这个闺女,是以当年馆陶想同皇家结亲只能自己四处活动,还被先帝宠爱的栗姬羞辱一通。
梁王去世,窦太后一反常态,先帮闺女争取食邑,死后私产都给了馆陶。
谢晏今生听说过这些事,自然知道馆陶公主多么富有。
“很好。”谢晏不禁附和,“我也不喜欢满街乱窜乱拉乱尿的狗!”
可惜日后狗苑的傻狗只能送给乡民当看家狗。
亦或者几百文卖出去。
谢晏在心里可惜一下就把此事抛开。
殊不知,此刻就有人把他供出来,说许多狗都是找狗官谢晏买的。
谢晏身为狗官监守自盗,合该罪加一等。
廷尉看着供词犯愁。
谢晏是个小小的狗官,莫说三公九卿,陛下身边的小黄门就能捏死他。
可是这么个狗官,当众泼天子近臣东方朔一脸茶叶水,啥事没有。
当众把汲黯气晕过去,汲黯非但没有上表弹劾,还当没发生过一样。
郑当时说起谢晏不曾有半点诋毁,最多说一句“年轻气盛”。
坊间传言,狗官谢晏形貌昳丽,气度非凡,自幼饱读诗书,出身名门——陛下新宠!
陛下隔三差五前往建章正是因为此人。
起初市井百姓自然不信。
陛下宠幸韩嫣的时候,韩嫣拿金珠子打弹弓,官至上大夫,自由出入宫闱。
那才是真宠。
文人雅士微微摇头,说你们不懂。
据说因为韩嫣恃宠而骄,得罪了太后,太后一直令人搜集韩嫣的罪证,韩嫣吓得连家都不敢回。
皇帝素来孝顺,不敢阻挠太后针对韩嫣,只能叫韩嫣躲在建章园林。
担心谢晏也被太后盯上,如今皇帝只敢赏钱不敢给权。
爱他就要把他藏起来?
市井百姓恍然大悟。
要不说还得是皇帝,深谋远虑啊。
认识谢晏和韩嫣的人不信。
小谢先生清风霁月,皎皎君子,哪是传说中的狐媚子。
分明是有人嫉妒他故意诋毁他。
兴许那个人就是东方朔!
也有可能是主父偃。
据说主父偃请谢晏替他引荐,谢晏拒绝,主父偃因此怀恨在心!
认识韩嫣的人自然知道太后不喜欢韩嫣不是因为刘彻宠他。
刘彻又不是登基之后才认识韩嫣。
皇家当真认为韩嫣有可能祸乱朝纲,早在刘彻登基之初他就被先帝弄死了。
不巧,廷尉见过谢晏,也认识韩嫣!
廷尉的做派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犹豫多日,廷尉前往未央宫把证词呈上去,请皇帝示下。
刘彻:“朕早就说过,谢晏那张嘴早晚要了他的狗命!”
廷尉不解其意:“陛下此话何意?”
“他哪点都好,就是多了一张嘴,回回戳人心窝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的这位。”
刘彻无奈地摇头。
廷尉心说,既然您都知道,为何不管管。
“所以这些事都是污蔑啊?”廷尉试探地问。
刘彻:“确有其事!”
廷尉震惊,心里犯难:“微臣应当怎么做?”
“以前是直接送。听说有些人拿去卖掉,有些人杀了吃掉。最初都答应杨得意好好养大。因此狗苑便不再无偿赠送。”
以前刘彻就听说过这种事。
杨得意等人很少出来走动,不清楚外面的事,他和谢晏是近日才听说此事。
廷尉不知内情。
刘彻半真半假地说:“谢晏卖的都是傻狗。朕一直都知道。”
廷尉:“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彻把卷宗递给小黄门,小黄门送到廷尉手中。
廷尉回到府衙为谢晏编了一份口供,同卷宗放到一处。
谢晏的案子就这么了了。
刘彻左右一看,谢晏的叔父谢经不在殿内。
看向身边小黄门,刘彻问:“你说朕是不是应当告诉谢小鬼,朕又救他一命?”
话音落下,谢经进来。
小黄门倏然把话咽回去。
刘彻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何事?”
“陛下,大喜!太医为卫夫人诊出喜脉!”
谢经走近就道贺。
刘彻豁然起身。
忽然想起这个也是女儿,又有些失望。
转念一想,离长女出生也有几年了,宫里再没有动静,不安分的远房堂妹又该造谣他不行。
这个时候有个女儿也好。
刘彻笑着说:“去告诉太后!”
王太后如今住在长乐宫。
虽然长乐宫在未央宫隔壁,实则两地很远。
谢经的车速不慢,两炷香后才见着太后。
太后的想法和刘彻差不多,这个时候是个女儿也极好。因此很是高兴,赏了谢经一块金饼。
谢经走后,王太后令人打开库房,她亲自为卫夫人挑滋补佳品。
翌日,此事就传到宫外。
刘彻刻意为之。
隐藏在长安城内的淮南王之女刘陵恨不得吃了卫子夫。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宫婢都会两下子,刘陵的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再动卫家其他人,不过是隔靴挠痒。
此举还有可能惹来刘彻的疯狂报复,得不偿失。
再说了,杀了卫子夫,还有李子夫王子夫。
不如擒贼擒王!
刘陵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美貌和才华并存的奇女子。
可惜是个女儿。
若是男儿身,哪有长兄世子什么事。
淮南王世子定是她!
刘彻出来进去都有一群禁卫跟随,禁卫个个以一当五,甚至当十,无论刘彻去秦岭还是去建章的路上,都很难要了他的性命。
宫中有禁卫巡逻,也不好下手。
刘陵就把目光投向了建章。
皇帝逛园子总不至于前呼后拥吧。
据说以前坊间百姓都可以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建章园林还收养了许多孤儿。
有的流民到建章园林门外乞讨,赶上园子里缺人,园中管事就把流民放进去做工。
管吃管住,还有俸禄。
刘陵令人打听园林要不要人。
建章园林时常需要人,但都是匠人。
探听到此事,刘陵叫她的人学木匠活学打铁,她学化妆。
腊八过后,大雪覆盖,园林内外白茫茫一片。
谢晏准备年底杀年猪就不打算出去买肉,就不想出去。
可是去年的新衣服短了。
过年不能穿着露出手腕的衣袍吧。
腊月二十二,谢晏算好买什么,同李三和杨头两人赶着两辆车进城。
皇帝又给狗苑添几人,一辆车的鸡鱼肉蛋只能吃几日。
远远撑不到过年。
半道上,谢晏看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几人朝建章园林走去。
谢晏停车,告诉几人前面是皇家园林,林子里的工匠们都放假了,陛下时常出入的北门闭门,还是进城去吧。
几人神色不安,转向他们当中的女子。
女子朝谢晏看去。
形貌昳丽,气度不凡,谦谦君子,狗官谢晏!
皇帝时常赏他百金,他手里有钱,给乡民看诊从不收钱。
总归三个字——
烂好心!
这样的人能看到她昏倒在地不管不问吗。
女子往前几步,倒在他车辕下。
谢晏惊得睁大眼睛——
碰瓷!
第32章 贴加官
原来碰瓷自古有之!
谢晏长见识了。
李三匆忙下车:“姑娘——”
“且慢!”
谢晏惊醒,打断。
李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不解地看向谢晏。
谢晏招招手,李三过去,本能接过他递来的缰绳。
“你又不懂医术!”
谢晏说的冠冕堂皇,“她突然摔倒,若是磕着脑袋,你冒冒失失把她扶起来,只会叫她血流的更快。即便没有流血,也会因为头晕而呕吐。想想你自己,撞到脑袋的时候是不是犯恶心?”
李三连连点头,有些后怕:“我险些害了这位姑娘。”
谢晏朝昏倒的女子走去,扫一眼同行的几人,有的惊慌,有的不知所措,看似毫无破绽。
听口音是外乡人,也像家乡遭了难,一路乞讨来到京师寻求活路。
然而这是最大的破绽!
如今建章园林方圆三里杳无人烟。
离园林最近的村落也有五里路。
在此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这几人不进城讨饭,反而跑到荒郊野外,任谁见着都会觉得奇怪。
要知道城里这个时节十分热闹,食肆清仓,达官贵人施粥,为了讨个吉利好彩头,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人也不介意善良一次。
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十七八岁,同行的几名男子和一名妇人三十岁左右,不该不知道这类常识。
心底有了计较,谢晏再想想他背靠大树,便放心地蹲下去。
今日进城乃临时起意,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因此谢晏不怕几人的目标是他。
谢晏拿起姑娘的一只手,对姑娘的同伴道:“我先为她把脉。”
李三和杨头一愣。
谢晏何时学的把脉?
谢晏不会把脉。
可是除了自己人,谁知道啊。
外人以为谢晏懂些医术,毕竟他会开药方——藿香正气水前身,又懂得如何预防瘟病。
宫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王太后跟不知道似的,不曾召见谢晏,也不曾令人替她训斥谢晏,想必也以为他有用。
巧了,刘陵的人打听建章园林的情况的时候,也打听到谢晏会医术。
以至于他的手指往人手腕上轻轻一搭,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晏很想把女子的衣袖上撸,看看她是习过武要杀刘彻,还是肌如凝脂试图对刘彻使美人计。
为何不是要对谢晏使美人计?
谢晏有自知之明。
小小狗官,接触不到朝廷机密,对他使美人计是为了帮他养狗吗。
女子的手背风吹的厉害,惨兮兮的皮肤上长了冻疮。
谢晏心想说,我要能对自己这么狠,前世聪慧的姐姐稳重的哥哥都得靠边站。
谢晏仔细打量一番女子的手心,没有割麦子收水稻留下的厚茧,手背上的冻疮愈发像刻意为之。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救人如救火,不管怎么说,先救人。”
李三立刻上前:“上车?”
谢晏点点头,对女子的同伴道:“搭把手。我们车上东西多,只能把她放在物品上面。”
几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一番就上前帮忙。
谢晏车上的东西很重,除了鱼肉就是杂粮米面。
谢晏不管冻得邦邦硬的鱼腥不腥,羊肉膻不膻,女子扔上去,他就去驾车。
李三想脱掉身上的斗篷——
向来节俭的李三不舍得置办斗篷。
谢晏早年的斗篷小了,他不爱拼接到一起,李三和杨头几人分了,两件拼成一件。
“快走!”
谢晏开口,李三的手僵住,心想说,此地离狗舍还有五里路,姑娘在车上迎着冷风会不会冻僵。
谢晏的驴车动起来,愈发像救人心切。
李三心思浅,又觉得这个时候不该迟疑犹豫,同女子的同伴说一声,他们先走一步。跳上车他就叫杨头跟上。
谢晏直奔老宿舍。
此时,饶是李三迟钝也意识到不对。
李三凑到杨头身边低声问:“我怎么瞧着不对劲?”
杨头起初也没有意识到谢晏反常。
谢晏的车在前面跑,女子被颠的一晃一晃,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跟谢晏“呕吐”的说辞相互矛盾,再想想很早以前他陪谢晏进村看诊,谢晏见着嫂子婶子十分恭敬……不由得跟紧谢晏的车,端的怕女子突然暴起给谢晏一击!
杨头低声说:“少说多看!”
下了车也不管驴会不会跑,杨头三两步到谢晏身边:“阿晏,先把这姑娘抬到屋里?”
谢晏点点头。
杨头和李三一人架着一条手臂,谢晏走在前面开门。
谢晏另一侧原先是杨头等人的宿舍,搬走后地上的木板并未拆除,此刻放着许多果木。
春天果农修剪树枝,果农留一半烧火,剩下一半归谢晏。
平日里放在院中晾晒。
如今冰天雪地都堆在屋里。
谢晏随便归置一下木柴,杨头和李三把人放在木板上,靠着木柴堆。
昏了三炷香的女子不得不睁开眼。
这跟她料想的不一样啊。
她是个女人!
即便她身上很脏,头上长蛆,也不应该叫柔弱的女子睡柴房。
女子神色茫然:“这里是哪儿啊?我爹爹呢?我娘呢?”
“你爹和你娘在后面。你放心,待会建章卫会把他们带过来。姑娘,别怕,你已经安全。这里虽是柴房,但是果农歇脚的房屋。也是离外面最近的一处房屋。狗舍离此还有二里路。我担心你撑不到狗舍。”谢晏故作羞愧,“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狗舍兽医谢晏,也懂一点医术,你是不是几日不曾进食?先休息,对面有锅灶,我们打水生火,给你做点吃食。”
谢晏给杨头使个眼色。
杨头点头附和:“我们去打水生火。”
说完,一把抓走发愣的李三。
出了“柴房”,杨头拽着李三去对面,进门就问:“阿晏——”
谢晏低声说:“我估计韩大人还在离宫,你速去告诉他,园子里来了细作。”
“韩大人没回家?”杨头问。
谢晏:“韩嫣是庶出,风头盖过韩家嫡孙,即便韩家嫡孙看在陛下的面上巴结他,恐怕也是言不由衷。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和和睦睦期盼过节。”
杨头没有家人无法想象,不过听谢晏的没错。
谢晏以前被族人逼得跳河,对于大家族的龌龊,一定比他了解。
李三小声问:“那个女人的同伴呢?”
谢晏:“我同建章卫说了,人进来立刻关起来。”
先前进门的时候,谢晏嘴上说后面还有几人,实则做了几个捆绑的手势,最后无声地说“如有反抗”,同时做个抹脖子的手势。
建章卫听同僚说过,谢晏白天见到皇帝,晚上陛下就叫他们进城抓人。
参与此事的人都得了一点赏赐。
要不是叫主犯跑了,兴许还能升官。
所以建章守卫不敢不重视。
送上门的功绩啊。
杨头大步到门外卸下一头驴,骑驴前往离宫。
幸好如今的路平坦,两炷香后韩嫣率领十多名建章骑兵抵达狗舍。
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等着。
韩嫣进来,谢晏指着厢房。
身材高大的几个男人进去就把女子摁住,卸掉下巴,以防她口中□□。
女子被带出来还是懵的。
谢晏抄着手过去,笑眯眯地问:“姑娘,别来无恙啊。”
女子愣了片刻,满目震惊,口水横流,像是在咒骂谢晏。
先前几个骑兵怀疑搞错了。
此刻看到女子的样子顿时对谢晏佩服的五体投地。
难怪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
合着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韩嫣:“看看身上有没有毒药。”
几人摇摇头。
韩嫣使个眼色,手法娴熟的骑兵又把女子的下巴复位,女子疼出眼泪,眼眶通红。
韩嫣:“你是何人?从实招来!”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
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年近三十,斗篷奢华,腰间的一块玉佩可以在城中买一间铺面!
“你是韩嫣?”
女子问出口,神色鄙夷,转向谢晏:“我不明白,我明明和沿街乞讨的人一样,你怎么发现我不是逃荒者?”
谢晏:“你也说了,沿街!冰天雪地,城外除了雪什么也没有,你不进城去酒肆饭馆门口乞讨,跑到这里来作甚?”
女子恍然大悟。
谢晏转向韩嫣:“哪里的口音?”
韩嫣以前在宫里经常陪在刘彻身边,见过许多来自各地的藩王,“听起来像江淮口音。”
谢晏脱口道:“淮南王?”一顿,摇摇头,“你是女的,你是翁主刘陵?”
韩嫣等人身体紧绷。
真是条大鱼?!
女子诧异:“你竟然知道?”
谢晏笑了:“不瞒你说!你们在城中的一个窝点是我发现的。另一个窝点是根据当晚跑出去的人找到的。要不是夜色漆黑,这些人又没有抓捕细作的经验——”朝韩嫣等人看去。
韩嫣等人别过脸去。
太丢人!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
谢晏:“你早被就地正法!”
女子难以置信:“——是你个狗官?!”
谢晏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为那晚女扮男装感到得意吗。
谢晏朝李三招招手,低声说:“去厨房盛一点热水,再加一点冷水。”
先前为了做戏做全套,李三确实在屋里烧火。
烟熏火燎味透过敞开的门飘进去,女子才能安心等着。
李三打半盆水。
谢晏为女子洗手。
韩嫣撑着额头提醒:“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脸色绯红:“——个狗官流氓,放开我!”
谢晏瞪一眼韩嫣:“据说你曾调戏过宫女?当日你怎么没有想过男女有别?”
韩嫣呼吸停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有人低下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不怕韩嫣,看着他无声地嘲笑。
韩嫣咬着牙指着谢晏。
“最好祈祷这辈子不会落在我手里!”
谢晏把女子的手心洗的干干净净,“前些日子,我听陛下说,那晚女扮男装跑出去的女子身手利索?”
看押女子的骑兵点头。
谢晏:“想必刘陵翁主习过武。习武不可能不用刀剑,用剑的手不可能没有茧。你不是刘陵!你的手细看粗糙?还有戴戒指——不对,顶针的痕迹,你是她的婢女?”
女子瞬时面如土色。
谢晏看向韩嫣。
韩嫣:“带下去严审!天黑前必须查到刘陵藏身何处!”
几人押着女子离开。
韩嫣拱手:“谢晏——”
谢晏打断:“甭整这些虚的,该我的就是我的,你少抢功!东门守卫那里还有几人。”
“谁稀罕抢你的!”
韩嫣只是向他告辞。
瞪一眼他,转身出去,策马前往东门。
杨头和李三立刻到谢晏身边。
谢晏抬手:“我们也走。”
李三:“去哪儿?”
杨头恨他蠢笨:“当然是回犬台宫。咱们一不会骑马,二不会射箭,也不懂审讯,你还想参与啊?”
回到犬台宫,谢晏从厨房墙角土坑里挖几块姜,煮一锅姜汤,每人喝上三大碗驱寒。
杨得意闻着浓浓的姜味到厨房,看着三人撑得排排坐。
“三碗热汤?就是三碗清水,也能把寒气去掉。”
谢晏:“小心无大错。我们又不是你,人生过半,死不足惜!”
杨得意朝他脑袋上一巴掌。
谢晏懵了。
回过神,谢晏跳起来:“姓杨的,我跟你拼了!胆敢打小爷的脑袋!”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
谢晏照着他的屁股一脚,但踢空了。
如他所言,杨得意快四十了,他一脚下去真有可能把人踹倒在地胯骨粉碎,因此就是比划一下出口恶气。
杨头和李三互看一眼,无奈地摇头。
——幼稚!
谢晏打个饱嗝,叫杨头准备午饭,他去离宫看热闹。
实则不放心那群新兵蛋子。
这些人骑射功夫了得,可惜没有见过血。
日日在建章,很少同外人往来,天真着呢。
谢晏从寝宫附近的巡逻卫口中得知韩嫣等人在不远处的空屋子里,牵着小毛驴进院。
毛驴拴在桂花树上,谢晏推门进去,顿时感到眼晕。
“就这么审?”
女子只是反绑住双手跪在地上,脸上也没有伤口。
韩嫣:“我在给她机会!”
“能被刘陵委以重任,会是寻常女子?必须动点真格的!”
谢晏无奈地摇头:“准备十块她的脸这么大的细白布。再去厨房找一罐茱萸酱,准备一盆清水。一炷香,我保证她和盘托出!”
韩嫣不信。
可是谢晏的嘴巴损,兴许有许多损招。
审讯的骑兵收到来自韩嫣的暗示,立刻前去准备。
建章园林宛如工业园区,外面能见到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寻到。
一炷香后,东西备齐。
俩人按住女子令其仰头,谢晏把布打湿贴在女子脸上,“受不了就摇摇头。”
一块布放上去,女子浑然不动。
五块布贴上,女子身体紧绷,双手忍不住挣扎。
第九块布就要放上去,女子急了。
谢晏一把拿掉所有的布:“说吧!”
韩嫣目瞪口呆。
何须一炷香,半杯茶都没喝完。
谢晏:“愣着作甚?记!”
韩嫣等人惊醒。
女子如倒豆子一般,连刘陵喜欢吃什么,常去哪间酒楼都和盘托出。
短短两炷香,写了三卷竹简。
韩嫣看向谢晏的眼神变了。
犹豫再三,韩嫣试探地问:“小孩,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谢晏白了他一眼。
韩嫣放心了。
懒得理他好啊,懒得理他好啊!
韩嫣指着没有用到的茱萸酱:“这个怎么用?”
谢晏打开闻闻,味道很呛。
“同水搅拌均匀,从她鼻孔处灌下去!”
谢晏说的自然,女子吓得打个哆嗦。
“这就怕了?你该庆幸我用的不是纸!”
谢晏看向女子,“你主子刘陵是陛下远房堂妹。无论陛下如何都轮不到远房亲戚。如今哪个王室子弟还想反?这一点都看不明白还想坐拥江山!莫说陛下并无过错,就是陛下把皇位让给淮南王,他能坐稳?难怪人说兵怂怂一个,将蠢蠢一窝!”
谢晏把茱萸酱给身边骑兵:“无可救药!”
说完走人。
韩嫣笑着感叹:“嘴真毒!”
几个骑兵不禁点头。
难怪陛下说他毒!
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韩嫣无权调兵,令三人拿着口供进宫。
刘彻此刻同闺女在一处,看到三人神色焦急,他把闺女塞给宫婢就回宣室。
情况紧急,三人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禀报。
半道上,刘彻停下,令中郎将率禁卫立刻进城。
仨人同去。
刘彻想起什么叫住三人:“换上常服!”
上次夜色漆黑都能叫刘陵跑了。
这一次三人不敢不谨慎。
一炷香后,中郎将率三人加五十名禁卫从三个门进城,三面直扑刘陵住处。
同料想的一样,推开门就受到阻止。
不一样的是阻挠他们进去的人手无寸铁,而是叫嚷着“强盗私闯民宅”。
街坊四邻纷纷上前。
中郎将不得不掏出令牌:“无关人等不得靠近!”
禁卫身材高大,气势凌人,身着常服也可看出与众不同。
街坊四邻慌忙后退。
那个叫嚷的门房早已跑远。
来自园林的骑兵之一一直很警惕,率先发现这一点,迅速上前把人摁住。
中郎将带人直扑书房。
随后又去库房。
偌大的院落被搜了三遍也没有找到刘陵。
中郎将气得一脚踹断怒放的寒梅!
门外墙边都有禁卫看守,逃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刘陵还有一处密点,心腹婢女也不知晓。
中郎将只能回宫复命。
刘彻听说又叫刘陵跑了,顿时气笑了。
“不愧是淮南王的好女儿!”
“幸而是女儿身。”
“若是男儿,还真叫朕头疼。”
中郎将心底不安,担心皇帝降罪:“臣已经令城门兵将仔细留意仓皇出逃的年轻女子。”
刘彻冷笑:“素日刘陵懂得女扮男装,性命攸关的时刻又岂会不作遮掩?把人撤回来吧。”
上次抓捕刘陵,中郎将没有参与,不知此事,闻言依然感到羞愧,他竟然蠢到认为刘陵素面朝天地往外跑。
刘彻:“抓到几人?”
“老老少少十一人。臣感觉刘陵并未走远。那屋里不止有常用的书房,刘陵的衣物在寝室,还有一处地下库房,里面藏有大量珠宝玉器。”
中郎将来之前已经令禁卫往外搬。
晚上抓捕,让她跑了。
白天抓捕,刘陵不在家。
刘彻忍不住怀疑他身边有淮南王细作。
可是又觉得不太可能。
要是建章有淮南王细作,早在韩嫣拿人的时候他就应该出去报信。
刘陵的人不可能原地等着被抓。
宫中禁卫多是勋贵子弟,勋贵之家又不傻,推恩令一出,还同淮南王狼狈为奸,是担心死的不够快吗。
刘彻越想越觉得刘陵不过幸运罢了。
殊不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刘陵上次无缘无故折了两个窝点,她也险些被抓,这次不得不谨慎。
被谢晏按住的那几人,三天没有进食,仅仅喝点清水。
日日在院里呆上两个时辰,直到手背生冻疮。
刘陵又叫几人到街上跟乞讨者学学。
几人出发,刘陵就从家中出来。
在外面转了一圈实在受不了,刘陵就找个酒肆。
寻常酒肆拦不住衙役,刘陵盯上了五味楼。
先前刘陵查探卫家的情况的时候查到五味楼,她就把窝点搬到五味楼后巷。
站在五味楼二楼雅间,朝北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家门外的情况。
中郎将到的时候临近饭点,刘陵带着另一名心腹出现在五味楼,没有引起一丝骚动。
婢女将将打开窗门,刘陵就看到三队人马直扑她家。
刘陵难以置信,她那么谨慎了,竟然还会被刘彻发现。
刘彻生来克她的不成!
气得险些拆了门窗,刘陵实则不敢闹出丝毫动静。
眼睁睁看着人和财物全被带走,刘陵心疼。
婢女惶恐不安:“翁主,我们该怎么办?”
“城里不能呆了。刘彻这次一定会派人严查。”
刘陵迅速冷静下来:“你去买一套男袍,再租一辆马车。”
半个时辰后,一对年少夫妻慢悠悠出城。
正是刘陵和她的婢女。
刘陵在城外还有一处据点,在长乐宫东,离长乐宫不足十里。
此处只有她和心腹婢女知晓。
城外据点的奴仆来自淮南,三个月前才到。
刘陵要查清楚究竟哪一步错了。
不查清楚就回淮南,她会寝食不安!
在刘陵抵达最后一个据点的同时,财物也运到宫中。
刘彻令人拿出极少一部分交给中郎将,令其均匀分下去,余下的财物运往建章。
刘彻随后赶到建章。
宫中禁卫被他打发回去,只留原先三名骑兵同他进去。
太阳快落山,韩嫣见到刘彻先令人准备晚膳,随后才随刘彻步入书房。
口供上只有姓名和审讯经过,没有抓捕过程。
刘彻到书房坐下便问:“那几名细作如何发现的?”
谢晏可不是个懂礼数会谦让的君子。
韩嫣不敢有丝毫隐瞒,先说谢晏今日突发奇想进城买衣服,半道上遇到几个逃荒的。
末了说到审讯,韩嫣不禁打个哆嗦。
盖因中郎将抓人的时候,韩嫣也叫人找来几块布,一一贴在脸上,险些把自己憋死过去。
刘彻听完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韩嫣可不敢叫刘彻亲自尝试:“不简单。湿布拿掉的那一瞬间,像快渴死的人遇到甘霖。再来一次只会叫人崩溃。那名婢女不是怕死,而是死的过程太折磨,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刘彻抬手抵着额头,深思片刻:“这次也是他的功劳?”
韩嫣点头。
刘彻:“赏他百金。他的两个,杨头和李三是不是,一人二十两金!你送过去。对了,知晓此事的有谁?传朕口谕,胆敢泄露一个字,朕严惩!”
韩嫣:“百金是不是有点少?陛下,不是说只是黄金就搜到两箱?”
刘彻冷哼:“不思进取,回回靠投机取巧,赏他百金还少?”
第33章 天罗地网
谢晏不想当官。
刘彻的官可不是好当的。
早年先后死了韩嫣、主父偃,之后死了窦婴和田蚡,两个皇亲啊。再后来丞相一个接一个被砍。张汤没有做过丞相也没能善终。
临了临了死了太子,数万人陪葬。
……
谢晏在乎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百两黄金听起来也不少。
一两金足够乡间五口之家用上一年。
可是跟他的功劳比起来,未免少了点。
谢晏接过装有黄金的木盒问道:“又叫刘陵跑了?”
韩嫣颇为心虚地挠挠鼻头。
谢晏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猛然转向韩嫣:“要你有什么用!”
韩嫣认识谢晏几年,在他面前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
“这次也不是一无所获。淮南王府在京师的财物,应当是留着收买朝廷重臣的,被我们悉数缴获。”
谢晏脸色微变。
韩嫣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谢晏看看小木盒,又看了看韩嫣:“江淮流域,饭稻羹鱼,淮南王富有是出了名的。坊间传言武安侯田蚡一人就得了他许多财物。刘陵住处的财物应当是送给田蚡的十倍之多。陛下就赏我这点,打发要饭的?”
韩嫣心想说,我就说百金有点少。
“这个,又叫刘陵跑了,陛下心里窝火。”
韩嫣是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吝啬,但凡谢晏主动一点,而不是次次靠事情找上门,这次最少千两黄金。
若是直白地点出来,谢晏认为陛下故意同他较劲,只会适得其反。
谢晏冷笑:“看到收缴上来的财物心烦?那都给我好了,我不烦!”
韩嫣同样了解谢晏,便故意说:“要不我把这个带回去,跟陛下说,你嫌少,请陛下再加点?”
谢晏抱紧,没好气道:“只怕肉骨头打狗,有去无回!”
韩嫣呼吸一顿。
杨得意朝谢晏背上一巴掌:“不可造次!”
谢晏抱着盒子回屋。
杨得意尴尬:“韩大人,你看这——”
韩嫣不在意地抬抬手:“这次陛下是有点,有点不通情理。”
早知道叫春望来了。
“他年少无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陛下还等我回去复命。”
韩嫣没有直接出去,而是走到谢晏窗台前:“小谢先生,我向你发誓,无论何时抓到刘陵,我都替你请功!”
“不稀罕!”
小爷我自己抓。
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韩嫣:“陛下寝宫还有点事,我先回去。这事先放一放,先过年,过了年再说。”
说完,韩嫣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出去。
杨头和李三原本很是高兴。
只是帮谢晏搭把手就得了二十两黄金。
此刻也不敢面露喜色。
杨得意拍拍他们的肩膀:“小孩又不是冲你们。先前我听巡逻的卫兵说,陛下令人拉来许多财物。陛下要是不给升职,给千金也行啊。”
谢晏着急忙慌跑出来:“你说多少?”
杨得意一阵无语。
“你看书习武也能这样,陛下又岂会故意刁难你。”杨得意颇为无奈地抱怨一句,便说:“不是六车就是七车。端看车辙印,每辆车上都有几千两黄金。”
谢晏不禁在心里咒骂。
[狗皇帝!]
[真狗!]
转念一想,谢晏看向杨得意:“刘陵的三个窝在城里,又接二连三被端,你说她还敢在城里安家吗?”
杨得意不解其意。
谢晏没有指望他回答:“你说刘陵懂得狡兔三窟,她又岂会不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杨得意好像明白了:“你想干什么?谢晏,我可提醒你,能被刘陵留在身边的人,不是亡命江湖的游侠,也是武功高强之辈。”
“你当我傻?我还不想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一个执迷不悟的蠢女人手里。”
谢晏挥手,“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去准备晚饭!被皇帝气得肚子疼,我得吃点好的补回来。”
李三和杨头互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给你搭把手。”
赵大一见谢晏气消,也跟上去,忍不住来一句:“早知道我也去了。”
谢晏回头:“早知道你也不信!你会说这大冷的天来这边乞讨,除非她脑子有病!”
赵大噎住。
杨头一听他有心思挤兑人,放心下来,笑着调侃:“谁能想到她真有病。”
谢晏:“脑子没病的人也不会日日想着谋反。”
“对啊。”杨得意恍然大悟,“是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淮南王一家。”
谢晏打开橱柜把上午买的鱼拿出来。
晚上吃鱼片粥。
翌日,小年,天蒙蒙亮,谢晏、赵大等人就爬起来。
今日和面做馒头。
菜园子里收了许多萝卜,如今都在地窖里,谢晏还准备用油渣做萝卜油渣包子。
几十个人大半个月的口粮,谢晏和两个“徒弟”一天忙不过来,赵大主动提出打杂。
为了今日,谢晏准备两口大缸。
一缸馒头一缸包子。
馒头带有麸皮,属于全麦馒头,包子皮是白面加高粱。
忙到下午还有时间,谢晏几人又做一小缸黄馍馍。
第二天准备点心。
人太多,准备少了分不过来,准备多了太累。
谢晏就准备两种,一种撒子和一种咸麻花。
二十五日,所有人大扫除。
腊月二十六清晨,杨得意带人杀猪,谢晏在厨房烧火。
早饭是杀猪菜。
谢晏放下碗筷听到脚步声,心下奇怪,狗皇帝走了,韩嫣也回家了,这个时候还有谁啊。
谢晏抬头看去,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跑进来。
“晏兄,我来给你拜年啦!”
卫青小跑跟进来:“不许胡说八道。哪有人年前拜年。”
小少年不在意地嬉笑两声朝谢晏扑去。
谢晏往后踉跄了两步:“卫大宝,你当自己还是三岁的小宝宝啊?”
“我是大宝啊。”
小少年扶着谢晏就往左右看去。
谢晏想问,找什么呢。
陈掌和卫少儿进来,陈掌拉着车,卫少儿帮忙推车。
杨得意原本靠在门边看热闹,一看卫二姐进来,赶忙迎上去:“来就来呗。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卫少儿没有说她母亲和长兄买的,显得她和陈掌不懂礼数。
“有一些是酒楼库存,杨公公别嫌弃。”卫少儿在门外注意到猪毛,拿掉头蓬帽便说,“去病说小谢先生年前杀年猪,会给他留个大猪腿。大肥猪是您几位辛苦养的,我们哪能空着手过来。”
谢晏说过,但没有说具体哪一天。
小不点有口福来巧了。
卫青到车边把半只羊拎下来:“看起来多,车小显得。”
杨得意见状叫赵大等人过来搭把手。
赵大等人把肉接过去,李三打开院子里的缸盖,赵大把羊肉扔进去。
卫少儿看过去,惊叹:“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老鼠偷吃?”看向陈掌,“回头我们也买两口缸。”
陈掌点头:“这个法子好。小谢先生的主意吧?”
杨得意故意抬杠:“就不可能是我的主意?”
陈掌无声地笑了笑。
快过年了,不想跟人较真,惹人不快。
赵大打开另一口缸,从里面拿出一个猪腿,三十斤五花肉,三十斤排骨。
小霍去病惊得“哇”一声,抓住谢晏的手:“晏兄,给我的吗?都是给我的吗?”
谢晏:“给你留的。对了,锅里还有一点猪血和五花肉——”
“我吃!”
小少年睁着眼说瞎话:“陈兄做的早饭一点也不好吃。”
“陈兄?”
谢晏朝陈掌看去。
卫少儿隔空指着他:“没大没小!”
陈掌不在意:“只是一个称谓。去病又没有真对我不敬。”
小霍去病点点头:“娘,看看你,看看陈兄,不要那么小心眼啊。”
“我小心眼?”卫少儿朝儿子走去。
小霍去病立刻躲到谢晏身后。
卫少儿不好意思上前,也不好意思在小谢先生面前变身泼妇,指着儿子:“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