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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考公指南 三日成晶 28343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见爹爹

天亮之后, 修士们于孟夏村村口聚集,并结队出发, 一同前往问心阁方向。

碧桃遛一晚上“鸟”实在是累,和占魁骑一匹马,整个人都趴在占魁身上。

她在路上时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明光。

两人在马上对视。

明光的金瞳在晨曦之中非常明亮,比天边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并没有刻意躲开碧桃的视线。

但那双眼睛里面充斥着漠然,穿透了碧桃看的是其他地方。

仿佛碧桃是一朵花一棵树,路边随便一棵小草, 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碧桃并没有收回视线,趴在占魁的后背上扭头盯着他肆无忌惮地看。

没过多久,明光绷着一张冷肃的面皮, 勒马转头, 跑到队伍的后侧方,云川和冰轮的身后去了。

碧桃再盯着他的方向也就只能看到他半个高出众人的脑瓜。

啧。

碧桃收回视线, 趴在占魁的后背上面昏昏欲睡。

占魁小声嘟囔, 嗡嗡的声音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递给碧桃:“明光的表情简直是想吃人啊, 你究竟怎么把明光给得罪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不会玩诛九族那一套吧?”

占魁真情实感地担忧:“我还没活够啊!”

碧桃哼笑了一声, 头枕在占魁的肩膀上很快睡着了。

这一路上碧桃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走了整整一天到晚上众人在林中寻了一处空地休息, 碧桃终于睡醒了。

睡醒之后她就走向明光休息的方向。

碧桃逐渐走近, 那边交流的声音就越来越低。

眼看着被众人围拢在中间的明光身形越发挺拔僵硬。碧桃就停在一行人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看到明光忍无可忍,抬起那双布满凌厉之色的金瞳看向碧桃的时候——

碧桃笑了,笑得特别欠揍。

她当众对着明光抛了个媚眼,没什么暧昧之意, 倒是挑衅意味十足。

明光放在自己膝盖上面的双手,在袖子之中攥成拳,绷得手臂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但碧桃开口,却是对着他身边的云川说:“云川,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跟你说。”

碧桃说完了转身就走,云川愣了一下,本能侧头去看明光,结果明光已经闭上了眼睛。

云川犹豫了一下,起身朝着碧桃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之前碧桃帮助他找到秀娘的魂魄,在他最崩溃失智时给了他支撑,云川很感激她。

碧桃走到了一处无人的林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云川就过来了。

碧桃并没有转弯抹角,直接问云川:“到了问心阁,你是不是要亲自跟随流星下幽冥,将秀娘的魂魄送入轮回?”

云川面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回答道:“是的。”他总要亲自看着秀娘进入轮回才能够安心。

他嘴唇动了一下,为了报答碧桃的恩情,主动说:“明光也是因此才会跟着我一起去问心阁,顺便领那一百地品灵石,以免引起旁人的怀疑。”

确实,他们这些修士本就是因为问心阁出的灵石不菲,才会聚集在孟夏村一同诛杀伥鬼。

如果不领那一百地品灵石直接就走了,确实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碧桃又说:“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云川的神情有片刻的紧张。

碧桃立刻摆手:“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些事。”

“我只是对此星界的冥界很好奇,等你下去送秀娘入轮回后回来,给我好好描述一下那边如何?”

云川表情一松:“没问题。”

他还以为碧桃要让他盯着明光,或者是报告关于明光的一些事。

他到底是明光的侍者,无论明光和碧桃之间是什么关系,未来又会有怎样的纠葛。他那样做的话,都等于背叛。

“嗯,你回去吧。”碧桃对他挥手,说完也转身回到占魁那边。

云川回到了明光的身边,刚刚坐下明光就睁开眼睛,看向了他。

云川的后背瞬间绷紧,心中思索着碧桃并没有说两人之间的谈话不能告诉明光,如果明光问的话……

明光又闭上了眼睛。

云川再度松了口气,心想现在的侍者真的太难做了。

云川一口气还没有松到底,旁边的冰轮就伸过脖子来,一脸严肃地问:“她找你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川也闭眼打坐,根本不搭理冰轮。

冰轮一噎,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明光,又瞪了一眼云川,起身去找冰镜说话了。

短暂休整后,众人继续赶路。

两天半的时间回到问心阁。

领完了一百地品灵石,碧桃直接跟着占魁上了楼。

晚饭的时候,没用两个人下楼,问心阁的修士把晚饭送上来了。

食盒打开,有烤猪蹄。

烤猪蹄!!!

焦香软烂,软糯弹牙!

碧桃吃在嘴里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轮回,得到了新生。

“我就说吧,只要和流星说,他什么都能弄到!”

占魁不爱吃烤猪蹄,但是食盒里有她喜欢吃的东西,根本没用她交代,流星就为她准备了。

占魁一边吃一边说:“他现在也变帅了,如果他不是那谁的话,我真的会考虑嫁给他。”

占魁也饿了好多天,虽然流星总能在山里找到一些果子给她,但是那玩意儿怎么能充饥?

占魁把嘴塞得满满的,说出“考虑嫁给他”的话,简直像是一个帝王在说“赏他个官儿做做”。

“嗯嗯。”碧桃空不出来嘴说话,啃完了两个猪蹄之后停下来,舔了舔手指。

状似无意地说:“有引魂香的味道。”

占魁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啊?”

“问心阁就是生产引魂香的地方,会有味道很正常吧?”

碧桃点头。

她在占魁的碗里抢了一块鱼肉吃。

而后又拿起一块外焦里嫩的烤猪蹄,沉吟了片刻,一大口咬上去。

两个人很快将一大桌子好菜一扫而空,分别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桌子两边。

马匹的咴咴声突然传来,占魁到窗户旁边将窗户推开朝下看了一眼,然后对碧桃说:“明光他们在整装,等云川从冥界回来就要走了。”

“你真的不跟他们一起?”

“在天界之时,连人家边都沾不到,想要摸一下碰一下还要拼着仙元开裂,这么好的名正言顺缠着明光的机会,你居然和我腻在一起……”

碧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刚入口占魁又说:“不会是明光恢复记忆之后,那方面不行吧?所以你一下子就腻了!”

占魁感觉到自己窥见了真相,一拍桌子:“我就说明光看着就一副冷淡至死的样子,那领口高到快给自己锁喉了,一看就不像个那方面能行的!”

碧桃一口茶喷了出来,头也不抬,抓起茶杯就朝着占魁砸过去。

占魁连躲避的姿势都没有,一抬手那茶碗稳稳落进手中,连水都没有洒出来。

她没脸没皮嘿嘿嘿笑。

片刻后压低声音说:“这一次功德仙位还有古仙族一起合作,就算他不行你也忍着点啊,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吵架。”

碧桃并没有放低声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到嘴边,灌了几大口总算把嘴里引魂香的味道压下去一些。

懒得跟占魁争辩明光究竟行不行,行不行的明光恢复记忆之后碧桃也没试过。

索性道:“吵架了也不影响两方合作,我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吗?”

“再说此次就算我不让幽天那些人同古仙族合作,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在此界合作是唯一的,最好的归天方式。”

碧桃笑着问占魁:“明光开出的那些条件你也听到了,你不想蹭他的谋划归天吗?”

占魁就着手里的茶碗喝了口茶:“想啊,有明光带着一定能够顺利归天证位,连脑子都不用动,听安排就行了,还能功德圆满升仙阶,这种好事去哪找?”

不过很快,占魁话锋一转,关起窗子说:“但是如果你说不让我和他们合作,那就算有通天路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上的。”

碧桃笑得愉悦:“不愧是好姐妹,这么相信我,那如果我耽误了你,你不能归天怎么办?”

占魁大眼睛眨巴着,满脸倨傲:“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锦鲤仙,若是我不能顺利归天,其他人就算踏上了通天路,那路也会半路断掉。”

天道的宠儿,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而且我要是回不去,那你肯定也回不去呀,我们两个在此星界,潇洒一生慢慢老去也很好玩啊!”

“到时候我们就在人间搜罗他百八十个的美人,夜夜换新郎天天做新娘嘿嘿嘿……”

“不过说真的,你不跟他们走,难道是有其他的计划?”

碧桃眯起桃花眼看着占魁,慢慢摇头:“没有啊,就是因为……嗯,明光不行嘛,看着他心烦。”

碧桃说:“你再去给我弄点纸钱啊元宝啊什么的来吧。”

占魁指着碧桃:“哦哦哦!我就说他不行,原来你把明光甩开,原来又要夜会地煞鬼王!”

“啧啧啧……”

碧桃正色:“别的人你胡说我都由你,这两位鬼王不可以冒犯。”

占魁连忙用手把嘴捏上了,表示不会再胡说。

碧桃又说:“再帮我拿一套针线过来。”

她说完,低下头拉起自己的袖口,刺啦一下就给好好的衣服袖子,撕了个快到胳肢窝的大口子。

占魁莫名其妙,但是碧桃交代的事情大多时候她都猜不到目的,也懒得去问,只管照办。

没多久,流星还有云川从冥界回来了。

云川的眼睛有些红,碧桃在下楼的回廊里面等着他。

两个人交谈了几句,大都是碧桃询问,云川作答。

说到送生魂的方式,碧桃确认道:“你是说,送生魂入轮回,需要在断桥上搭道独木桥,让生魂自己走过去?”

云川点头:“对的。”

说起这个云川还有一些心有余悸。

有一些其他的小鬼,是流星收集起来带下去准备送入轮回的。

但那临时搭建的独木桥不稳,且桥下业火流淌,桥上还有其他魂魄不全的残魂试图抢夺轮回之路,实在是凶险非常。

一共几十个小鬼,有一半都跌入了业火之中。

秀娘差一点就没过去,云川当时和流星两个人无法在秩序崩塌的冥界驱动灵力辅助,只能用蛮力驱逐那些试图抢夺轮回路的恶鬼。

当时万鬼同扑,魂悲魄啸的惨状,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碧桃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之后对云川说:“秀娘心善,入了轮回,定会有非常好的来生。”

她从未点破云川生母一事,但每次一语双关,都能让云川心中熨帖温暖。

云川笑了笑,对碧桃真挚道:“谢谢。”

两人分开之后,云川跟随着明光他们的队伍离开。

碧桃回到房间,就站在二楼的窗边,把窗户撬开一道非常小的缝隙,眼睛贴上去看。

心中开始数数。

数到十八的时候,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明光微微侧了下头,似乎是想回头,但很快又扭回去了。

数到第五十个数时,一行人走到了长街的尽头,转过了弯就会被树丛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但就在转弯的时候,一群已经远去的人中,身量最高的那个,快速转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碧桃“啪”地关上窗户,头抵在闭合的窗扇上面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明光就只迅速看了一眼很快将头扭回去,但是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冷肃,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森寒境地。

他什么都没看见。

她果然只爱卫丹心,一点都不在乎他。

占魁很快抱着一大摞纸钱元宝回来,看碧桃靠在窗户旁边,笑得满脸开花,有心想调侃但又想到碧桃不允许她调侃鬼王,就又闭嘴。

三更过后,所有人都休息,碧桃抱着东西,带占魁出去。

走到离问心阁很远的地方,蹲在一片四通八达,生长了数不清的返魂树林旁去烧纸。

让占魁离得远一些给她望风。

才烧了一半,碧桃想见的人就出现了。

她立刻起身,开心喊道:“白堕爹爹!”

白堕矜持地一点头,嘴角抿住笑意,侧头向后方看了一眼。

一个身影比白堕矮一些,容貌清俊得像个书生一样的男子,顺着拐就走过来了。

碧桃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了火堆,迎着两个人走了过去。

白堕抬起手正要给碧桃介绍,碧桃就径直走到那男子的身边,张开双臂,快速抱了一下人。

后退一步,才乖巧地开口叫道:“浊贤爹爹。”

浊贤:“……哎。”

他好歹也是个死了多年的老鬼了,可如今竟然再度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

要不是死鬼的面皮足够白,没有任何血色,他现在一定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三个人本应该非常生疏。

但是没多久,三个人就亲亲热热,围坐在火堆旁边不远处。

其中两个人抻着脖子,看着浊贤给碧桃补衣袖。

“有爹爹真好。”

碧桃一双温良的桃花眼,钦慕地看着浊贤:“我长这么大,就只有浊贤爹爹给我补过衣服。”

其实碧桃的衣服很多,在此界卫丹心上瘾一样,给她置办了一大堆衣裙,出任务坏损的程度,用不着补,直接扔就行了。

至于在天界,没听说哪个仙位需要人补衣服。修为高一些的仙位,随便截取一段云雾都能做法袍。

但是碧桃真的非常迷恋这些凡间最普通的,和亲人之间的互动。才会在来之前主动扯坏衣袖,还带了针线。

她甚至觉得这缝补的针迹本身就像一种标记。

承载着亲人最单纯的关切和爱,能够随时随地带在身上,是这世间鲜少能看到摸到的真情。

两个鬼王,何尝不知道仙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缝补衣物。

碧桃故意扯坏衣服,还带了针线,只是为了缓解三人之间的尴尬生疏。

若碧桃不是真心喜欢同他们相聚,还需要专门找这样的“话题”,纵使女儿体贴,但处不到一起的人,何苦相互为难?

可此刻两位鬼王对视了一眼,都能感觉到碧桃的钦慕和依恋毫不作假。

灵魂之中传递出的情绪,是骗不了人的,更骗不了终日与灵魂打交道的鬼王。

那么女儿的这种行为,就能解释成小孩子故意“摔倒”,渴求长辈的关切与关怀。

实在可怜可爱。

两个鬼王窝心得很。

碧桃又说:“我记得浊贤爹爹很会做发带,有空的时候,爹爹再给我做一条吧?”

浊贤:“啊……好。”他笑得面色有些僵硬,捏着针线的手都有一点轻微发抖。

他做的发带很丑啊!

小孩子戴着还行,尤其是乡村里的小孩子,就算绑一条虫子在头上也没谁关心。

可现在的女儿是天界仙位,要是带一条丑发带招摇过市,岂不是会被人嘲笑?

浊贤暗自下决心,回去之后他一定要苦练女红……

不过碧桃这样一说,倒是勾起了三个人共有的美好记忆。

袖子补完了,三个人也对坐着,自如地讨论起了从前的事情。

“你都不知道,有一次你白堕爹爹被抽调走,我临时回去,发现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当时我一睁开眼你就逼我吃东西……”

浊贤一脸苦恼的样子: “凡间的东西是真的好难吃……”

“哈哈哈哈哈哈”碧桃笑得开怀,“冥界的人吃不出凡间食物的味道吧?”

“何止吃不出?味同嚼蜡,还不能消化。”

浊贤性情温和,相比白堕来说更加健谈,更像“人”一些。

若不是碧桃身为修士,能感觉到两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汹涌鬼气,简直要怀疑他只是一个风骨灵秀的白面书生。

白堕没有浊贤那么健谈,但也见缝插针地说:“难吃得要死!”

碧桃笑得脸疼,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揉:“害怕的是我好吧,换个小孩子早就被你们两个吓死了,哪有正常人七八天不吃饭的哈哈……”

“我最开始以为‘婆婆’是个什么灵婆,村里经常会有从其他地方来跳大神的,据说能通灵。”

碧桃说:“那已经是我能想象到,最异于常人的身份了。”

“后来时间久了,才慢慢怀疑,养育我长大的恐怕不是一个人。我发现村子里请来的灵婆也要吃饭……”

浊贤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碧桃的脑袋:“那你为什么那么多年,执着地到处打猎换钱,给我们两个找大夫?”

碧桃挠了挠鼻子说:“因为我只有一个婆婆,我总想着,万一能治好呢。”

那时候一个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的小女孩,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小小的年纪心里装着大大的心事。

知道身边的亲人异于常人,却也不想失去,所以竭尽所能,想要将婆婆继续留在身边。

鬼不会哭,哭便是消耗魂体。

但是浊贤和白堕都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碧桃下一句就是:“可是我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是面饼啊?”

“面饼也好难吃!”

提起这个,两个鬼王顾不上感慨什么,分别出现了尴尬的表情。

最后还是浊贤跟碧桃说了冥鬼去人间讨生活有多么不易。

“就只有杂面饼最便宜……”

“哈哈哈哈!”碧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笑得前仰后合。

白堕开始“诉苦”,绘声绘色地说起来鬼王在人间赚钱,还不能扰乱人间秩序,更不能显露异常,艰难程度堪比登天。

三个人聊得火热,从四更天聊到了五更天。

从在人间赚钱艰难,聊到了主冥界和星界之间的诸多趣事与规则。

一直聊到了天色将明,望风的占魁实在无聊在不远处睡着了。

碧桃不舍得回去,两个鬼王也不舍得走。

浊贤不舍地说:“下次再见,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碧桃笑着说:“我一有时间就找爹爹前来相聚。”

“等竞赛结束,更是随时都能相见。”

“我栖身的大桃木根系通达万界,横贯幽冥,我还未曾去主冥界玩过,届时还要两位爹爹带我畅游一番,我好回去能和朋友们吹嘘。”

两个人虽然觉得冥界一点也不好玩,也不觉得仙位会对冥界感兴趣,但都是满口答应。

两位爹爹离开之前,碧桃送了两人很远,都快走到林子的尽头了。

天边泛出了鱼肚白,碧桃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白堕回手按住了碧桃的肩膀:“乖女儿,别送了,你如果不送,我们两个现在已经回到冥界了。”

三个人相视之后又笑了起来。

碧桃看着两位爹爹依依不舍。

但是天都快亮了,他们两个人必须离开了。

碧桃又看向浊贤问道:“对了,浊贤爹爹,上一次你没来,白堕爹爹说你去出公职。”

“说是有一个……鬼王立了大功,却魂魄受损,以功德塑魂,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啊?”

浊贤笑了下回答道:“成功了,那位鬼王,已经登临阎罗之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好是我与你白堕爹爹的顶头上官。”

“所以你若再不放我们两人回去,擅离职守整夜,我们两人恐怕要被那位阎罗问罪了。”

碧桃讪笑:“白堕爹爹,浊贤爹爹,下次再见!”

“对了,若是有什么凡间想要的东西,不用再去摆摊赚辛苦钱,只管与女儿说便是。”

“孝敬两位爹爹本就是女儿分内之事!”

白堕一开始还矜持着,现在笑得简直见牙不见眼。

他和浊贤都是死了千年以上的孤寡之人,竟然能因为一次公职,再次有了亲人,何其幸运?

而且女儿桃花粉面,玉雪可爱,又那么黏人……

他和浊贤都欢喜极了。

白堕屈起指节,回头看一眼浊贤,调笑着轻轻敲了一下碧桃的脑门:“凡间能有什么鬼王想要的东西?恐怕也就只有功德了吧?你能送?哈哈哈……”

浊贤也笑,温和对碧桃说:“我们两个什么都不缺,下次也无需烧那么多纸钱,一两张我们便会前来,回去吧。”

他说完,向前走了一步,动了动嘴唇,忍不住想提醒女儿一句。

她身上引魂香的味道太浓了。

他们这些随赛的,看竞赛如透过清澈水面看游鱼。

他生怕自己的女儿一个不察吃了大亏。

但是被白堕及时掐住了胳膊。

白堕甚至祭出了赤红鬼眼,无声警告浊贤。

就算他这个鬼王不想做了,随赛的仙长向竞赛者透露任何信息,都会导致竞赛失败!

下一瞬,两位鬼王化身为阴气,当着碧桃的面,迅速遁入了地下。

碧桃这才转头往回走。

她面上的不舍依旧未曾散去,她真的很爱和爹爹们相聚。

他们嘴里说的冥界好有意思,他们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也会让碧桃感觉到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占魁幕天席地地睡了一夜,脖子都睡歪了。

歪着脖子走到碧桃的旁边抱怨:“你能不能快走两步?我回去找流星给我揉一揉脖子,他会推拿……”

天光乍泄,碧桃被占魁扯着往问心阁里面走。

碧桃仰头看向天际,目光落在问心阁的八角飞檐之上。

她脑中思绪,和她的脚步一样卡顿,总有那么几处,就像从问心阁的八角飞檐上面垂落的锁链一样,有些“锁扣”搭不上。

占魁推碧桃:“你好好走路,我脖子都歪成这样了,你就好意思把全部的重量都挂我身上?”

碧桃回神,看着她问:“问心阁玄门老祖的画像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占魁歪着脖子瞪大眼睛,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凑近碧桃:“流星他们都在呢,不行!”

碧桃问:“有什么不行?”

占魁觉得碧桃简直糊涂了:“已经在密谋除掉玄门老祖,问心阁也在怀疑之列,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看人家玄门老祖的画像不好吧?”

碧桃的手指点在占魁的脑门上,心说玄门老祖盘踞此间两千余年。整个世界恐怕都在他掌控之内。

不论他夺舍的是谁,如果要杀他们,他早就动手了。

他显然在等一个“机会”。

在这个“机会”没有到来之前,碧桃现在就算是叉着腰把玄门老祖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骂个底朝天。

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何况只是看一个画像?

占魁最后又光明正大又鬼鬼祟祟地把碧桃带去看画像。

她的策略就是她先用“美色”缠住流星,让流星给她推拿,然后碧桃偷溜过去看画像。

画像就挂在第八层的一间名为“玉清殿”的正殿之内。

画像几乎同常人等身宽长,高挂于香案之上,香案上香碗无数,香灰满溢,香火显然还颇为鼎盛。

玄门老祖玉俊郎在修界地位斐然,来往驱邪的修士都会来给他上一炷香,以求平安。

碧桃仰头,正对上画像之中的玄门老祖垂眸之时,温睟流转,悯然生悲的神情。

他彩袍翩飞,长发曳地,占魁曾经形容他美色的那些词汇,远不及亲眼看到这画像的神韵。

正巧此时一阵清风从大开的殿门外卷进来,鼓动墙壁上画像。

一瞬之间,那画中之人仿佛活了。

清雅高华,皎然出尘,不足以形容他鲜活纸上的万一。

画像尚且如此,若是真人,不难想象该是怎样的琼林玉树,风华绝世。

碧桃盯着画像看了很久,尤其是那双眼睛。

脑海之中所有的人脸,神韵和神色,都无法与之匹配。

她又转开视线,看向香案之上罗列整齐的瓜果供品。

以及占据了大半个香案的兵器架,还有兵器架上面,玄门老祖的武器通天锏。

碧桃走上前,伸手去抓通天锏的手柄。

有人在她身后急急出声,声音本就粗嘎,故意压低更显鬼祟:“祖宗!你别乱动啊!”

碧桃回头,就看到占魁双手举在半空,大惊小怪地挥舞让碧桃放回去。

碧桃没放回去,还拿起来掂了掂。

看向了占魁身后,或者说是占魁身后地面上的影子。

很快那影子动了,流星从走廊之中迈步进入堂内,音如清泉击石,格外温润:“没关系的,老祖不会怪罪。”

“再说那一把也不是真正的通天锏,和现在修界各宗门之中供着玩儿的一样,是仿制品。”

流星走进来,占魁吓得贴在门口,这一会儿脖子倒是不歪了,但眼睛瞪得滴溜圆,小脸抽得宛如一条鱼干,磕磕巴巴:“你你……你不是,去给我买竹叶糕了吗!”

流星神情无辜:“如今这世道,哪有卖竹叶糕的?我若要买,需要骑马日夜兼程十日以上,去日照或是文昌国的国都才能买到。”

“你嘴那么急,等得及吗?再说一来一回也无法保证食物不腐坏。”

流星对占魁笑得宠溺:“我来取些风干的竹叶,先用水泡了,晚点包给你吃。”

然后他就神态自若,走到了大殿里面,钻进侧间的一个小门里,没一会儿真的拿出了一捆风干的竹叶。

他关门的时候碧桃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里放的都是各种干菜,还有盛装各种米粮的坛子。

一看就很热爱生活。

而且这并不诡异,甚至有点合情合理。

因为这问心阁的八楼,四面通风,最适合存放这些需要保持干燥的物品。

占魁:“……”她疯狂地给碧桃使眼色。

流星是重点怀疑对象,两个人现在被他抓了个现行,不跑吗?!

不去和明光他们会合吗?

碧桃一时之间都无法形容占魁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

说她胆子小,流星明明是嫌疑最重的,她还跟流星回到问心阁,又是让流星给她弄各种吃的,又是指使流星给她揉脖颈命门这样的地方。

说她胆大吧,她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要跑了。

碧桃没有理会占魁的“暗示”,她提着通天锏,走到了流星的面前,抬起通天锏抵在他之前被天滑割掉一半的脖子伤疤之处。

阻止了他的去路。

占魁“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其实是不怕的,她一个锦鲤仙她怕谁?

她就怕生活过得不舒服。流星什么都能弄来,什么都会做,她肯定要抓紧时间回问心阁享受啊。

可是碧桃向来运气不好啊!

看见碧桃用通天锏指着流星的脖子,占魁在心里嗷嗷直叫。

完了!碧桃这个运气不好,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她要一个人单挑玄门老祖!

但占魁也反应非常快,视线在屋子里面胡乱一扫,抓住了角落里放着的一把扫帚,摆出进攻的姿势。

第92章 毁了。

碧桃再怎么狂妄, 在此间星界也只是一个人重极阶的修为。

连地重都到不了,勉强遛一遛明光那个傻鸟都会筋疲力尽, 怎么可能一个人单挑盘踞此间两千多年的玄门老祖?

很多时候,比起占魁的胆大包天,碧桃都显得有些怯懦无能。

比如此刻……碧桃只是想试探一下流星的反应,顺势提出和他对战比试。

之前在对战伥鬼时,流星使出的剑法很奇怪,碧桃想再好好探寻一番。

结果她还没等把话说出来,占魁就以为碧桃是要单挑玄门老祖。

连个武器都没有, 提着一把扫帚,冲上来照着流星的脑壳就“邦邦邦”打了三下。

每一下力道都非常重,显然是奔着拼命去的, 扫帚的木头杆子都打折了。

听声音嘎嘣脆。

……是个熟瓜。

碧桃:“哎!哎哎!”你干什么呀, 你才是我祖宗吧!

碧桃赶紧拦住了占魁,或者说是拦住了占魁继续打流星。

占魁拿着那根已经打断的扫帚杆子, 断掉的尖头对着流星, 反手把碧桃护在自己身后, 说:“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流星捂着脑袋, 看着占魁的表情一言难尽。

占魁瞪着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回视流星, 就算做严肃的表情也显得可爱而不冷厉。

她没说的是:他爱我, 他舍不得杀我。

碧桃哭笑不得, 赶紧解释:“我只是一时兴起,想和流星师兄开个玩笑,我们两个没要动手!”

“流星师兄,你没事吧?”

碧桃把通天锏扔在地上, 走到流星面前,扒开他捂着后脑袋的手一看,咬住了嘴唇才没笑出来。

好大三个包。

流星的俊容微微扭曲,看着占魁的表情一言难尽。

而他纵使无缘无故被这么揍,看向占魁的眼中也没有什么恶意和晦涩,只是无奈。

碧桃和流星的距离非常近,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细细揣摩分辨。

还抓着棍子准备和流星大战三百回合的占魁:“……”

占魁赶紧把棍子扔了,冲上前来,一把就搂过流星的脑袋,压着他弯下腰低下头,小手往上一按就开始给他揉。

“哈哈哈哈……误会了误会了,我以为你们两个要打架,师兄你后脑勺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嗯……就是有点鼓。”

流星个子不低,腰背修挺,被占魁这样一按,眼看着都要跪地上去了。

但他竟然也没挣扎,龇牙咧嘴地任由占魁胡乱给他揉了几下子。

等占魁松手之后,才慢慢挺直身子,叹了口气,把地上干燥的竹叶捡起来。

对着碧桃拱手:“乐道友,不知你方才是……”

碧桃讪笑道:“我……哎,就是那日一同在林中对战伥鬼时,流星师兄一剑打落猛虎獠牙救我,剑法精妙,我看到这通天锏一时手痒,想请流星师兄赐教我几招。”

流星闻言好脾气道:“原是如此,不过……晚一些时候吧,竹叶糕需要泡米和蒸米,还得研磨一些细糖和细盐。”

流星说着回头看向占魁:“你这一次是想吃甜的还是咸的?甜的是要豆沙还是蜂蜜?咸的是包鱼肉,还是肥瘦的猪肉?”

饶是占魁的脸皮那么厚,做什么事情都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流星被她无缘无故地打完,还这样温柔软语地询问,也让占魁不好意思起来。

她挠了挠头说:“……那就都来点儿吧?”

流星点头,对碧桃道:“那我先去弄这个,晚一些吃过了竹叶糕再同乐道友过招。”

流星脚步从容悠然,不紧不慢提着一捆干竹叶下楼去了。

碧桃和占魁两个人站在大殿中面面相觑。

占魁:“你不是要单挑他呀?”

碧桃:“我是长了三头六臂吗,我还单挑?”

片刻后,碧桃把通天锏捡起来,放回了玄门老祖的香案之上。

占魁把打成两截的扫帚杆子试图往回拼,一边拼一边说:“桃子……其实吧……我觉得吧……”

“流星大概真的不是‘那谁’,那谁把这个星界都搞成这个样子了,肯定是穷凶极恶,流星……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太好了?”

占魁叹息:“他有时候好到我都不忍心霍霍他。”

碧桃闻言,眉梢高高挑起,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惊诧。

这是占魁生平第一次……或者说在碧桃在记忆之中,占魁第一次替他人说好话。

还是在这种竞赛场上,众人全都怀疑流星的状况之下。

占魁看了碧桃一眼,把那个拼不上的扫帚杆子扔在地上。

说道:“在我还没有解除雷纹咒印之前,我是真的打算嫁给他的。”

占魁皱皱眉认真说:“你知道的,我有多么好色,那个时候流星像鬼一样,丑得天怒人怨。”

“可他……”他太好了。

“他会做人间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食物,叫不上的他也会,每一样都很好吃。”

“无论我要求什么,无论那件事情听起来多荒谬,他都会想办法满足。”

“我跟着他出去历练时,就是游山玩水,到最后也能分到灵石,都是他把他的那一份给我。”

“我的衣食住行,甚至我每一件贴身的小衣都是他亲手缝的,我喜欢红色,问心阁之中的服制也只有我的衣物是特制的。”

“是他亲手缝的。”

“我从没有穿过别人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裙子。”

“我那时候想,丑就丑吧,反正关灯最后都一样……”

占魁走到碧桃身边说:“我当着他的面说过,他太丑了我不想跟他成婚,下不去嘴,让他做我爹,他都同意了。”

碧桃:“……”那你还真是蛮过分的。

占魁又轻声说:“他这么窝囊废,不可能是玄门老祖啊……”

碧桃突然伸手,把占魁抱住了。

一针一线缝的裙子……她身上正穿着,如何不明白占魁的动摇。

占魁……也应劫了。

占魁刚被碧桃抱住,莫名其妙哈哈笑了两声,很快她沉默下来,也抱住了碧桃。

紧紧的。

内心之中,是从未有过的酸涩和一个向来横行无忌的人,不应该有的恐慌。

她真是为了享受回到问心阁吗?

天道威武。

碧桃揉着占魁的脑袋,再次在心中感叹。

天道就算是给占魁十个八个绝世美男,占魁都未必会沉沦“劫”内。

她好色如命,天道偏偏给她配了个丑八怪。

碧桃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占魁又和第一场竞赛一样,因为自身的气运,没有吃到任何劫难的苦头。

可她们这些野生野长的仙灵,毕生最无法抗拒的,正是全无底线的纵容和支撑。

无关情爱,流星的好,也足以让占魁在劫难逃。

她每一次闯祸有人担着护着,开玩笑喊的那一句“我早晚嫁给你”。

原来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未有过的真心。

可碧桃如今却找不出任何一句话能安慰她。

不过占魁的心向来大得能包裹天地。

晚饭的时候吃竹叶糕,占魁又开始挑三拣四:“这豆沙都没磨碎,我还能吃到豆子的皮!呸呸呸!”

流星默默拿巾栉把占魁吐在桌子上的豆子皮擦掉。

有些抱歉地看向碧桃说:“时间仓促,没完全去皮。”

“你可以尝尝这个。”流星拎着绑着竹叶的绳子,放在碧桃不远处,“是糯米猪蹄馅。”

这玩意儿还能弄成猪蹄的?!

碧桃本来没有什么胃口,一听是猪蹄的,她就高低要尝一尝。

真他大爷的好吃啊……

糯米应该是用油浸过,跟软烂的猪蹄胶质混在一起不分你我,甚至更胜猪蹄的口感。

桌子上除了竹叶糕还有好几道其他的菜,流星也吃了两块竹叶糕,然后就给占魁挑鱼刺。

碧桃很想恶意地揣测流星是演的。

可看占魁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百忙”之中,自如地张开嘴,就被投喂了一口摘好了鱼刺还蘸了汤汁的鱼肉,吃得心满意足眯起大眼睛,碧桃就知道,他们平日里的相处一定也都如此。

而流星即便是做这种谄媚甚至有些暧昧的举动,也是姿态优雅流畅,丝毫不会令碧桃这个旁观者感到任何不适。

因为他看向占魁的眼神没有任何男人看向女人的侵占感,只有纯粹的,像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一只咬不了硬骨头的小狗儿一样自然。

碧桃竭力去忽略嘴里引魂香的味道,又吃了俩甜口的豆沙竹叶糕。

竹叶包裹紧实,用细细的麻绳绑着,打开之后,看不到豆沙馅,只能看到零星的果干的碎料。

咬下去之后能吃到甜甜的豆沙馅,偶尔咬到一些果干,碧桃能尝出是山林中长不开的酸涩果子晒干制成。

这种酸味和豆沙的甜混合,酸酸甜甜还解腻。

碧桃感叹:“没想到流星师兄不仅剑术绝伦,还这么擅长制作点心。”

流星勾唇笑笑没说什么,占魁接话道:“他会做的东西多了去了!”

流星用巾栉压了一下嘴角。

温声道:“乐道友不是说想与我过招吗,此刻月上中天,我让人倒一壶茶来,我们几个把这小桌搬到廊下,让师妹吃着,我与乐道友切磋一番。”

于是三个人就真的把桌子搬到了廊下,占魁在那里吃,但盯着碧桃和流星两人目不转睛。

生怕两人真的打起来,打起来她还是要第一时间帮助碧桃的。

碧桃拿着一把问心阁的剑,而流星……他直接拿了一把通天锏。

开始动手之前,他提着通天锏,灵活地用手臂带动腕骨,在半空甩了半圈,而后通天锏锏身之上的四棱与鳞甲一样的锏身,就全部都活了一般,嗡嗡转了起来。

流星沉腰屈膝,星眸皓齿,对着碧桃微微勾唇,做了一个极其赏心悦目的预备战式。

嗡嗡的转动之音,卷动了流星身上的木灵跟随着通天锏一起流动起来。

他身未动,但衣袍翩飞,正如白日那一阵清风震动问心阁八角飞檐第八重的画像。

浑厚浩瀚的木灵朝着碧桃扑面而来,却并不像明光的金灵一样,动则肃杀,凌厉无边。而是饱含朴拙和包容万物之意,沉重又轻柔地将碧桃包裹其中。

碧桃出剑,木灵当成金灵用,肃杀之气撕破包裹。

两人迅速交上手。

“铮”一声,碧桃后退两步。

手中的佩剑断了。

占魁紧张地把竹叶糕往桌上一拍,碧桃看了她一眼她又坐回去了。

继续吃。

碧桃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断剑,一时间有些愣怔。

她的佩剑并不是什么好剑,流星的修为确实比碧桃高不少,但也仅仅只是地重。

佩剑包裹着她的木灵也不该断得这样轻易。

异形或者是重武器在对战中某些时候是有优势的,却大多时候不够轻盈,对体力的消耗和应用武器的技巧要求极高。

这也正是,为何剑修和刀修在万界的修界是最普遍的原因,因为这两种武器足够轻盈灵活,容易掌控。

但方才流星和她交手,甚至没有变换什么花样。

且剑锋断口整齐,不是生扛上像通天锏这样的重武器而不堪折断,是被通天锏旋转之时,带起的旋风扭断的……

碧桃目露惊讶,抬头看向流星。

流星又扔了一把剑给碧桃,两人再度交手。

碧桃这次开始尝试躲避通天锏带起的旋风,两个人身形迅疾,眨眼之间便撞了百余招。

“铮!”

然后在两人自半空中回身相击时,碧桃的佩剑又折断了。

“通天锏锏身沉重,与寻常的刀剑相抗确实有优势。”

流星气息沉稳,抬手朝着廊下招了招,很快又有问心阁的修士送上新的佩剑。

碧桃原本就是要试探流星,更是被两次折断佩剑激起了野性,两人再度战在一处。

这一次对战时间更久一些,碧桃已经迅速规避前两次断剑的对战招式。

“铮!”剑断。

占魁撑得肚子溜溜圆,半靠在椅子上看着两人对战,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现在只当两人在为她舞剑助兴。

赏心悦目得很。

碧桃一袭妃色的衣裙,仿若狂风之下倾折的桃枝,手中长剑如臂使指,姿态流风回雪,却招式疾风骤雨,好似银蛇乱舞。

流星身着问心阁红黑服制,起跃翻转,姿态翩翩,皎若玉树临风前,通天锏多为守势,却也动若千钧,势不可当。

“铮!”

“铮!”

“铮!”

两人打得酣畅淋漓,到最后甚至不再驱动灵气,而是纯粹招式拼杀。

碧桃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柄剑,流星也有数次被她击得后退,通天锏飞落。

待到占魁都快坐在那里看睡着了,两个人才停下。

流星对着碧桃拱手:“乐道友的剑术已臻化境,举世无伦。”

碧桃看着流星,也拱手道:“流星师兄使用通天锏俨然出神入化,包罗万象,登峰造极。”

两人相互吹嘘完毕,相视一笑回到桌子旁边。流星又让问心阁的修士送来温茶。

此刻三更已过。

占魁一觉醒来,这两个人终于打完了,打了个哈欠说:“完事了谁赢了?”

碧桃没说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伸手拉起占魁对流星道:“多谢流星师兄赐教,今日受益良多,我先带她回去睡觉了。”

流星点头,起身帮着碧桃扶了一下占魁,将两人送到屋门口才转身离开。

占魁在外面就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了,追着碧桃低声询问:“你到底试探出什么来了?你们两个谁赢了呀?”

碧桃坐在桌子边上说:“我与明光自小修习天界顶尖功法,若我跟明光不用灵力纯靠功法拼杀,他打不过我。”

碧桃的厉害之处,就是她能在对战时随时切换她所修习过的任何功法。

甚至将两种功法融合变形,或者当场学习对方的招式用于反击。

碧桃说:“但我跟流星对战数次,有胜有败,他的很多招式,我未曾见过,应当是他自创。”

“哇,他还挺厉害,所以你到底试探出什么来了?”

碧桃看她一会儿,沉默片刻道:“就是……他挺厉害呀。”

占魁一脸迷茫。

碧桃转而说:“他做饭真好吃,明日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占魁摸了摸还没消化的肚子,深表赞同:“你想吃什么我先去跟他说,让他准备!”

碧桃还真点了两个爱吃的,都是肉。

占魁乐颠颠地去吩咐流星准备明天的菜谱。

一连数日,占魁和碧桃过得简直比在天界还要逍遥的日子。

吃各种好吃的,撑着了就和流星切磋对战,从小阅遍万种绝妙功法的碧桃,每一次同他对战都有所受益。

后来也不局限于招式,碧桃还和他对法印。

流星耐心得令人发指,他挑灯连夜画图,给碧桃绘制了一番,适合碧桃木灵的法印。

替换掉了她用金灵生搬硬套的法印,结印之后不仅消耗的木灵减半,运用起来更是威力大增。

碧桃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流星在修界之中那么受修士的敬重和追捧。

他像一缕暖风,存在感并不强,在炎热夏季,偶尔拂过你的面颊,你甚至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但在某个瞬间,比如你正跨过寒冬,浑身冰冷,这一缕拂面的暖风,就会悄无声息地吹进你的心头。

这样一个人,只要和他相处上几天,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碧桃这短短五六天的工夫,都长胖了一圈。

和占魁两个人躺在三楼廊檐之下,饮着清茶,偷得浮生半日闲。

占魁嘴里吃着拇指大小一口一个的茶点,问碧桃:“流星师兄不是去砍木了吗?这问心阁周边就有很多返魂木,怎么还没回来?”

碧桃收回视线看向占魁:“又有魂魄要送入轮回吗?”

“嗯,昨天回来的一批驱邪修士送来的,大概有十几个完整的魂魄可以送入轮回。”

占魁早就对问心阁送魂魄入轮回的事情习以为常。

半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说:“我今天晚上想吃野菜馅儿的糙米面蒸饺。”

正这时,问心阁远处的那片返魂木的树林,响起了一阵雷声。

一束雷光自天际被引下,击在返魂木之上,很快那边飘起了青烟。

碧桃趴在回廊旁边,将灵力聚集在双目之间远眺,看到流星就站在那返魂木不远之处,指挥问心阁的修士把那棵被雷击中的返魂木砍下来。

碧桃又仰头,看着问心阁八角飞檐垂落的那些重叠交错的锁链,盯着上面已经褪色的符布说:“扣上了。”

“什么?”占魁问碧桃。

碧桃说:“我要回一趟无上剑派。”

占魁坐直,原本闲散的表情顷刻变严肃。

碧桃看着她,神情也是这些天从未有过的严肃:“有些事情要你去做。”

入夜。

流星下冥界送魂魄入轮回。

碧桃骑着马,马背上放置着好几个包裹,直奔无上剑派。

碧桃日夜兼程,两天两夜就回到了无上剑派。

在她入山不久之后,也有一行伤势惨重的修士,跑到了问心阁求助。

为首的乃是雷霆宗的一位体修,浑身染血,冲进问心阁之后就抱住了流星的大腿,哭道:“流星阁主!日照国无满山有鬼母作恶,日啖生人三百个!”

“白日食了生人,夜里便又能生产出三百恶鬼,恶鬼入城食人生魂,周遭城镇上报不及,已经成为数座鬼城!”

“我等回门派的途中听到消息,原本结队前往诛戮鬼母,却因鬼母过于凶悍,大半修士受困于鬼母巢穴!”

“已然通知了各个宗门的宗主和长老前往……”

这修士声泪俱下:“流星师兄,当日诛杀希恶鬼之时,你曾说来日若各宗修士有难,问心阁自当犬马相报,可还作数?!”

“于道友快快请起。”流星小心避开这个修士的伤口,扶起他说,“自然算数。”

“且给我些许时间,召集问心阁修士,挑拣法器整装。”

“你们伤势不轻,天狗,快带这几位道友到里面去治伤……”

占魁从二楼下来,看到这些人之后,瞳孔骤然舒张。

这些人……全都是仙位。

之前在孟夏村,明光计划一旦寻好了设阵之地,就会捏造“恶鬼祸事”,引各宗门掌门长老,还有问心阁的人前往。

以阵法来确定玄门老祖,究竟夺舍了谁人之身在众人背后搅弄风云,残杀人命。

这些仙位现在过来,就证明……对玄门老祖的猎杀开始了。

占魁看向恍然无觉的流星。

有那么一刻,她的神情是凄切惶然的。

流星正一如既往,急他人之急,忧他人之危,已经调动问心阁的修士忙活起来。

勒令众人整装待发,还亲自给这些人处理伤口,温声询问鬼母作恶的细节。

占魁也明白了为何昨夜碧桃要连夜离开,碧桃应该是去和明光他们会合了。

占魁想到碧桃分明看出了她对流星的动容,却还将那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眼中所有的动摇都化为狡黠。

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抱怨道:“师兄,你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隔夜的东西,我肚子好痛!”

占魁说着,跑到了楼上,钻进解手的小屋,坐在恭桶上面,一直等到下面整装完毕都没有出来。

流星准备出发之前,跑屋子里面来找占魁。

占魁把手臂堵住自己的嘴,模仿出噗噗放屁的声音,还发出痛苦的哎哟声。

流星并没有进到里屋,他站在房门口,听到声音之后沉默片刻,表情竟然是自责。

他说了实话:“今天早上确实有两道菜是昨天晚上剩的……我重新又热了一下。”

世道艰难,流星不舍得浪费得来不易的食物,自己又实在是吃不下。

想到占魁又能吃肠胃又好,早上在那两道菜里加了些新菜进去,伪装成新的端给她吃来着。

流星心虚地叫了占魁一声:“师妹啊……”

他说:“我现在必须尽快出发,鬼母出现的无满山,距离这里不算远,去得快或许还能救下那些受困的人道友。”

“我已经留了人留守问心阁,也让他们给你煎药了。”

“喝了药肚子就不痛了。”

“啊。”占魁把手挪开,盯着地面,眨巴着大眼睛。

在听到流星的脚步离开的时候。

占魁动了动嘴唇,像一条渴水的鱼那样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身为仙位,就算从来未曾领过仙职,可以说没有对天下的苍生做出什么大贡献,但她终究是仙位。

就像冰镜再怎么爱她的夫君,得知她夫君为恶鬼所化,一样会亲手以雷灵送他魂飞魄散。

九天为仙者,如何能为一己私欲置苍生苦恶于不顾。

就算占魁对流星有所动容,也不可能在这个紧要的关口上说出任何提示对方的话。

碧桃这几日绝口不提任何计划,只每日陪着占魁吃吃喝喝,这是留给占魁最后的“享受”时间。

占魁闭眼,坐在恭桶上面,听脚步声消失在回廊。

这才开口,气若游丝一般说:“师兄,我等你回来……就嫁给你哦。”

流星已到楼下,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微微停滞了片刻。

而后带领一众修士,纵马直奔无满山。

与此同时,碧桃正在无上剑派后山的罡风崖,被张玉鸾吐了一脸的唾沫。

“呸!我早就应该看出来你夺舍了我师妹,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究竟是何方妖魔?!”

“有种你把我放开!咱们俩拼个你死我活!偷偷给我下药你算什么本事?!”

碧桃正在张玉鸾的面前给她捆绳子呢,没能躲得开,伸手抹了一把脸,继续把绳子勒得紧紧的。

把张玉鸾给从头到脚捆成了一个只能蠕动的“肉虫”,还把她身上多处大穴给封死了,让她没有办法调动灵力挣脱。

张玉鸾一直都在叭叭叭,把碧桃形容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妖魔鬼怪。

等到碧桃终于把她捆好,把带来的几个包裹拽过来,从一个包裹之中掏出来……一张巨大的面饼。

她专门吩咐厨房烙的,还热乎着呢。

碧桃把中间的部分掏空,朝着张玉鸾的脑袋上比了一下。

然后又把周围撕成了均匀的一个中空的圆圈。

然后将这张饼套在了张玉鸾的脑袋上。

张玉鸾:“……三师妹,我收回我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只要你把我放开,我可以自己打自己的巴掌给你认错。”

“或者咱们门派里面有草药堂,一位老大夫坐诊,你要不然去看看呢?”

碧桃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撕下来的饼也没有浪费,狼吞虎咽就给吃了。

她前几天还跟爹爹说面饼难吃,但现在吃了几天的山珍海味,碧桃觉得面饼其实也挺好吃的。

而且又抗饿又不容易坏。

就是有点干啊……忘拿水了。

好在修士几天不喝水是死不了的。碧桃只是封住了张玉鸾调动灵力冲破绳索的穴位,剩下的流畅经脉足够她活下来。

碧桃伸手砸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把那几口面饼咽进去。

张玉鸾吐她吐得都没什么唾沫了,看到碧桃被噎得直抻脖子,也跟着抻了一下脖子,艰难咽了口口水。

但她看碧桃的眼神像看着一个失心疯。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张玉鸾崩溃地咆哮。

碧桃把面饼给咽进去,被张玉鸾正了正身脖子上面的饼,压着她的脑袋测试了一下距离,非常满意。

然后说道:“二师姐,这个是你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口粮,渡命用的,千万省着点吃。”

“你是不是和大师兄吵架,被大师兄给甩了你气疯了?”

张玉鸾声音尖锐地嘶吼: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脚踏两船,翻船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乘虚而入试图挽回过大师兄,什么大师兄四师弟的都给你,你一个人包圆算了!你以为我稀罕啊?!”

“你不至于如此狠毒,要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碧桃把那几个包袱拖过来,扯出其中一个包袱里面的储物袋。

拉开储物袋,朝前一送,张玉鸾登时就没了声音。

眼睛瞪大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一样,嗓子里发出嗝的一声。

碧桃说:“天品白灵,像这样的储物袋有十几个,全都给你。”

张玉鸾转动着眼珠子,看碧桃的眼神更加震惊难言。

碧桃说:“这些白灵足够你修炼到地重极阶,等你修炼到地重极阶……之后也就不需要这种灵石来修炼了。”

“你果然是疯了,你是把你娘亲的老底都掏出来了吗?要给我?”张玉鸾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师妹,你要不然还是去草药堂那边看看吧……”

碧桃伸手捧住了张玉鸾哆嗦的脸,对上了她的眼睛说:“不要害怕,师姐,你的天赋技能是明心见性,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能力,能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

“你对事情的判断很少出错,保持你敏锐的洞察力,你想的都是真的……”

张玉鸾的嘴唇颤抖得不像样子,她问碧桃:“是不是……是不是门派里出了什么……唔唔唔唔唔唔!”

碧桃直接把包袱上面的布扯下来了一块,把张玉鸾的嘴给塞住了。

“这布料你顶一阵子就顶出来了不耽误你吃东西。”

碧桃说完,又拉过了另一个包袱,拍了拍说:“那些天品白灵也不是白白给你,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等你挣脱了束缚,你需要按照这包袱里面我留给你的字条上写的去做。”

碧桃无比严肃地看着张玉鸾说:“我就是夺舍了你师妹的恶鬼,本事大着呢,要是不按照这包裹里面说的做,到时候你怎么吸入身体的白灵,我就连你的魂魄一起给你抽出来!”

“听到了没有?!”碧桃凶狠地喊了一声。

张玉鸾一直在唔唔唔唔唔唔,喉咙声嘶力竭,听上去骂得很脏。

但她的眼泪簌簌而下,看着碧桃的神情焦急无比,哀绝非常。

她又露出了那种碧桃第一次见到她哭的时候的表情,凄凄楚楚,眉毛呈现可怜的倒八字,看上去仿佛一个人把这世上所有的苦都给吃了。

只不过那时候的张玉鸾是装的,倒没有此刻情真意切,楚楚动人。

碧桃本来眼眶也有点泛酸,见状轻笑出声。

伸手给她的好师姐抹了一下眼泪。

而后起身,把除了给张玉鸾的另外两个包裹背在身上,大步走出了罡风崖。

张玉鸾被堵着嘴,从喉咙之中发出咆哮。

涕泗横流,歇斯底里,碧桃却始终没有再回一次头。

碧桃快步下山,回到天水院搜刮了一圈,把不二道人乐君雅的所有法器都带上。

又跑到了烟岚院,正准备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哐哐的打砸之声……

金灵在天然的石室里面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磐石开裂,摆设轰塌。

碧桃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持剑乱劈,金灵暴虐,眉目霜冷,仿佛这个屋子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他恨不得将这方寸之地搅成飞灰,扬散于天地之间。

碧桃没进去。

她察觉到远处有人,侧头望去。

独臂的冰轮,手中提着一柄长枪,站在无上剑派的入口之处,似在等人。

长长的吊桥,在半空随着山风轻轻摇晃,两个人隔着索桥对视。

短短数月,时移世易,他们再不是当初驱邪归来,一进山中便如同四散的鸟兽一样,直钻自己老巢的“欢快鸟雀”。

他们之间没有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他他又不爱我的可笑情感纠葛。

冰轮眉目沉凛,俊容忧郁,他率先挪开视线,不知道怎么面对碧桃。

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个,和他本仇怨深结,却又分明有过同生共死的同门情谊,甚至引动他不为人知的情潮的……

谁呢?

他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碧桃呢?

冰轮始终无法定义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碧桃也收回视线,迈步进入了已经面目全非的烟岚院。

明光察觉到有人触动禁制……那是曾经卫丹心为了防止碧桃进来专门设下的禁制。

后来两人相好也没有解开,全当成情趣反正也拦不住碧桃。

明光持剑转过头来。

他站在被他亲手摧毁的残垣断壁之中,周身金灵未消,法袍翩跹,长发无风飞舞,雪胎梅骨,孤标傲世。

他看到进来的人竟然是碧桃,金瞳骤然收缩成一点,攥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岸立在废墟之中一动未动,仿佛在无声且决绝地在跟碧桃宣布决裂。

他恨极了小桃枝看着他,却想着卫丹心。

更厌恶透了这个烟岚院,承载着小桃枝和卫丹心之间所有的美好与纠缠。

他将自己残忍地割成两个,将其中另一个杀死,湮灭,不容许他存在。

他绝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哪怕是他自己。

好在这星界的一切都要结束了,他毁了这里,卫丹心和小桃枝之间的一切也很快就会随着众人归天而埋葬。

他甚至想好了第二轮竞赛结束之后,如何用正当的理由,不允许那一段荒唐的过往,再被诸仙追溯评断。

明光带人寻到了结阵之地,亲自回门派,是为了安排师弟和师妹们守山,更是为了亲手将这里毁掉。

碧桃一点都不惊讶。

明光的掌控欲和她一样,事情失去掌控会让自己崩溃厌恨,非要将一切重新抓在手中不可。

尤其碧桃蓄意引他误会,他归天之前,把整个无上剑派遣散,一把火给烧了都不奇怪。

明光浑身紧绷,没想到碧桃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明明十月十五日,她该和卫丹心大婚的那一天都没回来。

明光已经准备好了碧桃会为了卫丹心,和他吵架动手,浑身紧绷。

金瞳死死盯着碧桃,却一度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

最后将头执拗地扭到一侧,用灵力逼退眼中的红丝。

片刻后,碧桃走到了明光的面前。

明光屏住呼吸,将头扭回来,居高临下地看她,眉压雷霆,眼积霜雪。

如果她还敢提卫丹心……

“砸完了吗?”

碧桃语调幽幽,一点也没有明光想象之中的,被毁掉和心爱之人爱巢的激愤与痛苦。

她走到明光身边仰头看他,对他伸出手,中指的指尖几乎要戳到明光下巴的小红痣上面。

“把我们两个人结发的头发还给我。”

明光眼中泄露片刻怔忪。

而后怒道:“我们?指你和卫丹心吗?!”

明光深吸一口气,冷漠道:“毁了。”

碧桃不缩回手,执着地看着他,手指尖戳到他的小红痣上面。

明光咬牙,侧脸的轮廓绷得犹如陡峭险峰。

气极反笑:“不知道扔到哪去了,或许就在这屋子里随便哪块石头下面压着呢,你想要,你自己找啊……”

第93章 “鳖”已入瓮

明光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几乎从不意气用事。

可见他现在已经被气到何种地步,才会负气说出这种故意戏弄人的无稽之言。

碧桃知道, 他肯定没舍得把两个人结发的小锦囊给毁掉。

说不定现在就贴身藏着,只要碧桃伸手在他怀里掏一掏就能找到。

碧桃和他对视了片刻,在猝不及防把东西找出来戳穿明光,让他无地自容恼羞成怒,和继续把他气得昏头涨脑之间选择了后者。

碧桃把手收回来,按照明光说的去翻找了。

她找得认真,在一堆碎石之中扒拉来扒拉去, 故意把手蹭得脏兮兮,背对着明光蹲在地上,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愉悦极了。

亲眼看着一个循规蹈矩的小棺材板, 因为你的一句话而失魂落魄, 方寸大乱。碧桃心中某种不为人知的控制欲被狠狠满足。

她就和占魁说明光爱惨了她嘛。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拨动碎石的声音,而明光一直死死盯着碧桃的后背。

如果眼神能够化为实质, 简直要穿碧桃胸口而过。

让她也好好体会一番自己此刻的感觉。

激荡的金灵缓慢收束回身体, 明光都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终于“平静”地接受了小桃枝真的只喜欢卫丹心的事实。

明光迈步,走到碧桃身边, 伸手把正在试图费力搬动的一块巨石的碧桃拉起来。

声音静如死水一般道:“别找了,被我毁掉了。”

明光其实还想说:你死心吧, 天上地下, 从来就没有过卫丹心, 永远也不会再有卫丹心。

可是明光薄唇微张,最后却没有将这种继续相互伤害的决绝之话说出口。

明光松开碧桃,率先走出了残垣断壁。

换成碧桃看着明光高大的,却难掩落寞萧索的背影。

手肘撑在被利剑的剑锋削断的半块石屏风上面, 指尖快速地在屏风的断口上面敲动。

碧桃心想:把他气成这样,他之后就不会再受自己的影响而作出错误决定了吧?

碧桃很快也跟随着明光的脚步,出了烟岚院,然后像一个小尾巴一样坠在他的身后。

在明光走上吊桥,直奔无上剑派出口,他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在桥上回过头,看向碧桃。

他面如死灰,青白非常。

语气漠然:“你跟着我做什么?”

碧桃神色轻松道:“不是一起合作诛杀玄门老祖吗?当然是跟你一起去驱邪。”

“怎么?因为我没有跪着求你原谅我,没有指天画地发誓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就要把我剔除计划,不允许我蹭功德一起归天?”

明光才刚刚如死灰一样平静下去的表情,再度被碧桃这番话给激得额角青筋鼓起。

他之前要小桃枝和他一起寻找结阵之地,她不肯,现在又来怪他吗?

明光这辈子没有被这样误解,这样恶意揣测过,也是生平第一次明白何为百口莫辩。

他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碧桃就将一个包裹扔进他的怀里。

“我虽然没有参与寻找结阵之地,也没有参与结阵,但是我带来了大量天品白灵。”

碧桃说:“想要确定谁是玄门老祖,你肯定会启用‘北斗溯灵阵’,追魂溯魄,方能得知入阵之人是否为夺舍之人。”

“北斗溯灵阵启阵需要非常庞大的灵力,此间生机不足,欲借此间危宿星神之力,也得有接连‘路费’嘛。”

明光看着碧桃,没有去翻包裹,也能感受到包裹之中,天品白灵传来的浩瀚灵气。

明光立刻就想问:你执意留在问心阁涉险,是否就是为了拿到这些白灵助我结阵?

但这番自作多情的疑问还未出口,碧桃便说:“你也知道占魁是流星师兄的心尖肉,占魁取用这些东西正如探囊取物,我让她随便给我装了一些……”

“这些天品白灵拿来结阵,你身边的那些古仙族,总不会说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就要白白蹭功德归天吧?”

明光的喉头仿佛被方才烟岚院的那些碎石给哽住了。

北斗溯灵阵已成,虽然灵石越多越好,但没有,也未必不能行事。

明光紧紧抓着包裹,片刻之后他轻笑一声,极尽嘲讽。

他笑的,嘲讽的都是自己。

但他并没有把包裹给碧桃扔回去让她滚蛋。

而是将包裹拎着,转过身之后大步走向了无上剑派的出口。

碧桃“顺理成章”,跟着明光和冰轮,以及几个古仙族修士,一路纵马去往无满山。

途中日夜兼程,明光再没有跟碧桃说任何一句话,甚至也不再看向她。

行路之时他一马当先,停下休整的时候他闭目打坐。

显然,他已经伤心透顶。

而和他一样同样“伤心透顶”之人,还有银汉罟上曾经支持碧桃的那些人。

他们对碧桃的攻讦和鄙夷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真没有想到碧桃神仙竟然是这种人,她说了那些猖狂的话之后,我只当她是气急了。”

“我真的后悔死了曾经跟她说话,还觉得她很潇洒,她根本就是个浑蛋!”

“她不肯去寻找结阵之地,执意要留在问心阁,我还以为她是有什么别的计划,结果她在问心阁好吃好喝那么多天,临走偷一些天品白灵出来,就仗着明光玄仙心软,还真要蹭功德归天!”

“其他的功德仙位好歹跟着忙前忙后,又是出动人力又是挖空了自己和身边人的老底凑出灵石,现在阵法已经结成,眼看着归天在望,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话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那碧桃神仙不说了吗,她要站在九天的极处,她要和明光玄仙比肩,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爬上天顶的!”

“桃桃真的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相信碧桃神仙不是这样的人,但就目前发生的事情来说,我找不到什么话来为她辩解。”

“既然自己没有能耐,终归是要蹭的,前面还装什么?明光玄仙甚至为了对她负责,已经打算打破和古仙族之间约定俗成的婚约娶她,结果她拒绝了还口出那样的狂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明光玄仙碰到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被骗身骗心,竟然还让她跟着蹭功德,我好生气!”

“怎么了怎么了?!明光玄仙求婚就一定要答应吗?我们桃桃不做未来仙后,直接做仙帝不行吗!”

“我的天哪,原来碧桃神仙是要做仙帝啊,失敬失敬!”

“可是如果碧桃神仙当时不点头合作的话,幽天那些功德仙位以她为先,合作也做不成啊?而且我始终觉得碧桃神仙这样做有她的道理! ”

“我呸!野仙灵闻着味儿就来了是吧?现在连功德仙位都不为她说话了,她可是要踩在所有人的头顶,登到九天极处,那不就是想做帝君吗?功德仙位都觉得她是痴心妄想耻与她为伍了吧。”

“怎么她不点头就没有办法结盟了?这又不像第一个星界,没有办法一起做件事情平分信仰力。幽天的那些功德仙位就算碧桃神仙不点头也会和明光玄仙合作,她不点头,她一个人才会被孤立。玄门老祖盘踞这个星界两千多年,眼见着针对的都是仙位,除了合作诛杀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反正我还是支持桃子,她行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

“哇偶,行事有自己道理的未来碧桃‘仙帝’,有种怎么不自己一个人行动呢?”

“第一场竞赛我就觉得她和邪教搅和在一起投机取巧,在天界如果没有朱明仙督护着,早就成为众矢之的了。为仙者走的却是歪路,又如何能长久呢?”

……

银汉罟上一如既往吵得不可开交。

碧桃的忠实支持者还是在为她说话,但数量相比古仙族简直犹如杯水车薪。

她之前那一番言论得罪了一大半古仙族。碧桃的那些支持者,现在也在隐隐被孤立和嘲讽。

朱明这个“碧桃的后盾”,更是被仙位们轮番挑刺,还有人私下里又把他飞升之事拉出来质疑,说他得位不正。

虽然没受到什么实质的攻击,但被判罚下界的仙位有人对着朱明吐口水。

说他和碧桃两人狼狈为奸搅动九天风雷,意图谋篡帝位,戕害苍生。

当时云层之上风雷滚滚,重霄六御台上诸仙皆在,朱明倒不至于因此愤怒,但脸皮也算是被人撕下来踩在地上反复碾磨了。

“要是我和碧桃两个人就能谋篡帝位戗害苍生,那这天界和凡间幼童过家家也差不多了……”

朱明伸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头疼至极。

他倒不是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是不相信碧桃的本事能够扭转局势。

就算她扭转不了,蹭功德归天又怎么了?

那明光不是追着撵着让她蹭吗。

朱明比较头痛的是面前的这个太极。

他看着对面才刚刚从囹圄宫被捞出来,又因为听到有人对碧桃口出恶言,跟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太极,狠狠叹了口气。

苦口婆心道:“现在这个关口之上,碧桃会被攻讦再正常不过,你难道没看到她干的那些事吗?这也就是她九天胜友如云,到如今还有人替她说话摇旗,换成其他仙位早就被人给骂出屎来了!”

太极一脸不服,阴阳眼全被打肿了,看上去好像脸上顶着两颗硕大的黑白棋子。

他愤愤不平道:“碧桃神仙心怀苍生,她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什么时候轮到那些尸位素餐屁用没有的仙位对她评头论足?!”

朱明看着太极,指着他那猪头一样的脑袋说:“你真不愧是她的侍者,她在下面说要当天帝,你一个小小至仙,飞升天界还没到十天,在上面和护法神将起冲突。”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不分青红皂白冲上去殴打的那人,乃是六丁六甲神之中的阳神玉男?他要真跟你动手,能把你打成肉泥。”①

“我管他什么玉男处男,他竟敢说碧桃神仙拒绝了明光玄仙就再也嫁不出去!”

“我呸!想娶碧桃神仙的人能从这里排到上清境!”

朱明表情一言难尽。

太极嗤笑:“他把我打成这样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我把他的头发都薅下来一块!哼!还做玉男,我看他做和尚去吧!”

朱明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笑了。

用手指指着太极说:“你小子是真赶上好时候了……”

现在九天仙位被清查出了错处的数量蔚为壮观,像下饺子一样被判罚下界。已经演变到对着同仙吐口水,都能被人歪曲成残杀同仙,一个至仙放在从前,如果敢和六丁六甲神动手,那就是找死。

而如今这种形势,就算是走在路上说句话就被揍了的六丁六甲的阳神玉男,也不敢对着太极下手太狠。

尤其太极还是一个至仙。

现在的天界,至仙和灵仙这些低位仙,也因为碧桃的一顿乱搅和后,“血脉觉醒”地位超然起来,个个仗弱行凶,但凡是吃到一点亏就抱团扯大旗。

说什么高位仙视低位仙为蝼蚁,他们全是天道衍生,承天命降生为仙,蔑视他们就是蔑视天道,居心不良什么的……

这个关口谁也不想沾腥,因此太极把六丁六甲神给揍了,直接上在九天“一战封神”。

之前还有人跑到碧桃的苍生殿里去找麻烦,现在倒是没人敢去了。

朱明最后也没有劝太极收敛,这个时候不猖狂更待何时?

况且碧桃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若是她的宫殿里面真没一个人能够撑起来,待她归天之后估计就没地方住了。

到时候搞不好要举家搬到玉骨宫来,朱明想想都能烦死。

朱明把太极打发走之前,还是“交代”了一下:“你下次再遇到什么事,你先别急着动手,你是没长嘴吗?好好利用你的嘴,只要他先对你动手……”

朱明给太极使了个眼色——只要对方先动手,无论你把篓子捅得多大都算互殴,我都比较好捞你。

太极不是和朱明狼狈为奸多年的碧桃,看不懂。

但不妨碍他自行领会。

他惊喜说:“我懂了,有人先跟我动手我就能往死里打他!我可以用刀吗!我刀法很好的,还会飞刀!”

太极说着摸了摸自己腰上的刀袋,那里面装的全都是各种样式各种大小的刀具。

他本身就是个大夫,而且是那种“逆天而行”,把人直接开膛破肚,剜心切肝的大夫。

形容凡人武艺高强刀法精妙,有个词叫庖丁解牛。

太极了解人身体上每一块骨头、肌理、血管,筋脉。

扯掉一块头发算什么?他能眨眼之间庖丁解人。

朱明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因为太极眼中的戾气而皱眉。

伸手朝着太极的眉心一点,裹挟着梅香的木灵,就如浩瀚海水一般,倾倒进了太极的灵台。

瞬间冲散了太极的魔障。

“你与魔障只有一线之隔,你这样极其容易授人以柄,要知道你现在代表的是碧桃,若不能克制自己,又要如何保护她呢?”

太极一双转轮眼阴阳两色旋转片刻,恢复了一片清明。

对着朱明拱手道:“谢朱明仙督指点。”

太极走后,朱明摇着头坐回自己的桌子旁边。

重新打开银汉罟,嘟囔道:“一个一个,天上地下,没省心的。”

朱明皱眉盯着银汉罟,也猜不到碧桃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回事?”碧桃走到打坐的明光旁边,看着他行路以来,越来越青白的面色。

若说之前在无上剑派打砸烟岚院时,好歹还有几分因为愤怒而被激发的血色,现在明光的脸白得好像一个吊死多时的吊死鬼。

明光睁开眼睛看向碧桃,开口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感情:“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他又不是卫丹心。

碧桃伸出手要摸他的手腕探脉,结果明光霍然起身,直接走向马匹。

然后翻身上马,对还在休息的众人下令道:“继续赶路!”

他不理会众人是否跟上,也不回头看碧桃究竟如何,直接纵马离开。

一行人又跑了整整一夜,一路上再没有停下。

碧桃后来纵马追上了明光,发现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就没在意。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无满山。

还未等入山,碧桃就看到山中鬼气弥散,阴风四荡,看上去比希恶鬼和伥鬼的阵仗还大。

而比阴气更加强横的,是如今已经被激发的阵法——五行危宿阵!

五行灵光自山中五个方位腾起,合围阴气最重的山峰。

符纹游龙于阵法周遭和穹顶之上若隐若现,腾飞咆哮——那是缚灵阵之中,用于加固的镇恶龙。

碧桃等人一下马,很快有人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云川带人径直冲向明光:“太虚楼和雷霆宗的掌门和长老提前到了,都已经进入山中,我等放置的诱饵被识破,我只能启五行危宿阵和缚灵阵,先将他们困在其中!”

云川看着明光专门道:“还有无上剑派的掌门卫肖……也没能拖住,跟随众人已经入阵了。”

明光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带领众人过去。

碧桃紧随其后,苍灵自云川身边过来,迅速把目前的状况和碧桃说明。

碧桃问道:“你们以鬼母作恶为由引各宗门的掌门和长老过来,真的有鬼母吗?”

苍灵点头:“确实有一位鬼母,是由难产而死的妇人所化。日落生产,天亮之前再将孩子吃掉,如此轮回往复,颇为可悲。”

“只不过此山中阴气,并非来自那位鬼母,这些阴气,都是我等这些日子在各地搜罗来的恶鬼,令其重伤无法抵抗,捆成一堆,再以符箓激发他们的鬼气,扔在阵眼之中当作诱饵。”

碧桃一边走一边又问:“除了北斗溯灵阵,五行危宿阵,缚灵阵之外,山中还有其他的阵法吗?”

苍灵等人也摇头:“我等全程都跟随古仙族设阵,没有其他的阵法了。”

苍灵亲自带人跟随明光设阵,也见识了阵法叠加的威力,颇为有信心:“只待修界所有宗门的掌门和长老齐聚,再加上阵法借大地五行之力,和危宿星神之力,只要揪出玄门老祖夺舍之人,一定能将龟缩在此间作恶的玄门老祖诛杀!”

碧桃神色凝重,不置可否。

一行人很快进山,却只在阵外。

阵中几个长老,还有两个宗门的掌门人发现被小辈所骗,又被困在阵法之中,正怒火冲天,有人攻击阵法,有人质问阵外之人。

“丹心,你这是为何?这阵法是你带人所设?”卫肖看着带众人走到阵法旁边的明光,虽然神情有些不解,却依旧温润平和。

他对自己的儿子充满骄傲信任之情,看到“卫丹心”那一刻就已经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