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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考公指南 三日成晶 29815 字 5个月前

林玄兔不止一次这样被乐清瑶威胁,每一次被威胁之后,他即便无法不听从,也一定会怒目而视,冷言嘲讽。

可这一次,碧桃说完之后,林玄兔愧天怍人般闭眼,忍辱负重地低下头。

他简直痛悔得恨不得以头抢地,他究竟是为什么会起了去勾引三师姐的心思……

如今二师姐也已经彻底厌烦了他,大师兄更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碧桃欣赏了一番他的汗颜无地,痛心疾首。

“听到了没有?”碧桃又问了一句。

林玄兔苍白着一张俊脸,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碧桃一眼,想到两人之间……又飞速地垂下头。

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将羞耻灼热的面颊埋入膝盖,失魂落魄。

碧桃等了一会儿,又不耐烦地拍了一下门框。

林玄兔身体又一颤,没抬头,但最终还是从喉咙之中挤出了一声“嗯”。

碧桃满意地勾了一下嘴唇,说道:“赶紧收拾好楼下集合。”

然后转身就出了房间。

她知道,直到冰轮彻底冲破封固前尘的雷纹咒印之前,他都会是一条言听计从的好狗。

等到碧桃下去的时候,各宗修士几乎已经集结完毕。

冰镜昨天晚上并没有跟着无上剑派的人一起住,但因为无上剑派决定去康全城,而她欠碧桃一百个雷纹符咒,自然也跟随一起。

在问心阁那里报名后,问心阁也给她安排了住处。

早上集合的时候,无上剑派之内气氛不对,冰镜非常敏感,没有靠上去跟人打招呼。

一直等到碧桃出现,冰镜这才跑到了碧桃的身边,小声说道:“康全城我也会跟着一起去的,但你还没有教我把符箓错的地方改过来,所以我现在也不能还你符箓。”

“路上教你。”碧桃说着,看向了卫丹心的方向。

卫丹心正和其他宗门带队的修士,一起围拢着问心阁阁主流星,应当是商量这一行人行路的路线,以及共享如今康全城的状况。

卫丹心看上去同平时无甚两样,与人说话依旧彬彬有礼,正色直言。

但碧桃非常了解他,从他微压的唇角,故作对任务肃穆庄重拧起的眉心,以及他此刻脊背的僵直程度,都能够判断出他现在一定痛心入骨,冰炭置肠。

但是碧桃不着急哄人,林玄兔这件事情,虽然碧桃被他蠢得想笑,却简直神来一笔。

让碧桃轻而易举,给冰轮这条好狗拴上了绳子。

又能刺激一下节奏实在太慢的明光,岂不两全其美。

因此众人整装完毕,在问心阁阁主的煽动之下,群情鼎沸,犹如大军出征一般出发后,一路上碧桃都没有找机会去和卫丹心解释。

她骑在马上,神情悠然自得,东看看西看看,简直游山玩水一般逍遥自在。

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将队伍之中所有熟识的面孔,与九天仙位对应,又根据所穿服制记住所在宗门。

碧桃在太虚楼的队伍之中看到了幽天的两个功德仙位,其中有一位是苍灵。

而且苍灵在行路途中的位置,显然为太虚楼此次的带队师兄之一。

在下界之前,银汉罟之上统计的第二轮参赛人数,为三千六百二十四人。

远远不足第一轮竞赛的人数。

而此番对付希恶鬼,此界各宗大部分精锐都聚集在此处,碧桃从昨日抵达问心阁开始,辨认出来的熟悉人面不足百数。

想来大部分的竞赛仙位,如今尚且依旧散落人间各处,沉沦三“情”劫,不能自拔。

虽然有四十年的竞赛时间,但这一次归天的仙位恐怕寥寥无几。

果然想要登临统驭九天战力的雷斗兵三部将位仙职,堪比挟山超海,九死一生啊。

碧桃还看到占魁也在队伍之中,就跟在流星阁阁主的身侧。

而且占魁显然才是真的游山玩水,一路上连吃带喝,骑马途中一伸手,她的好师兄就会把吃喝递给她。

堂堂阁主,简直像是伺候大小姐春游的仆从。

且流星也不知是演给旁人看,还是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占魁手中,表现出的温和和纵容,竟让碧桃都挑不出僵硬不甘之色。

占魁这一路“招猫逗狗”,就把那个叫天滑的修士气得面红脖子粗。

“龙半凡,你不要太过分!流星师兄此番带队激浊扬清,为救康全城百姓连夜推演阵法,彻夜未眠。你竟然还如此折腾流星师兄!”

占魁嘴里含着蜜饯,声音粗嘎变调:“他是我未婚夫,我不折腾他折腾你吗?”

“来来来小天滑,过来让我折腾折腾。”

“你!你简直浑蛋!”

那个问心阁的天滑修士,顿时被占魁这不端不正的态度和带着戏谑的语调,弄得快气成一只吹肚鱼了。

问心阁周遭的修士有人笑出声,也有人微微皱着眉,确实不太赞同占魁的行为。

她也太能使唤人了,啃完的蜜饯残核,直接就朝着问心阁阁主的手心吐。

但因为流星师兄一张枯槁鬼面神态柔和,显然是“甘之如蜜”。

除了这个天滑,也没有人敢出言说占魁什么。

不过碧桃倒是看出占魁兴致勃勃,频频逗这个天滑,不是单纯和他作对,恐怕是……看上这小子了。

想到第一场竞赛的时候,占魁那一大群楼里楼外,千姿百态的相好,碧桃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占魁的口味很杂,只要是俊俏的,各种类型她都喜欢。

这位流星师兄无论心中如何打算,他好歹占着一个未婚夫的名头。

他能看出自己的未婚妻,是正当着他的面与人调情吗?

碧桃想象不出,就是他某天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和这天滑滚到一起,会是何反应?

一行人行近半日,带头的流星师兄,体恤众人赶路辛苦,下令原地休整,让问心阁的修士为众人分发食物。

他们一行修士停留在一片山林之中,依旧是处处草木丰茂,但飞禽走兽举目难见。

林中不远处溪水叮咚,一些女修下马之后便去溪水旁边,洗漱闲聊。

也有三五修士往林中深处走,不知是摘野果还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说。

碧桃本可以趁这个机会拉着卫丹心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是两次望过去,卫丹心面如寒霜,金瞳封冻,碧桃知道他气性还没过。

索性就接过了问心阁的干粮,抱着水囊,靠着一棵枯树慢吞吞地啃。

顺手还教了冰镜画两道符箓,一道是正确的五雷符,另一道乃是五鬼运财符。

“这个……真的能用吗?”

冰镜没有经过正统的七星宫符箓教授,但也知道如今的修界谈鬼色变,鬼为邪物,而利用邪物的修士,大多被称为邪修。

碧桃咽了最后一口干粮,假装没有感觉到卫丹心朝她投来的数次幽怨恼恨目光。

对冰镜说:“正与邪,正如清与浊。”

“就像阴阳五行一样相克相生,清气祛邪,但是这邪鬼也未必完全不可用。”

“首先这世间并非所有的鬼,都是作恶之鬼。”

“这符箓,绘制的禁锢咒内含清气,五鬼若是违逆你的命令,作恶捞财,就会出这个禁锢的圈,被清气灼伤杀死。”

“所以这个五鬼运财符,运来的都是一些散落在人间,无主的钱财。”

碧桃说:“你不要指望着用这个能发财,但非常缺钱走投无路之时,也可以赌上一把,这小鬼是给你搬来一个铜板,还是给你搬来一锭黄金,全靠运气。”

冰镜闻言简直要喜极而泣。

她很缺钱,非常非常缺钱,她和夫君成婚之后,村子里面遭遇过一场恶鬼屠村。

大部分的村民都被杀死或者是重伤,而村子里面的青壮年全部死得死跑的跑。

那些伤势过重,已经失去自理能力的人,被亲人扔下的年迈老人,乃至无人带走的孤儿,全部都是由她与夫君照料。

而她的夫君也在那一场恶鬼过境之中,手和脚都受了伤。落下了不同程度的残疾。

冰镜硬着头皮出来仗着七星宫弟子的身份赚钱,也正是因为如此。

碧桃从“买下”她夫君的饼,答应教她画正确的五雷符箓,还愿意带她一起出任务赚灵石,便是解了他们夫妻的燃眉之急。

而如今这种五鬼运财符,更是断了冰镜的“后顾之忧”。

毕竟如今天下十室九空,要搬运一些散落人间的无主之财,并不困难。

她捧着碧桃教她绘制的那张符箓,轻飘飘的,却觉得重如山峦。

她双眼泛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她自己身无长物,甚至修为低到连七星宫的内门都进不去,好像说什么都是“人微言轻”。

最后吭哧半晌说道:“日后……日后若是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我定然全力以赴!”

“不算在那一百张五雷符箓内!”

碧桃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抓着她的手轻拍了一下,笑着说道:“这话可是你说,日后说不定我求你之处甚多。”

“嗯!”冰镜点头如捣蒜,“说什么求,是我本就该报答你。”

“咦?这个符箓很有意思,给我一张!”

碧桃成功又骗了一个“雷帝”到手,正暗自喜悦,占魁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荡到了两个人的身边来。

指着冰镜手里的五鬼运财符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利用小鬼,这个怎么用?”

冰镜一脸警惕,直接抓着那个符箓就塞进了怀里。

“什么利用小鬼,你看错了。”

如今世道邪鬼猖獗,为祸苍生,正统修士若是与鬼怪搅缠不清,就算碧桃说是用清气禁锢邪鬼,也终究会引人议论,甚至排挤。

这东西私下用来救急便算了,实在不能搬到台面上来。

“哎你……”占魁指着冰镜,正要说什么,碧桃重新拿了一张黄纸,刷刷刷几笔就重新绘制了一张五鬼运财符。

递给占魁说:“不要宣扬,会害我被众人讨伐,私下偷偷玩吧。”

碧桃也很好奇,锦鲤仙如果用五鬼运财符,究竟会运来金山还是银山?

占魁看着碧桃,一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没来由地觉得碧桃非常亲切。

人就是这样,若是臭味相投便会一直相投。

若是喜欢一个人,无论转世重生多少回,投换多少次人间天地,也依旧会在重逢之时喜欢上那个人。

占魁接过了符箓之后,问碧桃:“你叫什么名字?看你的衣服……是无上剑派的?”

碧桃笑着看她:“乐清瑶。”

“清瑶为水,我的灵属便是水,那我们很有缘哎!”

“我叫龙啸!怎么样名字非常威武霸气吧?!我爹给我取的,他叫龙吟!”

“我瞧你也是眉清目秀,颇为讨喜,你赠我符咒,这蜜饯给你吃!”

占魁从怀中掏出了一包蜜饯递来,碧桃伸手接过。

冰镜已经将碧桃引为“自己人”,抬手压住碧桃手臂,开口低声提醒碧桃:“她给的东西不要吃。”

她来问心阁的次数很多,每每见到这个问心阁前任阁主的女儿,她都在仗着身份横冲直撞,跋扈嚣张。

之所以被人称为龙半凡,是因为她姓龙,但她是个半凡之体,始终无法入道修炼,纯靠吸品阶上等的灵石,强冲经脉。

有次一位修士贴着她的面嘲讽她无法入道修炼,她就借问心阁其他修士的手,在那个人吃的东西里面下了药。

害那个修士……拉肚子拉到被人抬回去,连任务都没能出。

占魁听到冰镜的话,冷哼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直接贴着冰镜一屁股就坐下了,把冰镜给挤得一个趔趄。

侧头用眼神挑衅冰镜。

冰镜和占魁的气场一直就不相合,两人一直看不上彼此。

占魁从前就认定冰镜是碧桃的情敌,好朋友的情敌,自然就是她的仇敌。

又因为冰镜是古仙族,身上总有一些古仙族的“娇蛮傲慢”,觉得她太能装腔作势。

而冰镜因为文武兼备,又被坤仪左将军带着游走万界,被灌输了一脑子的公正严明,万物秩序。

对占魁这样纯靠运气还能升仙阶的侥幸之徒,颇为不齿。

三个人抵膝而坐,两个人都看向碧桃。

碧桃扒拉了一下装着蜜饯的小袋子,捡了一个便放进口中:“好吃。”

在冰镜一脸不赞同的目光之中,又捏了两个,直接塞进冰镜要张口再劝的嘴里。

冰镜:“……”

片刻之后碧桃问她:“好吃吗?”

冰镜绷着一张严肃的面皮,想把食物吐出去,以表决心。

但由于此世实在是穷困潦倒,绝无浪费食物的癖好。

而且她过得清苦,根本就没有吃过这种价格不菲,甚至在这个秩序崩溃的世界中,有价无市的小零嘴。

酸甜滋味迅速冲击了她的口腔,让她疯狂地分泌唾液,很快,这种味道也冲击了她的意志力。

在占魁和碧桃两人追问的目光之下,冰镜还是非常诚实,微微红着脸含糊道:“……好吃。”

碧桃就知道她喜欢,第一个世界之中冰镜最爱干的两件事,除了吃零嘴,就是看避火图。

说实话她跟占魁之间其实挺有同好的,都是爱美男和零嘴嘛。

唯一不同的是占魁是真的搞,在实践之中体会“真情”。

而冰镜大多是“纸上谈兵”,这辈子才终于借这场竞赛搞到一个“梦中情人”。

女孩子之间,如果有同好,有共同的朋友,往往能一拍即合。

等到众人休整完毕再次赶路的时候,占魁不折腾她的流星师兄了,已经跑到无上剑派这边来骑马了。

碧桃骑马走在卫丹心的旁边。

卫丹心刚才在休息的时候,频频投来目光,给了碧桃“数次机会”,碧桃却完全没有就坡下驴的意思。

简直怙恶不悛,冥顽不灵!

卫丹心整个人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冰雕,还是那种随时都会从身上射出冰刀,把周遭的一切千刀万剐,怨气堪比恶鬼的冰雕。

他的身边除了碧桃,所有人都退避三舍。

占魁和冰镜自然也不好靠近碧桃。

没有了从前的记忆,那些身份和立场上的隔阂自然也就没了。

两个人眨眼成为好姐妹,齐头并进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得很。

碧桃故意不跟卫丹心搭话,甚至不跟他对视,能够感觉到他频频看向自己,知道他内心如何焦灼痛苦。

碧桃之所以把这两句话的解释拖这么久,真的是因为卫丹心难哄吗?

不是。

明光一直都很好哄的。

碧桃为了满足自己某些难以言喻的掌控欲和施虐欲,想让他吃到苦头,好让他以后底线一降再降。

是在蓄意对他曾经忘记自己百年,对她不假辞色,甚至疾言厉色的那些往事见缝插针地报复。

碧桃对谁都很好,九天之上胜友如云,虽然尚且没有明光那种令数万仙位奉为“帝君”的号召力。

可她的朋友,都是碧桃不依靠任何的出身地位,甚至以至仙灵仙之微末身份,纯粹依靠为人处世以及个人魅力结交而来。

她对谁都很好,能轻易了解对方痛结,言谈之间解决对方的困境,还让对方身心舒畅。

只要她想,只要她用心,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可碧桃也有灵魂的深渊。

她是真的爱明光。

但正因为碧桃爱他,才会把自己所有的恶劣,灵魂深渊,全部都倾倒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展现给他一个人看。

卫丹心被整整这样折磨了三天。

他从最开始的怒不可遏,到后来的悬悬而望,以至如今他们行路第三天的夜晚,卫丹心未能等到一句解释,甚至一个抱歉的眼神。

开始随着日落而逐渐心灰意冷。

这三天他食不知味,彻夜难眠,才识人间情爱,便已饱受情爱之苦。

七月十三,他们终于在日落之前进入了康全城。

康全城四周皆有修士设下的阵法,原本是日照国中,繁华的城镇之一,是入世的修士为凡人在如今这乱鬼横行的世道之中,开辟出来的一方净土。

而如今因为希恶鬼,将康全城的城民拉入梦境之中,摄魂夺魄,沉睡不醒。

如今才仅仅过去几月,康全城已然不复昔日繁华热闹。

虽然不致如同荒废的城镇一般蓬蒿满径,建筑颓败,却是街巷空荡,未曾日落便已经阴云压城,到处鬼气森森。

每隔几户,便有丧幡垂挂在门庭之上,街道之上,更是黄纸钱堆积如落叶。

大敞的民户之间,棺椁横放,活人已死,无人送葬。

街道之上,偶有行人走过,俱是眼窝凹陷,形容枯槁,状如游魂。

碧桃随着众人进入城中,看到这些人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阁主流星。

这群人的样子实在跟流星有点相像。

来接引他们的,乃是康全城的城防都尉。

据说康全城太守已然陷入梦境之中煎熬数日,危在旦夕。

“鄙人姓陈,各位仙长,请随我等入城。”

陈都尉身边跟着两个修士打扮的人,以及四个穿着软甲,手持刀刃的城防兵。

几人俱是阴气侵体,印堂晦暗,眼窝青黑,精神萎靡。

众人跟随着陈都尉等人,径直去到了康全城的太守府中。

官府恢宏大气,壁垒森严。

然而如今城防卫兵,官府之内一应公职人员,同这康全城的百姓一样,死伤大半,所剩无几。

好在屋舍甚多,众人安顿下来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都尉强打精神,堆着一脸褶皱与苦笑,对带队的流星说道:“诸位仙长不辞艰辛赶来镇邪除煞,鄙人实在是感激不尽。”

“府内如今实在无甚珍奇之物可供招待仙长,但五谷米粮尚且充足,已经让人备下了数桌饭菜。”

“诸位仙长,请先用饭吧。”

众人虽为修士,也都是肉体凡胎,并未推辞,跟随陈都尉的手下,到了一处大堂之中用饭。

这顿饭众人吃得都很压抑。

他们在路上尚且能够插科打诨,但当真进入了这遭受鬼怪屠戮,几乎家家户户,丧幡黄纸,棺椁抵门的城镇,众人俱是物伤其类,痛痒相关。

用过饭后,事不宜迟。

流星与各个宗门带队的师兄师姐们,马不停蹄商议着接下来要入梦镇压恶鬼的人选。

流星所誓不虚,问心阁修士身先士卒,分灵属而列。

盘膝端坐诛邪阵五行阵眼,很快点燃了勾连梦境的引魂香,入梦镇压希恶鬼。

但因为此种方式理论可行,却未曾试过,第一批入梦的问心阁修士,需要有人看守。

一旦发现有人沉沦梦境,便立即以外力强行唤醒,再以最快的速度,填补灵属相同一人进入梦境,续接诛邪之阵。

这城镇之中并非所有人都被希恶鬼蚕食魂魄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有人心存良善,毕生光明磊落,不受邪鬼浸染。

也是因为先前来镇邪驱鬼的那些修士,虽也沉沦梦境,难以挣脱。

却试出了一种方式,可以让普通人也能够及时从梦境之中苏醒。

那便是在人睡着之后,有另一个人在旁边看守,每隔一炷香便唤醒沉睡那人一次。

人不可能不睡觉,而一旦被拉入梦境沉睡不醒,且不论灵魂受到了何种折磨摧残,肉体用不了多久,便会生生渴死饿死。

这样轮流休息,至少可以活命。

这种方式虽然笨拙,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还算有效的方式。

虽然依旧有人沉睡难醒,但如今城中活动的那些状如游魂眼下青黑之人,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才能苟延残喘。

问心阁的修士最终结成了五个诛邪阵,入梦之后,由流星和各宗带队修士,亲自看守。

而其他宗门的修士,暂且不能贸然全部结阵入梦。需等待问心阁修士入梦结阵之后的反馈。

但修士们可以先行练习以引魂香入梦,希恶鬼以恶念为生,但他所编织出的梦境,只是根据人心底最畏惧痛苦的记忆,无论入梦多少次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因此只要先行练习过,后续结阵入梦,就非常容易冲破梦境。

各种修士之间有些就在大堂之中,相互看顾。

也有相熟的比较要好的同门,去往其他的屋舍,点燃引魂香。

碧桃入梦之前,先去那些问心阁修士的旁边转了一圈,观察他们入梦之后的神态,以及身在阵中的灵气变化。

而后同冰镜结为相互看顾的搭档,拿了引魂香还有醒神符,找了距离众人不远处的一间屋舍,点燃了引魂香。

“我们要不还是回大堂那边吧,一旦有什么意外,那些师兄师姐总比我厉害。”冰镜实际心里很没底。

她修为不能称为低微,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碧桃却道:“没事的,那边结了诛邪阵,带队的师兄和师姐们无暇他顾。这不是有醒神符箓吗,你催发符箓的能耐,未必比那些师兄和师姐们差。”

“那我先来。”冰镜又说。

碧桃却阻止她,笑道:“我先来吧,昨晚在山中,露水闪电搞得到处湿淋淋,我没睡好,还真有点困了。”

“这符箓你拿着,我若不是梦中将死的样子,你无须着急。”

冰镜谨慎捧着符箓点头,打定主意只要碧桃稍微有点不对她就把符咒拍进去。

碧桃以灵气裹着引魂香,吸入鼻腔,很快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绵长和缓。

冰镜专注地盯着她,碧桃看上去睡得非常安然,完全不像陷入了什么噩梦的样子。

其他人借由引魂香进入梦境之中,很快面部就会露出痛苦纠结,甚至悲痛欲绝之色。

难道她毕生,没有任何痛苦悲伤,无法面对之事吗?

“乐清瑶,乐清瑶,你师兄那边出事了!”

冰镜正在研究碧桃的睡颜,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喊声。

“乐清瑶!快出来!你师兄有急事找你!”

冰镜心中惶急,又看了一眼碧桃,发现她依旧安稳睡着,迅速起身跑向门边。

打开了房门。

一句“她刚入梦”还未出口,一股灵力朝着冰镜罩了下来。

冰镜才刚刚修道入门,平日根本无法调用体内的雷灵。

骤然被这强横的灵力兜头压迫,意识一空,就朝地上软倒下去。

有一人伸手兜住她,将她拖到了廊下黑暗之处,又在她的颈上狠狠捏了一下。

冰镜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那人迈过了门槛,进入了房门之中,回手将房门关死。

碧桃依旧安睡,那人迅速走到了碧桃的身边,手中捏着一道符箓。

这符箓乍一看同醒神符一模一样。

但只要仔细研究,便会发现这符箓根本就不是醒神符,乃是——散魂符!

这是用来对付恶鬼的符箓,只要修为足够强横,这符箓拍在恶鬼的身上,便能立刻让其魂飞魄散。

而哪怕是修为不够,拍在一个生魂的身上,也足以令那人魂分神裂。

在这引魂香的作用之下,于希恶鬼的作恶地沉睡,本就是极度凶险。

稍有心神不固,便会沉沦幻境无法苏醒。

若被这一记散魂符打中眉心灵台,即便不陷入希恶鬼编织的梦境,也是三魂七魄分崩离析。

而在如今的情境之下,碧桃若真沉睡不醒,没有人会怀疑她是中了散魂符。

就算将希恶鬼杀死,发现她情况不对,那时候再要救她,三魂七魄分裂过久,甚至被希恶鬼吸去一魂两魄,便再也无法凝合,无力回天。

来人倾身,见她浑然无知,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勾,眼中流露轻蔑疯狂之色。

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催动符咒,便直接朝着碧桃的眉心灵台拍下——

第59章 亲吻

就在那散魂符要拍入碧桃灵台的前一刻, 房门再度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冲开。

饱含金灵的凛冽剑气,裹挟着势不可挡的罡风, 顷刻之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而后一声非常轻微的“呲”,是锋利的刀剑没入肉体的声音。

拍向碧桃灵台的手掌,在离碧桃的灵台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处,凝滞片刻。

而后连人带手心已经被激发的散魂符,都因为被长剑贯穿胸腔,又拔出的力度,被带着向后倒去。

来人抽出长剑, 眉目冷厉,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倒地之人。

倒地的男子也自下而上,杀气腾腾的赤金色双眼, 他瞋目裂眦, 似是震惊非常。

他张开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可腥甜随着他急促的喘息涌上了咽喉。

话未能说出, 他只喷出了一口带着破碎内脏的鲜血。

而来人已经飞跨过他倒地的身体, 用长剑挑起了他手中已经激发的散魂符,径直戳入他的眉心灵台。

魂销魄散, 犹如花落无声。

他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双眼圆睁, 死不瞑目。

来人来不及收起染血的长剑, 径直朝着床榻之上的人扑过去。

“三师妹!”

来人正是卫丹心。

卫丹心身后, 一应无上剑派的修士,尽数随他身后冲进了屋子里。

看到屋内情形,甚至在未能搞清楚状况之前,便已经尽数拔剑, 个个面露凶相,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将长剑的剑尖,一致对外。

卫丹心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踪迹,大堂之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煞气四溢,提剑挨个屋子踹门的情形。

因此未曾来得及以隐魂香入梦的那些修士,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无上剑派的带队师兄如此气势汹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都尽数跟了过来。

如今都聚拢在这房屋之外,结果还未等进门,就被无上剑派的弟子们用佩剑指着逼退门外。

“师妹!”

“师妹——”

“师妹你快醒醒!”

一张又一张的醒神符,拍入碧桃的灵台。

碧桃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目宁静,却任凭卫丹心如何呼唤,也不肯睁开眼睛。

卫丹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慌急,到最后简直犹如杜鹃泣血,闻之令人心颤。

无上剑派的弟子纷纷回头,也俱是一脸焦急。

而持剑为首的张玉鸾,见到自己的三师妹恐怕已然被残害,咬了下嘴唇,双眼发酸。

情爱归情爱,同门是同门!

他们无上剑派关起门来无论闹出多么可笑的爱恨痴缠,也绝对由不得旁人对他们门派弟子肆意残杀。

张玉鸾开口,对着门口方向,尾音撕裂,声音尖刻无比道:“流星阁主,此人乃是雷霆宗修士。”

她的长剑指着地上已然彻底死透的尸首。

“我等信你敬你,才肯舍命助你,如今希恶鬼尚未制服,我无上剑派弟子却遭雷霆宗残害!”

“你若不能将此事尽快查清,将这些包藏祸心之人揪出惩戒,休怪我无上剑派翻脸无情!”

她这二师姐,平素当得很是含混,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有大师兄冲锋断后。

无论是责任还是教授师弟师妹阵法功法,她都未曾尽到身为二师姐的责任。

但是如今宗门弟子“遇难”,大师兄惊惶失措,方寸大乱。

她这个二师姐也不是什么真的只会装柔情似水的废物。

门外众人显然也未曾料到如此情景,雷霆宗带队的修士,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结果张玉鸾厉声喝道:“无上剑派诸弟子听令,随我结无上剑阵,今夜真相未明之前,如有一人胆敢踏入此门,格杀勿论!”

无上剑派的弟子立刻听令结阵,阵成之时,凛冽如霜雪锋刃的剑气,在这间屋子之中重重荡开。

似有万千无形长剑,朝着门口众人汹涌而去——雷霆万钧,锐不可当!

那个试图解释什么的雷霆宗修士,嘴都没张开,只感觉胸口一凉,便立即后退。

待他退到门外低头看去,才发现胸口的法袍被割了一个窟窿。

而他的皮肉竟是在刚才那一下照面,就被豁开了一道不深但也不浅的口子。

因为剑风过于凌厉,皮肉被切开后顷刻闭合,他感觉到了疼痛,却还未来得及流出血来……

他可是个体修!

雷霆宗皆是体修,修的便是这一身皮肉刀枪不入。

他低着头,有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自己苦修多年究竟是为何?

碧桃总说此间修士的修为“虚有其表”“夸大其词”。

然而无上剑派听起来狂妄,是因为在人间轮回尚未崩断的两千多年前,他们就曾剑出寒山,惊煞九霄。

如今代代相传,到了这群弟子的手中,确实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有些弟子在方才的慌乱结阵之间,连走位都错了。

可即便是错的,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剑修无论在哪一星界,从来都是武力第一。

正统的剑修若当真拼命,这满院的修士,未必有几人能过得了这“稀松没落”的无上剑阵。

流星见状立刻上前,却也没敢迈入这扇门。

在门口拱手道:“诸位无上剑派的道友,此次事发突然,请道友给我些时间,问心阁一定会给无上剑派一个公正、满意的答复。”

流星很快吩咐身边的问心阁弟子:“封锁太守府,清查各宗的修士。”

又对着张玉鸾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乐道友唤醒。”

“我这里的醒神符更加精纯,请张道友先行将剑阵撤开一个缺口,容我进去助卫道友将人唤醒。”

张玉鸾心有余悸,如今无差别视所有人皆为“奸贼”。

对这位众人敬重拱卫的阁主流星,也未见半点客气,言辞之间更是刻毒尽显:“你能保证,你们问心阁的修士没有勾结雷霆宗,意图不轨吗?”

“你满身鬼气,经年不散,谁知道是不是同邪鬼有所沾染所致?”

“若是进来反倒害我师妹被鬼气浸染,你虽贵为阁主,却未必陪得了我如花似玉的师妹一命!”

“将醒神符箓扔进来,我等自会分辨利用。”

场面本就剑拔弩张,张玉鸾尖酸刻毒之言,一竿子把所有“船”都给掀了。

实在激怒了维护流星的那些人。

“纵使你门派之中有人被害,也不该信口胡言!”

有人出言维护流星道:“流星师兄之所以被鬼气浸染,乃是因为如今的问心阁正是坐落在崩断的幽冥轮回桥上!”

“问心阁所有的修士,皆经年镇压鬼煞,流星师兄更因为要经常离魂入幽之界,冒着被恶鬼蚕食的风险,送冤魂渡轮回桥,才会被鬼气浸染。”

“昔日春花秋月之容,如今形容鬼祟,熬尽心血,耗尽生机,乃至影响了修为寿数,这些事情谁人不知?”

“你如今红口白牙,嘴一歪,就说他与邪鬼有染,这岂不是寒彻人心?”

这一套言论砸下来,其中道德大义,若真的落在人的头上,岂不是要把人给砸入地底,无地自容。

但张玉鸾会受到碧桃的欣赏,果然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好东西”。

她嗤笑一声:“废话真多,符箓还不扔来,我倒要怀疑你们联合在一起,就是借希恶鬼之名,将我等无上剑派尽数冤杀在此。”

“流星阁主,你若身正又怎怕影子斜?我说一句话你就心寒彻骨?那我看你这问心阁的阁主也不用做了,直接退位让贤,还于前任阁主之女吧!”

“什么叫就算我门派之中有人被害,我也不该信口胡言?”

“我若不是修为不济,我还提剑乱杀呢!”

“敢情刀没捅在你身上你不疼,在这躺着的如果是你,你门中之人不闻不问,你作何感想啊?”

“你!”

众人被张玉鸾的几句话,拱得俱是气血上涌,却不知应当如何辩驳。

流星好歹登临阁主之位多年,也是不知多少年未曾被人如此顶撞冒犯,信口诬蔑,表情微微发沉。

但如今真不是争执的时候,他赶紧掏出醒神的符箓,卷好扔入了门中。

张玉鸾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林玄兔总算是在关键的时刻机灵了一回,立刻弯腰把符箓捡起来,回手递给大师兄。

“师妹……”

卫丹心把袖子之中所有的醒神符都用完,神情仓皇,双眼酸涩水雾翻腾,因为眼睛太红简直像含了血泪。

他的声音也如含了一口粗沙,喉间透着血腥:“师妹……你快醒醒……”

林玄兔把符箓一递过来,他低头辨认过无恙,立刻继续试图唤醒碧桃。

门内门外一众修士,僵持无言。

等到这一沓子醒神符箓尽数用完,卫丹心面色惨白,抱着碧桃的双手颤抖不止。

甚至隐隐有心崩神伤之势,碧桃才终于在众望所归之下,抖了抖睫毛,睁开眼睛。

她睁眼之后,像刚刚从深眠美梦之中醒来,双眼迷茫,神态安宁。

看到怀抱她的人之后,有些疑惑开口轻声叫道:“大师兄?”

卫丹心提到喉咙的心脏,终于缓缓朝着肚子里面滑落回去。

盛满水雾的双眼,盯着碧桃看了片刻,却根本看不清她。

伸手捧住她的脸,呼吸粗重,力道之大已经把她的脸揉变形。

最终实在是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当着众人的面紧紧将碧桃拥入了怀中。

将潮湿双眼压在了碧桃的肩上。

开口声音嘶哑:“师妹……”你吓死我了。

“人醒了!”

“醒过来了太好了!”

门外有人跟着庆幸,流星显然也是松了口气。

这乐清瑶乃是不二道人之女,若真因为雷霆宗修士迫害,死在了这里,不二道人乐君雅性烈如火,恐会迁怒在场所有宗门。

流星回头对着胸口的衣服破了一块的那个修士说:“吕道友,我记得,此人确为雷霆宗弟子。”

“虽不知他因何要害乐道友,但雷霆宗总要彻查,还请吕道友集结雷霆宗弟子。”

好在雷霆宗带队的修士还算讲道理,捂着自己心口的伤,神情复杂:“我这便去集结弟子们。”

无上剑派的弟子们终于将剑阵撤了,一群人都围拢在床边上,纷纷确认三师姐确实没事,这才分散开来。

流星已经带人,把那个被金灵剑锋搅碎了内脏,又被散魂符拍得魂飞魄散的雷霆宗体修,抬起来朝外面走了。

碧桃越过众人的身形,还有卫丹心的肩头,看到了那具颇为惨烈的尸体,眼皮狠狠地一跳。

卫丹心把人给杀了?!

碧桃在用引魂香之前,故意去卫丹心的身边转了几圈。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理会卫丹心,去转几圈和他对视几眼,卫丹心自然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她的身上。

碧桃带着冰镜拿着引魂香,故意去一个远离众人的房间,就是为了引“鱼”上钩。

要杀她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冰镜等同凡人,有心之人不会错过。

比赛如今也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是时候该给朱明找点事情做了。

在碧桃的计划之中,她引人上钩之后,用不了多久,卫丹心就会发现她不见了。

碧桃在和冰镜离开之前,交代林玄兔,只要她离开一刻钟,就立刻通知卫丹心说她有生命危险。

碧桃没指望卫丹心救她,她在人间星界,功法修为即便是越境挑战,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此间星界修士随生机衰落式微,半只脚踏入“凡”境,无论来的是谁,碧桃都有信心应对。

她是要让卫丹心赶来,帮她一起动手“抓鱼”,再设法让这条“鱼”暴露出作弊本质。

如今第二轮竞赛刚开,若非作弊,如何连破两道雷纹咒印尚未身死?连碧桃都是作弊才恢复记忆。

碧桃“择代”的身份,和此间修士从未曾结过什么生死之仇。

对碧桃下此杀手,只能说明他记忆恢复,受人指使,要让碧桃死在下界,再无归天可能。

只是碧桃鱼钩甩出去半天,上钩的不是她一直怀疑的雷部天鼓灵仙等人。

碧桃更未料到的是,卫丹心一上来就把人给杀了。

人杀了就算了,碧桃一眼就看出,那人的灵魂都被拍散了。

这可不是一个等闲之辈,碧桃在卫丹心的长剑贯穿那人身体的时候,短暂睁过眼睛,和他对视过。

一眼就认出了——他乃是兵部六十甲子神之中,庚午太岁的传承人。①

兵部的六十甲子神,直隶于兵部四圣真君,四圣真君如今有两位断绝了传承人。

仅余两位真君,其中“ 翊圣保德储庆真君”,在百年之前调职去了上清境。②

因此六十甲子神,平时应该是拱卫在“真武灵应估圣真君”的传承人——云川天仙身边的。

云川天仙乃是明光侍者,他手下之人自然也都是明光的兵将。

对付碧桃,恐怕是想“清君侧”。

六十甲子神又称为值年太岁神,原本属于斗部,斗姆元君手下。③

如今因为九天仙位不足,斗部星宿神大多信仰强盛,实力也远超兵部与雷部。

为平衡仙族实力,六十甲子神数百年前就已经被并入兵部。

六十甲子神中,庚午太岁主兵伐,镇叛乱。

甲子神更迭有序,六十位太岁神轮宿值年万界人间,缺一不可。

一个萝卜一个坑……传承人的出身,灵属,生辰四柱,甚至连善用的法器,都要经过细致择选,培养多年。

四灵手下的星宿神都可以缺位,犯罪之后也可以由赦罪地官即时判杀。

但值年太岁神是需要先找到下个传承人,才能审罪的。

毕竟万界人间,四时轮回有序,值年太岁若是缺位,会引起轮回秩序崩盘。

如今这位庚午太岁神的传承人,已然魂飞魄散,连归天戴罪的可能都没了。

她已经可以想见,如今的九天之上得乱成什么样子。

不仅因为死了一个值年太岁神的传承人,还因为这传承人乃是未来将要统驭九天六部的明光玄仙,亲手打得魂飞魄散。

他为古仙族拥护的“未来帝君”,如今他亲手杀了古仙族,还搅乱了值年星宿太岁的秩序。

这简直同“太子发疯把护卫他的东宫守卫砍死”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九天的银汉罟之上,此刻诚如碧桃所料,已然是哗然喧嚷,乱如沸粥。

“明光玄仙……竟然为了那个女人杀古仙族……他完了,古仙族都会因此寒心彻骨!”

“不好意思我就是古仙族,我觉得明光玄仙做得没有错,残杀同仙就是该死!”

“没错,我为雷部古仙族,也觉得明光玄仙杀得好!”

“我为斗部古仙族,之前风廉神仙栽赃同仙一事,斗部仙职简直都要抬不起头了,好好做仙不行吗,仙职能者担之,大家究竟都在争什么?”

“明光玄仙从来都是不为己甚,对生杀之事向来留有余地,如今竟然亲手将庚午太岁神传承人打得魂飞魄散……”

“明光玄仙是因为失去了记忆……他又不知道那个是太岁神传承人,况且他明显是被碧桃神仙哄骗设计!”

“可是一个人失去记忆真的会性情大变吗?我看碧桃神仙换了个身份,狡诈好色就丝毫未曾变过。”

“这是碧桃神仙设下的局吧,她刚才一定在装睡,要不然为何人人都在大殿之中点燃引魂香,她非要找一个偏远的屋子!还怎么都叫不醒?”

“这都开始受害者有罪了是吧?碧桃神仙分明刚刚才被唤醒,差一点就死在那个太岁神传承人的手中了!”

“照我看来,是有人故意作弊,残杀同仙!否则太岁神传承人为何要去针对一个没有仙职的神仙?”

“兵部那边必须清查一番!这个太岁神传承人明显是带着记忆,有针对性地对付碧桃神仙!”

“可我追溯了一番,这个太岁神传承人之前确实遇到了两次生死危机,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破掉了雷纹咒印,怎么能算是作弊?”

“万一他是单纯讨厌碧桃神仙呢,或者是他在下界的身份同碧桃神仙的身份有仇呢?毕竟散魂符又不能直接杀人。”

“散魂符不能直接杀人他怎么死了呢?”

“那是因为明光玄仙先以金灵搅碎了他的内腹,又在他濒死之时,将散魂符钉入了他的灵台……”

“所以散魂符不还是能杀人吗?你究竟在狡辩什么?不会同那太岁神传承人有什么牵扯吧?”

“仙长我要举报,快查一下这个仙位!”

“他就算是恢复记忆,庚午太岁神传承人,大多时候都在兵部之中为正式接任星宿神职做准备,和一个没有仙职的神仙又能有什么仇?还要将对方打得魂飞魄散才肯罢休?”

“没错,我们桃桃人缘不知道多好,竟然有人想杀她——定然是受人指使!”

“我看到东王公已经带领着朱明仙督,并一干蓬莱将领,去往兵部拿人了。”

“拿什么人?”

“不知道,但是赦罪地官如今也不在台上,足可见此事牵连甚广!”

“不对呀,赦罪地官……不是去九天监生找兔子了吗?”

“找什么兔子?细说细说……”

“就是上一轮归天的那个监部的水云兔本体青盐神仙啊……”

“我莫名闻到一股山雨欲来之味,九天难道要变天了吗?”

……

九天之上确实在悄无声息地变天。

朱明与东王公将兵部与这位庚午太岁神的传承人有关联的所有人,全部都抓到了囹圄宫。

且是在仙京的正街之上,堂而皇之押送到了囹圄宫中。

走的正是当年冰轮每每指挥雷部将领,押送碧桃到囹圄宫的那一条路。

东王公在此等严肃的场合中,不得不幻化出完整的人身。

前面便是一大群涉事仙位,全部都用缚仙索捆着,个个面如土色。

别管有没有罪,反正这一次脸肯定是丢尽了。

东王公跟随着蓬莱手下走在最后面。

忍不住传音入密跟朱明说:“你手里这把刀看来不是要剜除沉疴,我看她是要把这九天直接劈成两半啊。”

“我以为她顶多扯出几个作弊的,紧一紧那些老古董的皮子。”

“结果她不动,则整日搞男欢女爱,一动直接把值年太岁神传承人弄死了一个,还是让我们“未来帝君”亲手弄死的……”

东王公没办法用脑袋飘来飘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抚掌大笑,连声音都不肯压低一点。

朱明简直想上去堵他的嘴。

他确实一直在等着碧桃给他送点“事情”搞搞,但如今这件事确实闹得有点大了。

值年太岁神,基本上就如同星宿神位一样,本身就是斗部的星宿。

就算六十甲子神分到了兵部,跟统御九天的仙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值年太岁神传承人下界竞赛,可以当成一种历练,但是动手残杀同仙,简直可以称为荒谬。

而这虽然是一步险棋,朱明佩服幕后之人,这一招出其不意,若是成事,简直高妙。

这位值年太岁神传承人,若是得手,散魂符并不会当场将人杀死。

碧桃散魂在下界,无论最后她被邪恶鬼吞噬了魂魄。

还是她沉沦梦境难以苏醒,最终三魂七魄离散过久,无法捏合,乃至活活渴死饿死。

她都回不来了。

这位庚午太岁神传承人,之后回归天界,还可以辩驳一番。

只要他一口咬定和碧桃有私仇,或者说他的身份与碧桃的身份有过节。

抑或是完全不要脸,说他就是单纯地看碧桃不顺眼,想要给她使绊子,甚至说自己就是想赢,这件事都上升不到残杀同仙的地步。

他一个与争夺雷斗兵三部将职无关的值年太岁神位,最终可能会被判罚。

却碍于他身份不可轻易取代,且并未直接造成仙位死亡,会降仙职,却绝对不会被剥去仙位。

那样碧桃无论落到一个什么下场,都只能怪时也命也,气运不济。

然而他直接被打散了魂魄,如今这件事,死无对证。

且这位值年太岁神传承人,自己就魂飞魄散于他拿着的散魂符,他要残害同仙之名便坐实了。

打散他魂魄的,还不是他动手戕害的碧桃,若是碧桃,最后也可以判定为过激竞争。

但偏偏动手的,是掌管九天公职的明光。

明光虽然参赛,却也是竞赛承办者之一。

他天赋为判罚之音,法眼如炬,若非下界压制过仙灵,他靠判罚之音就能给一个仙位定罪。

这就好比考场之上,你朝着隔壁考生放火喷水试图毁掉她答卷,但是正被监考官抓个正着。

监考官手段酷烈,依照律法将你问斩,实在公道合理。

如今唯一的争议,乃是明光玄仙未曾冲破雷纹咒印,又与碧桃堕入情爱,判罚恐失之偏颇。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九天才判罚了一群残害同仙的仙位,昔日血染云层之景如今仍旧历历在目。

监赛的仙长们才刚刚给诸仙“杀鸡儆猴”严正警告过,转头就又出现了残害同仙之事。

此举,简直就是蹲在监赛仙长的监赛台上“拉屎”。

如今这件事不仅整个兵部的涉事仙位需要清查。

就连斗部那边,恐怕也得被拉下水一批,毕竟值年太岁神可是首尾相接,一拉一串的。

朱明一边胆战心惊地到处拿人问话,一边背地里把嘴都要笑裂开了。

他这些年在九天扩张势力,可是与不少仙位都结了仇,此次大可以“假公济私”,好生地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而搞出这么大一件事情的碧桃,不光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了,连她冲破雷纹咒印的事情都没有暴露。

朱明对她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碧桃如今大致能够推算得出九天因为死了值年太岁神传承人,而如何震动。

机缘巧合促成如此漂亮的反击,她也始料未及。

她想引出一些作弊之人,却引出了一个值年太岁神传承人。

算出了今夜会有鱼上钩,却算漏了人心。

算漏了卫丹心对她炽烈如火的真心。

明光行事如何,碧桃再清楚不过。

他视规矩为天,任何事情都按部就班,心有尺度。

绝非一个未曾弄清楚事情缘由,便在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的人。

可她算计他来帮忙,他却在发现她“受害”之时,毫不犹豫出手搅碎了那人的五脏。

又根本不问缘由,径直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这已经超出了明光行事准则。

他成为卫丹心之后,会情窦初开,会因几句甜言蜜语倾付真情,这在碧桃的算计之中。

可碧桃没算计到,他也会关心则乱,会怒形于色,不顾后果,行覆水难收之事。

如今……他更是依旧守在她的床边,抱着她浑身颤抖丝毫未减,双手一直摩挲她毫发无损的面颊。

双眸血丝始终未退,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遍“师妹你真的没事吗”。

问得碧桃对方才蓄意装睡不醒之事,都开始愧疚。

他显然是惊惧过度,余悸难消。

可他……至于吓成这样吗?

碧桃不知道第多少次摇头说:“我真的没事的,师兄。”

她看着卫丹心,半枕着他的手臂,仿佛又回到了两个人还小的那个时候。

那时碧桃和明光之间来往,被坤仪左将军给发现了。

坤仪左将军因为明光“不务正业”,强行分开了两人,实则是助她脱离阴气,凝聚仙元。

那时她连一个真正的仙位都不是,因为吞噬了明光太多的金灵,身体被腐蚀严重,实则已经命不久矣。

又如何能跟明光长长久久地做挚友?

然而坤仪左将军行事从不解释,也是想要历练他的小儿子心智,让明光自行冲破雷纹咒印。

明光却以为自己的母亲,要把自己的挚友给杀掉。

那时候他深陷五雷阵,声泪俱下地跪下求坤仪左将军。

把一切的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说是他“耽于玩乐”强行将碧桃困在玄晖宫之中。

那时候小小的明光,还没有变成日后那古板恪守的“典范”模样。

他那么灵动,人欲旺盛。

会笑会哭,会因为学不会的下界文化苦恼到以头撞床。

发现碧桃学得比他快,他也会酸溜溜地说话。

会找一些简直可笑的理由,对碧桃提出他希望碧桃做的事情,得逞之后还会偷偷地翘嘴角。

也会偷偷跟碧桃说,不喜欢哪一个宫里的仙君,因为每次轮到他送饭食物总会凉。

那个仙君经常在送饭的途中跑去和朋友聊天。

会与碧桃分享他如何敬重自己的母亲父亲,从不曾怪他们不理会自己。

会在两个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规划,日后他若为仙帝,而碧桃能顺利化仙,便一定提她为侍者,带在身边,日夜不分。

后来在两个人分开之时,他陷入五雷阵,眼睁睁看着碧桃栖身的大桃树,被五雷贯入,痛悔昏死。

他哭得那么惨,简直要活活哭死一般。

碧桃后来看着他逐渐封固自己的“人欲”,变成了一个和年幼之时完全不一样的青年,实际上内心无比遗憾。

她以为,她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明光情感外放,喜怒鲜明的样子。

她也理解,毕竟明光已经长大了,为仙二百多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非常好。

优越无伦,俊美无俦。

可是碧桃到这一刻,怔怔地看着卫丹心,才发现她鲜活可爱的小明光又回来了。

卫丹心半抱着碧桃,喉咙干涩嘶哑,明明知道自己已经问了很多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妹……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感觉到头脑混沌?神思不清?”

“你刚才都梦到了什么?能同我说说吗……”

张玉鸾和林玄兔已经带着师弟师妹们退守门外,在问心阁的流星给出解决方式之前,他们无上剑派,绝不与任何人合作。

冰镜也已经被人唤醒,如今也坐在门口,按揉着自己的后颈。

屋子里传出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询问,让廊下的张玉鸾牙酸无比,眼白都要翻进脑仁里了。

不是已经醒了吗,不是没事吗?

卫丹心是瞎了吗看不见?一直在问什么!

卫丹心也意识到自己反反复复在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抿了下嘴唇,没有再问,可眼中透出的焦灼却难以遮掩。

碧桃看着她的“小明光”,为她急切,为她惊惧的模样。

只觉得心脏酸软,鼓噪难言。

“我做了个美梦。”

碧桃说:“我梦到我与师兄成婚,恩爱无度,生了一群儿女。”

卫丹心闻言神色怔然。

碧桃伸手,也碰住了卫丹心的脸。

“师兄等我们回去就成婚吧,我等不及了。”

碧桃说着,勾住了卫丹心的脖子,仰起头去亲吻她的“小明光”。

这世上将规则嵌入血脉灵魂之仙,却愿意为她打破规则,偏私到底。

如何能不让人心荡神摇,情不自禁?

卫丹心被她勾着低下头,可就在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双唇将将要碰上的那一刻,卫丹心却闭着眼睛转开了脸。

碧桃的双唇,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碧桃后退一些看他的神色,卫丹心闭着眼睛,眉心紧拧。

他片刻后睁开双眼,眼中的关切之情,被纠结之色所取代。

他没有推开碧桃,但抗拒屈辱之情溢于言表。

涉及生死,他难以遮掩对三师妹的在意。

可是若要谈情……他又难以忘记三师妹心有所属,并非是他。

他甚至在这几日之间,悄悄地私下询问过门派之中其他的师弟和师妹。

试图拼凑出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除了当时的林玄兔碧桃等三人,其余的师弟师妹们早早就休息了,无人看到。

卫丹心总不能去找流星询问那日长廊之上是否有留影,那等于将自己门中之事对外宣告。

事关三师妹的名节,他只能忍下不提。

可是林玄兔三缄其口,张玉鸾信口胡言。

他又等不到三师妹的解释,她分明蓄意躲避问题。

最终除了煎熬心肝,全无办法。

如今她死里逃生,又口言如此情话,要与他成婚,乱他心神。

他又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揭过,用柔情掩盖两人之间的裂痕。

他可以为她行酷烈手段,却不愿与她不清不楚,更绝对不能容忍与任何人分享她。

因此两人僵持片刻,卫丹心开口说:“我此生对你不住,无论你想怎样,我都可以应允。”

“但你若……”卫丹心只要想到那种可能,就感觉心碎神裂。

因此声音都难免轻颤:“你若……你若与他人两心相通,倒不必哄我骗我,与我纠缠。”

“我还是愿为你的婚礼,持誓心石……”

“大师兄!别说了。”

碧桃松开手,坐起来,如何能不知道卫丹心为何而纠结。

只是她有些哭笑不得,卫丹心连人都愿意为她杀,却纠结在那件事情之上。

碧桃痛心不已,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

“……事情就是这样……当天晚上四师弟实在是喝醉了,估摸着是想找二师姐但走错了房间。”

“我当时把他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我就去他的房间睡了。”

“结果二师姐一大早上跑到四师弟的房里,一见我就在那大呼小叫,我忍不住还嘴,才让你听到那种话。”

碧桃抓着卫丹心的手,朝自己的心头按:“师兄,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吗?我心中只有你啊。”

卫丹心挣扎着并没有真的按上去,闻言却问:“……他既然喝醉占了你的房间,你又为何不来找我呢?”

碧桃:“……”

“为何你这么多天都不肯将事情说清楚?你是想故意折磨我,惩罚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吗?”

碧桃:“……”

她伸手忍不住又去搓自己的脸。

碧桃坐在那里,轻声道:“可那天晚上……我本想与你同宿,是你把我推出门了呀。”

这就是在狡辩了。

至于为什么始终不肯把事情解释清楚……碧桃原本就是要刻意磋磨他的性子,利用他的喜欢。

可如今他刚刚为自己杀了人,又急到险些再度气血攻心,余悸难解。

她总不好再说她是故意折磨他……得让她想想怎么编。

碧桃正在那里编呢,突然感觉侧脸被什么柔软湿润触碰了一下。

她反应了片刻,骤然睁大眼睛,瞳孔也是猛然跟着舒张到极致。

而后她一点一点,慢慢转头,便见卫丹心凑到她脸颊边的眉目。

他没有看她,垂着双眼,峰冷的眉目透着惊惧未散的惨白。

像一尊不可攀附,不容侵犯的俊美神像。

两个人的脸离得非常近,大概只有一指距离。

碧桃连呼吸都不敢,生怕轻轻一口气,就将这“神像”给吹跑了。

两人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久得碧桃都以为地老天荒了,久到她都要把自己活活憋死了。

卫丹心才终于又动了,他缓缓抬起眼,近距离地看着他的三师妹。

他眼中碎金流动,红潮未退,显然是知道三师妹的道理根本说不通。

他不是真的痴傻,知道她就是蓄意折磨自己,就要看他心伤神痛,五内如焚。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只要她并非想要坐享齐人之福,只要她未曾朝秦暮楚,其他的他可以不在乎。

谁让他确实做错了事,受尽折磨也是应当。

于是卫丹心闭目。

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盖在双眸之中,在碧桃憋得胸腔剧痛之时,闭上眼睛,将双唇献祭一般,压在了碧桃的唇上。

屋外天色昏昧,阴风惨惨。

同盟相残之事仍在纠察,各宗修士之间裂痕初现,相互之间猜忌已生,是否还能合作尚无定论。

希恶鬼最终究竟能否被诛邪阵压制等等诸多悬而未决之事……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

卫丹心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一片柔软之中,万丈红尘如同无可挣脱的沼泽,渐渐没顶。

碧桃却在卫丹心真的压上来那一刻,依旧瞪着眼睛,随着眼睫飞速颤动,眸光如同忽然冲上天际的焰火,炸开了满天地的五光十色。

眩晕同时侵袭了两个人,他们都因为这亲密过头的接触,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碧桃无措之下,伸出的手,正好被卫丹心抓住。

很快两人的双手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慌乱又紧实地攥住了彼此的手。

他们双唇分开片刻,近距离,有些兴奋地看彼此一眼,而后同时闭上眼睛,再度悸动无比地凑近彼此。

只不过……没有事先商量好头往哪里歪,全部都是直挺挺地凑过去的。

碧桃攀着卫丹心的掌心微微起身,鼻尖却一下子撞在了明光丰挺的鼻梁之上。

两个人俱是鼻头一酸,而后同时勾唇无声地笑了。

卫丹心闭着眼睛,唇角带笑,低头用鼻子蹭了碧桃好几下。

呼吸凌乱急促,与此刻狂乱的心跳内外相合。

在碧桃以为他根本不会的时候,他微微偏开头,松开了碧桃一只手,自下而上,大掌张开,钳住了碧桃的下颚。

碧桃心头狂跳,这姿势怎么那么像……像她当时为了冤枉卫丹心的时候,故意弄出的那个青紫的印子。

卫丹心深看她一眼,才低下头,再度亲吻上来。

他这一次微微张开齿关,先用双唇含住了碧桃的唇瓣,辗转片刻

手上一用力,就捏开碧桃的齿关,舌尖顶入,彻底与她气息交融。

第60章 桃桃

卫丹心将唇压在碧桃的唇上那一刻, 九天之上原本就乱沸如粥的银汉罟,更是犹如海潮激荡, 狂澜掀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瞎了,我瞎了,快来个人告诉我我瞎了!”

“我不信一定是银汉罟的转放出了问题,我不信!不可能!明光神仙怎么可能主动亲吻碧桃神仙,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哇哇哇哇哇!果然只要活久了什么事情都能看到!我们碧桃终于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哈哈刺激!这简直比庚午太岁传承人杀人还要刺激!”

“我就是斗部的,外边正在抓人呢,我和那个庚午太岁神的传承人还有交情。一会儿肯定就要把我抓走了, 呜呜呜,我不想走我没罪!我要看银汉罟转放竞赛啊!”

“有什么可叫的?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就像空中楼阁, 只要明光玄仙恢复记忆, 碧桃神仙就完蛋了!”

“明光玄仙主动唉,他还掐着碧桃神仙的脖子, 好强的控制欲属性, 我看得腿都软了, 他真的……不能来掐我吗?”

“掐我掐我掐我……我的本体是白鹤,脖子长, 好掐极了!”

“明光玄仙你……你完了,先杀了古仙族, 现在……以后也娶不了古仙族的妻子了!”

“我呸!这高高在上的臭味儿, 古仙族了不起啊?!我就是古仙族!我愿意嫁给明光玄仙!”

“我刚把长剑拔出来, 又塞回去了……”

“比赛太精彩了太精彩了……我连觉都不敢睡生怕错过什么,我感觉我都快熬死了。我还有好多公职都没干啊……”

“爱情!这就是美好的爱情吗?我也要!”

……

神魂颠倒,心醉魂迷,都不足以形容碧桃此时此刻的感觉。

她抱着她的明光, 她的金乌鸟,她毕生所有的柔软情肠,只觉得如坠云端,飘飘欲仙。

而卫丹心比碧桃的感觉更强烈,他生平从未曾体会过与另一个人如此亲密无间。

仅仅只是唇舌纠缠而已,他却觉得,仿佛他的身体,灵魂、他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对着另一个人敞开。

任由对方进出,品鉴,索取和给予。

他也将怀中之人所有的一切,都借由唇舌品尝透彻。

他甚至觉得,这不只是鲜嫩欲滴的“初偿”,而是仿若终局已定,瓜熟蒂落的水到渠成。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也早该如此。

两个人亲热起来,简直放纵无度,不觉时间飞速流过。

而碧桃早已经从最开始只是仰着头的姿态,整个人都窝进了卫丹心的怀抱之中。

卫丹心从“扼着”碧桃脖颈的姿势,转为将她紧紧地裹缠在双臂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恨不能将碧桃骨头都揉碎了,彻底嵌入他的血脉骨骼。

好在碧桃不是什么体弱的凡人,被这种堪称恐怖的力道揉着箍着,除了有些上不来气,偶尔会忍不住吭哧一声,只觉得明光身体可真是强壮。

果然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由于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坐在那里,她也比卫丹心矮很多,比起被勒得严丝合缝,碧桃比较辛苦的是脖子都快仰断了。

就不能换个姿势吗?

把她平放在床上,不是两个人都省力吗?

就算他不好意思如何,至少侧躺着可以把彼此看得更清楚啊。

刚开始卫丹心掐着碧桃的脖子吻上来的时候,碧桃真的有一些惊讶。

还以为他看上去纯情,实则动起真格的也未必不会。

毕竟男女之间这种事情很多都是无师自通的。

而且古仙族孩子们也不是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天界也并非那些话本子里面的神仙谈情色变。

交媾繁衍,只要不跟凡人搞出因果,影响了苍生,仙位之间,犹如五行阴阳一般,自然而然。

明光接触万界公职,无可避免也会涉及男欢女爱之事。

或许他只是禁欲,却并非真的不通人欲呢?

然而碧桃显然是高估他了,他就会那一个姿势。

他亲吻,就那几个步骤。

先左后右,然后深一点舌尖,羞涩地缠一缠碧桃的,在如此循环往复。

而且这么半天了,他要么就抱着碧桃只蹭脸,不亲。

只要亲吻,一定要恢复掐着碧桃的脖子的姿势。

比如现在,虽然没有用力,但仿佛不这样抓着就没有办法亲吻。

他这哪是会呀?

他这明显是不知道在脑海之中演练了多少次,说不定还找什么茶壶啊,床头木雕一类的东西掐着练过。

否则就他抱人的那个劲头,抓她脖子的力道不可能这么轻。

碧桃想想就想笑,但这个时候嘴忙着呢,笑起来不合适,担心给卫丹心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因此碧桃就只是弯着眼睛,也不去引导他什么,任由他一直重复这几个悄悄演练过的姿势。

这对碧桃来说,就好像在吃一道珍馐美味。

惦念了百余年,终于吃到口中,果然同想象之中一样好吃的珍馐。

至于“吃法”现在还比较单一,倒也不用急,“佐料”更不急着添加。

这原汁原味,也足够“鲜香”,让碧桃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而且碧桃因为和卫丹心紧紧地贴着,能够感觉到他所有因情动而催发的变化。

身体的轻颤,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还有挨着她难以忽视的热烈。

卫丹心是很要脸的,调整了两次姿势,但是因为舍不得放开碧桃,舍不得在两人之间放什么东西阻隔,也就无法真的挪开。

原本还弓着背,后来索性自暴自弃,有些抱歉地看了碧桃一眼,轻吻她的眉心鼻尖,哄劝道说:“你别害怕……我什么都不做。”

说得好像他能做什么,又敢做什么一样。

“我不会再那么粗暴地对你。”卫丹心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你不愿意,我永远都不会再……”

“我愿意啊。”碧桃抹了一把自己嘴上的水迹,赶忙说道,“愿意愿意……我不是同师兄说过了吗,那一次我也是愿意的。”

卫丹心的眼尾都红透了,近距离看着碧桃,因为先前惶急寻找碧桃,后又对她一番唤醒,再接着两个人又亲吻缠绵。

此刻他的鬓发都散乱了一些,发丝勾连在俊美锋冷的轮廓之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柔和。

像夕阳的暖光,瑰丽无边,柔和温暖又不刺眼。

听到碧桃的一连几声“愿意”,简直像个羞赧的,第一次见到自己夫君的新婚女娘。

金瞳深深锁着碧桃,两个人的双唇短暂分离,都是嫣红水润。他用潮湿的双唇不断地碰碧桃的脸,小声说:“那也要等到我们成婚之后才行。”

“我们回去就成婚!”

碧桃迫不及待,“然后我搬去你的烟岚院住,我们只要不出门的时候,日日都可以这样。”

这第二场竞赛真是太爽了,碧桃简直希望她能真的待足四十年,和明光两个人过个短暂的一生到老。

卫丹心微微勾起些唇角,又搂紧了碧桃一些说:“你当真愿意跟我成婚吗?”

卫丹心想问,你难道真的不喜欢四师弟了吗?

“愿意愿意愿意……”碧桃一连着说了一串。

卫丹心听得心头火热,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能感觉到,三师妹同他一样激动,一样错乱的心跳和对两人亲密的沉溺。

就算她心中还残存着四师弟的影子,他难道就不能让她无暇他想,最终彻底忘记四师弟吗?

卫丹心因为三师妹的热烈地回应,终于找回了一些自信。

“清瑶,我们……”

“哎哎哎哎哎哎!”

碧桃原本被揉得骨头都酥了软了,被明光的气息笼罩许久,又亲又抱,整个人快化成一滩水了。

结果正贴着卫丹心的胸口,研究用什么理由骗他解开衣襟,成婚之前,先让自己吃上一口。

就听卫丹心叫她“清瑶”。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碧桃的表情好不容易才绷住,没有当场裂开。

她的雷纹咒印冲破的时间非常早,对乐清瑶这个身份一直都是旁观者的角度,根本无法将自己带入其中。

就连对着不二道人那样一个好娘亲,碧桃有的时候都会感叹她为什么没有这样一个娘亲。却从来都没有真的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过。

这名字简直像朝着她的头上泼了盆带冰碴儿的冷水,一下子上头的热血就都凝固了。

卫丹心闻言很奇怪地问:“为什么?难道我要一直叫你师妹吗?可是我有好多师妹……”

碧桃能理解,卫丹心是想要叫一个两人专属的称呼。

碧桃也喜欢这样,但是“清瑶”真的不行。

别人叫她可以勉强应一声,卫丹心若是这样叫的话,两个人就算真的已经热情似火地滚到床上,碧桃也能当场萎靡。

因此她说:“可是也有很多人叫我清瑶,你爹,我师尊就这么叫我。”

“你本就是师尊的儿子,语气容貌难免和他有些像,你这样一叫我,我有点害怕呀。”

这理由真的是找得非常充分了。

卫丹心闻言表情也是微微一变。

“那怎么办?要不然……”卫丹心强忍着羞耻心,轻声道:“要不然,‘瑶瑶’?”

碧桃疯狂摇头。

简直快把自己摇成个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那……”

碧桃说信口胡言,“瑶瑶也有很多人叫,杜蔓他们就这么叫我。”

碧桃视线盯着卫丹心的蓬勃柔软的胸口说:“嗯……我喜欢吃桃儿,你不如叫我桃桃吧?”

其实桃桃也有很多人叫,碧桃的名字一共就两个字,朋友那么多,早就已经叫出花来了。

唯一没有人叫的实际上是小桃枝。

但这个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名字,一定要在明光拥有全部记忆的时候,不需要诓骗隐瞒任何事情,就心甘情愿地和她在一起时,叫起来,才最令人心动。

桃桃就很好。

至少在此间星界,没有人叫她桃桃,这也是独属两个人的称呼。

而且现在碧桃一点都不害怕九天仙位透过银汉罟,发现她让明光叫她桃桃,怀疑她已经冲破雷纹咒印。

现在天界,都不知道乱成了什么狗德行,根本就顾不上她这边细枝末节。

而且庚午太岁神的传承人要害她,反倒被杀,现在她可是一个“受害者”,有的是人为她说话。

等到碧桃把所有的鱼都钓出来,也就不需要隐瞒自己冲破雷纹咒印之事。

桃桃这个称呼,却勾起了卫丹心的一段记忆。

卫丹心想到两人……还没发生那件事之前。

去猎杀伤魂鸟回程的路上,她就找自己专门要野桃儿吃。

那时候卫丹心只当成她是故意挑衅。

明明还有几个却没有给她,偷偷地扔掉了。

如今想来实在是有些后悔,怜爱地摸着碧桃的脸说:“这么喜欢吃桃啊?师兄以后再给你摘好不好?只摘甜的。”

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和动作,简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碧桃都不知道明光动情之后竟然是这样的,被他的语气弄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色令智昏”这四个字的威力。

碧桃“嗯嗯嗯”点头,“昏倒”在了卫丹心的胸口。

把脸埋在卫丹心胸口蹭来蹭去,还忍不住从喉咙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爽啊,实在是太爽了。

胸肌好大哈哈哈!

软乎乎!

是她的都是她的!

嘿嘿嘿嘿。

卫丹心低头看着碧桃,也被她可爱得要昏过去了。

感觉自己心脏里面撞来撞去的小鹿,蹬来蹬去的小兔,如今就抱在自己的怀中,顶着他,撞着他,蹬着他,他的肌肤上起了一层层的小疙瘩,浑身酥麻,颤栗难抑。

他把碧桃狠狠箍在怀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凶残得想将她扼死怀中。

他就又怀疑自己有什么残虐癖好,感激他这样的人,竟也能得到一位知心爱侣。

当真是天道慈悲。

“桃桃。”他贴着她耳边,叫道。

碧桃也抱紧卫丹心,“嗯嗯嗯……”的应声。

两个人觉得就这样贴在一起还是不够,很快碧桃跑到卫丹心的腿上坐着,和他面对面,轻声细语,说着一些重复的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的话。

甚至还开始谋划起来了两人的婚事。

重点谋划成婚之后他们要怎么睡。

“我的竹床恐怕有些小,到时候要换一个。”卫丹心又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根据碧桃说的话,去期待,去畅想两人婚后的甜蜜。

碧桃却道:“别的你随便换但是那个竹床千万不能换!”

碧桃说:“你不懂,夫妻之间床不能太大。”

卫丹心:“……”他一张霜雪雕塑的俊脸,简直都要烧成化掉了。

三师妹真的是什么……什么话都敢说。

碧桃笑得一脸意味深长,那竹床多应景啊,动作大一点就会驴一样“嗷嗷叫”,等以后卫丹心就知道那究竟有多妙了!

而就在两个人黏腻得正来劲儿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张玉鸾开门说道:“问心阁的阁主请我等过去……”

她倒也不是有什么闯人家房间的习惯,那天之所以直接进入四师弟的房间,是因为房门直接被她给敲开了,她以为四师弟已经起身了。

此刻推门就进,是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任何人的房间。

而且她听着里面已经好久没有说话声了,料想自己大师兄张皇失措的劲儿应该是过去了。

正好问心阁的阁主流星派人过来,张玉鸾以为他们已经能正常交流了。

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两个人黏在一块,摞在一起,那架势恨不得直接变成一个人。

张玉鸾带着一群师弟师妹紧张地在门口护卫,生怕真的同哪个宗门起了冲突不可挽回。

给两人留足了劫后余生,安抚疗愈的时间。

结果这两个狗玩意儿,在屋子里面搞这种事情!

她简直想把佩剑扔过去砸死两人!

“——我真是瞎了!”她一语双关。

得亏她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亲嘴,要不然张玉鸾搞不好要带着师弟师妹们结无上剑阵,一致对内。

卫丹心自从当众没能控制住,把碧桃抱进了怀里之后,廉耻之心似乎就被打碎了一重。

比起“失去三师妹”的那种惶恐入骨的感觉,遭人围观亲昵之举,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他依旧不会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逾越之举,但是诸如此刻,被人闯进了房间,他的第一反应再不是推开怀中之人。

而是把怀中之人搂得更紧,且是本能坐着扭身,用身体将怀中之人挡得严严实实。

但卫丹心到底还是于男女之事上过于青涩,这种场面不转身还好一点,转身挡住碧桃,搞得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什么。

碧桃被他的笨拙的维护,弄得忍不住轻笑。

张玉鸾见状,被激得面红耳赤,转身就出去,把房门狠狠地关上。

“砰”一声,差点把房门震掉了。

毁灭吧,这个被狗男女称霸的世界!

站在门外就“啐”了一声。

来请人的问心阁修士:“……”默默后退一步。

口水差点吐在他袍子上!

本来有心想要问一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但一想到这女修之前对着他们阁主满口刻毒之言,阁主只能忍耐,最终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忍住了。

碧桃很快就出来了。

卫丹心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衣袍。

打开门之后,碧桃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和张玉鸾对视一眼。

张玉鸾下意识看她的衣裙,见完好肃整,只是头发稍微有点乱,这才仿佛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了。

碧桃之前装睡的时候,听到张玉鸾维护她的那些话,对她不免又增加了一些好感。

碧桃都想教一教张玉鸾,日后若有了夫君,真要看两个人是否苟合,可不能看衣裙乱不乱,毕竟有时候衣裙根本不需要动啊。

保准能把张玉鸾给气得嘴唇能拴一头驴。

不过如今场合不合适。

碧桃并不是只顾着同卫丹心亲热,连如今什么情形都不顾之人。

结阵之前出了雷霆宗修士偷袭她的事儿,本来就要给问心阁一些时间。

况且而且各宗修士之间相互看顾,这件事从阁主流星一开始提出的时候,碧桃就知道绝对行不通。

天界清气荡体的仙位之间,尚且隔阂深重,分歧不断。

这些只因为利益和“大义”就聚集在一起,连功法和所修灵属武器都大相径庭的修士,还相互看顾?

恐怕真的混在一起进入诛邪阵,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念头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没有碧桃钓出来的这条“鱼”搅乱,等到各宗修士以引魂香入阵,后面出的事只会更加严重。

因此康全城的形势再怎么紧急,也需要先解决好他们内部纷争。

卫丹心很快也出来,形容端肃,一眨眼又是那个渊渟岳峙的无上剑派大师兄。

碧桃等人都跟随卫丹心,去往修士们聚集的大堂。

问心阁的阁主流星上前,对着卫丹心一脸歉意:“袭击乐道友的确实是雷霆宗修士,只是……这位雷霆宗的弟子,平素性情懦弱,从不与人结仇怨,在门中无甚存在感。”

“同乐道友之间恐怕从未见过,因何会对乐道友饱含恶意,恕在下无法在如此紧迫的时间之内查清缘由。”

“卫道友,雷霆宗与无上剑派合作数次,从未有过背信弃义之事发生。此事……恐怕是个误会。”

那个被张玉鸾的剑阵,把法袍和皮肉都给捅了个窟窿的雷霆宗带队吕师兄,上前一步满脸歉意:“卫道友还请宽限一些时日,待我等回到雷霆宗一定将事情彻查,解开误会,还乐道友一个公道。”

“卫道友,”阁主流星诚恳道,“如今已然过了子时,进入七月十四。”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前,若不能及时拖延住希恶鬼,一旦鬼门大开,阴气涌入人间,希恶鬼必将再度壮大,到时候恐怕非一城一镇能够阻其作恶脚步。”

这两人的言下之意,是希望无上剑派暂且放下冤仇,先结阵拖延希恶鬼才是要紧。

卫丹心面容沉冷,虽然对那雷霆宗的修士试图残杀他三师妹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如今确实情势紧迫,他的三师妹到底没事,那个雷霆宗的体修也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且若是仅仅因此就退出结盟,不理会此处恶鬼作乱,纵使最终希恶鬼会被各宗掌门收服。

无上剑派临阵退缩,一定会落个危急关头,弃同伴于不顾,不仁不义之名。

日后无上剑派行走人间,再想与其他的宗门结队祛邪,就难了。

因此卫丹心只能压下心中不甘,侧头看向自己的三师妹,询问她的意思。

众人的视线也都转到了碧桃的身上,碧桃正在搜寻天鼓灵仙等人的踪迹,整个大堂都没有看到。

接收到众人询问,甚至是隐带乞求的视线,这才收回了寻人视线。

如果碧桃执意要解开同盟离开这里,恐怕也会有其他的宗门跟着效仿。

而一旦开了这个先河,自此相互结盟的宗门之间就很难再次建立信任。

碧桃耸肩道:“我也不知道那个雷霆宗的修士究竟怎么回事,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但总不能因为一人,便将所有的道友视为虎狼恶徒。”

众人的神色一松,卫丹心却微微拧眉。

他的桃桃还是太善良了。

可碧桃话锋一转,又道:“万幸我现在无事,但为保我师弟和师妹们的安全,无上剑派就不与其他的宗门相互看顾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急,阁主流星立即上前拱手,正要说话,碧桃抬起手阻止。

“流星阁主何必如此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是要结五行诛邪阵,镇压希恶鬼吗?我无上剑派就算不与其他的宗门相互看顾,也可以自行结阵。”

碧桃一语道破众人之间尽力掩盖的裂痕:“无论如何,出了先前那一件事,想必各宗的修士,如今也都难以舍命相托。”

“不如我们就让自己的同门看顾,宗门之内自行结五行诛邪阵,左右各宗之间修士灵属俱全,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这样一来……总有凑不上五种灵属的。”

问心阁之中,最开始接引碧桃他们的那个天狗修士,出列开口。

“阁主出发之前已经统计过,若是顺利,各宗修士总计可以结下二十阵。”

“定然能够有效地压制希恶鬼继续壮大,等待各宗掌门和长老出山诛戮恶鬼。”

“阁主考虑到众人的修为,根据此次报名的修士灵属,乃至男女修之间的阴阳相衡,这些都对五行诛邪阵的成功和威力有着莫大影响。”

“若是各宗只自行结阵,这些事先筹谋……就全部都白费了。”

天狗颇为焦急:“那些凑不上五行诛邪阵的修士,岂不是白来了?”

“若是阵法不足,无法有效压制希恶鬼,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听到这里,七星功的修士开口,也提出了质疑:“可若各宗修士混结诛邪阵,再出了雷霆宗那种事,又当如何?”

七星宫一开口,太虚门也有人开口:“况且进入五行诛邪阵,要先过希恶鬼所影响的取人心所悔痛来编织的梦境。冲破之后,方能明见希恶鬼困住百姓们的幻境。”

“问心阁的修士,始终无人醒来,也无人表现出深陷梦境魔障之态。万一他们如今还停留在自己的梦境未曾冲破呢?”

卫丹心也适时上前,将众人向碧桃投出的各类视线,尽数挡下。

她严严实实遮蔽在宽阔的脊背之后。

开口定音:“正是如此,如今问心阁修士结阵有两个时辰,依旧未有人出阵反馈。我们不知诛邪阵真正的效用如何。”

“况且,流星阁主,五行诛邪阵能够镇压希恶鬼,原本就是我等的尝试。”

“既然是尝试,便不能以预设结果来比量尝试效果。”

“如今各宗先行宗内结阵,留有相似灵属的弟子预备替换。”

“待到诛邪阵法当真奏效,相互信任的宗门修士,再行分属结阵,各留自家宗门数量相等的修士看顾阵法。”

“阁主以为如何?”

阁主流星欣然点头:“如此确实最好。”

定下结阵方式,各个宗门之间微妙的戒备消失无踪。

众人自行寻觅结阵的屋室,设下各宗擅长的阵法,以防有人偷袭。

无上剑派也找了一间屋子,放置阵盘。

按照修为与灵属,定下先只结一阵。

乾兑属金、震巽属木,分别对应明光守的死门,还有碧桃所镇的生门。①

林玄兔为火,坐离位,张玉鸾属土,守坤艮。②

坎为水,是无上剑派的一个修为仅仅是人重下阶的小师妹。③

没办法,无上剑派水属性修士就这一个。

众人盘膝坐好阵位,交代守阵的师弟和师妹们一应事宜。

点燃了引魂香,众人结镇压邪灵,辟邪驱鬼的反天印。④

而后以灵力卷动引魂香吸入鼻腔,同时启阵!

刹时间正中心的五行诛邪阵盘发出刺眼灵光,阵眼之上,数枚地品灵石顷刻之间被抽干。

五行灵光拔地而起,没入五人身体,又自五人身体穿出成流。

随着众人齐声念诵五行诛邪阵启阵咒,仿若有人执笔在半空引动灵光游走穿梭。

“金灵锋杀,斩邪鬼之妄;”

“木灵生发,固生魂不亡;”

“水灵涤秽,洗诸业魔障;”

“火灵焚恶,照魍魉显相;”

“土灵镇封,锁阴阳万象!”

“反天印转,乾坤悬倒!”

“诛邪——阵启!”⑤

很快诛邪符纹如蛇,相互交缠扣咬,绘成巨型符箓,自半空朝着已然吸入了引魂香的五人倾盖而下——阵成!

碧桃闭上眼随着引魂香沉魂入梦,再睁开眼,见到的便是她为仙二百多年来,上天入地,最恐惧,最痛苦,最无法面对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