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顿两顿是碰巧,一连几天都是他爱吃的东西,这就和碰巧没关系了。
而且她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将他改动的阵法破除。
到第七天的时候,卫丹心基本上已经行走自如。
但是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崩溃的无奈,问碧桃:“你这次又是怎么进来的……”
“师兄是说外面改动的阵法吗?师兄真的博学多才,此套阵法还利用了接天山的地理五行之自然规则,结合了八卦与阴阳倒转的阵位,实在精妙。”
碧桃一边往桌子上面放食盒,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赞:“我这些时日,真是和师兄学到了不少,恐怕就连当世阵修,也不及师兄随手而设的阵法涵盖万千,多谢师兄教诲。”
卫丹心的表情麻木且痛苦。
他有什么可教诲她的?
他这两日彻夜研习阵法,每每更迭禁制,却根本连她一刻都拦不住。
两个人之间的修为甚至相差了好几阶,卫丹心向来自诩修为擅广,自傲天道酬勤。
如今在她面前,一日复一日的挫败感加重,甚至怀疑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用。
她有如此聪颖绝伦的天资,为何不用在修炼之上,全用在他身上了?
不过等到他看到了今天的食盒打开之后,卫丹心复杂的神色,又带上了一些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惊喜。
今天是烤肉。
是鹿肉!
他喜欢鹿肉。
尤其是这种炙烤到干香,撒上辣子又油脂丰富的鹿肉。
可是饭堂那边很少会采买鹿肉。
毕竟这接天山之中,乃至附近的几座山脉,曾经有成群的猛虎出没,鹿迹断绝许久了。
他坐下,看着对面的人没急着自己吃,而是换了筷子,夹了最好的那块,蘸了一些调料之后放在他的碟子里。
“吃吧,我专门让人去附近城镇买来的,这一部分是酱煮过后炙烤的,这一部分是生肉炙烤,都很嫩,你尝尝。”
卫丹心迫不及待地加了一块塞进嘴里。
满口的油脂喷香在口腔中,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如此习惯她的照顾。
而且……在她的面前,也未曾掩饰过喜好和食量,自如得仿佛两人已经交好数年。
而不是在那件令人难堪之事之后,才刚刚相处不足半月。
卫丹心把食物缓慢地吞咽下去,又实在是没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碧桃笑着慢条斯理地吃东西,闻言挑眉:“我爱慕师兄,自然会细心观察。”
“我不仅知道师兄喜欢吃什么,我还知道师兄喜欢青色,白色还有玄色。”
“熟悉师兄的用剑习惯,结印窍门……诸如此类,师兄慢慢就会发现,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我们两个天生一对。”
她每天来的时候都不饿了,都是在不二道人那里吃完过来的。
她知道明光的食量,喜好,可现在的卫丹心却不知道碧桃的斯文都是装的。
倒也不是说碧桃吃东西不够儒雅,而是碧桃可以儒雅地吃很多。
食量一个人能顶他四个。
“天生一对”这四个字,实在是对卫丹心来说有些刺激。
他闷不吭声地低头吃肉,心中却忍不住反驳。
胡扯。
她分明先前喜欢的是林玄兔,为了得到人,甚至左右他的婚事,把他强行和张玉鸾凑在一起。
如今……两个人之间发生了那种事,她却又不知道为何转了性子。
她口中说的喜欢,爱慕,卫丹心一个字都不信,也根本不能理解。
可是如此日复一日,卫丹心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碧桃,最后索性就不拦了。
烟岚院的禁制悄无声息地解除,卫丹心白日也不出去,恢复了打坐修炼疗伤,练习功法的日常。
碧桃一天来三遍,送饭,送丹药,送灵石。
除了偶尔说话逗逗卫丹心,给他加固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不容抹去的印象。
每次吃完饭就走,言行有度,总是笑意盈盈,深情款款,却不曾再动手动脚。
只是每一次离开的时候都会很礼貌地问:“师兄可以亲一下吗?”
卫丹心通常都会装作没有听到,看天看地看房梁。
碧桃就又会歪着头问他:“亲不可以的话,抱一下可以吗?”
卫丹心当然也不会答应。
但是十次里面,可能有八次,碧桃会叹口气然后默默地离开。
但也会有两次,慢慢靠近卫丹心,给足他躲避或者是后退的时间。
然后轻轻地抱他一下。
这两次通常也能躲开一次。
但有时候卫丹心跑得不快,或者说也没什么地方跑,甚至自暴自弃不跑的时候,就会被抱住。
每次他被抱住,简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恨不得一口气蹦到房梁上面去。
顷刻间整个人就会烧得像云霞一样。
常常是碧桃从他身后抱着他,他死死盯着哪里,或者眼珠子转得要伙同快速眨动的睫羽,夺眶而飞。
从与碧桃相触的地方开始,蚂蚁攀爬啃咬难受得厉害。他会忍不住地发抖。
但是每次都在他忍耐到极限之前,碧桃就会放开他。
那时候卫丹心就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及一点点……诡异的,始终觉得她双臂还缠在自己腰上的触感挥之不去。
但是这不影响他从身到心各个方面都在飞速恢复。
碧桃变着花样让人做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把卫丹心前段时间受刑还有重伤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了。
给他塞了好多天品的丹药,生生将他跌落的境界也给冲回来了。
地重下阶圆满,只待一个机会,便能步入地重中阶!
碧桃甚至在将整个门派的采买渠道摸清之后,还让人给卫丹心裁制了很多身衣裳。
修为稳固,每日连饭堂都不用去了,卫丹心每日除了专心修炼,简直沉溺于这样有人精心照料的生活。
只是偶尔他会在某些瞬间,突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诸如今天,他洗澡过后,一边想着白天看过的心法,一边把衣服都穿好。
从洗漱间往出走的时候突然间觉得……下面凉飕飕滑溜溜的。
不是忘穿了裤子,而是……他贴身短裤的料子凉飕飕滑溜溜的。
当然是非常舒服的,如今正是盛夏七月,这种绸缎一般的料子,肯定比那种有些粗糙的棉布要柔软很多。
屋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卫丹心左右环顾了好几圈,一口气跑回了内室。
把门窗全部都关得紧紧的,设下了好几重禁制,这才拉开裤子看了一眼。
是新的短裤。
可是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裁制新衣,他不知道自己柜子里……怎么会有新的。
他趴在竹床上,把被子扯过来一直盖到头顶。
连抓着被角的手指节都是红透的。
不会有人给他专门做这种东西,除了……她。
卫丹心洗澡之前,根本就没有发现他拿了错的,如今换上了,他……
他在被子里像一条虫子一样蛄蛹了一阵子。
然后伸出一只手,把一条在室内昏黄灯光之下,甚至泛着云纹的短裤,从被窝里“嗖”地一下,扔在了……不远处的凳子上面。
而后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卷着被子重新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他裹着被子弯腰在那里翻找了半天。
而后站起身,像一个蚕蛹一样,将头靠在了衣柜上“哐哐哐”磕了好几下。
他发现,那些棉布做的贴身的短裤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没有了。
唯有一个已经脏掉的扔在洗漱间,还没有洗。
卫丹心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好久。
又回到了床上卷着被子坐了大半宿。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始终想不清楚,“敌军”究竟是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占领了他的地盘,偷梁换柱,改换了他的“江山”。
但他总不能不穿。
因此到了后半夜,人形蚕蛹,走到了凳子旁边,盯着那一块云纹浮动的“金贵料子”许久,才伸两根手指夹着,嗖一下拽进了被子里头。
而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跳到竹床上面。
只听竹床发出一声惨不忍睹的“吱嘎——”,那“蚕蛹”又一阵子蛄蛹。
最终并没能“化茧成蝶”,而是变为了一只在床上翻滚了一夜都没睡着的“幺蛾子”。
第二天一大早,碧桃又来送饭。
卫丹心皱眉无比严肃地看着她,面色青青红红白白了好几轮。
这才在吃完饭碧桃要走的时候问她:“你把我的裤……你把我的衣服都弄哪去了?”
碧桃回头笑吟吟看着他,视线如有实质扫过他崭新的外袍,停留在某个地方片刻。
把卫丹心给看得都缩到门后去了。
然后问他:“舒服吗?”
“是我专门让人在城中打听的,说是那些‘富贵人’都喜欢这样的料子,通风透气,包裹性也更好,最适合夏季穿着。”
“按照你的比例定做,肯定比从前那些或大或小了的要适合现在的你。”
卫丹心从门后面探出一个脑袋,面如夕阳,眉心拧出一道竖纹:“我是问你,我的……”
“在我那里。”碧透看着他,脸不红不白,又说,“被窝里面搂着呢。”
“你又不让摸不让碰,连亲都不肯给我亲一下,我只能拿一些死物,聊以慰藉,漫漫长夜一解相思之苦。”
卫丹心霜冷着脸,“哐当”一下把石门给砸上了。
由于他恢复了一身牛劲儿,这一下门上都震落了些碎石,叽里咕噜滚到了碧桃的脚边。
他人在石门后面,表情慢慢开裂,无地自容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寡廉鲜耻,荡检逾闲的女人!
碧桃笑得愉悦,手指轻轻敲了几下石门。
开口声音依旧温平柔和,仿佛刚才说出那种令人羞愤难当之言的人不是她。
“师兄,你身体恢复差不多了。我已经向掌门师尊禀报,明日七月初十,便与你一起,带师弟师妹们下山去历练。”
“七月十五乃是人间鬼门大开的日子,我已经找人打听过,问心阁里面刷新了很多的任务,有一些灵石颇为丰厚。”
卫丹心没有回应,碧桃知道他听见了,就转身离开。
她利用卫丹心养病的这段时间,把无上剑派内外,还有当今的修界与无上剑派实力不相上下的雷霆宗、太虚楼、七星宫等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都大致摸了个底。
根据托人打听回来的消息以及画像,辨认出了一部分属于古仙族九部,还有幽天那边下界的仙位。
此番人间中元节,鬼门大开,各宗门的修士都会联合驱邪除祟,镇守人间。
竞赛的仙位也会汇聚在问心阁。
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
这段时间碧桃把所有的好丹药,好灵石,全都喂给卫丹心,就是打着让他赶紧恢复的主意,好同他一起去领任务。
见机行事。
当夜碧桃没有去找卫丹心,而是在自己的天水院择选下山要带的法器,符篆,还有武器。
这世界的修士能力实在是有限,灵力还经常枯竭,需要大量的灵石来抽取填补。
但是低品阶的灵石常常在战中时候,就算是抽取了也需要专门打坐来化用,实在是不便极了。
天品和地品的灵石大多都用来进境和保命。
幸好她和不二道人合伙,把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的库房掏空了。
而且不二道人乐君雅多年以来也积攒了不少好东西,给自己的女儿自然是毫不吝啬。
碧桃此番准备充足,同自己的娘亲黏黏糊糊整夜,让天水院的人通知一起下山的师弟师妹们都准备好,这才万事俱备安然入睡。
殊不知……这一夜,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面,等了大半夜。
意识到送饭的那个人不会来了,他的神情从茫然到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恼怒。
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为什么会觉得她一定来给自己送吃的?
他难道没有腿吗,不能自己去取吗?
但是卫丹心始终没有去饭堂。
主要是他等到半夜的时候饭堂已经关门了,而且……每天都有人把可口的食物送到嘴边,他一想到饭堂里面那些饭菜就没有胃口。
饿着肚子到天明。
简单整理了些下山要用的东西,储物袋里面也空空荡荡的,唯有几个还算不错的,都是这段日子她送来的。
卫肖清早上来见了卫丹心一次,发现他身体居然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跌落之后的境界也回来了,经脉更是顺畅通达,心脉也无滞涩郁结,神色复杂。
有心想骂他两句,个不长心的玩意儿,干出那种事情来居然还胖了?
但最终还是没舍得。
只告诫他:“无论下山之后你师妹做什么事情,尽力让着她便是。若是她继续去纠缠林玄兔你也不要理会。”
卫肖小声地跟自己儿子说:“不二道人没有催促你们之间的婚事,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无论是张玉鸾,还是这乐清瑶,都不是我儿良配。”
“我已然给你和张玉鸾的婚事退掉了,雷霆宗血口大张,你爹我……如今半生积累,付之一炬。”
“儿啊,你可别再做糊涂事了知道吗?”
卫丹心羞愧难当。
可是心中悄悄反驳,张玉鸾倒也罢了,乐清瑶无论是不是堪为良配,事已至此,他难道还能逃避责任吗?
但卫丹心并不会出言顶撞自己的父亲,就只是沉默听着。
“原本给你准备了一些法器还有符篆,都是出自高人之手,但是……哎,赔给乐清瑶了。如今爹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卫肖一张清润儒雅,万事云淡风轻的脸,都透出了那么一点窘迫愁苦之色。
“幸好你的修为还算厉害,此番下山,万事需得靠自己了。”
“你切记,纵使你带队下山对师弟师妹们有回护之责,但是对爹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我儿的安危啊。”
“我知道的,父亲。”
“好孩子……”卫肖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最后还是抠抠搜搜地给了他两块天品灵石。
“用作保命,平安归来。”
“嗯。”卫丹心抿住嘴唇,对着疼爱自己的父亲自然是无比的温驯。
卫肖原本转身要走了,但是手刚刚从卫丹心的衣服上面拿下来,就“咦”了一声。
“你这……”衣袍上面的守护阵法,连卫肖都没有见过。
虽然符纹看似像是寻常的花木纹路,但却是透着守护阵的气息。
纵使绘制的人修为可能不太高,但是阵法却极其高妙。
卫肖又把手压回去仔细感受了一番,其中绵绵回荡的乃是木灵。
他神色有些怔忡地松开了手。
神情有一瞬间羞愧非常。
看着自己的儿子,又叮嘱道:“此番下山……咳,尽力护着你三师妹。”
卫丹心忍不住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刚才还跟自己说悄悄话一样让自己离三师妹远一点,不要管她去纠缠林玄兔,说她不堪为良配。
这怎么转眼又要自己保护她?
“哦”卫丹心沉闷应声。
心说他恐怕保护不了她。
他饿得没有力气。
昨晚上没吃,今天早上……他去饭堂转了一圈也没吃。
等到无上剑派的队伍集结在接天山入口的时候,卫丹心面沉如水,冷若冰霜。
崭新的法袍之上,金线绣着的木灵纹路,在晨曦之中,金光熠熠,让卫丹心站在那里像是生了一双赤金色的翅膀一般,矜贵无匹,高不可攀。
但是他的面色又极其冷厉,俊美的眉目之上挂满霜寒,气势过于阴沉,平时围拢着他的那些师弟和师妹们都不敢靠他的边。
张玉鸾已经接到了被退婚的消息,整个人泫然欲泣,频频看向卫丹心的方向。
几次咬着嘴唇想要讨一个说法,但是现在的场合又不合适,只能勉强忍着。
唯一注意到她情绪变化,也知道事实真相的林玄兔,上前轻声安慰张玉鸾。
张玉鸾勉强忍住没有泪洒当场,连呼吸都发颤。
但是卫丹心的视线飘来飘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眼都没有看向她这边。
碧桃到得比较晚,大家相互之间打了个招呼,就牵着各自的马,足下移形换步进入锁灵大阵。
这阵法没有什么攻击性,阵眼一共有九个,使用各种灵器法器还有灵石镇压着的。
作用就是混淆接天山的入口,如果有人强行突破便会被锁在其中。
但是如果有凡人误闯其中,却会由着阵法的引导,去往街天山周边其他的山中。
进入阵法,众人分散开来。
碧桃看准时机,牵着马凑到了卫丹心的身边。
仿佛忘记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她都没有去找卫丹心的事,笑着凑上来说:“师兄,你看我们的马是不是很般配?”
卫丹心牵着的是一匹白马,不是纯白色,而是青白色,带着一些青色的毛发,神骏非常。
碧桃牵着的却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是不二道人乐君雅的坐骑之一,性情最是温顺,而且聪明。
这两匹马怎么看也没有什么般配的地方。
卫丹心就像没听到一样,连看也不看碧桃一眼。
直到碧桃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泛着热气的包子送到他嘴边。
“你没吃早饭吧?我昨天晚上专门让厨房包的。”
卫丹心早上确实没有看到饭堂里面有包子。
肉香扑鼻,他饥肠辘辘。
但是他非常有骨气,沉着脸扭开了头,冷硬道:“你身为门中三师姐,当为师弟师妹们的表率,总是让厨房为你开小灶,成何体统?”
“那你吃不吃嘛,猪肉大葱馅的,是那种阉割过后的猪,肉一点都不骚,我可托人好容易买来的,香得很。”
“不吃,走开。”卫丹心依旧冷着脸。
牵着马要迈出阵法,碧桃却一把揪住了他的腰封。
他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居高临下侧头瞪她。
碧桃笑得讨好又甜美。
“好师兄……吃一点嘛,我揣在怀里一早上,胸口都烫破了呢。”
“昨夜娘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我没能抽得开时间去找你。”
“今晨娘亲又叫我一起吃饭,我总不能忤逆尊长。”
事实上碧桃就是故意晾着他,知道他习惯遵循“规则”,一旦认定了某些事情的“形式”就很难更改。
例如他处理万界公文,总是从桌案的左向右开始。
有时候碧桃故意调换了一些内容的主次,他宁可大费周章重新摆回去,也还是要从左向右开始。
明光天生就是一个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可以说是九天“第一大小姐”。
之前连说话都有冰轮代言,如今身边的杂事没有人处理,很容易就上道。
碧桃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为明光建立了一个“等待她送饭的习惯”,潜移默化,温水煮蛙。
让他日后只要饿了,都要想起她,甚至是等着她。
这种事情看似很小,但人生在世,一日三餐,吃饭喝水,几乎是一个凡人活着的根本。
如今总要验收一下,果然成果不错。
碧桃花言巧语,信手拈来:“但是我心中一直想着师兄,昨晚都没睡好,今早连吃饭都不香,吃过早饭就立刻跑到厨房去找厨师拿包子了。”
“师兄早上一定还没吃,你肚子在叫呢。”
卫丹心不想承认,但肚子就是不争气地叫。
他的耳根发热,僵着脸要走。
碧桃伸手在他的腰上抓了两下,他痒得张嘴,碧桃就把包子塞进他的嘴里。
卫丹心叼着包子,拍掉碧桃的手,转身单手撑在马背上,飞身上马。
背影笔直,长腿一跨,肌肉劲瘦结实,动作迅捷利落,却难掩蹬空了脚蹬的慌乱。
他上马之后,立即压低身体,夹紧马腹,跃马扬鞭,一下子就出了阵法。
但没把包子扔地上。
碧桃揉了揉自己被拍了一下的手背,笑着啧了一声,心念一声“大小姐也不那么难哄”。
随即也腾身上马,出了阵法。
第54章 大鸟依人
两千多年前, 玄门的老祖划分人族与修士的界限之时,创立了问心阁, 以便人族可以将无法解决的鬼祟之事,直接上报修者,请其出山驱邪除祟。
然而玄门老祖飞升不久,冥界轮回桥断裂,生魂滞留人间化为百种怨鬼,浊气漫生,乱魂祸世。
人族逐渐势微, 生机灵气被浊气浸染,修真界灵脉枯竭,分裂凋敝。
人间数国, 曾昌隆繁盛, 除却隐户、逃户、奴仆、山贼等,粗略统计有三千七百三十万余人。
后因无□□回转生, 人族子嗣多艰, 生育骤降, 众生老迈,逐渐变得荒村无数, 最终乃至城镇都变得十室九空。
到如今,人间尚且能够正常运转治理的国家, 只余修界修士入世辅治的“日照”与“文昌”两国。
问心阁也自旧日的“人族与修士的边界”忘尘山, 搬到了人族荒废后的城中——应城。
碧桃他们此行, 便是去应城,如今的问心阁之中去接除祟任务。
应城地理位置,位于日照国毗邻文昌国两国的边境线。
也是当今不知道搬过了多少次的修真宗门们,呈现扇形环绕拱卫的扇尾交界正中心。
自无上剑派抵达问心阁的距离, 需要三天左右的行程。
不过路上可并没有什么客栈供他们一行人休整。
他们还是骑马赶路,马匹再怎么是四条腿,也是个凡间牲畜,是要吃草休息的。
人族因百鬼祸乱,居住活动的范围逐年缩减,如今除了被修士设下守护阵的城市之外,其他地方早已杳无人迹。
碧桃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
今日运气还算可以,顺着已然荒烟漫草的官道,找到一间荒败的驿站栖身。
过了今夜,明日再赶一天路,天黑之前就可以抵达问心阁。
带来的干粮耗尽,碧桃等人想抓点活物果腹,在山里转了几圈连只兔子都没看到。
因人间生机逐年稀薄,林间飞走殆绝。
只有一群不足孩童巴掌大的小麻雀,倒也不至“赶尽杀绝”,饿一顿又不会死。
幸而草木生长所需生机稀薄,且草木可自行涤清浊气,因此沿途至少草木丰茂无比,蓬蒿满径,马儿随便往哪里一拴,绳子都不用留太长,就能吃得肚子滚瓜溜圆。
夜里众人利用驿站里掉落的梁木生了火堆,只为取光。
但因为是盛夏七月,众人怕热,离得很远。
碧桃一个人在火堆旁边捅来捅去,额头很快冒出一点细细的汗珠。
眼睛余光始终在看着不远处的破门之外,憋了好几天没有找到机会说话的张玉鸾,今天晚上终于憋不住了,把卫丹心叫出去。
碧桃隐约听到了张玉鸾的哭声,和细声细气带着乞求的疑问。
她看了一眼师弟师妹们的方向,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我们明明都已经定亲了,可是我父亲却告诉我……师尊要我们解除婚约。”
张玉鸾哭得梨花带雨:“大师兄,你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吗?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师尊厌烦,或是惹了大师兄不喜吗?”
她是真的很喜欢卫丹心,两人刚刚定亲那一会儿,她心中还庆幸老天有眼,赐给她的夫君正是她心悦之人。
卫丹心靠在门边站着,垂头的眉心微微拧着。
他虽然不喜欢张玉鸾,却也知道事情到如今的局面,跟张玉鸾没有任何关系。
“大师兄……”张玉鸾哽咽,试图挽回,“我不想与你解除婚约,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
卫丹心终于开口,却是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
父亲告诉他,不可以将那件事对外人言,恐会影响他的声誉。
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张玉鸾好歹与他有过婚约,应当知道其中真相。
知道他是一个完全不值得托付的,甚至卑鄙无耻的坏人。
才好死心,而不是自我伤厌。
卫丹心索性直接道:“是我醉酒淫辱了……旁人。”
张玉鸾的哭声戛然而止,表情惊愕两字都不足以形容,大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憋得面色迅速涨紫。
卫丹心说出了口,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难以面对。
他声音平静:“我做下了禽兽不如之事,父亲为了我的声誉隐瞒,这件事却不该瞒着你。”
“你没有什么做得不好,只是我做了那等恶事,总要对……对那人负责。”
“因此才与你解除婚约,一切皆是我不配你,而非你不好。”
张玉鸾的眼角还挂着泪花,瞪着卫丹心,半晌一口气“嘎”地抽上来,就开始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
一边咳嗽,一边又忍不住哭出了声。
而后近乎声嘶力竭地吼道:“你骗我!”
“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用这种理由来骗我!”
她眼中的大师兄,光风霁月,品行端肃,为人处事,堪为当今修界宗门弟子之典范。
哪怕说他突然情窍顿开,疯狂喜欢上了谁,非那人不娶都要可信一点。
唯独说他醉酒淫辱了旁人,这绝不可信!
一个端方自持的君子,从小到大从无出格之处,就算是醉酒,也绝不可能做下那等事。
张玉鸾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明通彻过。
指着卫丹心说:“从上一次历练回到山中,你甚至都未曾出门,无上剑派上下弟子,连你的烟岚院门都进不去,你能淫辱谁?!”
“你何须用这样的理由……”
碧桃在这时候迈出门。
带着一身火堆旁边浸染的烟火气,朝着卫丹心面前一站,肩头正好抵住了张玉鸾的手指。
而后碧桃向后一倾身,直接靠在了卫丹心的怀里。
卫丹心站着没有动,闭了一下眼睛。
算是无声的默认。
张玉鸾很快整个人都哆嗦起来,那表情简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妖魔出世。
瞪着两个人,手指指一下卫丹心,又指一下碧桃。
片刻后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你们乃是继兄妹,做下那等……简直罔顾人伦!”
碧桃攥住她的手指,余光看到了远处去打猎回来,但是因为这边的对峙,身形隐匿在树丛,没有过来的人影。
碧桃看着张玉鸾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母亲不二道人与无上剑派的掌门人卫肖,已然解除了婚约。”
“你们……你……”
张玉鸾的神情几度扭曲,很快眼神变得坚定,指着碧桃说:“是你,一定是你!”
“定是你在酒内下了药,迫使大师兄与你淫乱!”
碧桃挑眉。
卫丹心睁眼,抓住碧桃的肩膀,把人扳到自己身后。
把碧桃的身形挡住,又开口说:“二师妹,这件事是我犯错,与她没有关系。”
“大师兄,你居然维护她,你怕别是被她给骗了吧!”
张玉鸾一张平素总露出软弱可欺之相的小脸,此刻露出些许锋锐敏查之态。
她说:“我母亲早死,但是她告诉我,选夫婿郎君,最看重的当不是那个的样貌修为,而是那人的品行。”
“品行是一个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都不会违逆的底线!”
“你生性纯良刚正,若非遭人下药催发淫性,如何会做出逾越本性之事?”
碧桃在卫丹心的身后,露出惊讶之色。
她以为这张玉鸾是个喜好哭哭啼啼,满心情爱的糊涂蛋。
如今看来,她倒是思维清晰,灵智清透。
“没人下药。”
卫丹心想起那件事,只会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他是个多么欲壑难填,兽性难消的浑蛋。
因为哪怕没有天品流丹酿的催发,他也品尝到了孽欲难控的滋味。
卫丹心难堪道:“是我饮下天品流丹酿,本性被催发。”
“不可能!”张玉鸾立即反驳,“我虽不知道天品流丹酿究竟有何具体作用,但是我对大师兄的品行了如指掌。”
“天品流丹酿乃疗伤圣药,即便有药力酒力,也会是清气催发的正向反应,不可能性情大变去作恶。”
“大师兄,你若不是被她下药,就一定是被她给骗了!”
“大师兄,可曾记得其中细节?若不记得,定是她说什么,你便信了什么。”
“你不妨与我细细说来,我定能找出她骗你的证据。”
碧桃简直想给张玉鸾鼓掌了。
碧桃从卫丹心的身后探出头,重新打量了一番张玉鸾,露出真切的赞赏之情。
她并非被抢夺了情郎后,在激愤之下就对碧桃这个“情敌”胡乱指责。
她不仅逻辑清晰,甚至还有一双能够洞彻迷雾看穿真相的眼睛。
这简直可以称之为天赋技能了。
就像赦罪地官能剖决如流,烛幽洞微的本领。
如果卫丹心不是命盘绷绝而亡,成为了明光的“择代”者。
如果他还活着,张玉鸾和真的卫丹心成婚,未必不是一对佳侣。
她不是被色相所迷,心聋目盲地耽于情爱的小女子,而是真正地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品行端良的夫君。
甚至在这个“夫君”,做下了听来令人发指的恶事,还能冷静剖析,纠察真相。
九天的银汉罟之上,众仙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对这女修叹服。
“终于来了个明白的!明光玄仙你快跟她说啊,让她帮你分析一下!”
“我笑得不行,碧桃神仙的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恐怕也未曾想,自己把所有人都骗过了,但是没能骗过这位平平无奇的二师姐!”
“二师姐厉害,猜得基本上全对哈哈哈,再说一会,估摸着能把碧桃神仙的自导自演都能推算出来。”
“明光玄仙,信她信她信她!”
……
奈何如今的明光玄仙,已经彻底钻入了碧桃罗网织就的魔障。
他不光不信张玉鸾的话,还觉得她是激愤之下,口不择言。
他把碧桃挡得严严实实,看着张玉鸾说:“我究竟如何,我自己难道会不清楚吗?”
“你我之间的婚事,是我对你不住。你若心有不满,只管冲我来便是。”
卫丹心神色冷肃:“但你我之间本无情爱纠葛。定亲之后,你我从未私下碰面。”
“退婚一事,父亲对你的诸多补偿,也已经送到了雷霆宗。”
“请你慎言。”
张玉鸾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慧眼如炬,也架不住卫丹心现在已经“鬼”迷心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不许你再说她不好”的卫丹心,眼睫颤动,知道他如今这般,恐怕是……对着乐清瑶动了情。
最终气得一跺脚,跑了。
待到张玉鸾跑掉,卫丹心绷紧端肃的表情才垮下去。
他转身想回驿站里面,但是想到屋内的师弟师妹们刚才说不定已经把他们谈的话都听到了,没脸过去。
转身也朝着一处黑黢黢的林子里面钻去。
碧桃此番下山,抛出明光这个鱼饵的同时,准备组建一支刷功德的队伍。
原本张玉鸾绝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是此界之人,接触过多容易沾染因果。
前面第一轮竞赛,陆续飞升的侍者是碧桃侥幸,也是前车之鉴。
但如今看来,碧桃真的要重新考虑她。
虽然她修为稀松,但这种洞悉真相的天赋技能,在此间浊气弥散,魂鬼迷人的星界,不容小觑。
碧桃看了眼张玉鸾跑走的方向,发现先前那个藏在树林旁边的身影追过去了。
她就朝着卫丹心的方向去。
卫丹心没有朝着树林深处走,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撅了一根树枝,正在喂马。
马有草吃,自然是不吃树枝的。
卫丹心偏要往马嘴里面塞,把马塞得咴咴直叫。
“噗噗噗”就喷了卫丹心一身的草屑。
碧桃过去的时候,卫丹心正皱眉,一边扫着身上的草屑,一边又把那根树枝往马嘴里面塞。
碧桃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但是卫丹心也没有回头,仿佛知道来的是谁。
碧桃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笑着说:“放过马儿吧,强塞的草不甜啊。”
卫丹心看了她一眼,分明方才维护碧桃的时候,把碧桃挡得严严实实。
一副勇于承担一切的英勇模样。
但是此刻在黑夜掩盖之下,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神情在碧桃的面前没有伪装,嘴唇微微抿着,甚至带一些委屈。
漂亮的金色眼睛里面,也有细细的红丝蔓延。
碧桃可能不在乎声名如何,但是碧桃知道,明光是非常在乎的。
他毕生都在为了古仙族的期望,夙兴夜寐焚膏继晷。
甚至彻夜不眠不休,只为九天仙位承认他“德行配位”“堪为仙界表率”。
如今作为卫丹心,做下那等他自己都无法接受之事,若是闹得人尽皆知,那对他来说同天塌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碧桃晃着他的手腕,轻声道:“放心吧,师弟和师妹们都没有听到。”
“我方才出门的时候,在门口设下了隔绝声音的阵法,费了我一块地品灵石呢。”
“二师姐是真心爱慕你,女子的爱慕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细雨,就算落空,也不会伺机报复。她或许会怨你,但不会将事情传扬出去。”
“至于方才树林里面有一个偷听‘鬼’,是我们四师弟林玄兔。”
“他爱慕二师姐,去安慰二师姐了。但是四师弟也很崇敬你,他们都只会认为是我骗你,害你,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任何人的。”
碧桃拉着卫丹心,在路边的一棵栽倒的枯树上坐下。
抓着卫丹心死死攥着树枝的手,掰开,把他攥得扭曲断掉,还沾了马口水的树枝扔地上。
“放心吧师兄,你还是众人敬慕的大师兄,若是日后有什么传言,你只管说是我给你下了药。”
碧桃说:“或者说我们两情相悦也好呀,可别傻乎乎的,实话实说了。”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别人无法理解你的坚持,只会嘲笑你的固执愚昧。”
卫丹心不赞同碧桃的说法。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纵使难堪,但立身在世,事无不可对人言。
可一转头,对上了她在黑夜之中,看向他笑意盈盈,脉脉含情的桃花眼。
似乎两个人每一次对视,无论是何种情境之下,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哪怕是刚刚伤害过她,她都永远是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暖泉一般,将他包裹沁润,迅速抚平他的焦灼和慌乱。
卫丹心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她见识过他最狼狈,最畜生的真实模样,这些时日,却依旧处处为他考虑,甚至反过来安抚他的情绪,宽慰他的郁结。
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给了他那么多的天品丹药,卫丹心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她甚至……还愿意替他担那种恶名。
本该是他因做下的恶事要负起责任照顾她。
可是他毕生从未犯过此等“大错”,他根本不知从何“偿”起。
他向来只需要修炼就好,只需要带着同门师兄妹历练就好,其余的事情根本不必操心。
他锦衣玉食长大,手中修炼的资源从未短缺。
他虽然以身作则,从未用无上剑派掌门人之子的身份为自己谋过什么特权。
但他在那件事之前,出门历练,也只是单纯历练而已,灵石赚取了多少都不在意。
他根本不需要,也不知道如何去照顾讨好一个人。
若是让他就此伏低做小,卑躬屈膝,假作深情,百般谄媚,他宁肯自绝谢罪。
他这样一个人,真的做不了谁的良配。
卫丹心看着身边之人,闷声道:“其实你……你也可以去选择旁人。”
“四师弟也好,谁都好,我不会阻拦。”
“你天资很好,有不二道人那样的母亲,修者之中,什么优秀之人都不会拒绝你。”
“我同张玉鸾说的是真心话,我不堪为……”
“吃蛋。”碧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个鸟蛋,塞进了卫丹心的嘴里。
鸟蛋很小,但是烧得焦香。
卫丹心嘴里含着东西,那番自我厌弃的话,被舌尖这一颗小小圆圆的鸟蛋,挤得滑回了肚腹。
一时间除了盯着碧桃,都不知道作何反应。
碧桃笑着对他说:“是麻雀的蛋,只有五个。我偷偷烧好的,并没有告诉师弟师妹们,他们都饿着肚子呢,你可不要往出说。”
“是我分别爬树从不同的窝上弄下来的。”
“放心,每一个窝里只取了一个,给它们留了可以孵化的蛋。”
碧桃一边说,一边又细细剥下一个鸟蛋的壳。
卫丹心用舌尖抿了下小巧的鸟蛋,香味儿就弥散开了。
碧桃把第二个剥好的鸟蛋送到他嘴边,这才温声道:“师兄,人无完人。”
“谁都会犯错的,凡人朝生暮死,百年寿数,都无法保证一生到死,从不犯错。”
“我们是修者,寿数绵长,犯错又如何?”
“你倒也不必将自己的错处剖析给任何人看,这世上除了真心爱你之人,无人能够理解你的惶恐与愧疚。”
碧桃当然知道明光性情看似完美,实则半步不敢行差踏错。
她和他一起长大,亲眼看他因小小失误,步入五雷阵中自罚自苦。
看他为了处理好万界公文,整整数年睡觉都会惊醒,爬起来学习各界文化。
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功法,乃至背诵重要的公文,以备随时洞察一切错漏。
他自降生,为仙二百多年,拥护者无数,公职办得漂亮,皆是用他闻鸡起舞谨小慎微,勤能补拙换来的。
她太了解他的懦弱和畏惧。
但是这又有什么?
万分努力才能换来的成果就不是成果了吗?
性情懦弱,畏惧失败,就不可爱了吗?
人无完人啊。
她从未将明光当成一个仙,而是将他当成一个人。
碧桃喜欢的就是他表里不一,看似刚正冷硬,为人做事完美无暇。
实则关起门,想到没做好的事情,恨不得流泪悔痛的柔软无措。
就像蚌。
外刚内柔,你扬进去一把砂子,他都能产出小珍珠来。
而且若无碧桃设计,正如张玉鸾所料,他就是当真喝下催发淫性的毒药,自绝自毁,也不会行差踏错。
碧桃设计让他“犯下大错”,除了最开始差点引他悲绝而死的意外,后续他的所有反应皆已经料到。
就是要在他不知所措时,心防溃散之时趁虚而入。
他先前的抗拒和妥协,都是他在抵抗“入侵”。
直到今日,此刻。
他不加掩饰流露出的委屈和自卑,才是他真的开始对着碧桃敞开了心扉。
就像他当初只有对着小桃枝,才会表露出他的一切短处一样。
卫丹心被喂着吃了两个烧麻雀蛋。
碧桃又给他剥了第三个,轻声哄道:“师兄,日后你我早晚为夫妻。夫妻一体,你不愿意做的,畏惧的,觉得麻烦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来做。”
“就算有了什么不尽如人意的后果,你也可以拉我出去挡,这没什么的。”
碧桃有大把如潮的爱意能够向她所爱之人倾倒。
就不信泡不熟他淹不死他。
碧桃也有那个本事,更有那个自信能接得住他肩上担子,要得起他这九天第一人。
无论是卫丹心还是明光,都可以在她面前“软弱无能”。
卫丹心听了,咀嚼烤蛋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
身体仿佛被一股清气托着上升,脚跟都踩不到实地般绵软。
夜里的山风仿佛在他的耳鬓停滞,卷着身边之人温声细语理所当然的偏袒和纵容,厮磨得他灵魂都像是有虫蚁在啃咬。
他下意识伸手抓挠了一下手臂,却发现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连衣服角都没有碰到。
他一生到此,向来都是为旁人抵抗承担,他是门中大师兄,是下一任的无上剑派掌门人。
是父亲同其他宗门长辈聚会之时,引以为傲的优秀儿子,什么都可以胜任,也必须胜任。
还未曾有人对他说过,要替他承担一切麻烦和错处后果。
卫丹心侧头看她的身形,细瘦的双肩,纤纤腰身,简直不盈一握,不堪一折。
她能替他承担什么?卫丹心简直想笑。
就真的不自觉地笑了。
碧桃细细剥好第四个鸟蛋,正欲递再度递给卫丹心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肩膀上,头颈上,缓慢地压上了一些重量。
她动作一僵,桃花眼中的瞳孔遽然舒张,眼睫震颤,透出实质的震惊。
卫丹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着,她“口出狂言”,让他依靠,他就尝试着朝她靠了下。
两个人坐在一根枯木上面,碧桃的头顶大概到卫丹心的肩膀往上一点点的位置。
他那么大一只,倾身过来的时候纵使很小心,重量也不轻。
碧桃晃了一下,赶紧把手撑在了木头上稳住身形。
卫丹心想要枕在碧桃的肩膀上得扭成麻花劲儿。
因此他就只是倾身,把一部分重量朝着碧桃身上压,然后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碧桃的头顶上。
放上去的瞬间,两个人身体相贴,沁凉的裹着潮湿露水气的夜风卷过来,让卫丹心意识到了两个人相贴的肌肤有多么火热。
简直烧灼。
但是他居然没有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而是开口,声音很轻,很没底气地说:“我有一点晕……”让我靠一下。
他话出口之后,确实感觉到眩晕铺天盖地。
是不是鸟蛋有毒啊……
他因为晕,就又靠得实了一些。
碧桃挺直背脊,撑着他滚烫的,带着轻微颤栗的身体。
她都没敢回他的话。
生怕她一开口,就把身上好不容易引诱栖落的金乌鸟,惊飞了。
卫丹心靠了一会儿,又含糊地开口,下巴抵在她脑袋上,嘴唇一开一合地抱怨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啊……你还在发抖。”
肯定是力气不够了。
还放出狂言,要替他承担这个那个,连他一两分力气的“依靠”都撑不住。
碧桃:“……”行吧,是她烫。
是她在抖。
是她心头鹿撞,气息如火。
银汉罟上看到这一幕,又炸开了一轮“火树银花”。
毕竟他们看腻了碧桃神仙对着明光玄仙各种围追堵截,机关算尽地占便宜。
但是他们从没有见过,明光玄仙主动做出类似这样,同人亲近的行为。
天上地下,仙界人间,从未有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她在骗你!骗你啊啊啊!”
“呵……我宣布从今往后云川天仙才是我的真神。”
“云川也没好哪去,小寡妇嫌他不孕不育。”
“来个人打醒我,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明光玄仙你清醒一点啊!你不要被这个‘妖女’三言两语就蛊惑了呀!你的目下无尘呢,你的高不可攀呢?你怎么自己……贴上去了!”
“真的是服了……敢情我喜欢你我爱你说再多,不如一句‘我帮你干你不喜欢的所有事’?这是什么新型的求爱秘诀吗……”
“我倒是挺理解的,如果有一个人像碧桃神仙这样对我的话,我早就贴上去了……”
“就是啊,这一路上碧桃神仙对明光神仙真的是千般呵护万般照顾。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发现,连明光玄仙骑的马鞍下面都多一个垫子。”
“这都一天了他们都没有找到吃的,连一只兔子都抓不着。就只有碧桃神仙不知道从哪里掏了几个鸟蛋烧了,偷偷给明光玄仙一个人吃……代入一下我原地以身相许好吧。”
“就为了几个鸟蛋这也太不值钱了!”
“你不懂这根本就不是鸟蛋的事,如果有个人跟你说,你在她那里,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你刚刚伤害完她,然后她对你无微不至。在她面前,你完全不需要掩饰自己也不需要努力,一切事情都可以交给她。而且她那样说之前,就一直在那样做。我敢打赌,没有一个人坚持得住。”
“这不是竞赛吗,我并不想学这种追人的技巧,毕竟天界没有第二个明光玄仙。我只想知道,这群人的功德究竟怎么样才能积攒五十万!”
“说起来竞赛这件事儿……这些天光顾着看热闹,我刚刚看了一眼,银汉罟上最高的一个竞赛仙位的功德,是二十八。哈哈哈哈……二十八哈哈哈!我没疯!”
“哼……她很快就会得到她应该遭受的报应,等到明光玄仙恢复记忆,发现被骗至此,一定跟她变为生死仇敌!”
……
银汉罟之上众说纷纭,碧桃撑着手臂,这回腰是真的有点发酸了。
这人怎么越来靠得越实了。
那么大一只,碧桃虽然有的是手段和力气,但她都是“巧力”,真跟一个牤牛一样壮的身体生抗,也抗不住啊。
碧桃撑的重心渐渐偏移。
卫丹心就像那天晚上喝了流丹酿一样,把重量都靠碧桃身上去了。
跟着碧桃一起偏移,到后来整个人都趴在她身上。
他大张着眼睛,淡金色的眼中熠熠盈盈,头搁在碧桃头顶上压着,眼盯着山林的方向,甚至是不聚焦的。
茫然空荡,魂飞天外。
他本来只想靠一下,谁让她说得那么好听,得让她知道她的双肩太细瘦,撑不住什么。
后来就……不想起身,他的心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安定和安然,他感受到撑着他的人脊背颤栗良久,却稳稳地托着他。
大片隔着衣物相触的肌肤,从被蚂蚁攀爬一样的细痒,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流窜着细小电流一般的酥麻。
那种感觉,就像是睡到半夜,偶尔恢复了意识,翻了个身,外面天色依旧暗着,还有很久才会天亮,肌肤同床榻被褥摩擦的那种安心又舒适放松的感觉。
两个人保持着这种有些诡异,却从未有过的亲密姿势,一直贴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一阵“扑啦啦”,林中的沉睡的猫头鹰不知道什么给惊到了,发出了瘆人人的,类似笑声的鸣叫,而后飞向了天际。
卫丹心像是从神游太虚的状态,骤然之间神魂归体。
他突然从碧桃的身边站了起来,拔腿就跑,结果因为维持刚才贴着碧桃,又不敢完全用力的姿势太久,有一条腿血液不流通已经麻了。
因此才蹿了一步,就大鹏展翅一样跪在了地上。
碧桃身上骤然一轻,撑到手臂僵直腰肌酸痛的极限,身体也麻木了,径直从枯木上面掉下来,摔在了草地上面。
咚咚两声。
声音不大,但是听在彼此的耳中简直震耳欲聋。
卫丹心哪敢回头去看,他现在的脸红得好似烧透的炭火,从地上爬起来,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碧桃索性直接躺在地上,不断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身体,调动木灵迅速恢复。
很快躺在地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听起来比刚才那猫头鹰笑得还要瘆人。
得手了。
虽然两个人只是贴了一下,甚至连个嘴都没亲。
但碧桃知道,自己已经得手了。
第55章 问心阁
问心阁坐落于应城的最中心, 骑马进入应城,首先映入眼帘的, 便是年久失修,断壁颓垣的城楼。
城门口并无守卫,破旧的城门大开,倾圮废垒,雉堞凋残。
碧桃等人纵马进入城内,临街建筑旧日朱漆锈蚀如鬼面,处处裂隙生荆, 蔓草青苔,攀爬蜿蜒。
穿过荒无人烟的正街,青砖垒砌玄铁浇铸的百丈八角塔楼跃然入目, 刺破云霄。
塔楼八角对应八卦之位, 悬垂粗如石柱的锁链,锁链之上, 犹如酒旗招展, 五色符布穿梭链条之间。
每隔一掌的距离, 还密密麻麻地裹缠着镇鬼煞幡,挂着无舌锁魂铃。
这问心阁显然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承接凡人求救的修界驻在凡间属部。
它存在的本身, 便是一座规模宏大,法器森森的镇恶锁魂塔!
等到碧桃等人骑马走到近前, 才终于看到了人迹在周遭活动。
比起城中空门回风, 鸦阵惊寒, 这里摩肩接踵,堪称人声鼎沸了。
八角塔楼的地基乃是坚固厚重的高台,高台之上,门开八方, 大殿正中匾额上书铁画银钩,入木三分的三个红黑大字——问心阁。
阁内身着各色各宗服制的修士,络绎不绝。
或结队攀谈,商讨组队,或三五星罗在大殿各处,吃着干粮,诉说着上一场驱邪有多么的惊险艰辛。
身着红黑服制的问心阁修士,穿梭在这些修士团队之中,细心指引,耐心解说。
不仅负责发放任务所在地的地图,还负责租借、售卖干粮、法器、法袍、符篆、用作交通的马匹,甚至是驴子。
碧桃等人一进门,就立刻有问心阁的修士迎上来,对着众人道:“是无上剑派的道友吧,快请进。”
“这些时日许多宗门道友,对无上剑派剑修发出组队邀请,我等已经一一记录在册,稍后便交由无上剑派的道友自行择选。”
卫丹心娴熟带队走在最前方,碧桃走在他的身侧,听着他同这位问心阁接引的修士寒暄。
“天狗道友安好,此番又要麻烦道友了。”
碧桃听到这个名字,回头看了一眼。
她苍生殿里面现在还有一个“狗娃子”,因此对带狗字的这种称谓,自然是忍不住侧目。
这位被称为天狗的问心阁修士,看上去端方正直,言行得体,甚至温润如玉。
天狗为星象,这可不像“狗娃子”那种因为贱名好养活的称呼,显然是专门取的。
可是天狗星象不祥,乃是奔流坠落之象,预示着战争和兵败。
到底谁给他取的名字?他自己知道这名字的意思吗。
天狗修士对着卫丹心拱手:“道友无须客气,辅助各宗斩妖除魔,镇煞安邦乃是我等问心阁修士的职责。”
“道友,这留影阵之上滚动转放的,便是近日新出的驱邪任务。我去给道友们倒一壶茶来,诸位歇歇脚,先仔细看过任务,再思虑组队之事。”
众人被引到一张圆桌旁,坐下之后,碧桃发现周围有很多桌子。
每一张桌子的前面都围拢着几个人,而桌子的正中,放置着一块留影石。
留影石底下用黄品灵石摆了一个小阵,供给留影转动的灵气。
上面任务缓慢滚动,颇有那么一点九天银汉罟的意思。
——贺兰镇有画皮鬼作祟,噬五六人,然其附体难辨,踪迹杳然。今诚邀能者异士赴镇,诛此妖邪,以安黎庶。事成之日,献画皮者,酬以玄品灵石二十。
——香樟城现疫鬼为祸,人畜皆染。百姓沉疴难起,医祷罔效。 今征修士通涤秽清瘟之术,兼晓岐黄者为佳。诛除此獠,可持疫鬼本体至问心阁,兑地品灵石廿枚。
……
——孟夏村村民频频失踪,传闻山中有猛虎结群。更有残肢散见林壑,齿痕狰然,确系兽噬。今募能者入山诛戮,除患安民。事讫,献虎皮者,酬以黄品灵石十枚。
前几个任务都是小打小闹的样子,甚至还有抓老虎的。
关键是老虎并不会成群结队活动,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个任务明显就不太正常,且只有黄品灵石十枚作为酬劳,估计没人会去。
很快在桌子上面的留影石滚动到最后的时候,停滞了一下,重新跳回了最初。
这一次跳出了一个字迹赤红色的任务。
——康全城有希恶鬼祟,每于子夜潜侵梦寐,幻化诸相,启人恶念,蚀魄污魂。由是氓庶相残,血染闾巷。迄今受惑者数千,而此獠食恶愈壮,梦域弥广,竟可摄万众同堕魇境。
凡修士通明心见性、斩妄破障之术者,当入梦诛邪。事成之日,献其本体于问心阁者,酬以地品灵石百枚。
碧桃伸手点了一下留影石,滚动停滞。
这个任务还算有点意思,起码酬劳非常丰厚,抓到希恶鬼之后有地品灵石一百枚。
灵石分为天地玄黄四级品阶,地品灵石,已经是此界非常纯净的灵石了。
直接吸入身体不需要打坐专门剔除杂质的那种,很多人显然都停滞在这个任务上面,对着这一百枚地品灵石蠢蠢欲动。
但是可以拉万人入梦的希恶鬼……根据碧桃对百鬼的了解,希恶鬼这个东西,它就好像阴沟里面的小老鼠。
本身是靠着吸取恶念存在,但是弱点也非常显而易见,那就是它怕善念。
甚至怕阳光,怕这世界上一切温暖美好的东西。
能够同时拉上万人入梦的希恶鬼,一定是吸取了非常非常多的恶念,这根本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形成的。
毕竟鬼都是由人变成的,而人的身体天生含清浊两气,这世间百种恶念衍生自浊气,但万种善行却衍生自清气。
就算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凶徒,他也不会每日两眼一睁脑子里全是恶念。
而只要有一线善念起,希恶鬼就会像中毒一样,被腐蚀掉大片的本体。
就算是被坑杀数万将士的那种古战场上,那些战士的怨魂,也不太可能养出如此强大的希恶鬼。
且在这个修士通行基本靠马的星界,真的有人的修为能达到同时影响万人吗?
大概是因为碧桃盯着这个任务看得太久了,卫丹心还以为她想接这个任务。
微微靠近一些碧桃,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雾蒙蒙的笼着她,轻声说:“这个任务我们吃不下。”
碧桃闻言放开手,任务的留影石继续滚动。
她笑着点头:“我知道的,我就是看看,接什么任务都听师兄的。”
当然接不下,就他们这群人仨瓜俩枣的修为,对上画皮鬼都得伤筋动骨,对上一个能拉万人入梦的希恶鬼?
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吧。
就算是老鼠,长到二层楼那么高也是个猛兽了。
卫丹心闻言抿了抿嘴唇。
碧桃一句“都听师兄的”,他好容易才强压住上翘的嘴角。
师妹好乖呀。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三师妹这么乖,这么可爱过。
她脸蛋红扑扑的。
未施粉黛,是天然就桃花粉面。
今天穿的妃色衣裙也很好看……之前她在骑马的时候,卫丹心就觉得,她简直像一株移动的盛放的桃花树一样。
众人看到的沿途风景,皆是荒烟蔓草,是断壁残垣。
卫丹心看到的满目尽是芳菲烂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一整天,被晃得眼前都花了,现在连留影石上面的任务都有点看不清。
不会是昨天的鸟蛋中毒还没有好吧……
他早上明明已经吃了一颗解毒的丹药了。
但他是大师兄啊,是带队的大师兄。
卫丹心轻咳一声,放在袍袖之中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把整齐的指甲死死嵌入掌心,靠着这一点疼痛,让自己飞到天外的神魂归体。
拧着眉心严肃地看向留影石。
估算着自己队伍的实力,又认真地翻动桌子上面问心阁修士拿过来的,想要和他们组队一起出任务的那些宗门。
谨慎地择选任务。
但他无论再怎么集中精力,也总是会被身边的妃色吸引注意力。
她一直扭着头在看什么?
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桌子上面的茶点为什么不动呢?
难道是不喜欢山楂糕吗。
他也不太喜欢……山楂糕确实有点酸。
不过这应城之中倒是有几个摊位,专门对着修士开放,就摆在问心阁后面的一条街上。
售卖一些抄手和面条一类的食物。
还有肉馅的包子,虽然远远没有出发的那天早上,三师妹拿给他的好吃,但是等一下可以带着三师妹去尝尝……
“你去哪里?”
碧桃看众人选任务选得那么认真,又在大堂的一个石像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正在跟人家拉扯,打算凑过去晃一圈。
结果才刚刚起身,还没等完全站起来,就被卫丹心抓住了手腕。
碧桃:“……怎么了师兄?”
并没有怎么。
卫丹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是下意识的……
不过卫丹心只要不是面对男女之事,平素这张端肃的俊脸,非常能唬人。
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那么泰然稳妥,理所当然。
他怀揣私欲,淡然开口道:“这里的修士太多,宗门繁杂,杀人夺宝之事屡见不鲜。”
“师妹你不要乱走。”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杀人夺宝之事,如今的修界宗门之间,只要想做任务赚灵石,就需要联合协作。
彼此都是客客气气,在外做任务的时候碰到,也常常守望相助。
整个修界也没有什么抢到了手就能一步登天的法宝,况且寻衅滋事的,组队之时暗箭伤人的宗门,是会被各宗联合排外的。
万法衰败的境况,各个宗门之间却出奇的和平起来。
但卫丹心还是说:“独自一人会有危险。”就在我身边坐着。
一会儿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碧桃太了解明光了,看他一本正经地在那胡诌,有些忍俊不禁。
从前碧桃还是个桃枝小人的时候,第一次提出要留宿玄晖殿,明光当时就是这个表情。
一本正经地分析利弊,诸如“玄辉殿阵法重重,而你是一个身带浊气的,恐会被击杀”或者是“若是被玄晖殿内的仙娥或者仙君看到,他们一定会把你抓走”。
但最后说了一大堆,才道:“不过你如果一直同我寸步不离,玄晖殿的阵法便不会对你发动,只会将你身上的浊气当成是我在外沾染的。”
“也没有仙娥或者仙君敢来我身上搜寻。”
然后在睡觉的时候,用“正当理由”把桃枝小人搂进了被窝。
还假模假式地在被窝上面设了个阻隔窥探的阵。
噗。
碧桃自从昨晚就知道她已经得手。
明光的性子使然,他若抗拒便是真的抗拒,若是逃避,便会一直逃避。
但他若是主动,哪怕只有一次,一点点,一闪而逝。
那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最后把桃枝小人偷带入玄晖殿,像吃饭喝水一样习以为常。
他其实本性很黏人。
渴望陪伴,渴望触碰,渴望与一个人建立长久的亲密的永远不会分离的那种关系。
那些都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只不过明光从前把这种关系称之为“挚友”。
他现在就是不想让她从身边离开。
碧桃愿意纵着他,但这会儿她是真的有事情。
都已经来到这问心阁,如此好的钓鱼机会,她怎么能不大力甩钩。
因此碧桃说:“我不去外面,就在大堂里面转一转,你一抬眼就能看到我。”
“有师兄坐在这里,谁敢对我无上剑派的弟子有不轨之心?”
这话有奉承之意但也不虚,卫丹心乃是地重中阶的修为,在各宗的弟子之间已经是翘楚。
且他在各宗之间素有才兼文武的威名。
卫丹心被夸得有些耳热。
余光察觉到师弟和师妹们都在看着他,只能把手松开,一脸严肃地对碧桃点头:“好。”
碧桃在他松手的瞬间,顺势翘起手指,自然而又迅速地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卫丹心耳根彻底红起来,泡袖垂落,手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都青筋凸起。
他不敢再抬头去看三师妹。
也不好意思看身边的师弟师妹们是什么反应,究竟有没有看到两人的动作。
只是冷着脸,逼着自己继续低头去选择任务。
而碧桃状似好奇地研究起了大堂之内摆放的辟邪狮子。
而后直奔东南角,一个巨大的镇邪石像而去。
她没有绕到石像后面,而是站在石像一侧,竖起耳朵听着。
后面有人在说话。
“夫君,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的面饼。”
那女子声音娇美,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人家驱邪除祟,背着一柄佩剑,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多么潇洒简便?”
“你难不成要让我挎着这一大筐的干粮上路?我到底是去卖饼的还是捉鬼的呀……”
碧桃忍不住笑了。
透过石像的缝隙看向几乎是面贴着面说话的两个人。
一个是许久不见的冰镜,另一个……这张脸碧桃没有见过,应该是此间的人。
而且很显然,他周身无修士皆自行流转的五行之气,是个凡人。
他肤色黝黑,但是轮廓峰峦笔挺,做一副农夫打扮,却鹤势螂形,松风水月。
他伸出大掌,轻抚冰镜秀丽妍丽的面颊,眉宇之间尽是宠溺:“怕你在外吃不饱,你自己又不会煮东西,身边没有人照顾你,多带一些总是没错的,穷家富路嘛。”
“夫君……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啊,我三五天就回来了,包袱里面的就够了你拿回去吧……”
冰镜说着,抓住男子的手就开始摇晃,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了,男子才终于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那这些银钱你带着吧,我在家中也用不上。你若是饿了想吃什么,找个老乡让他给你煮……”
“夫君,钱也不用,我就是去赚钱的,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你在家里喝西北风吗?”
男子坚持道:“我可以在家里吃面饼,也可以去附近的山里打猎,你不用担心我。”
“你打什么猎,山里近些年飞禽走兽几乎绝迹,你一个大男人你也不能总吃面饼吧。”
冰镜又把那一小串铜钱塞回男人的手里:“夫君,村子里还有那么多人需要你照顾呢,哪里都要用钱的。”
“我是个修士,你娘子是个修士啊,不是普通女子,你根本无须担心我!”
“我大不了摆个摊去卖符篆,也比你进入山中碰运气好多了。”
冰镜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可以养家糊口非常骄傲的样子。
那男人闻言,神情又是为面前的女子骄傲,又有难以掩饰的悲痛浮在眼中:“是我拖累了你。你本就不该……”
“哎呀!夫君你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你我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早就约定了一生相许,说什么拖累!”
男子抿住嘴唇,把冰镜拥入怀中,低头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她发间眉心。
冰镜则是环抱着他健壮腰身,仰着小脸,一副极其受用沉醉的幸福模样。
碧桃不禁感慨,天道威武啊。
这男子无论是形貌还是气度,都是冰镜常看的那避火图中最喜欢的一类。
刚猛与温柔结合,憨厚同清润并济。
身上十足的成年男子伟岸可靠之气,似父肖兄,还足够俊美风骚,一人能满足少女所有梦幻臆想,实在是画册子上走下来的妙人。
这两人黏黏糊糊,感情显然好得不得了。
啧。
等到“爱别离求不得”的时候,不知道冰镜要撕心裂肺成什么样子。
碧桃又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终于那男子被冰镜劝说着离开。
原来他是为了给冰镜送那么一筐饼,走了足足几十里路过来的。
如今这山林荒茂,鬼怪横行的世道,他一个凡人,纵使是阳气充足的男子,赶路也实在有些危险。
而且他一离开,正常行走的时候碧桃才发现,他有那么一点跛脚。
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缺陷,走路比较缓慢,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
并且一离开那没有什么人的角落,就不允许冰镜跟着他了。
“我自己走,你莫要送。”
他神情严肃下来,却只是色厉内荏。
因为就连碧桃这个外人都能看出,他是害怕冰镜跟着他一起出门丢人。
哎哟。
这对可怜可爱的小情侣。
碧桃这“大善人”这时候上前,在两个人正拉扯之时说:“这么多面饼,你们卖吗?”
冰镜和男子同时转头,碧桃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无上剑派的,我们带的干粮半路上就吃完了,还要采买一些。”
碧桃小声道:“但是我刚才看了,这问心阁里面的东西实在是贵,一沓子巴掌大的干饼,就要整整一颗黄品灵石。”
“我们师兄弟姐妹那么多人,出去历练一次总要个六七天,感情出去一遭,就赚了一沓子饼。”
碧桃耸肩:“你们这饼一看用料就很扎实,而且油润,所以是卖的吗?”
男子和冰镜对视了一眼,是在用眼神询问冰镜。
他怕自己在这种地方把饼卖给修士,会让冰镜感觉到难堪。
但是冰镜很快点头:“卖卖卖卖!”
“你打算要多少?我夫君烙的饼真的非常好吃,不光不干,还久放不坏呢……”
男子这才拎着筐,慢慢地朝着碧桃的方向走过来。
他眼神并不像对冰镜的时候那般温和无害,看着碧桃的眼神甚至有些冷厉。
他那么高的身形,身材健壮魁梧的程度,同明光不相上下。
明光冷脸的时候,是雪塑冰雕,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莲,生在最高山巅,泛着熠熠冷辉。
而这男子冷下脸来,乃是沉铁黑石,幽渊寒潭,近乎阴鸷。
碧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认真看了饼,确实挺好的。
又掰了一块尝一尝,盐放得也算充足。
便问道:“怎么卖的?我们剑派之中这次出来了十几个师兄弟姐妹,若是价格合适这些我全要了。”
冰镜喜不自胜,使劲摇晃了一下身边人的手臂。
男人被她触碰,仿若石像活过来,这才容色和缓。
但是狮子大开口道:“两文钱一张。”
冰镜一口气差点把自己给噎住。
碧桃却道:“还算合理,你数一下吧。”
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储存灵石和凡间银钱的储物袋。
男人便蹲下,抖开一块干净的手帕,抓在手里隔着手帕查饼。
碧桃对着冰镜非常友善地笑了笑,冰镜也开心地对碧桃回以友善微笑。
碧桃便又闲话家常一样说:“看你穿着服制……你是七星宫的符修吗?”
“哦,对!”
冰镜挠了挠头,其实有一些不好意思。
她不算正经的七星宫符修,她是个七星宫的外门弟子。
她没有隐瞒碧桃:“我只是个七星宫外门弟子……”
“如今这世道,内门外门又能如何?”
碧桃笑着说:“我们此番出任务,队伍里面还没有符修,你是跟门内的人一起过来的吗?”
“不是……外门弟子不常和内门弟子一起活动。”
不是不常,而是根本不一起活动。
她是个得了一本符篆残卷,自行依葫芦画瓢入门的野路子,挂了个七星宫外门弟子的名号,就连这身旧衣服都是买的死去的七星宫弟子的。
她没什么晋升的渠道,也没有哪个内门师父看中她的资质收她为徒。
她是雷灵,不像金木水火土这五灵好调用。
雷灵的修士,修为不达到人重中阶,是没有办法随意调动雷灵的。
她才刚刚人重……估计连下阶都算不上吧。
顶多能在画符的时候,感受到一些体内的气脉流动,对上鬼怪的时候有一点点震慑的作用。
她甚至连正统的功法都没有学过。
她还同凡人成婚了,修士向来不与凡人为伍,她……可以说是毫无前途。
只是来混一些任务,赚一点黄品灵石度日。
碧桃仿佛没有看出她的窘迫,装着对七星宫内门和外门根本不了解,问她:“那你一定会画符吧,有储存下来的符篆吗?我们此行也需要购置很多的符篆。”
“有的话拿来给我看一看,若是品质可以我就一并收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蹲在地上查面饼的男人已经查完了。
他似乎非常敏锐地感觉到碧桃热情的不正常。
毕竟修士们对他娘子这种不入流的外门野路子,就算不成当面鄙夷,也是视她为无物。
他起身,插话道:“一共一百零二张。”
碧桃却不按常理停止对冰镜的搭话。
而是直接把整个储物袋都递给他:“你自己查钱。”
而后对着冰镜伸手:“符篆拿来我看一看。”
冰镜本来有些退缩之意,她画的那些东西……有一些的效用非常的一言难尽。
有一次用起来的时候把自己给炸得满脸黢黑。
往出售卖的时候还被人给嘲笑过。
但是碧桃手都伸到她面前了,她又是真的很缺钱。
这才硬着头皮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沓符篆,递给碧桃。
碧桃低头,一打眼,就看到了一张不知所谓的残符。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而是伸手把这张符篆翻过查看下面的。
她翻阅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堆废纸没有几个能用的。
但是很快,碧桃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冰镜画的五雷符。
碧桃捏着一沓符篆把这张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
然后对着冰镜说:“你这个五雷符,错了两笔。”
“但是这两笔影响不是很大。”
顶多是在招五雷的时候不劈邪物,劈自己。
但是像这种错了的符篆,也不是不能用,在某些时候说不定很好用。
碧桃捏着那张错的五雷符,语气平淡并且不太客气道:“除了这一张之外,其他的这些都是废纸。”
冰镜热血上脸面红耳赤。
男人起身,把钱袋子扔回了碧桃的身上,认为碧桃蓄意羞辱他的娘子,沉声道:“我们不卖了。”
碧桃挑眉:“为何不卖?”
她越过男人看向冰镜说:“你画的那些什么水符土符全部都是废纸,这是事实。”
“但是这五雷符虽然错了,其中蕴含的雷灵却非常流畅。”
“你应当是雷属,却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符篆教授。”
“但你的雷属非常亲雷,因此你若是把那两笔错的改过来,光是绘制这五雷符咒,就足够你从外门进入内门。”
碧桃说:“你的符篆我确实不打算买了,但是我可以教你真正的五雷符,然后你帮我免费画上……百张,如何?”
她不是一味地“卖好”,反倒是让面色很不好看的男人有点缓和。
冰镜原本羞耻非常,闻言也是忍不住心动。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是你要免费为我绘制百张之后,方可绘制拿去售卖。”
要知道冰镜可是万界天道坤仪左将军亲手带出来的雷帝人选。
碧桃虽然未曾见识过冰镜释放五雷之威仪,却见过她云层之上,通联五雷的法相。
天威浩浩,五雷臣服。
这张错掉的五雷符,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她当真画对,脱手会遭人哄抢的。
碧桃趁着这个机会,能把她先捏在自己手心。
一百张五雷符篆。
她如今的修为,一张就能把她修为抽干。
光是画,就得画个两三个月。
到那时碧桃再给她一些其他的利益,就能顺利把人留下了。
冰镜拉着她的男人,又跑到了那石像后面去商量了。
碧桃守着一筐饼耐心等着。
没多久,冰镜满脸兴奋地回来,显然是把她的男人安抚好了。
这才说:“我答应你的要求!”
“但是……但是一百张符篆,我可能需要画很久。”
“你不用怕我跑了,我叫杜蔓,住在……”
“不用那么麻烦,”碧桃说,“我找你家干什么?你不是正好要接任务历练吗?”
“我不是说了我们队伍里面正好缺符修,你跟着我们无上剑派一起出任务就行了。”
“啊?”
“啊!”
“可,可以吗?”
“你们无上剑派,就算要和七星宫的弟子组队,也应该是和内门弟子组队吧?”
碧桃笑道:“有什么区别?和符修组队,就是要用他们的符篆。”
“符修又不会打架,都是在后方用符的,你的五雷符改正之后,就足够用了。”
“那……好!”
冰镜又跑去跟她男人说。
碧桃这时候感觉到有人朝着她的投来窥伺的视线。
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而是一转过头,对方就会立刻挪开视线的那种。
碧桃很快锁定了不远处,坐在一张桌子边的几个人。
他们穿着的都是雷霆宗的服制。
碧桃看过去,那群人看似对着桌子上面的留影石研究,实则一个个姿势僵硬,神情刻板。
碧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
雷部五方雷帝——北方倒天翻海雷帝的传承人——天鼓灵仙。
他并没有参加第一轮的竞赛,虽然只有灵仙上阶,但是在雷部是有职务的。
暂代的是催云助雨护法天师的公职。
碧桃对他的了解不多,他也不是冰轮侍者,而是直接隶属五方雷帝的宫殿的雷将。
身边的那几位有些是侧脸,暂时辨认不出来。
碧桃正思索着这位天鼓灵仙鬼鬼祟祟地看她,总不会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吧?
他会是第一条“鱼”吗?
冰镜和她的男人手牵着手过来。
冰镜对着碧桃笑,那男人竟然也对着碧桃勾了一下嘴唇。
“无上剑派愿意带着蔓蔓一起出任务,饼子不卖了,送给你们。”
“还请诸位道友,千万要护蔓蔓周全。”
碧桃点头:“那我可就收下了。这你倒是放心,无上剑派出外历练向来是打头阵的,断然不会让符修冲在前面涉险。”
于是碧桃在大堂里面转了一圈,就收了个队友回来。
银汉罟诸仙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有些无语凝噎。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一个未来的雷帝给骗到手画五雷符?一百张啊!”
“冰镜真仙,她是个大骗子啊你怎么这么轻易就上当了!”
“换我我也上当呀,碧桃神仙的尺度拿捏得多好啊,怕的不是骗子一味卖好,怕的是骗子斤斤计较,让你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哈哈哈哈哈,我可能是看得有点多了,我竟然觉得碧桃神仙骗人的样子有点迷人。”
“我只关心这冰镜天仙的夫君,真的是个凡人吗?虽然长得还挺好的……可他是个凡人啊!仙位不是不可以和凡人因果纠缠吗,两个人都已经成婚了……她以后还怎么嫁给明光玄仙?”
“嫁个鬼!明光玄仙只会跟我们桃桃在一起!”
“哼哼……我就静静地看着,让她骗,等到这些人全部都恢复了记忆,我要看她被群杀!”
……
碧桃牵着新骗到手的小队友冰镜,哦,她这辈子叫什么蔓蔓?
杜蔓蔓还是路漫漫来着?刚才没有听清。
两个人路过那天鼓灵仙旁边的时候,碧桃故意侧头同冰镜说话,顺势把那位天鼓灵仙桌子旁的几个人的容貌迅速扫入眼底。
呦呵,还有斗部的。
她带着冰镜,朝无上剑派的桌子旁走,她并不担心卫丹心不同意。
卫丹心也是会画符篆的,只需要把那张符篆给他看一眼,他就知道冰镜这个七星宫的外门弟子,是一颗怎样的沧海遗珠。
不过两个人拎着一筐饼,还没能走回无上剑派所在的桌子旁边,突然之间大堂之内的人一阵轰动。
有人喊道:“流星师兄来了!”
“流星师兄这是刚刚带队驱邪回来!他腰上的拘魂袋里面是满的!好厉害!”
“哎哟,那个龙半凡为什么又跟着……”
……
碧桃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正门门口进来了一队人。
个个穿着问心阁黑底绣红的服制,俱是风尘仆仆,周身晦祟鬼气,弥散不消。
为首的一个男子形容实在是令人一眼“荡魂”。
碧桃要不是看到有人冲到他的身边喊他一声“流星师兄”,周遭之人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充满崇敬之意。
简直怀疑这煌煌白日,重重的镇恶锁鬼的问心阁之中,堂而皇之进来了一个凶煞恶鬼。
不仅是因为他周身萦绕的鬼气过于浓重,而这鬼气的源头,来自他腰间的锁魂袋。
而是他本人长得……就不像个人。
他形销骨立,鸠形鹄面,一双眼睛凹陷在眼窝之中,眼周青黑无比,印堂晦暗,简直像一个活尸行走人间。
他这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被他给吸引过去。
然而他长相如此恐怖,你若定睛细看,他行走之间却是步履翩然,松形鹤骨,发若流泉,衣袂翻飞之间,自成一派洒脱出尘。
森森鬼相,却道骨仙风。
一开口,更是声如清泉击玉,听之如闻仙乐:“诸位道友皆为苍生涉险奔忙,流星因俗务缠身未能远迎,实在失礼啊。”
碧桃耳朵一麻。
明光的声音在碧桃听过的男子之中,已经是清越出众。
无论沉息压抑还是怒意嘹亮,皆如裂冰碎玉。更因他天赋判罚破障,声音有清心醒神之效。
但是这位兄弟的声音也太好听了……碧桃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碧桃甚至觉得,他若有天赋技能,定是蛊惑人心。
这一把嗓子,如果不看他的形容,闭上眼在你耳边说话,恐怕能操控人去死。
碧桃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位流星师兄说话的声音。
很快注意力就被他身后钻出来的一个婀娜身影给拉走了。
那位流星师兄正在给自己的同伴们发灵石,正要到一个问心阁男修手中的玄品灵石,被一只纤细的小手直接抓走揣进怀里。
“龙半凡,你烦不烦人?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拿灵石?!”
“我怎么没干?我刚才不是站在山顶上给你们唱歌助阵了?”
“要不是我唱歌好听,把那恶鬼给唱得捂住耳朵哀嚎,你们哪那么容易就把他抓住啊。”
这小美人长得极其娇俏动人,脸只有巴掌大,挤着一双格外水灵的大眼睛,令人见之心喜。
结果一开口,声音实在是“老鸹装人”。
她与同队伍之中的流星师兄,两个人形成了极其强烈鲜明的对比。
一个人形鬼声,一个鬼形仙音。
碧桃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抑住自己激动之情,桃花眼紧紧锁住那小美人。
——占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