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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考公指南 三日成晶 30013 字 5个月前

闲云郡王问出了玄甲家在何处,得知她如今过得有些艰难,赠她钱财助她解难。

玄甲投生到下界的这一辈子,除了贪图她什么的人,真的没有人白白给她送钱。

但是一想到自己好歹辛苦一夜,没有让这位公子落入水中,还被认成了水鬼,拿钱拿得一点都不扭捏。

闲云郡王还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故意炫耀,见她肯接受好意,自然是欣喜无比。

然而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玄甲看不出闲云郡王的“索求”,是因为她没能听懂闲云郡王念的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①

这首诗闲云郡王对着玄甲念了足足有十八遍,每一遍都面红耳赤满怀热切,期待玄甲的回应。

他是权贵,是郡王,却也不是一个仗权欺人的败坏之徒。

他只是情窦初开,只是在最好的时间遇到了他最喜欢的人。

他才十六岁,玄甲彼时比他大三岁。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更相配的人吗?

怎奈何炙热的表白,一遍又一遍念给了聋子听。

玄甲虽然是乌龟凝灵,但是她在天界的时候,连修炼都不修,整天除了睡觉就是趴着,哪有工夫看书啊?

于是闲云郡王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也不急。

开始整日给玄甲送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

还给玄甲收养的那几个孤儿包括玄甲本人,都裁制了新衣,甚至给孩子们找了一位先生来启蒙。

玄甲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拿了这位闲云郡王太多钱了。

玄甲虽然在下界贫寒,在天上可是被古仙族当成四灵化身神供着的那个。

现在她没有好东西,不代表她没见过什么是好东西。

玄甲这个时候已经很了解这位郡王了,他也不太容易,在两座城之间来回往返,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骑过。

一开始跟着的那几个侍卫也不见踪影了,来来回回只有他一个人骑马来找她。

有点好东西都给她送来了。

今天还说给她绣了个荷包。

之前那些礼物都没有打动玄甲,但是这个亲手绣的荷包确实打动了。

因为玄甲那个“中道崩阻”的绣娘愿望,她知道这玩意儿究竟有多难绣。

一个公子王孙愿意给她绣花,那确实很有意思了。

当然玄甲也不是动心了,她不识人间情爱,本体可是一只趴在瑶池里一百年都不肯动一下的小王八。

她知道什么是情爱?

其他那些打过她主意的人,哪有一个是真的君子啊。

她只识人间恶欲。

她只是猜,这位闲云郡王,对她恐怕也是有所求的。

于是玄甲就直接问他:“你究竟需要我做什么呢?”

闲云郡王也已经知道玄甲不解情爱之事,虽然心中煎熬,但他也还是不急。

他对她说:“我见你力大无穷,又擅水性,之前在水里你又救我一命,我觉得你是一个极好的人。”

“我的侍卫们都离开我了,但我找不到合适护卫我的人选,若不然你来做我的侍卫吧?”

“哦对了,你养的那些小孩,也可以都带进我的王府,我会重新给他们找先生,教授他们知识、习武。”

“确保他们未来都能够有自行谋生的本事。”

玄甲愣了一下,完全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而且玄甲虽然没了仙灵,却也是仙,她自然能够看出这位闲云郡王,是一位胸怀洒落,光风霁月的公子。②

于是闲云郡王成功将心爱之人,变为了自己的侍卫。

这便是两人缘分的开始。

玄甲将这份工作做得非常好,以至于在后续数年,明光斗败了两位皇子,搅动朝堂局势,并且选定闲云郡王为下一任紫微星宿神后——数不清的刺杀和追杀之中,玄甲都是挡在他面前的那一个。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玄甲说话的声音慢,却也好歹是一位仙人,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闲云郡王被玄甲救了无数次。

早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后来明光找到了他,设法将他弄回了皇都,玄甲自然而然也就一直跟着他。

宫变之后,闲云郡王登临高位,成了真正的紫微星宿,人间帝王。

未曾改国都名号,只定帝号为恩荣。

恩荣帝不忘明光辅佐之恩,不忘百姓供养之荣。

励精图治,仁德施政。

这时候他身边已然侍卫无数,有很多人愿为他前赴后继肝脑涂地。

可他身边跟着最紧的,依旧只有玄甲一个贴身女卫。

恩荣帝不是没有想要让玄甲嫁给他。

到后来索性直接对玄甲说:“我心悦你已经有数年了,你可愿意与我结为夫妻?”

这种话说了无数遍。

但是玄甲始终不同意。

玄甲不同意,他除了叹气之外,并不会强求,也没有死缠烂打过。

玄甲告诉他:“我是天界仙位,不能与凡人因果纠缠。我们没有可能,我日后可是要归天的。”

恩荣帝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但这种简直可以称为无稽的理由,也并没有触怒一位已经手握生杀的帝王。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借口很可爱。

他依旧不着急,发乎情止乎礼,不吝示爱,但也不曾强迫。

在位头些年韬光养晦,敕封四境镇边大将,休养民息。

知人善用,德行手腕一样不缺。

上位不到十年就已经令朝野臣服。

彼时青辽国上上下下也已经是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上位后朝臣自然催促他立后择妃。

恩荣帝直接让太医出了诊断,上朝之后分发给每一位大臣看。

说他早年间夺位,遭受追杀的时候,伤及了□□,此生已经不会有子嗣了。

还非常温和地同大臣们商量,他这个皇帝可以不做,若是诸位有合适的人选推举,他自当禅位。

这一举动直接将满朝文武震慑住。

毕竟这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会把自己不能人道之事广而告之。

又愿意把自己的皇位轻易禅让出去。

宗室之中也不是没有精彩艳艳的子嗣,只不过无一人有恩荣帝的治国手腕。

他上不杀忠良,下不苛苍生。

不宠佞幸,不任奸臣,不奢侈无度,甚至盛怒之下都不曾失智。

在位期间勤勉博爱,朝臣们在他手底下做事,从来都不用担心功劳被埋没,更不用担心鸟尽弓藏。

就连每年各地送上来的贡品,都会分类分发到大臣家中,共享尊荣,自己留的都未必有送出去的好。

这样一个皇帝,简直如同苦行僧,不能人道怎么了?!

于是朝野上下,起了很小的一番波澜后,迅速平复。

除了最后给他推荐了几位同他一样性情温平聪慧的宗室子,让他先养在身边培养感情之外,连逼他立储的人都没有。

毕竟恩荣帝还那么年轻。

于是恩荣帝仅仅上位二十年,便已经垂拱而治。

四境安稳,国富民强,与朝臣之间更是如同自家人一样,和气一片。

明光择选之人,果真是这世上最适合做皇帝的紫微星。

不过恩荣帝也有一点苦恼。

那便是心爱之人,不肯同他结为夫妻。

但是他也没有放弃。

自两人相遇,整整过了二十年。

他三十六岁,三十九岁的玄甲,还是他唯一的贴身女卫。

时光仿佛尤其的宠爱两人,让他们看上去,依旧是那么年轻貌美。

眼角眉梢偶添一条细纹,不会显得苍老,反增一丝别样韵味。

他们人前是君臣,人后是挚友。

同吃同住平起平坐,龙床都是两人一人一半。

恩荣帝知道她在民间建立草药堂,更是出钱出力,帮助她扩至全境。

甚至曾经许诺要替她养着的孩子们,如今已有两人为将,两人入朝,一人走商。

还有两人受人蛊惑走歪了路,他亦没有杀死,而是圈禁起来,闲暇时便去游说他们改变思想。

玄甲在第二十一年的时候,某次从宫外看过元宵灯会回来。

看着这位温和宽厚,始终照顾她,真心爱护她的男子。

她第一次将他视为一个男子,而不只是一个“凡人”。

她想到灯会上看到的,两个拉着手买花灯的少年爱侣。

回忆起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封闭了两世的情窍顿开。

她发现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年。

在恩荣帝问她:“姐姐你可曾给我带了花灯”的时候,摇了摇头。

他自与她相识,获知她的年岁之后,便一直叫她“姐姐”。

整整二十一年,从未变过。

每年的元宵都是两个人一起出去,但今岁北方遭遇大雪,他奏折堆积,终究是没能抽开身。

“哦,也没事,宫中也备了很多花灯。”

他走上前,低头解开玄甲外袍,搭在自己臂弯上说:“你身上寒凉,我让人点了熏笼,煮了热茶,快进内殿喝点驱寒。”

玄甲看着他年近四十,不似年少芝兰玉树,清隽翩翩,却依旧俊美,被岁月雕琢得更加沉稳峭峻的容颜。

开口说:“但我给你带回了另外一件东西,你一直想要的。”

恩荣帝惊喜:“是什么?可是兰桂坊的酸枣糕嘛?”

很多时候,玄甲出去,都会带酸枣糕给他吃。

玄甲摇头,几步走到恩荣帝的面前,看着他心想:因果纠缠虽难消,但她不想错过面前人。

她抬手扳着恩荣帝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他惊讶微张的双唇之上。

霎时间山摇地动,海潮冲天——

恩荣帝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一年前,他在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的夜里,将要死在河中的那日。

原来那时真的有人乘雷光下凡。

天道垂爱,九天送了一位神女来他身边。

护他终身,如今又肯垂顾他的情潮爱浪。

恩荣帝闭上眼,没有动。

他不敢,怕是一个梦。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抬起手甚至不敢拥住他的神女。

直到玄甲说了一句:“我们可以交合,但不能生孩子。”

因果纠缠尚且好消解,但生了凡人之子,便要重新脱凡了。

恩荣帝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他的神女。

“不生……不生……”

“你忘了吗?我‘伤’了□□。”这是他对朝臣的,对整个天下的谎言。

他以此调侃自己,得偿所愿。

却见玄甲又犹豫了,神色复杂道:“你都不行,你追求我干什么呀?”

她像一只被温水煮了二十余年的青蛙,情窍终于开了,想体会一番男女之爱了,但如果对方不行的话……

那……还真是有点难办呢。

恩荣帝:“……”

“我并非真的伤了!”

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克制,难道也做给了瞎子看嘛!

他抱着玄甲,直接带到了两人素日同睡的龙床之上。

他倾身抱着玄甲,慢慢引导她,“我没事的,你摸摸……”

确实没事,很没事。

男欢女爱也很好玩。

“你既然没事,为何不娶妻呢?”玄甲半夜爬起来,侧头看着恩荣帝疑惑。

大愿得偿,依旧如在梦中,整个人飘飘欲仙,已经开始想着册封皇后仪式的恩荣帝,闻言咬了咬牙。

拉着玄甲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为什么!”

后来封后大典进行得非常顺利。

因为皇帝让观星台给玄甲捏造了一个“修道女仙姑”的身份。

口言神仙托梦,让他以国之最高礼仪,迎神女入宫供奉,绵延国祚,护佑苍生。

朝臣几乎没有任何人反对,毕竟皇帝圣明仁德,感念前朝宗教乱民,登基之后连宗教都没有扶植过。

如今得“天谕”,娶一个道姑供着而已。

反正的皇后之位空着,不如填上,免得四境邻国,动歪心思。

于是玄甲为后,封后那日,“仙姑遮面”,婚后玄甲也依旧是与恩荣帝同进同出的女卫。

帝后恩爱绵久,眨眼又是二十多年。

如今玄甲下界已然六十四年。

她老了。

恩荣帝也老了。

少有皇帝能活到这把年岁,盖因他身边有个真正福禄绵长,虽然没有了仙灵,依旧可以影响身边之人寿数的玄甲神龟。

但是凡人的寿数终究是有限的,恩荣帝快死了。

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在培养的宗室子嗣之中,择选了一位同他性情简直如出一辙的宗室子,立为太子。

可笑的是梁英卫迟迟不肯立储,引家国动荡。

然恩荣帝立太子那日,甚至有老臣看着他鬓边白霜,恍然发现明君已老,恸哭成片。

如今银汉罟之上,碧桃看着恩荣帝满头华发,形如枯槁。

伸手摸玄甲的脸。

他双眼浑浊,盯着同样如他一般,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

感叹他的神女,依旧那么美,依旧让他怦然心动。

弥留之际,他还拉着玄甲的手道:“姐姐……来世……我来世定去寻你……”

“等着我。”

玄甲也是泪流满面,她一生被爱护,饱尝情爱,如何能舍得呢?

可是已经很晚了。

她必须走了。

按照碧桃给她布置的归天路,她二十余年前就应该走了。

是她故意让下面的人换掉了她承办“草药堂”,也是如今青辽国“孤儿署”的名头。

贪留人间二十余年。

恩荣帝还在说:“姐姐……等我,来世……”

“可我……们之间……没有……来世啊……”

她口齿不伶,恩荣帝用一生的时间,教她两个,三个字的说,表达得会更快。

鼓励她,耐心等待她适应。

可是他们之间,没有来世。

“我是……天上……仙位……我要……归位了……”

玄甲不骗他,“你是……人间……紫微星……来世……还是……人间……君王啊……”

玄甲趴在恩荣帝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恩荣帝听了这个理由数十年。

他如何还能不信?

他也流下了眼泪。

但是很快睁开浑浊双眼,眼中又绽放出最后的光彩。

他说:“姐姐,不怕,我还是会去找你。”

“我一定去……总有办法的……”

“总有……”办法。

安顺四十年,恩荣帝崩。

举国哀痛,朝野悲鸣。

后世恩荣帝御宇四十载,号为「夜不闭户」、「国泰民安」之世。

传他乃是上界天神下界,怜救苍生,就连一生只娶了一位“摆设”皇后,未曾留下子嗣,都被神化为因天神不得与凡人结合。

恩荣帝下葬,玄甲归天。

碧桃看过银汉罟,和占魁早早等在天界入口,两人俱是眼圈通红。

天界雷光散去,玄甲法相显现。

宛若巨山沉落的蛇身龟背神相,岸立云端。

玄甲在人间积累厚重,功德更是积攒了四十余年。

整整一百多万!

功德金光已经堪比第二轮金乌,霎时间光耀天地。

玄甲盘膝坐在玄武神像蛇头之上,双手捏兰花法印,闭目垂头,长发悬飞似缭绕云雾。

冰肌玉色,道骨仙风。

银汉罟上齐齐震动,此次无论是古仙族还是功德仙位,俱是目瞪口呆。

只因金光散去,五雷劫收束。

玄甲法相蛇头扬天,张开巨口,发出撕天裂地的长嗥!

有些仙阶低的,被这声音震慑得简直双膝发软,几欲跪地。

有人失神喃喃道:“她竟然真的是四灵化身神——玄武!”

玄甲法相金甲交叠,雄浑苍茫,震古烁今的玄武神相,无不在昭示着玄甲就是四灵之一,玄武的化身神!

而且她外放之浩海仙灵,更在昭示,她已然从灵仙之位,一跃四阶,晋升为玄仙中阶。

九天皆沸!

碧桃看着这震撼一幕,几度泪崩。

和占魁抱在一起站在天界入口直蹦!

而待法相散去,玄甲落在天界入口,碧桃和占魁第一个冲过去,身后还跟着一堆与他们平时要好的仙娥和仙君。

玄甲看到占魁都没顾得上愣,径直扎入两个姐妹怀中。

而后便呜咽出声。

碧桃和占魁紧紧抱着玄甲,知她因那恩荣帝伤心。

可是却也为她一跃四阶,荣升玄仙而高兴疯了。

“不哭,”碧桃说,“不哭了啊……”

占魁哭得鱼泡都要炸了。

呜呜呜道:“升玄仙了好牛啊!”

“爱情……呜呜呜呜……爱情真美好啊!我怎么得不到!”

“我也要呜呜呜!”

“我不管我也要!”

“像我这种美人鱼就应该得到这样的爱情!”

碧桃:……

正抽噎的玄甲:“……”

两人看着现在充其量只能算个“美鱼人”的占魁……

片刻后,三人一齐破涕为笑。

第44章 你简直罔顾人伦!

玄甲归天后, 还没等和碧桃回大桃木下的新宫殿,半路就被人接走了。

北方玄武星君侍者接到消息后, 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尽数齐聚太清境,一同恭迎玄武星君化身神归正星位。

天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多星宿神位同时现身,声势之浩大竟比玄甲归天显现法相之时围观之人还要多。

玄甲归天过五雷阵之时也接到了上古传承,知道自己值宿星位,也从那些传承里面熟识了这些来接她的人。

她对碧桃和占魁说:“我可能……得去……几天……”

碧桃当然理解,上古的星宿神位化身神非同小可, 既然已经觉醒,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归正星位。

玄甲走后,围观打听的人很多, 都在旁敲侧击地问碧桃, 是否事先就已经获悉了玄甲身份,碧桃都只是笑着敷衍过去。

“我怎么可能知道?玄甲不是从化灵开始就被当成玄武化身神供着的吗?”

“最先知道的应该是兵部那边吧?”

众人打听不出什么, 也就只好悻悻散了。

碧桃和占魁刚回到宫殿里不久, 碧桃就发现占魁有所异常。

“……你打扮成这样要去哪儿啊?”碧桃看着占魁朝自己的鱼脸上扑脂粉。

红色的鱼头就挺吓人了, 她因为红色画不上去,所以给自己画了两个白脸蛋, 乍看上去像一个纸扎的怪物。

“我要去寻找我的和玄甲一样感天动地的爱情!”

碧桃:“……”

回宫殿的路上倒是听说了消息,昨天晚上广寒神仙归位, 成功晋升为广寒真仙。

他算是古仙族那边回来比较晚的, 在人间观星台一直辅佐恩荣帝稳定紫微星宿之位, 代他掌百姓舌喉。

“你要去找广寒?可你们两个之间哪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

碧桃的表情一言难尽,想到下界之后,占魁比广寒真仙在天界的时候玩得还花花。

广寒真仙只是她的众多男人之一,而且还是那个……玩腻了就让容安王举荐他入皇都观星台的。

期间也从来没有去看过, 几乎算是把人家抛弃了。

“你们两个顶多能算是短暂的奸情。”

碧桃劝她:“你如今的样子,是天道对你躲避雷劫的惩罚,但我猜想下一轮竞赛开始之前,你一定会恢复正常的样子。”

“你现在去找他,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那得多感天动地的爱情,才会对着一个大鱼头也下得去口啊。

占魁执迷不悟:“我不管!”

“升仙阶升不过玄甲就算了,她那样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一定要拥有!”

占魁说完就冲了出去,本身就是一条鱼,滑不溜手,碧桃抓一把都没抓住。

碧桃追在占魁身后又是一顿喊,但一眨眼就看不见她的影了。

在宫殿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碧桃就又转悠到玉骨宫去了。

两人提起玄甲,朱明端着茶盏说:“玄武神君乃是洪荒上古星宿神位,与东方青龙孟章神君、西方白虎监兵神君、南方朱雀陵光神君,合称为上古四灵。”

“苍龙为东,白虎为西,朱雀向南,玄武镇北。也代表春秋夏冬四季。”

“玄武镇的不是北方一颗星或者是一片星宿,而是整个北方都是玄武值宿之地。”

“玄武神君的化身神归天正位,别说玄甲有一百余万的功德,她就是没有,上古化身神玄仙归位,也是最低仙阶了。”

“她有上古传承,这就是古仙族传承的厉害之处。”

“玄武星君祭星汉轮转阴阳晷数万年,天界已经许久没有出化身神了,你这个玄甲小姐妹,日后地位非比寻常。”

“一旦归正星宿神位,整个北方的星宿信仰之力,集于她一身,升仙阶正如吃饭喝水一样容易,玄仙又算什么?”

朱明看着似有憋闷的碧桃说了一大堆。

又问她:“怎么样?自己朝夕相处,以为同为草根出身野仙小姐妹,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是上古星宿化身神。”

“你即便下界后又傻又机关算尽,拔了头筹之位也不过连升四阶,结果人家直接连跨四境。”

“是不是很难受啊?”

碧桃本来正在撑头,听到朱明的嘲讽之言,对他翻了个大白眼:“……我难受什么?你在说什么东西?”

“占魁估计被玄甲给刺激到了。”

“我是在担心她现在那个鬼样子出去,再被古仙族他们笑话。”

碧桃说:“我又如何不知上古化身神的厉害之处,东极青华大帝到处化身,别的不说,就单论十方救苦天尊,已然是天界诸仙不可逾越的存在。”

“玄甲本就不爱修炼,如今身为上古星宿四灵化身神之一,日后再也不用努力了,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

“再说了,古仙族之中,不尽是沽名钓誉之辈。”

“我对古仙族从来也没有很大的偏见,你不是也很欣赏他们其中的某些人吗?例如兵部的云川天仙,他归天之后,你不是送了一份能炼化他本命法器的大礼过去恭贺吗?”

“倘若古仙族当真人人失格,这天界万万年的传承与轮回,岂不是早就消弭于星汉轮转阴阳晷?”

“天规在上,为仙者的私欲,最终都会如观镜一般,照射到自己身上。”

“否则那些祭晷的上古仙,难道个个都是真的活腻了吗?”

“连这个你都能猜到?”朱明惊讶挑眉。

他用赞赏的眼神看着碧桃,说道:“还以为你至少会觉得千辛万苦的努力之后,却拼不过一个传承,感觉天道不公呢。”

碧桃耸肩:“这不挺好的吗,得了传承的玄甲还是玄甲,她身为玄武神君化身神,虽然传承一部分上古星宿之力,却和真的玄武神君完全是两个人啊。”

“日后你我都不用怕了。”

碧桃笑得狡黠:“你不是说你打不过星宿神吗?若是你日后打不过谁,被谁欺负了,我只要去找一找玄甲星君,让她派手下星宿神来给你我撑腰就好。”

“哈哈哈哈哈……”朱明抚掌笑得开怀,“那你我岂不是有了个实力雄厚的靠山?”

碧桃也双掌相合,啪地击掌:“正是如此!”

朱明又看了碧桃半晌,确保她确实没有什么因此窒闷之意,总算放心。

身为仙位,最怕的便是五阴炽盛,而这五阴之中演化而出妒忌之心,更是最为难以根除预测的。

一点点小的祸根如果埋下,甚至会影响日后的所有选择。

一旦内心偏差,来日再度五雷轰顶之时,又怎样能够以一片赤诚通彻之心,应对天规诘问?

“我给云川天仙送礼,只是为了拉拢他,兵部此番归天仙位,个个都很有分量。”

朱明眯眼:“势头稳稳压过了雷部与斗部,他们的野心不小。”

碧桃今天难得没有听得进去朱明的分析,还在担心占魁被欺负。

“腾地”一下站起来,对朱明说:“不行,我还是得去找找占魁。”

朱明正欲说:云川真仙这么努力追赶明光,兵部日后或许要争一争明光如今的那个位置。

这也是兵部的云川从不对碧桃这可以干扰明光的“野仙灵”,做任何驱逐之事的原因。

但是话没出口,碧桃已经走出了走出了玉骨宫。

朱明刚还怕她生嫉妒之心,影响后面升仙,如今又忍不住对着门口骂她:“没心没肺的东西!就知道关心那个胖头鱼!”

“你的小心肝马上就要让人篡位了!”

碧桃直接杀向九天之中斗部所在的东北——变天。

过了玉弓虹桥,直奔广寒神仙……哦,如今是广寒真仙的金蟾宫。

然而金蟾宫大门紧闭,门口的仙娥和仙君都说广寒真仙并不在金蟾宫。

“我家宫主去了观赛台,”一个和碧桃熟识的仙君,对她笑着说,“自昨夜广寒真仙归天之后,便去找明光玄仙了。”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占魁过来?”

“占魁神仙吗?并没有看到。”

碧桃又找了平时几个占魁愿意去的地方,都没有寻到她的踪影。

最后去了重霄六御台,打算问一问广寒。

但是一到那里,碧桃发现如今观赛台上,聚集的全部都是古仙族各部的人。

看着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碧桃现身之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被众人围拢在中间的明光。

明光也第一时间朝着碧桃看过来。

古仙族们更是齐齐噤声,神色各异地看着碧桃。

从前这些人见了碧桃,就算不会出言讽刺,至少也会用一些满含嘲讽的眼神看她。

但如今她虽然也还只是个神仙位,这群人却再不敢如从前一般对她放肆。

下界这一遭,见识过她吊诡手段的,再也不敢对她小觑。

无论如何,碧桃拔了头筹,他们全部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她终究是令这些在天界目下无尘之人,无法继续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

尤其是……冰轮。

他在看到碧桃的一瞬间,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在一起的剧痛又一次回到了身体之中。

那种被完全压制,被撞碎了胸骨,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无能无力之感,如同海潮一般将他淹没。

他即便是如今归天,即便他现在比碧桃仙阶要高,他还是无法克制那种从未有过的畏惧之情。

他的归天之路,差一点就断送在她手里。

他很清楚当初碧桃是可以杀了他的。

因为是他先动手的,他当时只震惊于碧桃刺杀明光一事,并没有对碧桃留手。

如果碧桃当时真的把他杀了,那也只是正常的争斗行为,天规并不会因此判罚她。

而她当时笼罩在他上方,就像一片挥不去的阴云,轻飘飘的,却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原本背对碧桃站着,距离碧桃现身之处,也是最近的。

然而冰轮转过身看清了碧桃之后,下意识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脚步错乱,透着难掩的慌张,撞在了他的侍者身上。

碧桃:“……”怎么像个被吓着了的猫一样?

场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被围拢在正中间的明光站起来,他有内心爆发出惊喜,还以为小桃枝是来找他的。

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快步起身朝着小桃枝的方向走过来。

碧桃眼珠一转,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两个人,径直走向冰轮。

冰轮没有再退,再退他就会成为众人的笑柄!

但是他内腹之中逐渐掀起的疼痛狂潮,让他又一次品尝到了窒息之感。

他看似高傲地挺着胸膛面对碧桃,实则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成拳。

但碧桃快步走到他的身前,却未曾如他想象的那样,说上几句嘲讽的话,或者是挑衅他。

而是对着他身后的侍者拱手:“景宿神仙,可否借一步说话?”

已经走过来的明光那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只说出:“你有什么……”就被打断了。

不是来找他的。

明光站在那里,身量高过众人,像一只立在鸡群的呆鹅。

碧桃余光扫到他气闷地抿唇,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景宿也才刚刚归天不久,而且他累积的功德不多,此番下界并未能突破神仙之位。

但他跟碧桃之间是有个约定的。

于是他也拱手:“碧桃神仙随我来吧。”

很快碧桃和景宿便远离人群,但是也没有走很远,就站在重霄六御台之下说话。

明光站在观赛台上,远远看着两个人传音入密,他如果非要偷听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是那样也太过卑劣。

但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明光想起在下界小桃枝失去了记忆的那时候,一见了景宿,就夸赞他容貌俊美。

明光袍袖之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觉得如果小桃枝看上了景宿……那一定不行。

他们正在商议第二轮竞赛的人选。

而且景宿是冰轮的侍者,冰轮和小桃枝之间多有不合,景宿夹在中间难做,且他为人不怎么求上进,下界后也只是全盘听令行事并无自己的主意。

若非景宿第一场竞赛未能突破真仙之位,他第二场都不打算参加,刚才他们聊的就是这个。

景宿如今只是个神仙位,而且资质平平,之后参加第二轮竞赛就算升到真仙之位,最终在雷部得个雷王的位子也到头了。

不堪为良配。

明光想到两个人之间若是有了男女之情,在一起的画面,无意识皱起眉,控制着自己扭过头不看他两人。

但五感还是不由得悄悄地,密不透风地笼罩过去。

当然他并没有破开两人传音,只是偷偷观察着两人说话时候的神情动作。

碧桃笑着说:“恭喜你已经升到神仙上阶,一步真仙啦。”

碧桃说着,从袖口里面掏出了一个剑穗递给他。

这个礼物是碧桃早就准备好的,想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虽然这一趟没找到占魁,但她能够隐约感觉到明光的窥探,这个场合给出去正合适。

碧桃知道明光会窥伺,更知道他恪守君子之德,不会仗着自己玄仙之位,破除两人之间的传音入密。

因此她对景宿笑得格外灿烂:“算不上什么礼物,是在我收拾新得到的宫殿时,在曾经东王公的库房里找到的。”

“我的属性为木,这剑穗的属性却为土,身边的朋友们算来算去,也就最适合你了。”

“留在我那没什么用,你收着也不要多心。”

“只当我对你有所求,到时候我求到你头上,你可不要推拒哦。”

景宿下意识就想推拒,但是看到碧桃手上拿着的剑穗,就开不了口了。

这是土系聚灵的剑穗,上面的佩玉绘制着精妙的聚灵阵,而且明显是出自高阶仙位之手。

佩在剑上,效果定然拔群。

景宿功法纯熟招式凌厉,平时还算勤勉,唯一苦恼的一点就是他确实资质不太好。

身为雷部侍将,却不是雷灵或者风雨电灵,而是土灵。

土灵收集仙灵不易,他一直就有些仙灵不济。

若是有了这个剑穗,再练功对战,定能实力翻倍。

这怎么拒绝……

景宿也真心地笑起来,犹豫片刻非常郑重地接过了剑穗。

他此次在下界竞赛之中的成绩可以说是很差,再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自从归天之后,众人都只是惋惜他没有能破除神仙阶,还没有人恭喜他升了两阶。

景宿的声音都放得柔和了:“是我恭喜你才是,碧桃神仙,恭喜你也将一步真仙。”

景宿有一点局促:“只是我身无长物,真的没有什么称得上礼物的东西赠予碧桃神仙。”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定然全力以赴。”

碧桃摆手:“我也没什么缺的,对了,你有没有看到广寒真仙还有占魁?”

景宿把剑穗捏在手里,脸上一直挂着笑:“广寒真仙昨晚到这来着,今早他似乎是在银汉罟上接到了谁的消息,不久之前走了。”

“至于占魁神仙,我并没有看到。”

“好的,谢谢你啦。”碧桃松了一口气,占魁没有顶着那副面容过来被人嘲笑就好。

但是两个人没有去广寒真仙的金蟾宫,那是去了哪儿呢?

“没有其他事情,劳烦景宿神仙。”

在景宿拱手告辞的时候,碧桃又说:“不过眼下倒有一件很小的事情要先劳烦景宿神仙。”

“若是有人问起我找你做什么,你只说我讨好你,给你送礼便好。”

景宿本来也不是个嘴巴大的,没有犹豫道:“可以。”

等到两个人分开,明光那边窥探的五感迅速收回。

可是他的面色却比刚才沉下了不少。

两个人相对着笑的那么灿烂,究竟说了什么?

碧桃没有再跟着景宿回到重霄六御台,而是直接化灵飞走。

景宿回来之后,手里提着一个土灵剑穗,一看就是出自高阶仙尊之手,走这几步的功夫,就已经聚拢了不少土系仙灵。

这不算贵重,但很难求,非常适合现在景宿状况的小礼物。

景宿也是真的开心,他身为冰轮侍者,冰轮那个性情他也交不到什么朋友。

同僚个个都想着晋升,没人有什么闲情逸致给旁人准备礼物。

因此他很是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后续同人说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温和极了。

可是看在明光的眼中,就显得无比刺目。

他后续收集古仙族想要参与第二轮竞赛的名单,都开始心不在焉。

他的眸光总是不受控地流连在景宿身上,越看越觉得他绝不是小桃枝良配。

尤其看景宿耐不住,已经挂上佩剑的剑穗,飘来荡去的,晃得他心烦。

那剑穗竟然是桃粉色。

桃粉色是碧桃最喜欢,也是最常用的颜色。

什么意思?

她跟东王公求来的吗?

为了景宿?

明光越想越觉得五脏仿佛着了火一样。

他最终决定,要去找小桃枝问清楚!

他们之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碧桃这边刚刚回到自己的宫殿,发现她一直遍寻不到的占魁还有广寒真仙,两个人竟然在无极海里面泛舟。

离大桃木之下极远,不过如今碧桃身为神仙位的五感,还是很快就定位到了他们。

远远看上去颇有那么一点诗情画意你侬我侬的意思。

而且碧桃还看到广寒真仙低头亲吻占魁的鱼头。

碧桃都震惊了。

这俩人之间不会真的是真爱吧?!

而事实是,小舟之上占魁威胁广寒:“我姐妹现在可是玄武神君化身神,你要是不亲我,我就让她派星宿神打你。”

从来擅长算命不擅长打架的广寒真仙:“……”

下界他和占魁之间纠缠一遭,为的是容安王的举荐。

他如何不知道明光不喜他的行事作风,不愿意替他筹谋,才会忍辱负重地哄占魁。

他也是昨夜归天后,追踪银汉罟上获胜仙位时,发现占魁玩得特别好的一个姐妹乌龟化身叫玄甲的,竟然真的是四灵玄武的化身神。

已经被侍者接引归星宿神位去了。

之前占魁在银汉罟上给他发消息,就是威胁他如果不来的话,就找人揍他。

九天之上,太仙以下,玄仙都算在内,如果单论武力值不论仙阶,能打得过星宿神的人真的不多。

广寒还是比较了解占魁的,她说话从来不会吓唬人,说找人打他就真的会行动。

他如今都已经是真仙位了,若真的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太丢脸。

因此广寒真仙只能再次忍辱负重,一边陪着占魁游无极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他也要抓紧练习功法。

光会掐算不行,他掐算到他和占魁之间有交集,但是没有办法算出来她会找谁打自己。

也就是说,武力值不行,无论天界下界,他做军师一流,但只要短兵相接,就会沦为活靶子。

被占魁如今这不人不鱼的样子要求亲吻,也只能低头照做。

不过广寒倒也没有那么太难受,毕竟占魁如今这样子虽然有点一言难尽,可她的人身还是很对广寒胃口的。

而且看久了还有点搞笑。

他之前追踪银汉罟,看到她的雷劫都让云川天仙扛了,把云川那样一个架海擎天的武神,给劈得面容惨白,频频吞咽鲜血,更是想想就忍俊不禁。

锦鲤不愧是锦鲤,想想下界的那些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干什么都很幸运。

过得也是最舒服的。

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诉求,在广寒交往的九天仙娥之中,占魁是其中最放得开的。

有时候在两人亲昵之时,广寒都会因为她某些新奇的要求而面红耳赤。

若是论起享受男女之事,他都有些自愧不如。

于是碧桃就看到了这么一幕,一人一鱼在无极海上相依相偎的样子。

两个人还顺着海浪,越漂越远,很快就看不清了。

碧桃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她为什么要替一条连五雷阵都能躲过的锦鲤仙操心爱情?

她自己的爱情还没有着落呢!

不过很快这“着落”就来了。

明光终究是没能忍住先低了头,来到钧天的度朔山,在他无比熟悉,如今又有一些陌生的大桃木下,来找小桃枝。

碧桃接到银汉罟上明光在她宫殿另一侧的大桃树下等待自己的消息,正躺在长榻上吃桃子。

仙阶桃子比下界好吃,她吃的都是自己从大桃木上催化下来的。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催化,大桃木自己结桃子需要等上一万年。

开一万年的花结一次果,每一颗都是集天地灵气的木灵大补之物。

碧桃自己催化出来的比那个差很多,但是仙灵也很充沛,主要吃个口感。

正吃得满嘴流甜水的时候接到了消息,从长榻上一跃而起,三两口把桃子啃了完。

而后找了面镜子,照了照自己如今的形象,只恨自己没有朱明那样大的妆奁。

不过碧桃还是对自己很满意,她双眸含情,不施粉黛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果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她慢慢悠悠地出门,闲庭信步地去赴约。

等徒步走到大桃木的另一侧,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明光依旧等在树下,背对着她。

大桃木开花万年,经年飘着花瓣,此刻快要落满明光的长发和肩头。

碧桃想起他还没有破除雷纹咒的那时,碧桃约他来大桃树下把他惹恼,阵法震得桃花簌簌,也是像现在这样飘落不休。

他那时燃烧体外的金灵,胜过烈火,不允许任意一片桃花落在他的身上。

啧。

碧桃走过去,明光转过头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风骨峭峻,渊渟岳峙,九天之上下,世无其二。

为仙者若非刻意为之,几乎千万年容颜不变。

他如今的神情跟从前却又不一样,再没有了那些警惕和抗拒。

那双晨曦一样淡金色的眸子之中,甚至带着一些柔软的讨好和妥协。

让他站在那里,和碧桃对视的时候,袖子摆动了几下,仿佛手脚没地方可放,显得有些无措。

碧桃负手站在他不远处,微微歪着头看他,勉强压住嘴角笑意和眼底情潮。

转开视线将目光投向无极海,慢吞吞道:“明光玄仙大驾光临,可是要来算在下界我捅你的一剑之仇啊?”

明光准备好的: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生疏。

就又胎死腹中。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随着一口气叹出,说道:“小桃枝,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怪你,又何必说这种话相互伤害?”

碧桃伸手指掏了掏耳朵,被他这带着妥协的低磁嗓音,弄得差点破功。

她真想喊九天追随明光的诸仙来看看,看看那向来高高在上,傲睨自若的仙君,温柔低语,求和讨好的时候有多么迷人。

可惜的是这一幕不能被银汉罟捕捉转放。

明光既然决定来求和了,倒也没有再摆出什么高傲姿态。

他来的时候还有点气恼碧桃去给景宿送礼物,却连他的一句话都要打断。

可是站在这大桃木下的一个时辰,明光想起两人相伴的那些年,心底唯余感念。

想起她追着自己的一百多年,自己从来对她不假辞色,莫说打断她的话,有时甚至未等她开口便已经化灵遁走。

她当时还多次被冰轮送入囹圄宫,他知道,却因为嫌弃她总是跟着麻烦,没有出言干预过。

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她当时一定也很难受。

因此等小桃枝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明光哪里还顾得上气恼呢?

他开口便是说自己的不对:“是我对你不住,将你遗忘百年之久。”

“如今……我们就不能同从前一样,好好相处吗?”

碧桃转头看向明光,在他专注又带着渴求的注视下,是真的有点顶不住。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微微眯起眼睛,脑子里又在想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明光温柔祈求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她不再自我控制,走到明光的身边,一样含情脉脉看着他,伸手直接拉住了明光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之上。

“你自己来摸摸,摸摸我现如今对你是什么感觉。”

“你明知道我追逐你百年,情真不假,我倒要问问你,如今我们还怎么跟从前一样?”

明光的大掌猝不及防,陷入到一片连云朵都难以匹敌的柔软之中。

他未曾来得及感受那柔软之下猛烈炽热的心跳,触电一般缩回了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背部贴在大桃木之上。

他把手缩到袖口里,攥紧拳头,指甲都恨不得嵌进掌心,无助地背到身后压在树干上。

惊愕无比地看着碧桃。

他又像是在下界被刺时一般,面红耳赤青筋凸起。

可这一次确确实实是因为羞赧难言。

他用一种看洪水猛兽一样的眼神看着碧桃,极度的羞涩无措像一把大火,一下子就烧起了他心中对小桃枝无法理解的怒火:“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碧桃嗤笑一声:“没摸清楚要不要再摸摸?趴在我这里听一听,我是怎么为你这几句求和的话,就怦然心动无法自已的。”

“我都已经这样百余年了,你难道想起了从前相伴的那些年,反倒是把我追逐你的那些年都忘了吗?”

明光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碧桃,他淡金色的眼眸,又涌上了一些血色。

“可你……究竟是为什么?”

明光简直想不通:“你从前明明不是这样,我们一开始……”

“我一开始就这样。”

“我从那大桃木上凝灵,掉在你身上的那一瞬间,做了什么你忘了?”

明光回想她连个桃枝小人都不是的时候,只是一块混沌的仙灵,掉在他肩头,就想吞了他。

可是他一时不解:“这……跟我们两个如今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那时候只是想吞了我的仙元为己用。”

“不是,”碧桃全盘否认,“我就是看上你了,才会从树上跳下来想吃你。”

“因为那个时候我不懂情爱,而食欲和爱欲总是有相似之处。”

明光简直匪夷所思,那一段时光,在他的记忆之中鲜明刻骨,美好到他做梦梦到都不想醒。

他不许碧桃如此扭曲:“你不要胡说八道!”

碧桃说:“我怎么胡说八道了,连真话都不敢听你来干什么?”

碧桃当然是胡说八道,她对明光的感情,是在后来的百年遥望之中转变的。

他当时最开始来大桃木下的时候还只是个小不点。

而她也只是混沌之物罢了,懂什么情爱人欲?

她只是知道明光究竟有多么固执,知道他今天来求和,还是只想回到两人从前的“挚友”。

她必须从根源粉碎掉明光对过去的认知,才能撬动他脑海中对两人关系的坚固牢笼。

“我凝灵之前,在大桃木上拥有灵识也有千年之久,是你先来我树下,哭哭啼啼吸引我的注意。”

“是你被我咬了也还是日日都来,让我除了看你,连修炼都顾不得。”

“是你贪恋我的陪伴,和我整日黏在一起。”

“你勾引我动情,转头就把我给忘了,我追逐你百年,你又多次伤我,如今你想起那一切,又跑来这里逼我和你重新做‘挚友’,明光玄仙,你何其过分啊?”

明光整个人都快急得和落在身上的花瓣一般颜色了。

“你简直……简直一簧两舌……”

明光都被气得语无伦次,因往日美好被打碎颠倒,而压抑不住倔强的脾性:“我那时人形只是个孩童,你甚至连人形都没有凝化,我又何谈勾引你动情?!”

“你说这种话,你简直……罔顾人伦!”

在明光心中天地秩序,阴阳轮回,纲常人伦这些都是坚不可摧的教条,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违逆。

“我怎么罔顾人伦?我凝灵之前,就已经有千年的寿数,大桃木笼盖之地三千里之遥,我什么不懂,什么没有见过?”

“再说你跟我谈什么人伦?你当时虽然刚刚出生,可是你们古仙一族,在母亲的肚子里就已经得了传承,通晓古今生而知之。”

“整整九十年才出生为人,换算到星界人间时间,你一出生就快上千岁了!”

“你当时确实是孩童模样,可你当时不能变大吗?”

碧桃尖锐道:“你之所以没有像其他古仙族一样,出生就急着直接变化成人模样,是因为你自己笨,天资太差,生怕被父母责怪不喜,所以维系孩童的样子,给自己一些时间罢了。”

“我当时看你就是如今的模样,你个‘老树’跟我装什么嫩秧子?!”

“我一个一千多岁的喜欢你这个快一千岁的,哪里罔顾人伦?”

明光珍重的往昔被这般扭曲,简直快要七窍升天了。

从紧贴着大桃木的姿势,急得走到碧桃身边,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厉声喝问:“当时是你逼着我以你为‘挚友’,让我发誓此生只有你一个‘挚友’,你怎能这般信口开河?”

碧桃的双侧肩膀一麻,仰头近距离看着他暴怒俊脸。

知道自己刺激得颇有成效。

他若不是真的有点相信,不至于气成这样。

碧桃继续:“从来就没有什么狗屁的挚友,我们之间一直都是爱情!”

笑道:“明光玄仙,就算在天界的时候你不通情窍,下界十数年,没有亲身经历人间七情,也总看过不少吧?”

“你是傻子吗,你见过有哪一对挚友为男女?还发誓此生只有对方啊?”

碧桃理所当然道:“从一开始那就是对爱人的宣誓,就当是当时我哄你,可你也已经发誓了,你这一生除了我就不能有别的女人。”

“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明光呼吸粗重,简直急得想缝上碧桃的嘴。

勉强从脑海之中找出了一点佐证他们过去“正当”关系的证据。

吼道:“可你当初尚未凝灵为人,连男女都不分!谈什么情爱?”

碧桃化身之前,确实不分男女。

后来化为女身,也是因为女子体质更加适合木灵修炼,和明光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不妨碍她狡辩:“我一朵碧桃花凝灵,我当然是女子!”

“你没有看到我用桃花做脸吗?女子貌美,面如桃花没听过吗?”

“你……你……”明光简直快被碧桃气哭了。

一双赤金色的眼中拉满血丝,仿佛比在下界被刺了一刀伤得还要重。

碧桃还在加重他心中皴裂:“而且你当时都把我放在哪里?”

“头顶、肩头、怀中、袖口、腰侧,后颈……就差含在嘴里和塞进裤裆了吧?”

“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有对我动心吗?”

“若是没有,那你当时为何要一直带着我进出玄晖殿?搂着我睡觉更是家常便饭。”

明光只觉得胸口翻涌,喉间仿佛都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他看着碧桃,神情开裂,嘴唇抖动,身形也在剧烈发颤。

碧桃继续道:“而且你被坤仪左将军封印记忆之后,为什么还要来大桃树下?”

碧桃抬手,点着他的心脏位置,死死锁着他赤红的双眼说:“你今天又为什么还要来到大桃树下?”

“那是你一直在无法自控地思念我。”

“明光,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吗?”

“归天这么久,你不来找我讲和。”

碧桃循循善诱:“若你当真当我为什么挚友,就不会在今天来。”

“你今天为何而来?因为我送了景宿礼物没有理你?”

“你是来干什么的?重归于好,然后呢?是不是想让我离景宿远一点?”

明光确实有这种想法,面色更加难看。

但是也没有隐瞒,他从不会将内心想法对小桃枝隐瞒,他冷硬说:“景宿并非你良人。”

“那谁是,你吗?”

碧桃见他上套,立即穷追猛打:“你这个连承认喜欢我都不敢的懦夫?!”

“我什么时候喜欢……”

“我告诉你,为何我送景宿东西你受不了,而我在朱明仙督的玉骨宫中进出,同幽天的功德仙位来往密切,乃至九天胜友如云,你都没有来找我管我。”

“因为你知道,我和他们只是朋友,同对你的深厚感情不一样。”

“你怕我不爱你,又不肯接受我爱你,明光玄仙,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碧桃甩开他的双手,背过身假装伤怀。

实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面色几近扭曲。

明光的反应太好玩了。

明光只觉得头脑混沌,双耳嗡鸣,一连两句“爱”,砸得他双膝发软,心脏骤缩。

“爱”这种字眼,对明光来说太重,也是他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身上的。

为仙者,怎可有私情爱欲?

小桃枝怎么能……能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就这么不顾念昔年情谊,生搬硬套在他们身上?

碧桃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栗:“你身为未来仙帝人选,而我只是野仙凝灵,我已经努力在追随你的脚步,冒险参赛,若不能获胜,我或许连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可你不止跟我说了一次,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今天显然也无意回应我。”

“那你现在还抓着我干什么?”

碧桃抬头,目露哀伤地看着明光,继续剜他的心。

“你走吧,明光玄仙,如今你我差距何止天堑?”

“别再找我,我履行在下界时对你的承诺,从今后再不打扰你。”

“你就当没有恢复过记忆,我们之间没有相依相伴过。”

“不要再管我对谁有情,或者下界之后能不能归天。”

碧桃声音放轻,怅然回忆道:“想想我在星界失忆的时候,那才是我最快乐的日子,若不是你告诉我我在竞赛,我甚至都不打算做仙。”

“做一个凡人很好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总是银两不够用,可凡人朝生暮死,一生很快就过去。”

“一碗孟婆汤下肚,任什么情爱之苦都能彻底忘得干干净净。”

碧桃低下头,气若游丝一般道:“倒也不必追逐谁百年,依旧只能落得个九天笑柄……”

明光只觉得呼吸已然不能。

恨其不争之心,简直要将他心中对她所谓情爱说法的抗拒都给搅碎了。

小桃枝……小桃枝竟是有过不归天,只做个凡人的心吗?

只因为他……他没有给她回应,她就要连仙都不做了?

这何其荒谬。

这怎么能行?

“不行,”明光说,“我不许你……”

他再度来抓碧桃,碧桃却向后躲了一步,躲开了他。

从来都是他躲避她的。

归天之后,明光的手这是第二次悬在半空之中,什么也没有抓到。

久久悬在那里,不可置信。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他根本不敢去想,若是小桃枝真的沦为凡人……

就剩下他自己,往后的千千万万年里,他……怎么办呢?

而未等明光再说什么,碧桃身后突然有两道灵光落下。

两个接引的仙官落地化人。

恭敬对着碧桃道:“碧桃神仙,你在星界点的将到了,请随我等去接引。”

碧桃细看,此次两人不是医部的,而是同在东方苍天的九天监生,监部小仙。

她点的将?

这次又是谁?

碧桃看了眼明光,面上伪装的一应情绪,霎时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今天刺激到这里差不多了。

明光并非真的愚笨,他能被她的诡辩糊弄一阵子,还要归结为他太在乎两人昔年的情谊,因此心烦意乱难辨是非。

但两人毕竟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再多了他就要察觉她的阴谋了。

于是碧桃回头,客气温和地对明光说:“明光玄仙,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我还有事,告辞。”

说着便随着两个监部仙官,去接引她的“将”。

徒留明光独自站在大桃木下,垂落悬空的手掌,眉头不展,愁绪如麻。

第45章 苍生殿

碧桃跟随监部的接引仙官到天界入口时, 一眼就看到了云层上的大眼儿——翠微!

碧桃其实在来的路上已经有猜想,但是真的看到了翠微飞升, 心中实在惊喜难言。

这苦命的小姑娘被自己的亲爹娘卖了两次,却依旧能够坚守人性之善,并且用一生积攒了如此厚重的功德,以凡人一己之力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合该她飞升成仙。

不过云层之上除了翠微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归天的仙位,正是雷部始终都没有回来的冰镜。

五雷散去, 刚刚飞升的翠微没有法相,但是冰镜的法相却在云层之上显现。

她的功德也非常厚重,碧桃知道她在下界乃是女学创办人, 也在追踪玄甲的时候, 看到过恩荣帝提拔了不少女官。

这些女官便正是出自冰镜所创办的女学之中,这确实是功德无量, 遗惠千秋的好事。

她法相一手持书, 一手持刃, 持刃之手直指天际,五色雷光顺着她的剑刃缠绕而下, 化为护身战甲,引云层震荡不休。

掌中的书卷被雷风卷动迅速翻过——无数宽衣博带, 头戴儒巾的女娘, 在书页中穿梭坐卧, 或官拜朝堂,或征战沙场,或成为人人赞颂的才女,亦或是成为一代大儒千古流芳。

凡人弹指一生, 女子处境艰难,可跨出后宅,每一个人都惊才绝艳,绝伦无双。

碧桃微笑看着云层之上,既有柳絮之才,又有巾帼之勇的冰镜法相,又见她成功跨越了神仙阶,步入真仙中阶,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只不过……因为在下界她暴揍冰轮的那一次,恐怕如今冰镜归天,也是再难跟她交好了。

很快冰镜和翠微一起从云层下来,翠微在看到碧桃的那一刻直接哭成了泪人。

她早就觉得,碧桃仙姑就是天上神女下界,方才接引她上天,为她布阵的雷将已经告知了她今后身份。

她知道碧桃就是点化接引她的神仙,落地之后便扑通跪地,对着碧桃行了跪拜大礼。

声音颤抖,终于能够对着在凡间两次救她脱虎口,恩重再造的恩人,说出重若千金的承诺与感激,铿锵有力,震动九天:“侍者翠微,此身千万年,愿为碧桃神仙效死!”

而如今,她飞升天界,成为碧桃神仙的侍者,终于能报偿几十年前的救助点化之恩。

碧桃赶紧上前把她给拉起来:“你跪什么跪,大家如今都是仙位,我也比你高不了多少,快起来。”

“别哭了,这是多高兴的事儿!”

翠微哭得梨花带雨,碧桃一直搂着她给她抹眼泪。

碧桃越过翠微的肩头看向了冰镜,两人对视后,冰镜的脚步有些迟疑,面上露出了纠结之色。

毕竟在下界的时候,碧桃为了赢,将她哥哥打得……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年有余。

可是冰镜有林下之风,又如何是那等不通情理,痴顽不化之辈?

因此冰镜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快步朝着碧桃的方向走过来。

伸手在碧桃的肩膀上揍了一拳,用又怀念,又感慨万千的神色看着碧桃,很快笑起来说:“你跟我哥哥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碧桃也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相互看不顺眼打了一架。”

“你也知道我厉害,你哥哥根本打不过我,那又能怪我吗?”

冰镜又用拳头砸了一下碧桃,然后越过了碧桃看到了来接引她的冰轮天仙。

“哥哥!”

冰镜推开碧桃,一头扎进了冰轮的怀中。

冰轮摸着她的头发,低声细语安抚着自己的妹妹,神色复杂地看向碧桃。

冰轮当然也听到了碧桃说的话,碧桃归天许久,却始终未曾告知任何人他曾向她扔了一块冰轮印。

如今她又没有告诉冰镜,冰轮感觉像有命门被人抓在手中,虽然那件事他早就想好了百种解释,可如今因为碧桃蓄意隐瞒成了他的悬顶之刃。

而碧桃说的那番猖狂之言,冰轮身后的一众雷将也听到了。

众人的神情各异,但是没有人会再否认这件事情。

毕竟单论功法冰轮是真的打不过碧桃神仙,他们当时在银汉罟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回归天界后,冰轮天仙或许还是能够仗着仙阶压制碧桃神仙,但一旦下界竞赛,碰上了搞不好还会被揍得半死不活。

且这位碧桃神仙进境如此之快,未来究竟站在什么位置尚未可知。

下界过万仙位,归天不足一半,却也只有碧桃神仙一个人点了两个将上来,这九天的仙位们,现如今最不想招惹的便是碧桃神仙。

因此场面一度和谐到仿佛大家从来都是至交好友。

两拨人分开的时候,碧桃甚至听到了雷部将领礼貌地对她躬身打招呼:“碧桃神仙。”

碧桃挑着眉侧过头,与那雷将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当着冰轮天仙的面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打算在他手底下干了吗?

那雷将显然没有领会碧桃的意思,倒是被她一个“媚眼儿”弄得面红耳赤。

就又想起这位碧桃神仙从前的名声非常不好,据说专门调戏俊美男仙,对明光玄仙更是穷追猛打……

碧桃带着大眼儿翠微回到她的宫殿,给监部接引的两个小仙官封了厚厚的仙灵。

“待翠微仙子熟识了仙界,我便写推荐帖,推荐她到九天监生任职。”

“烦请告诉‘九天监生大神’,多谢监部接引我的侍者飞升,来日必定重礼道谢。”

两位小仙拿了适配修炼的精纯仙灵,开开心心地走了,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得太值了。

这位碧桃神仙果然像传言中一样好说话!

而且他们监部如今正缺人,若能多上一位同僚,那可实在是减轻了不少负担啊!

武医师在碧桃这里已经混熟了,碧桃也是如今才知道,他俗名是武文韬。

不过他早就习惯别人叫他武医师,还调侃着让碧桃这个主仙位给他也赐个名字。

碧桃倒是没干,武医师虽然如今年轻俊秀,却是一副老者做派。

碧桃实在是想不到除了武医师之外,他还适合叫什么。

而且武医师终究和翠微甚至和太极都不一样,那两个都是苦命的被抛弃的孩子,武医师这名字却是寄托了他的父母,希望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美好祈愿。

而他们的孩子正如他们所祈愿的那样,毕生都在用医术,用能拿出的所有东西“行侠仗义”,并未曾愧对这个名字。

碧桃又有什么理由给他改。

因此碧桃便继续叫他武医师。

武医师看到翠微飞升,高兴地摸了好几把他的下巴。

他如今胡子没了,但是摸下巴的习惯仍旧未改,看着莫名有些老夫披少皮的猥琐。

“不错不错,”他绕着翠微走了一圈说,“想不到你我还能在天界相见。”

“不知道我那小徒儿,后来可安好?”

翠微回到:“何止是安好,简直名满天下。”

“武医师死后,太极先后辗转做了数年仵作,屡破奇案。后又自创了开膛破肚之法,竟能将难产的女子和注定要死的胎儿从阎王手中夺来。”

“中间一度受世人唾骂,被当成全无人性的刽子手,还被朝廷抓去边关,做了几年军营罪医。”

“但因医术实在高超,被敌军重伤的将领掳走,带去了敌国。”

“那将领被人砍断腰腹,肚破肠流,据说濒死时,是太极死马当活马医,大胆为那人开膛破肚,归正五脏。”

“也当真将人救活,太极也自此声名大噪。”

“后来他创立了赫赫有名的刀医堂,救人无数,彻底洗清了污名。不仅是青辽国,四境对他的徒儿俱是求贤若渴。”

“不过我也是在三十年前,去东极青华大帝神庙进香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如今是竞赛的第六天下午,过了今日,就是七天整。

七旬对凡人的寿命来说是一个大坎,那些未能归天的参赛者们,恐怕很难回来了。

如今的小太极,应该也已经年近七旬。

碧桃又问起了翠微在下界的事情,得知她替玄甲承办草药堂,收容孤儿,教授他们读书习字,辨识草药。

竟是因缘际会,走了一条明光曾经给碧桃仔仔细细分析推算过的路,一生顺风顺水,桃李天下,德被四方,无疾而终。

她一生收容孤儿无数,在玄甲蓄意滞留人间,暂停信仰力增长的那些年,“草药堂”一直挂的都是翠微的名头。

死后因其功德厚重与信徒之广,被监部接引上界。

碧桃又把翠微介绍给了宫殿里面的其他朋友们,而后便又去了朱明那里。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武医师一生行善,被她影响命盘飞升倒也罢了。

碧桃没想到翠微也能被她给点上来!

朱明看到了碧桃一天之内来好几次,掀了下眼皮,一脸的不耐烦。

“你现在可真是了不得了,银汉罟上全是讨论你点的将飞升之事,你下界的时候到底给几个人取了名字?”

“你难道不知道身为仙位,随便给人赐名,等同点化?”

“若他们飞升倒好,若是未能飞升,入了冥府,头上又顶着你这天界仙位插手的命盘,你倒是让冥界那边的人如何处置?”

碧桃:“……我当时脑子不是傻了吗?我哪里还能想得起这条天规,而且就两个人……”

“那武医师武文韬,乃是自己功德厚重,一生无亲无故无妻无子无友,我只是无意间让他的功德加重,他自行飞升的。”

“至于另一个,应该不会飞升了吧。”

碧桃说:“过了今夜他便年逾七旬,我听翠微说他在人间辗转遭了不少的罪……”

还能不能活到七旬都尚未可知。

估计很难飞升了。

“点将为上古仙阶人手不够,东王公还有西王母没有拔昆仑蓬莱二界飞升,与古仙族通婚联姻,诞下天生仙位之前的事儿。”

“我来天界一千余年,领职下界的仙位哪个不是生怕沾染凡尘因果,行走人间都是小心谨慎,绝不动摇凡人命盘。”

“明光玄仙调度各部,辅助紫微星正位,都没有影响到凡人命盘。”

“就你能,给人瞎取名字。”

朱明撇嘴,“若是那个小子不飞升,到时候冥界那边找你清算,你就老实了。”

“冥界虽然归为天界管辖,但是已经独立多年,数万年未曾与天界合作过。”

“如今恰逢罗酆山大帝三千年换授,天冥两界合作择选仙职,因为那些下界的仙位在凡间胡来之辈,冥界轮回司那边堆积被擅动命盘的凡人无数,冥界鬼职早就怨声载道。”

“若非罗酆山大帝及其侍者被上清境抽调忙着,并未自北方玄天忘川冥河渡天界随赛监考,天界的这些仙位还不知道要被嘲讽成什么样。”

“如今只待第一场竞赛彻底结束,就要把那些未能归天证位的仙位们送上来,给天界“好看”。

朱明是怕碧桃因那未能点上来的凡人命盘被动,再被冥界那边找麻烦。

碧桃手撑着头,被嘲讽了都没还嘴。

下意识摆弄着腰间的玉佩,倒是真的担心因她给太极取了个名字,让他功德厚重的一生,无□□回转世为富贵闲人享受因果。

反倒要滞留冥界,要知道冥界除冥职之外的魂灵,他人滞留其中会耗损气运功德。

朱明见碧桃难受又不忍心:“不过你也不用太愁,若是没有你,那小子未必能活到七旬,真被影响了来世,那也是他的命。又如何能怪到你这救命恩人的头上?”

碧桃听朱明安慰她,倒是忍不住笑了。

碧桃虽然担忧,但也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过度自责。

会影响下界凡人命盘,这是竞赛星界无可避免之事。

到时候无论冥界那边要什么东西补偿,尽力配合就是了。

“太子殿下啊,你在凡间之时,若有这番温柔体贴,也不至于孤寡一生吧?”

“你给我滚。”

朱明简直想揍碧桃。

怎么能有人就这么欠!

他孤寡怎么了!

他孤寡怎么了?!

“玉骨借我用用?给翠微梳理下经脉。好把她送去监部任职。她方成仙,还不太会自行运用仙灵,她也是木灵,天生木属。”

“你想都不要想!”本命仙器,是随便就能出借的吗?

碧桃也不强求,脚底抹油就溜,一边朝外走还一边在唱:“呱呱呱呱呱呱孤寡孤寡孤寡……我是一只快乐的小青蛙……”

朱明把玉骨扔她后脑勺上,碧桃“哎呦”一声,假模假式被打得摔在了玉骨宫的门口。

捡起了朱明的本命仙器,就朝着自己的怀里揣。

这玩意她其实也有,升了神仙位,社雷入体,都会为仙位找到本命仙器。

但是她手臂里抽出来的桃枝,疗愈属性非常细微。

仙者本命仙器的属性,正如物肖主人形。

碧桃心中没有朱明这被踏成肉泥也抵死不移护佑苍生的大爱,自然仙器也随了她,充满攻击性。

碧桃得了便宜,还对朱明喊道:“太子殿下安心,我定然将你的真身仙器贴身携带,不教你孤身一人……”

朱明忍无可忍,飞身而出,掐住碧桃的后颈,就要把法器抢回来。

两个人正拉扯期间,明光带着侍者来幽天收下一场竞赛功德仙位的参赛名单。

结果就看到不久前还对他倾心相诉,自己不接受,就要下界为凡人的小桃枝,被朱明仙督圈在怀里,桃花粉面,挣动嬉戏。

明光当时的面色他自己看不到,但是他身边跟着的侍者,因为他散体而出的冷意,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冻上了。

玄仙之位,看似和天仙一步之遥,却是一境天堑。

其散出的威压,不是他等低阶仙位能够承受的。

朱明也是玄仙,严格来说他现在还是明光的上官,毕竟明光经手九天公职,却未领仙职。

见到明光如此,也不客气。

散出灵压,与明光相抗,化解周遭急遽而下的冷意。

想到碧桃嘲笑他孤寡,他也要让她不得好过。

知道她对明光珍爱非常,机关算尽尚未能一亲芳泽,低头温柔细语地她说:“心肝儿,你且先去,晚上我再去找你。”

说着还给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碧桃:“……”她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很想一拳头捣在太子殿下的肚子上。

明光已经收敛了无意识释放而出的灵压,他又不是来挑事的,只是来拿参赛名单。

可此刻看到这一幕,却憋闷得仿若有一口腥甜涌上喉间,欲要喷发而出。

心肝儿?

小桃枝还真是好本事,一眨眼就成为了人家仙督的心肝。

若是昨天让明光碰到了这一幕,碧桃说不定还会解释解释。

但是今日大桃木下该说的都说完,朱明这一把柴倒是添得正好。

因此碧桃也笑道:“那我回去等你。”

而后看也不看明光一眼,连仙位之间碰面时礼貌的打招呼都没有,径直化灵飞向水椿桥。

明光的视线追逐她离去的身影,直至看不见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着朱明道:“仙督,我是来拿幽天下一场竞赛名册的。”

“你来我这里拿名册,上来就释放仙灵压我?”朱明的语调嘲讽,“明光玄仙如今可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你法相的金乌鸟已然长成,看来明光天仙的翅膀是真的硬了。”

明光纵有千万兵马整装待发,有种欲要将一切杀个片甲不留的煞气,却不得不在朱明面前压抑自束,毕竟一见面就释放灵压确实是他失礼。

“仙督恕罪,我才刚刚晋升玄仙之位,这几日都周转在九天收集名册,还未来得及好好炼化入体仙灵,冲撞仙督,实在不该。”

“哼。”朱明见他肯低头示弱,倒也不再计较。

对他说:“进来吧。”

而碧桃并不知两人之间后续的对话,拿了玉骨给翠微疗愈经脉后,发现同占魁游无极海的广寒真仙也在她这里。

广寒真仙如今位升一阶,却对碧桃十分客气。

他依旧是那般满袖香风,风流入骨之态,只不过说话倒是足够好听。

“恭喜碧桃神仙连升四阶,拔得头筹。”

“这宫殿恢宏大气,与济济胜友的碧桃神仙正是相衬,不知可取了名字?”

碧桃见占魁靠在广寒的身边一脸“春情”,画的两个白脸蛋都掉没了,看她这鱼头大眼,碧桃都不敢想那白脸蛋是怎么没的……

就凭广寒真仙这么“感天动地肯下口的真爱”,碧桃好歹没有把这个领口开到耻骨的浪荡仙挤兑出去。

摇头道:“未曾。”

“不过广寒真仙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个,我这里来去之人如云,不过九天苍生,便叫苍生吧。”

她希望今后无论下界还是回宫,自己都有苍生为戒,莫要如同某些古仙族一般,失了为仙本心。

她话音一落,属于她的宫殿正殿,那块空白的牌匾,便自行生成了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三个字——苍生殿。

“苍生殿,妙极。”

夜里朱明还真的来了碧桃这里。

而且是同明光商量了一下午公职之后,一同过了水椿桥,目的明确朝着碧桃这边度朔山方向。

“我特意观察了一下明光的反应,”朱明道,“见你我之间有所亲密,他也不是说全无触动。可惜按照他那棺材板子的性子,你就是真找一个人与你演一出情深似海,他也未必能开情窍。”

“你再这么撬他个七八百年,或许他能松口,但他身后那些侍者,代表的不仅是对未来仙帝的拱卫,也是掣肘他肩背的甲胄。”

“让他不能展露私欲,不得做出‘违禁逾越’之事。”

朱明道:“依我看,你还没将他撬动,第二场竞赛归天,恐怕他再升一阶,位列太仙,就可接任罗酆山大帝之职正式熟悉如何做一个帝君。”

“那时候,便该议亲了。”

朱明看着碧桃说:“古仙族会从雷斗兵三部九天主要仙职之中,选一个可以辅佐他成就他的帝后。”

朱明说:“到时候你怎么办?”

碧桃给翠微调理好了经脉,将玉骨还给朱明。

信心满满道:“那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自己的办法。”

“我就欣赏你这副不自量力的样子。”

“我且看你究竟如何让他俯首低头,与你谈情。”

朱明说:“明后两日,便是归天证位的最后期限,回不来的就都回不来了。”

“九天第二轮参赛名单,也会在第一场竞赛结束后,截止参赛。”

“最迟后日,银汉罟之上就会公布第二轮参赛的规则,以及下哪一方星界竞赛。”

“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点。”

朱明用玉骨点了点桌子说:“如今这一点在九天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下一界竞赛的星界为玄星界,你们的仙力都会在得到相应的压制之后,被投放入其中竞赛。”

碧桃点头:“我已经猜到了。”

朱明又用那种碧桃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看她。

“第一轮竞赛结束,成功升位的仙阶如今都已开始入各部仙职。”

“此番下界,争得可是雷斗兵三部的主要将职,参赛人数骤减,如今报名人数整个九天不足三千。”

“诸仙都自我掂量,生怕竞赛失败,被反扣仙灵,最后连个人道都投生不成。”

“就连你幽天的那群‘哥哥们’参赛的也无几人,你可想好了?”

碧桃理所当然:“我当然要继续参赛,不然呢?难道入昆仑去做剑修?”

“昆仑你去不成了,西王母至今没有找你,恐怕是东王公把这件事给搅黄了。”

朱明有点无奈道:“东王公有点喜欢你,他和西王母两人是世仇。”

“他用过的宫殿给你,连里面的库房都没有清理,权当是送你的归天礼了,他绝不可能让西王母招你入昆仑。”

“不过你也不用怕,即便是第二轮竞赛失败,以你如今的仙阶,也能留在天界。”

“到时候入我蓬莱,跟着我从头开始呗。”

碧桃笑得洒脱:“那我就提前感谢太子殿下为我兜底,退路都想好,如此思虑周全,小仙简直无以为报。”

“到时候若当真入了蓬莱,必定鞍前马后,愿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

朱明被几句太子殿下哄得开心,愉悦离去。

接下来天界竞赛开始的第七日,归天的仙阶已经寥寥无几。

银汉罟上的讨论重心,已经从猜测接下来谁会归天证位,升上几阶,变成某某归天的仙位已入职某某仙职。

竞赛开始之前,九天公布的仙职空缺,六部皆列了不少上去。

如今除了冥部“鬼职”无人肯去,其他神仙以下的仙阶,五部均将满职。

碧桃也仗着自己在九天还有点人脉脸面,卡着诸多仙阶入职的关口,带着从东王公的库房里搜罗出来的好东西做重礼,把翠微塞到了监部,这九天监生大神们,大多都是东南好生度命天尊的信徒,九天万界素有贤名,十分好说话,没费什么力气。

武医师塞到医部不太容易,但碧桃用自己有灵泽神仙的裸体留影作为威胁,也将人给安置了,并且让灵泽神仙承诺不得慢待。

幸好东王公的库房没清,否则碧桃在天界这么多年,素来大方,交友广泛,随手撒仙灵,纵使勤勉,却还真没攒下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也亏得这两部常年缺人,且颇有“与事无争”之风,她才好活动。

医部主医,但天界大多仙位不生凡尘病症。医部领职皆是化身神行走下界济世救人,布药山野,同统御九天之事不沾边。

监部掌管人间苍生繁衍,送子降生,跟天界古仙族与功德仙位之间的暗中争斗,更没太大关系。

这才好塞人进去。

虽然都是从很小的仙职开始,但好歹能在天界安顿下来,有正式职位,不至于在碧桃竞赛不在天界之时遭人欺凌。

而且她也是从小小至仙开始,没什么不好。

择仙竞赛的第七日晚上,银汉罟上便已经再无人归天。

诸天仙位皆有灵丝入银汉罟,追踪下去发现凡间剩下的竞赛者已然尽数陨落,便正式宣布第一轮竞赛结束。

竞赛第八日清晨,碧桃等参赛仙位皆被“集仙令”再度聚集到星汉轮转阴阳晷之下的重霄六御台上。

观看竞赛失败的仙位被送回天界,密密麻麻排满云层,等待天规清算仙灵,再定去处。

碧桃第一次看到酆都大帝及其侍者现身天界。

云层之上,与清气截然相反的浑浊鬼气,一度笼盖这些被送归天界的诸仙,更是将云层浸染为一片墨色翻滚的黑海。

九天五雷被触怒,闷雷滚滚电闪不停。

然而未有任何一束雷电之光,可以落在酆都大帝的身上。

他并未在云层显现法相,甚至与下界话本记载的相差颇大,他没有藏头露尾神秘莫测,以鬼气遮面。

他甚至玉容月貌,色若朝霞,却势如夜魇。

风华绝代,又鬼气凌霄。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然凶威赫赫,鬼焰滔天。

身边的拱卫侍者个个为罗酆山鬼王,地煞之神,更是煞气冲天,引动阴风怒号。

一时间那些在冥部瑟瑟了数十年,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天规清算,拔仙灵以偿竞赛失败的诸仙们,有人忍不住呼嚎出声,有人更是难免泪洒云霄。

鬼哭狼嚎不足以形容此等壮观又令人唏嘘的场面。

碧桃甚至可以想见,此番判罚过后,还能够留在天界之仙,必定自此兢兢业业。

而此番更多的无缘仙位,乃至无缘轮回的仙位,更能成为敲在九天的一道醒灵之钟,令他们引为覆车之戒。

亦能在今后的仙职行走之中,惩前毖后,明己之责。

只不过当灌顶的五雷阵当真冲天而起时,银汉罟上未曾参赛的诸仙,还有重霄六御台上的获胜者,都难免物伤其类。

眼见昔日同仙仙骨破碎,被投入云层之下,眼见昔日同仙因仙灵不济,当场魄散魂飞,诸仙皆寂。

而被五雷阵抽离而出的浑厚五灵汇聚成流,犹如横贯天际的彩绸虹桥,倾倒入星汉轮转阴阳晷。

酆都大帝及其侍者罗酆山鬼王们,亦现身重霄六御台,在仙帝和东极青华大帝的身侧,分列而坐。

这便是要监赛第二轮竞赛之势。

而天际云层上的拔灵之阵,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日落,尚未停息。

云层之上的哀嚎已绝,只余一些因仙阶足够抽拔仙灵,尚且还能留在天界的仙位。

他们正在生抗五雷之阵,咬牙硬撑。

碧桃不想再看了,但是九天仙尊皆在,没有被允许离开,无人敢离场。

此番其实和公开判罚斗部风廉神仙众人一样,正是九天仙长给诸仙的警示棒喝。

自然不容众人避之若浼,望风而逃。

不过碧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罗酆山大帝坐着的方向,有阴风阵阵袭来。

好似她被哪个罗酆山鬼王给死死盯住了?

碧桃回头去看了好几次,同其中一个……不,两个鬼王均有对视,对方的神色诡异,看上去双眸赤红,强忍什么一般,简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可是碧桃回想自己多年行走下界,再加上此番竞赛的经历,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地方得罪过地煞鬼王。

这两位怕别是因她动了太极命盘,人还没点上来,让他们难做,找她麻烦来的吧?

而正在碧桃纠结疑惑之时,云层之上的五雷之阵,居然在将要消散之时,重新聚拢。

只见云层之上,一个被功德金光包裹的身影骤然出现,五雷之阵朝他罩下。

人群轰动。

有人惊呼出声:“是哪一位仙阶归天证位?下界竞赛不是已经关闭了吗?”

“这不是一位归天仙位,这是一个飞升的功德仙!”

“怎么又是一个功德飞升的仙位?”

“总不会还是那位碧桃神仙点上来的‘将’吧?!”

还真是!!!

碧桃瞪大眼睛,看着云层之上,即便是被五雷裹身,却依旧难掩其容的“陌生成年男子”。

碧桃并没有见过太极长大是什么样子。

可是她认识太极那双殊色无二的阴阳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