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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考公指南 三日成晶 30351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哥哥们

“银汉罟当然不会有判罚, 这群人又没死。”

东王公的那颗脑袋在桌子上蹦来蹦去,给朱明的小侍者解释。

“况且这位碧桃仙子, 只是将他们引出来,若他们不存在杀害旁人的心思,没有一路穷追不舍到山里,怎么会落入陷阱?”

“这些陷阱可都是给‘野兽’准备的,这群人怀着歹心和歹意追来,落入其中那就是自食恶果。”

“云川真仙亲手杀那么多人,可以说是杀人如麻了, 银汉罟不也照样没有判罚?”

“只要立场是对的,弄出来的烂摊子,不是有随赛的仙阶们还有冥界收拾吗。”

东王公没说的是, 这用作竞赛的星界本就是星盘移转, 苍生命盘离乱。

下界竞赛的这群年轻一辈的仙阶,到这样的世界获取信仰力的同时, 也是在辅助随赛仙, 祛人间祸星, 扶正星轨以及苍生命盘。

而且这样的星界,或者说这第一场比赛, 不过是牛刀小试。

九天仙阶还是固步自封太久,只顾着盯着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仙职, 认为拉好眼前的磨, 就是恪守仙职本分, 闭塞五识,不容异端。

见识太少,才会整日在银汉罟上面大惊小怪。

朱明把玩着自己的仙器玉骨,敲了一下身边侍者的脑袋, 让他关闭了银汉罟的追踪。

而后从床边站起身,将玉骨别在腰上,抱住了东王公乱跳的脑袋。

把他的头搁在了属于朱明的,大到简直离谱的妆奁面前。

拆开了东王公头发上的紫玉发冠,给他换上了一顶繁丽无比,奢靡精美的珐琅彩金冠。

浮云仙鹤被细小的金丝支撑漂浮,动作间摇摇轻晃,宛如活的祥瑞萦绕他鬓发之间。

若是只看头不往下看的话,东王公这番装扮,配上他那张稚嫩如少年的脸,深沉似幽海的眼睛,一点也不显浮夸。

反倒是十分相得益彰,仙姿玉色的仙者顾盼之间,法相显现,宛如蓬莱仙岛的仙山琼阁已与他合为一体。

然而……怎奈何这仙姿玉色只有个脑瓜壳。

“好好好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里有好东西!”

“顶着这玩意儿我去上清境参加宴饮,一定会万众瞩目!扬我太清境仙家威仪!”

朱明的表情差一点就没绷住。

一想到上清境那帮掌控六界的真君们,坐在长桌旁看着东王公的脑袋在桌子上蹦会是什么表情,朱明就只能隐忍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不过东王公被邀请去上清境,对朱明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

要是这颗四处捣乱的人头,被调去上清境任职,那么统御蓬莱以及监管九天男仙的职权,就是他朱明的了。

“把你的表情收一收吧,野心都写在脸上。”东王公啧了一声。

他想喝朱明的酒,总觉得那酒有一股梅花味。

于是他幻化出全身,仙云缭绕的法袍落地,他如云雾一般轻飘现身,落座后端起酒杯举头畅饮。

三杯下肚,姿态似醉玉颓山,神情沉痴,身为九天男仙之首,酒量实在令人无语凝噎。

一双历遍沧桑的眼睛,带着些许水雾流转。

似乎将朱明那点盘算都看得透彻,又毫不在意,语气甚至带着对小辈的宠溺:“你也别急,如今择仙竞赛刚刚开始,古仙族表现得好似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待到所有仙职竞赛完毕,说不定这九天之上仙职势力就要重新排列了。”

这话朱明爱听,于是对着他的上官露出温和笑意。

东王公过足了酒瘾,又开始撒上酒疯。

用指节敲桌子说:“哎?怎么把银汉罟关了,快打开,我还想看看那碧桃仙子后续怎么处置这些人。”

朱明只能让侍者再度开启银汉罟的追踪。

而由于天界同下界一天抵十年的时间差,待到他们说几句话的工夫,再行追踪,方才蹲在陷阱旁边杀气腾腾的碧桃,如今已经从山里出来了。

她此刻正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面……呃,啃猪蹄。

桌子上放了数个盘子,荤素尽有,却全都空了。

猪蹄的骨头也落了一大堆,碧桃的腮帮子里面塞着骨头,用牙齿和舌头剔着肥嫩的肉,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坐着的苍灵。

“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碧桃说得含糊,但这一声“大哥”可谓是“振聋发聩”。

苍灵身边的几个人表情各异,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扑哧”一声笑喷。

也有人拍了下苍灵肩膀,暗自钦佩——兄弟你可以啊!

都在小碧桃的面前混成大哥了。

苍灵眼见着胸膛都因为这两个字挺直了。

片刻后看着碧桃说:“放心不下你,找到他们后,就又结伴回来看看。”

因为这第一场竞赛诸位仙阶都带着记忆,不仅是古仙族那边定下了寻觅同僚的手段,功德仙位也有寻找同伴的秘诀。

“这不是正好帮上忙。”

确实帮了大忙。

昨晚上碧桃抓住了那群人,只让人把邪教的胖管事拉了上来潦草救治,剩下的人全都交由那些流民处置。

接着她带自己雇佣的镖师回城,打算从搜刮邪教过后的那群城门守卫的手中,坑一部分钱出来。

毕竟她处理了这些邪教徒,放掉了他们抓到的天女天君,还得回去接武医师和孩子们。

没钱不行。

但是待到碧桃带人回城后,才发现那群守卫兵,确实杀到了邪教的院子里面,也搜刮了好些钱财。

却被当成了“螳螂”,被后来的“黄雀”按住了。

一群平日里在城墙上耀武扬威的卫兵,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蹲在地上,双手被捆到身后,好不凄惨。

而碧桃一冲进门,就迎面对上了数个看上去就很能打的,猿臂蜂腰的俊俏郎君。

碧桃见势不妙,当即带着打算撸袖子上去交手的镖师足下一拐就要溜。

结果她一转头,便听到那群选美一样,个个身高腿长的郎君后面,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开口叫道:“碧桃,你要去哪里?”

碧桃这才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苍灵。

这俊俏郎君都是苍灵带来的!

于是打算“坑一点钱”的碧桃,又一次大获全胜,包揽金银。

还增加了七个身手非常利落的可用之人。

天亮之前,她带着这些人把所有的尾巴处理完,将那群打落门牙只能往肚子里咽的守门卫兵给点好处打发。

“鸠占鹊巢”地再一次占据了邪教窝点,吃上了丰盛的大餐。

“对了,给你介绍,这些都是幽天的朱明仙督手下,也是在天界时同你我的关系都非常好的仙阶。”

苍灵正欲挨着个给碧桃介绍一番,便有一人越众而出,宽大的手掌朝着碧桃吃得狼藉的桌面上一撑,因为他身形格外高壮,力气也大,“砰”一声。

差点把桌子给掀翻。

而他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摸上了碧桃额头。

“让哥哥来看看,桃儿脑子真的坏掉了吗?”

他声音和他的身形相得益彰,一样的洪钟盖顶的效果。

片刻后,他和碧桃近距离面面相觑。

他才想起来他仙灵不在,看不出天魂损伤。

于是“啪”地拍了下碧桃脑门。

这一下拍得那叫一个实诚,碧桃都后仰了一下。

这个壮硕如山的男人,才开口说:“哇,这都不躲?看来脑子真坏了,我自己介绍吧。”

“我叫太阴,灵仙上阶仙位,也是你哥……”他顿了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跃跃欲试的同僚们,而后话锋一转道,“……哥哥之一。”

众人都看着碧桃的表情,碧桃把啃得满是油污的手细细擦干净,才点头。

然后竟然开口乖乖叫道:“太阴哥哥。”

实际上碧桃心想这哥们儿的形容气质,何必叫太阴?应该叫太阳。

阳气过盛,气壮山河呀。

“噗!”

“哈哈哈哈哈——”

“真傻了真傻了!”

“天魂有损这么好玩吗?”

“哎哎哎,起开!我,我叫晚秋!你……大哥哥!我年岁最大,飞升时日最长!你们别抢!”

碧桃也乖乖点头:“晚秋大哥哥。”

心里也给他取了好记的名字,大嘴哥哥。

他笑起来“秋高气爽”得过头,都能看到胃袋了。

“我叫端阳,你嗯……三哥哥吧。”

碧桃也开口:“端阳哥哥。”

心中跟着取名字:虎牙哥哥,一笑起来怪可爱的。

“我我我……你五哥哥……荷月!”

“你七哥哥暮冬……”

……

一行人争先恐后,上前自我介绍,等着碧桃叫哥哥。

碧桃也十分配合,几声哥哥而已,把人哄高兴了,好给她干活。

苍灵被同僚们的无耻震惊,两次试图阻拦,都被人群挤走。

最后揪住了一个看上去就是娃娃脸,分明年纪很小,但是也想上前凑热闹的人。

“秋白!你分明比碧桃还小,别得寸进尺啊!”

被叫秋白的娃娃脸无耻道:“那我就是她小哥哥!”

反正现在是在下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且到时候回到天界“法不责众”。

而且凭什么他们都是哥哥!他也要当哥哥!

按照下界飞升的年纪算,他怎么也有数百岁!

偏碧桃还非常给他长脸,开口就是“秋白小哥哥。”

秋白浑身舒坦,抖了下手臂甩掉苍灵,看向碧桃:“哎,好妹妹,有什么事情跟小哥哥说,上刀山下火海,小哥哥都帮你办!”

苍灵叹息。

分明他是第一个找到碧桃的,现在他被排到了第四位,成了四哥哥。

碧桃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每个哥哥都叫得亲热。

不过他们也就能在下界抖擞,待回到天界,照碧桃那笑眯眯“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不十倍百倍找回来,算他苍灵输!

碧桃倒是真的很高兴,这些人都是幽天的功德仙位,在天界排位如何无所谓,但是在下界,每一个拉出去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而且碧桃同他们交好过,如今就算记忆全无,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的恶感。

自然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对碧桃的胃口。

有了钱和人可用,碧桃当夜把半死不活的胖管事好好审了审。

得到了几条比较重要的消息。

“先行者”在崇川找到落脚地。

待后来者带毒人进入崇川,按照先前七管事没有做完的顺序开始布教。

布教完成后,再利用天女和天君,将崇川本地的豪绅和世族都收入囊中。

再留下一部分人镇守新的分部,剩下的和总部派过来的人去大源州会合,护送“大帝侍者”,去面见大源州异姓王戴德容。

拉拢异姓王戴德容入教,下一步便是让清华神教的分部遍布大源州。

“你们的野心还不小……”碧桃坐在椅子上面,脚下就踩着那个胖管事。

碧桃并没有对他用刑,只将人捆得严严实实。

就在脚底下踩了几脚,他就一股脑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入邪教的大部分都是恶徒和狂徒,自然有硬骨头和滚刀肉。

可若清华神教的神迹是真,信仰也是真,那才是真的难以对付。

没有什么比存在于精神之中的信仰更难以打败磨灭,若信仰是星火,只要放出去便可燎原。

但是这清华神教,教内除了那一句念给外人听的“济救苍生苦厄,慈度万魂升天”的教义之外,并没有任何诸如佛教那般,日常可以念的经,给僧人规定要做的早课或者晚课。

没有信徒们可遵守的规条,没有要坚守的道义,没有能追溯先人编撰成册供人仰止的事迹。

更是连清华大帝的出身,生平、有过什么功绩都懒得编撰传播。

创教的是一个赤脚大夫外加一群土匪,他们根本就不注重,或者说没有想到以什么来黏合教内教徒的关系。

更不知道,真的传教至少要有供信徒们作为精神寄托和向往,甚至是引起共鸣的东西。

因此与其说清华神教是一个邪教,不如说就是一帮鸡鸣狗盗形如狗彘之徒,利用权色笼络人心,利用瘟毒壮大势力的乌合之众。

邪教分部兵微将寡,接了任务也像无头苍蝇一般,只知道生搬硬套教内流传的那一套行事方式。

所有的邪教徒整日满肚子男盗女娼,教内下发的布教任务,也全部都是以散播瘟毒害人为主。

生而为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一直都是亘古不变的争议。

但即便是大奸大恶之徒,又有几个真的会对整日害人的同伴,产生共鸣和坚固的情感联系?

恐怕只会害怕同伴手中抓着的那把屠刀,随时都会调转方向刺向自己吧。

“我听七管事说,你们的背景非常厉害。”碧桃踩着脚底下的胖血葫芦,脚尖专门朝着他的伤口里面戳。

“你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背景啊?”

他哀哀痛哭,痛得整个人想要蜷缩,但是又因为太胖了根本缩不起来。

很快在地上翻滚着说:“是大皇子!是朝中的大皇子啊!”

“主教那边和大皇子多有往来,这些年替大皇子大肆敛财排除异己,干了不少的脏事!”

“哦对了!这一次拉拢大源州封王戴德容,也是大皇子的意思,大皇子利用清华神教勾结异姓王,估计是要谋朝篡位!”

“别踩了别踩了!好痛啊呜呜呜……”

他昨天扬言要把碧桃等人穿成人串烤得外酥里嫩,结果此刻窝窝囊囊地哭成了一个涕泗横流的大号春蚕。

碧桃:“……”好吧。

碧桃以为还得费点力气,结果这个胖管事,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和肉都是软的。

踩一脚就什么肝肠都吐出来了。

碧桃原本没打算留他性命,但是一个人如果能软骨头成这个样子……

倒是还可以暂且留他性命,好生利用一番。

碧桃第二天便整装出发,带人亲自去把武医师还有那群孩子们接回来了。

待到将院子里的天女和天君都放出来,有去处的照旧分钱离开。

这一次没有去处的,碧桃选择将人都留下。

大眼儿被人从四面都钉死的黑漆漆的屋子里放出来,再见到碧桃,当场泪崩委顿在地。

她后来顺服得很,并没遭太大的罪,但是精神上近乎被摧毁。

可就在她决定彻底放弃自己后,那一扇截断她所有为人尊严的门,再度被打开。

而救赎她出地狱的,依旧是那个人。

不,或者说是神仙。

她很快嚎哭着,爬到碧桃的脚边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以头抢地,“哐哐”给碧桃叩头。

不知道其他的那些天女和天君是不是被她感染,还是觉得想得救必须拜这个女子,竟然全都先后跪在地上,对着碧桃磕头谢恩。

碧桃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受了他们的大礼。

伸手摸了摸大眼儿的头,天神恩赐一般问她:“还有去处吗?没有的话,以后可以跟着我了。”

大眼疯狂摇头,而后又疯狂点头。

她喉间宛如堵着巨石,让她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

可是她知道,此身,此生,她必将为面前的这个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碧桃抹掉她额头上磕出鲜血沾染的泥土,把她拉起来。

看向其他没有去处的天女天君们说:“若没有去处,可以跟着我。”

“我名唤碧桃,出身青辽国,阳江县,石嘎村,不是什么人物。但可以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我不死,再没有人能将尔等作为鱼肉羔羊,肆意宰割烹杀。”

而在碧桃将一部分天女天君放出后,收容了大部分人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一些和她“并肩作战”过的流民,听到她会收容无处可去的人,也陆续上门自荐。

碧桃用三天的时间,又收整了许多流民。

邪教徒的院子安置不下,便将老弱妇孺留在城中,其他的青壮年暂且安置在城外。

她的队伍从接回武医师的三十人左右,变成了百余人。

但这些人大部分是流民和妇孺老弱,且每日吃掉的米粮和用于治病的药材,是一笔非常巨大的消耗。

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跟随着碧桃,也对她的安置和优待满意非常。

只是苍灵等人,身为碧桃的哥哥们,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妹妹操心。

“日后你打算怎么办?”苍灵时隔数日,再一次问了碧桃这个问题。

碧桃正伏案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闻言慢慢抬起头。

她又穿上了邪教徒的白底青纱教袍。

高冠束着长发,鬓边纱带垂散肩背。

明明是道骨仙风的装扮,却因她容色太鲜妍靡丽,看上去仿若藏在玉骨冰肌的人皮之下,作乱惑人的妖魔。

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顾盼之间狡黠顿生,蛊惑人心。

不得不说,这个衣服比她高价定制的那件夹袄要舒服保暖得多。

内里的白底加棉,外罩的青纱又飘逸宽博,丝毫不显得臃肿。

这恶徒聚集的邪教,别的不说,个人享受方面是一等一的。

苍灵看着碧桃有些失神,倒不至于被他在天界日日相对的“妹妹”容色蛊惑。

就是觉得她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同在天界的时候不一样,甚至同前些日子说要回乡上坟的她也不一样。

无法形容。

好似钧天大桃木经年孕育的花骨朵,一夕间正竞相盛放,灼灼烈烈,香风漫卷,清风吹过,便漫天漫地,笼盖一切。

“坟上不成,纸钱已经烧过了。”碧桃语调洋洋,声如灵钟幽响。

“苍灵哥哥,如今这么多人跟着我,我回不去那个‘家’了。”

“但是我想回到那里去看一看。”

碧桃伸出手指,指向他们的头顶之上。

指向那仙者盘踞争夺的九重天。

苍灵下意识仰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圆木交错的屋顶。

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欢喜道:“你决定好好比赛了?”

“嗯。”

“但是苍灵哥哥,乱世人如刍狗,若是‘好好’比赛,恐怕难以博得好名次吧。”

先前明光给她规划的那条路,她当日尚在“为人”,乍然听到他居高临下的“训导”,只满心抗拒,逆反升腾。

后来打算竞赛时,这几日又拉出来,仔细琢磨了一番。

虽然明光傲慢刻骨浑然不知,但不得不说,他所言的方式,是结合了如今青辽国的民生,物价,乃至四时气候做出的最合理“假设”。

那日他温语潺潺,所列之事,囊括了选址择人,揣人心所善,测人性所恶,千般风险,万般解策,都倾囊相授。

确实设身处地地替她着想过,若按照他规划的那条路去走,几乎是温平祥和的一生。

既没有性命风险,耐下性子,来日桃李天下,声名远播,名利双收,也自然是功德无量。

可碧桃既然决定竞赛,便不想做半低不高之辈。

她便问苍灵:“我听人说,十万信仰力便可归天,但归天的先后,也是有分别的吧?”

“自然是有的,”苍灵说,“归天的获胜排名先后奖赏不同。”

“若归天在先,获取十万信仰力的同时,功德也足够厚重,届时迎接五雷,引仙灵入体之时,会将所得仙灵翻倍。”

苍灵说完之后,生怕最爱钻天规空子的碧桃急功近利,走了岔路。

安慰碧桃:“不过倒也不用着急,无论早晚,总之最后归天,便可获胜。”

“哥哥们都会帮你。”

碧桃笑着点头,“哥哥们”的帮忙她确实眼前急需。

而后当夜,碧桃又“审”了一次胖管事。

他这次没有那么可怜,近日碧桃让武医师给他治疗过身体上的伤,他拥有了“战俘”待遇。

能吃饱,不挨冻,除了整日会被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曾经他迫害过的流民揍一顿。

至少性命无忧。

被碧桃带到他曾经的屋子,现在碧桃的屋子里,他面色发白,凳子只敢坐个边边儿。

以己度人,他不觉得碧桃给他治疗,是大发慈悲。

他总觉得等待他的,是更加非人的折磨。

因此碧桃问话,他还是乖乖将所有知道的都和盘托出,也对碧桃的命令令行禁止。

“按照这个,给过两日便到崇川,带着‘毒人’准备布教的清华教徒回信。”

碧桃把自己写的那封信放在桌子上,让人给胖管事拿了纸笔。

“别耍花样哦,且不论你们教内管事倾轧严重,把事情搞砸后,私下向那边求救,会不会有人真心救你,但就我个人来说……”

“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我有不下上百种。你皮肉丰满,不似骨瘦嶙峋的流民一折腾就死,不听话,我就给你挨个试试。”

碧桃看着他笑,颜如夏花,赏心悦目,半点不扭曲凌厉。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像那日深夜,他落入陷阱时一样,透着令人胆寒的兽性。

胖管事确实不敢耍花样,因为就像碧桃说的那样,他们教内领了布教差事才有银子拨下来。

想要穷奢极欲胡天胡地,就要争抢布教任务,教内管事无数,按照字数排列。

死一个,提一个,从来不曾有谁无可替代。

因此他把事情搞砸,至少对着要来布教的人求救,是没用的。

他们只会趁机独占功劳。

若他死了倒好,不死回到教内,搞砸了任务也是个惨死。

因此他颤巍巍地拿起笔,照着碧桃写的那封回信,誊写一遍,又战战兢兢交给碧桃检查。

咦。

字真难看。

宛如鸡爬!

她原本担心这些邪教徒之间有什么私下传递消息的方式。

例如句子藏头藏中藏尾等等。

如今见了这手字,碧桃还拿起来左右看了看,也不成什么图。

算是放心了。

她还是高估这群人了。

碧桃让胖管事誊写的信,是说崇川城内出了点岔子,让那些人带着“毒人”在抵达之前,在城外一条荒废的官道上等待。

而事实证明,何止高估?他们简直如见风即溃的沙堤。

接了碧桃让人送的信,不仅没怀疑,也没回信。

那带着毒人来的一行人之中,就一个识字的,还认不全!

勉勉强强明白了什么意思,啐骂了几声“何人这么猖獗,胆敢和清华神教对抗”。

直接就带人去那里等了。

碧桃带着人将这群人拿下后,他们除了叫嚣“我们是清华神教的!尔等胆敢与清华神教作对,不要命了吗!”

就没什么能撑腰支胆子的理由了。

把这些人抓住,又盘问了一番。

让武医师接手毒人,暂且住在隔绝人群之处,碧桃他们又在崇川城中盘踞了数日。

而后将人分批,带去大源州附近的建丰城。

碧桃从邪教头口中撬出,“清华大帝侍者”会亲自带领教徒,路过建丰城,去往大源州腹地风铃城,拉拢容安王戴德容。

一路上她要做什么,除了苍灵等人,没跟任何人透露。

他们很多被碧桃救过两次,对碧桃笃信不疑。

银汉罟上,碧桃的信仰力从十几个,一路上涨到了上百人,排位往上蹿了一点点,就不动了。

反倒是古仙族似乎厚积薄发,在云川真仙带着明光这个遗落“皇孙”回到皇城之后,先前那些信仰力不动的,整体都有不同程度的上涨。

尤其冰轮,一跃从千人左右信仰力,飙升为一万五千六百四十人。

他在明光的举荐之下,进入了皇城著名的少爷兵御林军,做了个副都统。

没人比傲慢入骨融血之人,更知道怎么对付这帮不学无术的少爷兵。

而且冰轮在天界是照着统领雷部兵将培养的,自然最懂怎么带这种和古仙族如出一辙的纨绔子弟。

只要不让他吟诗作画,冰轮仅用几天,就坐稳了这个副都统的位置。

恰逢二月末春猎,他在拳脚和十八般兵器之上,简直炉火纯青。

即便在天界没有学习过的兵器,上手之后也是只消片刻就能使得出神入化。

于是一个春猎,他在营中样样头筹,成功让一干整日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少爷兵们,对他信服彻底。

有时候获取人的信仰,就是这样简单。

而其他的那些雷部小将,也被明光这个“帝王眼前红人”新晋丹曦郡王,按照个人擅长之事,悄无声息撒网一般,送入了擅长之职。

皇城那边的内斗多年来未曾断过,帝王年迈昏聩,贪恋皇权,多年来朝臣无论如何催促逼迫,他宁可装病罢朝,都不曾立下太子之位。

但是自丹曦郡王归皇都,得了避暑行宫为郡王府,一时间盛宠无度,一股强势崛起的新势力也在皇都那寸土寸金的地界盘踞了下来。

众人都在猜测,老皇帝究竟意欲何为。

大皇子二皇子等几位这些年斗成乌眼鸡的皇子,如今皆已年过四十,难不成皇帝是想要封这年富力强的丹曦郡王为皇太孙?

总之一时间银汉罟之上,因为古仙族隐隐压了功德仙位一头,又是一番烈火烹油的议论之声。

而在古仙族鲜花着锦之际,碧桃带着一行伪装成邪教徒的流民和天女天君老弱妇孺汇聚成的队伍,先后抵达了大源州的建丰城外。

他们紧赶慢赶,在那“大帝侍者”带的队伍之前赶到了这里。

沿途做了许多无关痛痒的布置。

小打小闹,却会拖慢行进速度的绊马索。

说不定哪里埋着的兽夹,针对车轮所挖的掉进去十有八九掰断轮轴的细窄坑洞,还有四面铁针拼凑的刺马钉等等。

众人虽然对碧桃花样百出的手段叹为观止,可是知道她要带着众人去对抗那有着正规军一样实力的“大帝侍者”队伍,还是人人心肝儿发颤。

“碧桃,你小哥哥已经骑马夜奔,带人去查探过了,那群人是戴德容为展示实力,从主教盘踞的昌山州带来的一些昌山守军。”

“大概有六百人。”

“我们对上他们……恐无胜算。”

碧桃啃着一颗桃。

这玩意是连番刺探“大帝侍者”队伍的几个哥哥,给碧桃从他们带着的东西里面偷出来的。

这可是贡品,这群邪教手里还真有!

还要拿着去拉拢异姓王。

碧桃尝试挤桃汁,想要享受一下金贵人的矜贵癖好。

但是挤成汁水就不好喝了。

还是干啃着爽。

她咔哧咔哧,等到苍灵说完之后,才道:“那不正好?昌山守军擅离职守,这种事情捅出去,我们就能解决他们一大半。”

“可是来不及。”

苍灵说:“而且如今青辽国腐烂入骨,官官相护,我们根本不知道上报哪里,才能让真正能管得了的官府出动抓人。”

“他们还有不到三日就要到这建丰城外,过了建丰就是大源州。”

“等到他们当真到了容安王地界,两方狼狈为奸,到时候难不成要长途跋涉,告到皇城去?”

“当真告到那里,层层相护不论,待皇城那边派人过来,这群兵将完全可以快马回到昌山,装着无事发生。”

“毕竟这里距离皇城,远远没有昌山州近。”

“嗯。”碧桃点头,把一颗桃子啃完,桃核“啪嗒”扔在桌子上。

说道:“那就让他们走不了。”

苍灵眼神一沉,接着一厉。

以为碧桃的意思是要硬拦。

他虽然不赞同,但他们几个幽天的功德仙位,哪一个不是人间地狱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就算带着一群未曾战斗过的流民和平民,当真要拦,也未必不能拦上一些时日。

行路这段日子,他们已经分别对队伍里的青壮年也做了一些训练。

况且一路上碧桃一直在吸纳投奔流民,他们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了接近两百人。

其中可用之人,凑一凑也能过百数。

虽然死伤难免,却不至全军覆没。

大不了不正面迎敌,有的是滋扰战术。

“只是这样一来,开战之前,妇孺老弱须得先寻一处……”

“苍灵哥哥。”

碧桃对他眨眼,“你想岔了。”

“我把人千辛万苦带到这里,一天光是让这些人吃饱,每日就消耗整整两根金条。”

碧桃伸出两根手指。

“我把他们都带着,还喂这么饱,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

“只是拿他们充个数。”

“我们不需要迎敌。”

“武医师应该已经把那些邪教徒的“病”治得差不多了。”

“我等是天上神仙下界,自然慈悲大度。”

碧桃抓的所有邪教徒,包括胖管事在内,这些天都好好地活着。

活蹦乱跳的。

偶尔还吃补药呢。

他们只是“不慎”在运送毒人的时候感染了瘟毒还没好利索。

“我决定今天晚上就把他们放走,让他们去和他们的‘大帝侍者’们会合。”

苍灵何其敏锐,瞬间通彻!

“所以你打算用那一招!”

他亲身经历了当时邪教内瘟毒爆发,那群人几天之内就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样绝妙的法门,我倒是没想到可用第二次。”

“怪不得你要让这些人分开走,原来是为了避免内部传染。”

“还非要拉着那几大车药材,路上一路吸纳流民,我以为你是打算给流民温补。”

苍灵只把那当成积德行善。

“待他们瘟毒爆发,自行消灭,我们下一步还要如何做?”

苍灵实在是猜不到碧桃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在不远处听到了两人谈话的,几人,兴冲冲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壮实如牛,阳气蓬勃的“太阴”。

他满眼兴奋地问:“我听苍灵说过你之前这样弄死过一院子的邪教徒,大快人心!我觉得此法妙极!接下来是要把所有的邪教徒,都用这种方式杀光吗?”

“我们大可以多抓一些邪教徒,让他们染上瘟毒再回到他们的老巢去做毒人!将他们一举歼灭!”

“太阴哥哥慎言。”

碧桃温良笑道:“我们可不杀人的。”

“我们只做善事。”

第32章 面见“容安王”

碧桃当晚让人先把那些邪教徒放走。

那胖管事实在是惜命, 明明胆子那么小,那么害怕碧桃, 却在被放走的时候,忍不住跪在地上,远远地喊话询问碧桃:“如果我们按照你说的做了,你真的会给我们一条活路吗?”

“将他们都传染上之后,我们可以拿到活命的解药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些药不是一直在给你吃吗?”

“只是武医师跟我说,你们几个的体质不太好, 还需要连续服用几天药效比较强的汤药,才能够彻底痊愈。”

碧桃站在一处山坡之上,居高临下语调幽缓:“但你们又有任务在身, 主教那边不是让你们和清华大帝侍者的队伍会合吗?怎好耽误你们的任务。”

“你知道应该怎么和清华大帝的侍者解释吧。”

“知道知道!我们就说……有贼人, 呸,有人和清华神教作对, 已经被我们剿灭。”

“大部分人留在崇川城里面驻守, 防止再起波澜, 只剩我们几个来跟他们会合……”

碧桃的双手轻轻搭在身前,一身邪教徒的服制, 衬着她此刻温良恭俭的神情,好似普度众生的菩萨一般, 道骨仙风。

但若是有人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 就会错觉自己在被猛兽盯着, 身上哪一寸的筋骨足够韧性,哪一部分内脏营养又鲜嫩都在她的眼中评判。

碧桃隔着一段距离,满意地对着几个邪教徒挥手:“你们且安心去吧,等你们完成任务之后, 我就让武医师给你们熬制药效更强的汤药,一定能够药到病除。”

碧桃字字句句不提她的谋算,因为她也是在前几天和几个哥哥们谈话的时候,才知道他们不仅下界比赛有很多随赛的仙位跟着,记录功过。

还会实时留影,传送到天界,被那些评断胜负的尊长们裁断言行,受那些未曾参赛的同僚们议论举止。

仙冥两界的人都盯着他们,碧桃想要搏得一个好的参赛名次,自然不仅要自己谨言慎行,还要约束她队伍之中的人,再不可随意喊打喊杀。

她甚至还抽空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过去都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虽然行事有所偏激,却除了牲畜之外,从未亲手杀生害命。

这要归结为她骨子里那仿佛自出生就刻在其上的无形“教条”。

碧桃如今回想起来,那恐怕就是一个为仙者,即便转世重生,忘却一切,也会下意识遵循的准则吧。

待到几个邪教徒被人远远“护送”离开。

武医师吭哧吭哧地从山坡底上爬上来一些。

隔着一段距离问碧桃:“就这样把他们放走真的可以吗?这群人虽然表面上被吓唬住了,但骨子里全部都是邪佞之徒!”

武医师担心:“若是他们不肯按照你说的办,反而出卖我们怎么办?”

碧桃笑道:“本来也没有指望着他们对我们效忠,他们不出卖我们也会自行暴露,武医师不必担心。”

反正碧桃放他们回去的目的就是传染那群人,又不是指望这几个狡诈邪恶之徒卧薪尝胆。

“倒是武医师,身体近来可好?”

“老朽没事,好得很呢!”武医师说着,还伸手照着自己的胸膛砸了几拳,表示自己身体尚且结实。

他这些天都在照顾毒人,碧桃颇担心他的身体,毕竟他年岁大了。

但是自从碧桃把扛在武医师身上的那些“照顾小崽子”的重担卸下之后,之前看着马上要吹灯拔蜡的武医师,又恢复了从前行走人间,济世救人,还能路见不平的顽强体魄。

这些日子,在队伍里面一边控制毒人的瘟毒状况,一边还能给那些中途救治的流民对症开方。

甚至还抽空收了个小徒弟,让他从认字和辨识草药开始学。

这些日子帮着武医师打下手,竟然也帮了不少的忙。

碧桃本来要走了,看了一眼武医师身边仰着头,露出一只眼,殷殷望着碧桃的阴阳眼小崽子,脚步又一顿。

隔空对他笑了笑,满是温和:“你做得很不错,你一直都很不错,跟着武医师好好学吧。”

那仰着头的小孩,黑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天上星辰,但是很快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似乎根本无法适应,不知道被人夸赞究竟要如何受用。

毕竟他短暂的一生到此,只有这些时日才算是过上了能安心睡觉,不用担心被卖掉、被野狗撕咬,被同为乞丐的人抢走身上御寒衣物的日子。

碧桃夸完小孩子后,又侧身对着跟在身边的娃娃脸小哥哥秋白说:“再观察个三五日,照顾毒人的队伍里无人再发病,便可以编入正常队伍。”

“放心!哥哥懂!”

待到派去护送的人回来,确定那些邪教徒到了那清华大帝侍者的队伍里。

碧桃他们开始如火如荼地“做善事”。

让几位好哥哥组织人马,以不正面交锋,只是滋扰和偷袭的方式,将这个“大帝侍者”亲自带的队伍,给逼停在建丰城郊外。

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彻夜赶路,或者妄图进入城中,万一累及了自己或者他人的性命可怎么好?

同时碧桃派人去给附近的官府送信,让他们口言在建丰城一带,碰到了昌山州数千守军取道山林,往皇都方向而去。

怀疑是昌山州的守军反了,要举兵直指皇都。

人数是杜撰,目的也是夸大过的。

但是如果不这么说,这群本就相互勾连的官府,恐怕没有人出面敢管昌山州守卫军擅离职守的事情。

毕竟昌山州可是大皇子的封地,大皇子封仁亲王已有二十多年。

到如今仍在皇城之中辅佐朝政,说好听点是皇帝舐犊情深,不忍同皇子们分别,始终没有令他去往封地。

说难听点,大皇子根本不敢从皇城离开。

生怕他一离开,他已经老糊涂的父皇,立刻就要“听信谗言”封了其他的皇子做太子。

他们几兄弟已经斗了几十年,明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早已经仇深似海,除了他以外任何人登位,都不会容忍他苟活。

而如今竟然有流民来报,说看到了昌山州的守卫兵要造反,那不就是大皇子终于熬不住了要谋朝篡位吗?

涉及谋逆,可是要诛九族的,这些官府不敢轻易揭过。

如今老皇帝尚且在位,几个皇子年岁也已经大了,因为老皇帝不肯立太子的事,一个个眼珠子憋得都是绿的。

虎视眈眈地望着那龙椅,虽自己都登不上去,但若有其他人胆敢觊觎,一定会群起攻之。

因此四方州府,都是在接到消息之后,又分批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皇城。

大皇子接到消息之后勃然大怒,一口气将自己卧房里面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蠢货!”大皇子年近五十,两鬓已然有了霜色。

他剑眉鹰目,颧骨眉骨皆高。

这副长相年轻的时候看着英气逼人,能称一句俊冷无双。

但是年纪大了,骨相尚在,却因为长年浸淫权势,争权夺利,日夜难以安寝,导致身形消瘦,愁眉难展。

如今那优越眉目轮廓,只显得他刻薄寡情,阴鸷残酷。

“那群蠢得冒油的东西!”给个鸡毛就敢当令箭,竟然真的敢调动他的昌山州守卫军!

既然调动,又为何不曾乔装,这么轻易就被流民给认出来了?

大皇子确实这些年靠着清华神教捞了不少钱财,利用他们铲除异己最是顺手不过。

所有的权势和统治,永远离不开宗教和信仰。

二皇子怡亲王仗着同佛宗那老方丈朋比为奸,这些年在朝野内外,对他多番掣肘。

又利用那群秃驴霸占观星台之便,引领百姓舌喉,对他的言行多番明褒暗贬指桑骂槐。

甚至在观星台那边,还给了他叛了一个行事暴逆,德不配号的断语。

他的封号为仁!

佛教源远流长又如何?待他揪住那群秃驴中饱私囊,行不仁不义之事的证据,未必不能以其他宗教取而代之!

仁亲王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这才叫来了手下,踩着一地碎瓷片,挥袖怒道:“给我查!”

他额头消瘦的筋脉鼓起,突突跳动:“本王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胆敢给本王扣上谋逆的帽子!”

“重点给我盘查丹曦郡王的动静。”大皇子盘踞皇都这么多年,就算没有登上真龙之位,也已经在暗地里化为了“蛟龙”。

这么多年没有人敢这样贴着他的脸,搞这样的栽赃陷害。

这丹曦郡王侥幸逃生,回来皇城之后,一时间风头无两,说不定胆子大了想吞天呢。

而碧桃尚且不知,她这无意间的穿堂风,引了皇城之中的“地蛟翻身”,让那群“金贵人”之间掀起好一场声势浩大的山洪。

皇都那边各股势力做出反应的这段时间,那清华大帝侍者的队伍,也已经全面爆发了瘟毒。

碧桃稳居山林,每天就派一些人抓住那些想跑的,灌一碗不怎么好使的药再给送回去。

美其名曰“救人”。

几天下来确实没几个死的,但一行人被圈禁在一个地方,此刻正是三月初,乍暖还寒,他们并没有准备在野外扎营的东西和足够的食物,很快内部因为争夺吃的和铺盖就爆发了严重的内乱。

到这个时候谁还管对方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邪教侍者。

谁还管对方是什么大皇子封地横行霸道作威作福的守卫军。

生死面前,身份的作用被剥离掉,为了抢一口吃的,一个个都从天上的“龙”,成了地上的滚地虫。

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

这时候碧桃估算着时间,又派人去做“好事”。

索性就在山林旁边,支了个棚子施粥放药。

这群人一开始还一哄而上想要争抢,但是很快被施粥的人几大铁勺子就抽一边去了。

他们都病了好几天了,现在能爬起来的已经算是身体素质好的了,可也在饥寒交迫之下摇摇欲坠。

不过碧桃派人送的粥很稠,药也是真正治病的。

那群人一开始还不敢喝,还是那个胖管事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认出施粥的那个人是碧桃的人,率先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就干了。

他真的不想死!可再熬下去必死无疑!

而他喝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被毒死的迹象,第二天甚至开始好转,其他的那些人也都开始纷纷喝药了。

有人自诩机敏,同施粥还有控制他们往城中跑的人搭话,言明他们的身份,许诺很多很多的好处。

还有人想要套出这群半路杀出来神出鬼没,将所有人感染击垮,又没有趁着他们虚弱将他们全部杀死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以及其有什么目的。

只可惜,他们什么也问不出来,也没有任何人因那些许诺,乃至当场拿出的钱财而动心。

不过这些自作聪明的人倒像是提醒了什么,很快有一群人杀到他们中间,把所有的值钱东西都搜刮得一干二净。

他们全体感染病症用了三天不到,喝上这解药之后两天便已经感觉症状痊愈。

身上没有力气是因为那米粥从稠的变成了稀的,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几天只喝稀的也会脚底发飘。

何况还是大病初愈呢?

这群人像是彻底被圈禁和驯服的野兽一样,每天除了领粥,渐渐很少有人试图突破围堵。

第八天,清早上没有了粥吃,煮粥煮药的棚子撤掉了。

不光铁锅没有了,连地上被火烧着后的痕迹都被处理过。

那群圈禁围堵他们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有人不敢走太远,生怕这又是一个陷阱阴谋,走远了就要被杀死。

他们当中甚至有人怀疑这是某位权贵的恶趣味,将他们当成一群兽类圈禁于山林中,看他们相互攻击,最终不得不被驯服。

但是很快有胆子大的,发现确实没有人拦截,先前那些被圈禁山林的遭遇就像是一场梦。

但是还没等他们集结成队准备逃跑,便很快听到马蹄声响彻山林。

数不清的马蹄声,听上去简直像是数千人的军队!

这群人迅速被围拢其中!

皇城那边接到消息,势力拉锯,反应不算及时,但最终出动数股军队。

绕过大源州戴德容的封地,汇聚成了数千人队伍。

在建丰设下道道关卡,拦截抓获妄图谋逆的昌山州守卫军!

只不过等到这些人都杀到之后,才发现举报消息有误,根本没有数千人只有几百人而已。

但其中一些人以身为大皇子封地的守军为傲,虽然乔装并没有傻兮兮地穿着昌山州守军的衣服出来,却还佩戴着昌山州守军的腰牌。

他们数百人擅离职守,盘踞山林图谋不明,被拿下之后,这几股势力又发现了一群清华神教的教徒。

还在附近山林里面,搜到了许多逃跑的士兵和清华神教教徒,索性全部都抓了带走!

“你看,我们不是一个人都没杀吗?”

碧桃不知道是说给身边的人听,还是说给那些记录他们言行功过的随赛仙长们听。

碧桃身边的虎牙哥哥端阳开口说:“我知小妹心善,只是这些人本就死有余辜,为何只是将他们陷入牢中?”

“这些清华神教的邪教徒之中还有什么狗屁的清华大帝侍者,到时候说不定会被他们主教那边从牢里捞出去继续作威作福!”

碧桃摇头:“不会的,你没发现出动的,是建丰城附近几座城池的守卫军吗?”

“那里的郡守未必是一股势力,多股势力联合出手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清华神教的主教在昌山州,他们背后的大树正是大皇子啊。”

这几股势力拧成一根绳子,此番势必要从大皇子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身边苍灵一拍手,我知道了:“这清华大帝的侍者带着一群昌山州的守卫来到建丰城,本就是来拉拢安容王戴德容的,一审就能审出来!”

“届时这清华神教背后的大皇子,就算是能把昌山州守备军擅离职守之事撇清,他又如何向所有人解释清楚,他的人伙同清华神教,试图勾连安容王?”

“皇子勾搭坐镇一州的异姓王,古往今来只有一个目的——谋逆!”

“哈哈哈哈!这次那位大皇子的谋逆之罪是很难洗清了!”

“而这群邪教徒,就算有人想保,大皇子也会为了自己的声名,让他们有去无回。”

“此计妙极啊!小妹!你这是一出手,就要将邪教连根拔起啊!”

“若是大皇子同清华神教割袍断义,清华神教又能成什么气候?”

碧桃的肩膀被她太阴哥哥拍了一下,没什么防备,肩膀一歪直接朝下摔倒。

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幸好被身后的一位叫荷月的好哥哥,及时架住了两个胳肢窝,又给提了起来。

荷月道:“太阴你那一身牛力收着点儿!再把咱们妹妹骨头架子拍散了!”

“哈哈哈哈!”太阴笑得实在是豪爽,“忘了忘了。现在是个脆桃儿!”

他在天界的时候还没有碧桃的仙阶高,这么拍碧桃肯定是没事的。

通常有动手的意图就会被震开,碧桃是不会让他碰到的。

但是下了界,仙灵都被剥掉之后,个人实力就要综合多方考虑。

比如在天界的时候,如果勤勉练习功法招式还有手印,到下界后,没有了仙灵至少还有招式,等闲三五个人难以近身。

碧桃就挺厉害的,至少比下界一些从小习武的人要厉害。

之前一个人单挑那几个镖师也是不落下风的。

可这位太阴哥哥,他胜在天生身体条件好,长得和在天界的时候一样强壮。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可不就一拳头把碧桃这个脆桃儿砸趴下了。

碧桃重新站直,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衣服,丝毫不生几个哥哥的气,依旧笑眯眯的。

接上了几位哥哥刚才谈论的话。

“根据那几个邪教徒交代,大皇子一党在朝中树大根深,这么轻飘飘的一次危机,对他来说虽然痛痒却根本不致命。”

连断一臂都算不上。

“清华神教强势崛起这么多年,和大皇子之间利益纠葛颇深。

这次送进牢房那一行邪教徒可能出不来了,但其他的分部,甚至是在昌山州的总部,并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啊?那我们岂不是做了无用功吗?”

碧桃笑笑:“也不是。我们这次的计策非常成功。”

“什么成功?”

碧桃笑道:“走吧,他们人被抓走了,但准备勾搭容安王的行头不是还在山里吗。”

“收拾收拾,装扮装扮,把队伍里所有的青壮年收拾出来,我们去会一会那个容安王戴德容。”

几人跟在背着手走在前面的碧桃身后,陆续恍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所以我们是要打入邪教内部,从内部瓦解他们吗?”

“怪不得朱明仙督再三交代,下界之后如果碰到了碧桃,全都听她的!”

碧桃回答:“嗯……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找异姓王要点钱,我们最近金条花得太凶了。”

人口越来越多。

这几天又陆续收入一些流民,已经过了三百人。

必须得找地方安置,总这么带着,也不是个事,很多人都拖家带口的。

碧桃刚刚帮这位素未谋面的异姓王躲过了一场谋逆风波。

若他识相,且是个好的。

让碧桃满意,答应碧桃提出的条件,碧桃还能助他躲过无数场风波。

如今祸乱四起,皇城权势倾轧,独霸一州的异姓王就算想要置身事外,恐怕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事实上碧桃都不理解为何皇帝会敕封四方异姓王,这不是等于给自己的皇位安了四个轱辘吗?

不过她现如今对皇城之中盘结势力知之甚少,尚需一些时日细细了解。

真的要拔除邪教,必得先砍断他们身后的大树。

况且那赤脚大夫和土匪们起家的邪教徒们,都知道找个靠山找一棵大树靠着,碧桃也需要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为自己的人寻求一处避风港湾。

而且碧桃自从被“推着”,迈出了这一步。打算在那九天之上争得一席之位,自然是时刻不忘获取信仰力的。

但是就算走最快的途径去参军入伍,战场杀敌,也需要时间累计军功。

碧桃倒不是没想过去做个女将军痛快杀回天界。

但无论是青辽国,还是其他国家,女将能杀出头来的,本就稀少。

常人从底层杀上去,成为军中老将,带领十万人以上的队伍镇守一方,没有个十年八年也熬不出来。

就算你行,年岁太浅,皇帝也不肯把那样庞大数量的军队交给你。

若是碧桃此刻能够看到银汉罟,一定会对排名第一的云川真仙如今的信仰力,毫无羡慕之意。

因为至少五年之内,除非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否则他这么十八一朵花的将领,根本别想再往上动了。

天界下来那么多仙位投入下界,从军之路各国肯定是挤破头。

这百年会进入一个屡出奇将,群雄逐鹿的黄金时代。

走那条路也太慢,碧桃像排除明光给她列举的信仰力渠道一样,排除了从军。

不过目前,他们得先确保身处之地足够太平,再谋其他。

而且碧桃既然生而为人,那就要吃饱穿暖!

吃好的喝好的!

猪蹄儿也要吃大个儿的!

当然了,但若这位有幸被碧桃‘选中’的异姓王不识相,或者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奸恶之徒……

碧桃也有其他安置流民的办法。

待到他们整装完毕,再将流民也挑拣出来一行“精兵强将”。

碧桃坐着之前清华大帝侍者坐着的那辆豪华马车,带着这群人,进入了大源州腹地,风铃城。

马车非常宽敞,但是碧桃却很挤。

因为她旁边放着一尊清华大帝的神像。

碧桃就没有见过这样的神像,虽然她没有记忆,但是根据她从家中出来遇到的所有仙位来看……

天界的神仙没有长成这样的吧!

碧桃被这胖到离谱,丑到令人发指的神像挤得有点上不来气。

不过为了伪装成清华神教的教徒,勾搭异姓王还得用这玩意儿,毕竟他们还是要借着清华神教如今的威风,才好和这位异姓王平等对话,广提要求的。

要不然碧桃早就让人砸碎了。

但被挤了好几天,眼看着要到风铃城了,实在忍不住,打开马车的车窗,指着这个丑东西,问跟随在马车旁边骑马的哥哥们。

“天界不可能有这种丑东西对吧?”

“没有的。”开口的是七哥哥暮冬。

碧桃对他印象还挺深刻的,因为他是几个哥哥里,算是比较沉默寡言的。

而且他的长相是又俊又冷的那一挂,和明光有些相似。

碧桃觉得几个哥哥里面他长得最好看。

暮冬说:“太清境掌管三界,为人界,天界,冥界。”

“为显天界威仪,诸仙位容貌不得残缺怪异,仪表不强制统一,但不得着奇装异服。”

暮冬骑在马上,隔着马车的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清华大地的神像。

才从薄唇慢慢吐字:“胖,也是一种残缺。”

碧桃安心放下了车帘。

但她问的是丑,没问胖。

甚至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腹。

她这段时间吃的不少好像确实胖了一圈,得控制,得控制啊。

万一归天的时候因为体重被卡掉了该怎么办。

事实上碧桃只是忘了,身为仙位,移山倒海翻云覆雨只在弹指之间,改换容貌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这种要求对仙者实在不算苛刻。

待到了风铃城,碧桃未曾下车,便已经体会到了城中的热闹繁华。

商铺云集的主街就有三条,鳞次栉比,人欢马叫。

街道整体是青砖青瓦,四通八达,叫卖声和人声,还有属于各种各样食物的香气,打着旋儿地卷进马车。

让碧桃有种一脚迈入人间鼎盛人间烟火的愉悦和放松。

相比之下,崇川城都只能算是县镇。

他们在城门口接受一番盘查,进入城中,便找了一间上等的客栈先安置下来。

而后碧桃命人买了文房四宝,端端正正礼数周全给这位异姓王容安王写了拜帖。

并且派了她认为最为体面的暮冬哥哥送去了容安王府。

而后便坐等容安王接见。

只不过碧桃不知,他们一行人一进城中,盘查的守卫便已经进入王府中通报了一番。

容安王早知道这群人会来。

但接到了规矩拜帖,字迹行云流水矫若游龙,还有一些惊讶。

因为他得到的所有消息之中,清华神教的教徒都十分粗蛮无礼。

每每用一些天女天君作为拉拢手段,狐假虎威粗野低俗。

容安王折起拜帖,朝着桌子上面一扔,冷笑一声。

笑声还没落地,书房外面就探入了半个脑瓜。

很快半个脑瓜变成整个脑瓜,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樱桃小嘴,唇红齿白。

顶顶可人的一个小美人。

“爹爹!我听城门那边说,清华邪教的那些邪教徒来了!”

可奈何小美人一开口,好似那怪叫了一宿的嘶哑老鸦。

容安王着一身绛紫色王袍,蛟龙纹盘缠肩头臂膀之上,虽已经年逾半百,却是龙精虎猛不减当年。

他蓄着络腮胡,高鼻深目,眸光炯炯。

本还带着几分对清华神教来意的鄙薄恼怒,结果抬头一看到门口露出的脑瓜,威猛之仪骤然消失。

仿佛猛虎缩爪,野兽拔牙。

“乖女儿!不是一大早就跑去别庄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过来!”

小美人噔噔噔跑过来,手撑在容安王的书桌上面,轻轻一跃就坐在了桌子上。

胆大包天盘膝对着自己老爹,歪着头直抖腿,半点没有身为郡主的仪态可言。

说道:“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试图拉拢爹爹,这次我去!我倒要会一会这群淫邪奸恶的王八蛋!”

容安王就差被人蹬鼻子上脸骑脖子了,但此刻还是露出一脸根本不符合他容貌和身份的慈祥笑容。

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乖女儿,说道:“成成成,说什么都依你,不是说要去别庄里面钓鱼吗?钓到了没有啊?”

“晚上让人烧了,将你娘叫过来咱们一起吃。”

“没钓到哈哈哈哈!不过我在街上买了桂花鸭,叫娘来一起吃?”

“好好好……”容安王一迭声说好。

容安王戴德容曾经与老皇帝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一生育有三子一女,三子皆战死沙场。

封王之后,唯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似的小女儿,早早就向皇城请封为明珠郡主。

平素更是将这位掌上明珠的郡主宠得上天入地,恨不得给她插上一双翅膀直飞九天。

她说要替自己见那些邪教徒,容安王便由着她“胡来”。

容安王晾了这群人数日,看他们究竟如何行事。

在客栈里每天除了吃吃吃,就是去外面逛一圈看戏听书的碧桃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不过几个哥哥,还有那些流民他们比较着急。

“诸位稍安勿躁,诸位哥哥也安抚一下手下之人。”

“毕竟是位王爷,给个下马威很正常。”

碧桃估算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果然当天晚上,容安王派了一辆马车,来客栈接碧桃这位“清华神教大帝侍者”入王府。

并且只让碧桃随身带两个人。

几个哥哥们不放心,碧桃倒是非常淡然。

“哥哥们安心,我难道是一个什么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之辈吗?此次就苍灵哥哥,还有太阴哥哥随我去吧?”

马车一路顺利到了王府,碧桃和两位哥哥被带到了一个水榭之中。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碧桃一身清华神教道袍,临水而立,望着河里漂浮摇晃的水灯,心情颇好。

太原州虽然不如南方四季如春,城也不多,却横跨两江,水利通达。

进入容安王府之后,处处阁楼台榭,雕栏玉砌,一看就很有钱。

有钱好啊。

碧桃被晾在水榭里,整整晾了一个时辰。

旁边为她护卫的两位哥哥面色已经逐渐扭曲,这位容安王未免太过气焰熏天。

难道将他们接进王府就是为了蓄意羞辱吗?

碧桃倒是看上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王府之中假山奇石,曲水环绕之景尽收眼底,越品越觉得这位容安王有品位。

有品位也好啊。

眼看着两位哥哥已经焦躁地换了好几次姿势,再等一会儿说不定要带着碧桃杀出去了。

终于有人来了。

但两位哥哥远远望去,却发现来的人根本就不是容安王。

——而是一个身着烈火般的红衣,满头珠翠,行走之间却颇为豪放不拘小节的……女子?

碧桃也跺了跺发麻的双脚,慢慢转过头来带上了微笑。

她又把腹中的话术捋顺了一遍,远远看到那红艳的人影,不觉得被冒犯怠慢。

碧桃这几日在街面上也没有白白乱窜,将容安王府内状况也打听了不少。

已经猜到了这抹艳影是谁——应当是容安王的掌上明珠,明珠郡主。

据说明珠郡主性情泼辣,行事狂莽,碧桃将自己的笑容端得恰到好处。

打算等会儿就算被羞辱几句,也绝不会露出不愉之色。

她总有方法让容安王一会儿就亲自出来见她。

然而等那人影走到近前,碧桃正欲上前见礼,突然那明珠郡主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碧桃——”

然后碧桃只感觉余光中什么东西嗖一下一闪,下一瞬,她就被人死死抱住。

紧接着,额头眼睛眉毛脸鼻子下巴,全都被“么么么么么”亲了个遍,且响声巨大!

两位哥哥在那个红裙女子冲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动作,但是手中佩剑抽出了一半却卡在那里。

两个人表情诡异无比,仿佛已傻在当场。

而碧桃将千种形式,万种情境都猜想到了,唯独没猜想到眼前这种状况。

莫不是这容安王如今仅存的一个小女儿是个疯的吗?!

碧桃也被亲傻了,跌坐在栏杆上。

但是很快她伸手掐住了这位明珠郡主的脖子。

没用劲儿只是把她推远一些。

因为实在是不行,这位郡主发疯就算了,有一下甚至亲到了碧桃的嘴上。

“碧桃!唔唔唔呜呜呜~”紧接着这位郡主的喉咙里就发出了门轴下坠,刮蹭门框一样扭曲又匪夷所思的声音。

“我终于找到你了嗝儿啊!”

很好,又变成了驴叫。

碧桃脸上的神情惨不忍睹。

因为这位明珠郡主的嗓音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①

第33章 “开荤”

这位明珠郡主实在是热情得过头, 碧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对方给制住。

把她的模样看清楚后,碧桃也着实愣了一下。

这明珠郡主无疑是一个美人, 但她的眼睛真的太大了。

大到……大眼儿在她的面前恐怕只能叫小眼儿了。

这么大的眼睛长在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脸上,美是美,但是一直盯着看的话甚至有点瘆人的非人感。

而且这位小美人被掐着脖子,却一直笑得像朵花一样。

她的脖子没有办法再靠近碧桃,也不能用撅起来的小嘴表达欢喜,就把四肢朝碧桃的方向纠缠,双臂把碧桃死死搂进怀里, 连双腿也想往碧桃的身上盘。

“一会儿掉水里了。”碧桃摁住了她一条腿,额头上细小的筋脉有要鼓起来的趋势。

这也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小美人嘴里倒是不发出怪叫了,只是一直高兴地嚷着:“碧桃, 碧桃碧桃……碧桃你有没有想我啊!我真的想死你啦!”

“我们三个当时在天界定下了相互寻找的暗号, 说好了只要转世投胎之后有了记忆和能力,就要尽快找到彼此。”

“我从六岁就驯养了自己的飞鸽队, 派出去的人几天传书回来一次, 几乎把青辽国给翻遍了!好容易在平山州安石河边上, 找到了做渔女的玄甲,可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根本找不到你的踪迹……”

碧桃这一会儿也想起来了, 占魁这个名字她在明光的口中听到过一次。

那时候明光在试探她,说出的名字肯定都是平时和她要好的人。

而且碧桃虽然怀里抱着个热情似火的小美人, 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朝着两位哥哥投去目光的时候, 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表情也很奇怪。

更多的是讶异,却没有警惕。

抽到一半的佩剑又插了回去,只能说明占魁对碧桃来说,是没有危险的。

而且看他们丝毫也不打算上前阻止的样子, 难道两个人平时就是这样的?

碧桃只比占魁高那么一点点,坐在临水的栏杆上面双足还能落地。

她把占魁抱在自己怀里,让人坐她腿上,稳住身形,以这种男女情人月下缠绵的姿态,慢慢松开了压着占魁的脖子的手。

占魁立刻就双臂缠紧,把碧桃抱得结结实实。

像只小狗一样在碧桃的脖子和脸上乱蹭。

幸好没有再上嘴乱亲。

否则碧桃都要怀疑,她在天界的时候是不是有磨镜之好。

然而碧桃才刚刚要松口气,就听到怀里的占魁抱着她的脖子说:“碧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这么久不见了,你为什么都不抱我!”

“你怎么像个木头一样!”

碧桃:“……”

占魁已经做好了会被碧桃给推开嫌弃的准备。

碧桃对谁都很好,在天界的时候,就连那些没有什么交集的人求到她的头上,只要她力所能及都愿意帮一把。

碧桃朋友非常多,可是朋友之间的关系都有一个无形的尺度,有人试图逾越时,碧桃都会不着痕迹地躲开。

就连关系最好的占魁,也不会如此刻一般,和她过度亲近。

她不喜欢,这可把习惯用肢体表达情感的占魁憋坏了。

下了界,她就让亲让抱了?

占魁故意又等了一会儿,骑在碧桃的腿上和她贴贴,碧桃竟然纵容她肆意亲近。

不对劲儿啊……

“你……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不会是……”

占魁捧住了碧桃的脸,两只大眼睛近距离把碧桃锁定。

碧桃心说可别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言,她虽然对从前的事情没有记忆,可是当真没有磨镜之好啊。

占魁就这么看了碧桃好一会儿,碧桃还是没有推她,片刻后她问道:“你傻了吗?是不认识我了还是不记得我了?”

碧桃:“……”

她“傻”得那么明显吗?

碧桃之前碰到的那些“天界”人,没有一个刚见面就发现她不对劲,肯定是因为碧桃伪装得和在天界的时候还挺像的。

这个明珠郡主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你把我给忘了?那你还记得玄甲吗?”

“不对啊,这两位不是你在幽天玩得比较好的弟弟们吗?你傻了是怎么跟他们混在一起的?”

两位护卫着碧桃的哥哥:“……”你才弟弟!

要不你闭嘴吧。

占魁起身转了一圈,一双大大的眼睛咕咕噜噜,像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又看向碧桃恍然道:“我知道了!是雷部的冰轮真仙给你扔的那个东西把你弄傻了!”

“我就说古仙族这帮秃孙子,为了不让你纠缠明光天仙,一定会绞尽脑汁让你在下界回不去!”

“当时传送的时候,我眼看着那个东西已经被焦急赶来的朱明仙督给捞走了,没想到还是把你弄成这样!”

占魁痛心疾首:“我这些年找你的时候只要碰到古仙族,一定在他们获取信仰力的路上放上一块绊脚石,好让他们不能太快发展起来以免找你的麻烦,没承想我从娘胎里就晚了一步啊……”

这时候如果两个人能看到银汉罟,就会发现银汉罟上面又起了一番波澜。

——怪不得古仙族前期信仰力大多数一动不动,原来是你这“死鱼”在从中作梗!

碧桃本来是想和遇到苍灵的时候一样,先伪装一阵子观察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这个自称占魁的小姑娘,一个照面,三言两语就推测出了碧桃忘记了从前的事。

殊不知如果碧桃现在有记忆,一定会翻一个白眼。

因为占魁根本不是推测,她就是胡乱猜的。

她就那么大一个小脑瓜都用来长眼睛了,哪有地方长脑子?

一来她和碧桃在天界相处的时间算久,对于碧桃的容忍限度很清楚。

更何况碧桃从不会用如此“严肃”的眼神看占魁。

她看占魁永远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二来但是有些人运气好到碰到两难之题,随便选一个就是正确的。

遇见理解不了的棋局,抓起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扬,棋局大概率就赢了。

就好像下界竞赛的仙位们,几乎把这星界千百种生老病死之苦都吃了个遍。

结果占魁投生在了独霸一方的异姓王府内,原本是个小妾之女,出不了头,上不了台面。

怎奈何她刚投生没几年,上面一二三个骁勇善战体壮如牛的嫡亲哥哥,一夕之间死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从她之后,无论容安王再娶多少个妾室,也种不出一个豆儿来。

她就理所当然,成了容安王唯一的后代独苗苗。

如今还没领略到占魁气运之强的碧桃,被识破失去天界的记忆。

也不需要再伪装了,不怎么客气地把她从自己的身上推下去,拍了两下发麻的双腿。

占魁站到地上轻微踉跄了一下,却笑着说:“这感觉才对嘛!你平时不都不让我抱吗?你刚才还让我亲,我差点以为你和我分离一段时间发现你喜欢的不是明光而是我!”

碧桃:“……”敢情她不让抱不让亲才是对的。

碧桃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眼神里却无意识带上了无奈和纵容。

把占魁给看得浑身舒畅。

能让一个狂徒无奈的,只有比她更狂的狂徒。

如果说碧桃是有计划地搭梯子登天,占魁向来是那个蹦起来就想把天给捅漏了,还嫌天不应该那么高的。

“没事儿没事儿,傻了也没事。”

占魁说,“来跟我混!我现在可是明珠郡主,这大源州,我跺一跺脚,怎么也要颤三颤的!”

“我们姐妹还是头一次分别这么多年,快点随我来,我让人置办一桌席面,我们把酒言欢醉生梦死去!”

“哦对了,两位仙君,我让下人们带着你们自去吃喝,就不跟你们一起了别怪罪,我们姐妹有一些体己话要聊呢!”

两位哥哥被扔下。

碧桃回过头,给两位哥哥使了个稍安勿躁放心离去的眼神。

她不了解这个占魁,根本没有办法揣测到她的目的,对她这过于外放的性格也不敢判定几分真假。

但是观察最好的办法就是接近。

索性跟着她,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占魁拉着碧桃的手说:“我把醉仙楼做饭最好吃的厨子弄到府里来了,那厨子走南闯北,甚至还出过国境,所有你能叫得出名字的菜肴他都会做,每一道都堪称人间美味!你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碧桃跟着占魁离开水榭,一边走,一边借着庭院灯光,默默地将王府内的格局记在心中。

“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受苦了……我感觉你比在天界的时候瘦了不少呢!”

前几天还害怕太胖归天回不去的碧桃,听到这句话,心里也舒畅了起来。

占魁又道:“当初我找到玄甲的时候,她简直像一个苦菜花,在河边没日没夜的打鱼就算了,还心善收养了好几个孤儿,吃不上喝不上的,真的,快瘦成一个王八壳了!”

“来人啊,给我把步辇抬过来,走路实在太慢了,我住的院子在前头。这王府当初还是我扩建的,但是实在太大了每次走起来都好累哦……”

出生在山沟里面,吃不饱穿不暖,好容易出来了却又到邪教里面隐忍蛰伏,屡经艰险的碧桃,上了能容纳八个人的步辇,被垂落的帘幔糊了一脸。

有种从心底里仇恨富贵人的情感在滋生。

但是很快这种情感就在悄无声息中熄灭了。

因为她不过迈了一道门,就变成了“富贵人”之中的一员。

占魁拉着她的手,指着私库里面数不清的盛装着珠宝的大箱子,对碧桃说:“我们还和在天界的时候一样,钱都放在一起,我的就是你的!这是钥匙,这里的一切你随意取用!”

在天界的时候,她们的钱确实是放在一起的。

主要是碧桃把钱放在那里,如果有哪个朋友急需了,就可以不问她取用。

天界流通的钱财并不是凡间的金银,而是一袋袋精纯的五行灵气。

碧桃跟随幽天的功德仙位下界行走,这些经过提纯的灵气袋,大都是完成仙职的奖赏。

而占魁在天上大大咧咧不思修炼,自然也不会费力去提纯五行之力,几乎都是花碧桃的,吃碧桃的,用碧桃的。

现在她终于能反客为主一次,别说是把私库共享,就是让她把整个王府交出去,她卖老爹也不眨眼的!

碧桃抓着钥匙,被那简直堪称金山银山的珠宝堆晃花了眼睛。

原谅她这辈子只是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村姑。见到的都是凡人为了争一口吃的,头破血流亲眷反目。

她想她和占魁一定是非常非常好的关系。

否则她怎么会愿意共享这样的私库?

“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个院子里面,我们住一个屋子嘿嘿嘿嘿,走,先吃饭!”

碧桃至少是这一辈子,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酒席。

美酒佳肴山珍海错不要钱一样往偌大的四层人力旋转的桌子上面堆。

光是伺候两个人吃饭就将近十个人。

碧桃有那么一瞬间,张嘴接过一个俊俏男仆递到嘴边的食物时,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好似小范围登基了片刻。

就连皇帝也体会不到这样的极致享受吧。

且寻常人得知了碧桃的饭量,都会略微惊讶。

但是占魁却见碧桃快吃饱时吃得慢了,会奇怪地问她:“怎么转世投胎,饭量也跟着缩小了?吃啊!还有两轮没上呢!”

而且她完完全全不在意碧桃记不记得以前,待她熟稔又亲近至极。

嘴里絮絮叨叨,快要把大源州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对碧桃一口气倒个底掉。

许诺了无数个“明日我带你去!”,兴奋得一张美人脸红若晚霞。

最后待两个人都酒足饭饱,啃着点心躺在软榻上,由着人给捏脚的时候,才哼哼唧唧开口询问碧桃:“跟我说说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怎么我找不到?而且你怎么和邪教混一起去的?他们恶事做尽,我们可是还要归天的。”

碧桃正斟酌着要怎么回答,占魁也不在乎她的回答。

自顾自又说:“以后你就待在我这里,我想办法把那群邪教徒都赶走,到时候我们随便撒钱做点善事信仰力就哗哗地来,在凡间潇洒一生,而后舒舒服服地归天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摆设极尽奢靡贵重,暖气自足底的火龙传来,酌金馔玉,胃袋胀满,将人的意志力都给腐蚀掉了。

碧桃时不时掐着自己的指节,才没有被这种极尽享受给腐蚀掉理智。

她的警惕之心,猜忌之意,在占魁恨不得把胸膛挖出来,心脏给她当暖手袋的浪潮般汹涌的好意之中,几番挣扎,勉强存活。

她此生长到一十八岁,遍识人间险恶,却是第一次见识有人如此毫不掩饰的好意。

而且她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发现占魁此人,也不是故意示好想要图报什么。

毕竟如今的碧桃只有将近三百个嗷嗷待哺的流民。

她伪装成清华神教的大帝侍者,可是这大源州的容安王和这位明珠郡主,显然根本没有同邪教勾连的意图。

碧桃对占魁来说,无可图谋,只剩下单纯亲近好意。

粗哑的嗓音在耳边聒噪,不像老鸦一般不祥,甚至有些可爱。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恐怕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愿景了。

碧桃躺着被人揉捏身上因为数日紧绷酸涩的肌肉,感叹了一番这占魁当真好命。

她遇见的所有仙位恐怕占魁是唯一一个来人间后,反倒比在天界过得好的。

别人蝇营狗苟,她斗鸡走狗。

别人苦命小白菜,她让厨师整日轮换着做菜。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而凭借占魁的亲近和全无保留,碧桃不需要兢兢业业同容安王“上天要价落地还钱”了。

她看着占魁笑脸,想大源州关于明珠郡主的各种传闻。她有的是方法利用占魁对付容安王。

想要在这大源州安顿下来,作为大本营,就容易多了。

而占魁问的问题,碧桃并没有正面回答。

或者说她根本一个都没有回答,席间喝了几杯,稍微有那么一点酒气上涌,却绝不至于喝醉了。

她此刻因着屋子里有些热,面颊绯红,醺醺然的装醉,看上去想说什么但是一张口,倒在软榻上。

索性装成睡着了。

占魁一点都没有怀疑,还让人来给碧桃盖上一些。

“先让她睡一会儿吧,把热汤都备上,等她缓过了酒力再洗漱吧。”

紧接着占魁就出门了。

碧桃索性翻了个身放松,脑子里阴谋诡计轮番上演,实际上躺在那里尽职尽责的装醉一动不动。

没多久,外面就有脚步声隐约传来。

很快外间的房门被打开了,有两个人错落的脚步声一先一后进来。

紧接着传来了说话声。

“不行,你必须让我进去看一看。”

“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到底是哪一位郎君迷得你这般神魂颠倒,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这声音悦耳得很,声线华丽,光是听就能猜想出应当是属于一位容貌不俗的男子。

说着拈酸吃醋的话语,却并没有几分真实的恼怒,倒像是在和人打情骂俏。

很快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是占魁:“我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并不是什么新得的郎君,你快点回去吧,我明天再找你……”

“明天也不行,这些天我都没有空,你去陪我爹爹吧,想让他举荐你,就要多讨他老人家的欢心。”

占魁说完之后,就按着那人繁丽纹绣的低领领口,将人朝外推。

但她才是真的酒气醺醺,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今天晚上实在开心,眼睛更是亮得灿若明星。

一看就是有了“新相好”。

被推搡的男人不肯相信占魁的话,更不肯出门。

低头抓住占魁双臂,将她扭转身体,反身扣进怀中,推着硬是挤进了里间的门。

“我跟你相好了这么久,都没有见你动今日如此大的阵仗招待我,流水似的席面都差点被吃空了,你这位新郎君是一头猪吗?”

“还是我伺候得不够舒服?”

男人的声音压低,凑在醉酒的占魁耳边,唇瓣抿住她的耳垂,温柔软语,却强势得很。

“我又不是要扰你的良宵,我只是看看。”

“你该知道的,城中那些楼中的新郎君,都不知道怎么伺候人,我可以手把手教他,或者我们三个一起啊?”

碧桃装作被吵醒,从软榻上爬起来,听着外面越发不堪入耳的交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伺候的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下去了,屋子里面的灯也灭了很多,只剩下暖黄的光线,不刺眼,正适合睡眠。

两个人影跌跌撞撞进门,进门的时候已经重合成了一个。

倒不是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只是这两人胸膛贴着后背地紧紧抱在一起。

占魁看到碧桃醒来,本来被灌入耳中的“淫词浪语”弄得有些昏沉意动,这下陡然醒神。

猛地挣扎开了身后之人,却见他看着盘膝坐在软榻上的碧桃僵愣住了。

占魁哼了一声,眼珠一转,有点幸灾乐祸:“我都跟你说了不是什么郎君……”

占魁故意倚靠到那个人的怀中,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将手指一路向下滑。

“广寒神仙?碰见熟人不好意思了嘛?碧桃啊,你应该比我熟悉的,怎么样?现在还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共度春宵啊?”

广寒神仙?

碧桃听着这个名字,眉头无意识皱得更深。

这个人也是天界的仙位吗?可他方才出口的话,可跟一个正经神仙半点不搭边。

碧桃用近乎审视的眼神看着门口僵硬的男人。

看形貌果然非常优越,同他的声音一样浓艳华美。

可是气质实在浪荡轻浮,这乍暖还寒的三月初,竟然穿着敞怀的薄衫,领子一路向下,尽情暴露他优越的皮肉和肌肉轮廓,都要开到耻骨了。

他哪里像个神仙,他像个花楼的头牌还差不多。

男人和碧桃对上视线,想到占魁和碧桃的好友关系,倒不是羞涩,只是有点心虚。

他确实还算了解碧桃,她对朋友向来很好,尤其是这个占魁。

而他在九天之上浪荡声名远播,广寒知道碧桃素日见了他客气归客气,却是不许占魁和他胡混的。

下界之后两个人之所以混到一起……其中曲折离奇不堪回顾。

广寒神仙收敛神情,对着碧桃点头示意:“碧桃仙子……别来无恙。”

而碧桃还是那样严肃看着他,那张桃花粉面冷淡起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像明光。

好似在无声责怪他哄骗了她家“无知小孩”。

广寒神仙逐渐头皮发紧,很快说了一句:“我想起我今晚和友人还有约……”

然后迅速把占魁伸到他衣服里面的小手抓出来,飞快退出了内室的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唉唉唉怎么走了?真的不三人一起玩吗?”

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碧桃玩什么三人行。

前段日子他还接到了明光的飞鸽传信,说他的人失去了碧桃的踪迹,要他掐算寻找碧桃的方位。

广寒神仙乃南斗星君后人,即便是被剥去了仙灵,掐算活物的方位本事还是有的。

可他还没开始起卦盘找人呢……

虽然广寒神仙并不知道下界之后,碧桃和明光是怎么又搭上线的。

但哪怕在天界时,广寒也从未对碧桃轻视过。

能在九天每一重天都混得开说得上话的人,即便是今日尚且蛰伏,来日又能是什么等闲之辈吗?

只有冰轮那个脑子一根弦的,才会总是不顾后果地找人不痛快。

且明光那种性情中人,对她屡次退让,便可见两人之间并非全然只有相斥。

广寒跑回自己的屋子里面,就开始提笔给明光报信。

而占魁等到广寒神仙走了之后,才笑着走到碧桃身边问:“睡得怎么样?软榻终究还是不舒服,起来洗漱一下,跟我一起回屋里睡吧,我的床可大可软了!”

可不是大吗。

碧桃想,说不定能放下三个人。

她看着占魁的眼神有点严肃,占魁咳了一声说:“你怎么都不记得了,还不让我勾搭他。”

“下界了嘛,玩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