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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考公指南 三日成晶 25504 字 5个月前

他几乎手足无措地看着碧桃眨眼就出了地窖,没了人影。

她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然后他就这样,手足无措如坐针毡地……饿了一晚上。

他的晚饭真被拿去喂狗了。

这邪教院子的四角高墙里面,各个方位都有养狗,大狗。

“大眼儿和小眼儿”每天都会拿东西来西南角喂狗。

似乎钟爱这一只。

大眼儿和小眼儿就是碧桃给那俩像小姑娘取的诨名。

她们想说自己的名字,被碧桃拒绝了。

“这种地方,何必污染了名字?且你们从家中‘出来’,也该想想自己真正的名字了。”

“先用代称。”

代称这俩人也用兴致勃勃。

每天喂狗,不光是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天女天君,饿着他们以儆效尤。

更重要的其实是喂狗。

这是碧桃给她们的任务。

她们怕狗,但是必须尽快和这条狗混熟。

就连守卫的“野猪”都知道,她们一来就是地窖里面有人招惹了“新官上任”的碧桃天女不高兴了。

又不给吃饭了。

“今天怎么喂狗喂这么好?操,这肉包子晚上我都没吃着,那帮畜生抢太快了!”有守卫看着好好的食物实在是眼馋。

“可说呢……”大眼儿的胆子大一些,细声细气接话,“刚从食桶里拿出来,都没动过的……”

小眼儿害怕一样拉扯她朝狗那边去。

狗长得很威风凛凛,没有名字。

两只黑豆眼睛上面有两个圆圆的白块,是个四眼儿。

四眼儿看到这俩“投喂官”,喉咙已经发出了兴奋的唧唧叫声。

它长得好像小牛犊子,但是叫声夹得很。

尾巴哐哐砸在身后的砖墙上,爪子还在砖墙底下焦急地挠了几下。

它身前地面凹凸不平,一看就是个刨坑的好手。

两人正要过去,就听两个实在是忍不住诱惑的守卫喊:“哎哎哎,这狗晚上吃了不少了,估计吃不下去了。”

他们守卫吃饭是轮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轮到他们就没有肉包子了!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包子喂狗,实在有些心痒难耐。

反正这里守卫也没有人管的那么严……

“哥几个得在这里站一宿!不如给我们吃了吧?”

大眼儿怯怯回望,小眼儿还是催促她赶紧走。

然后肉包子都被守卫抢走分食,剩点青菜被端去喂狗了。

四眼儿哼哼唧唧不是很满意。

入夜,西南角的守卫,刚开始兴奋得看狗都眉清目秀,燥热难忍跑了好几趟茅房。

后来眼皮子好似被糊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白天倒班明明睡了,但今天就是困得恨不得死过去。

碧桃带着大眼儿小眼儿,夜猫子一样越过打瞌睡的守卫,走到西南角。

俩小姑娘一个抱狗,一个捂狗嘴,狗对这俩人太熟,生性亲人,一被抱哪里顾得上咬碧桃?

碧桃蹲在拴狗的墙边上,把头顶的发冠一摘,跪地上屁股一撅,扒拉了几下,就顺着狗平时掏出来的狗洞钻出去了。

今晚的肉包子没放什么猛料,就是一些“十全大补粉”。

给床上那事儿不太行的男人喝的。

都说了中年人搞一起烈火熔岩,这玩意是碧桃在内院管事的那里偷来的,初始效果是助兴,副作用是困顿非常。

助兴效果不知道如何,困顿是在大娘口中听说的。

她和碧桃混熟了,忘年之交什么都说。

这院子里邪教徒满打满算,除了厨房的大娘,就碧桃一个能自由活动的女子。

碧桃还不扫兴扭捏,大娘什么都爱和她说。

埋怨那内院管事的:“完事儿之后像个死狗,娘的,泼水都不带醒的!”

所以今晚,碧桃把这西南角的几个不爱溜号的守卫,都给“补了补”。

碧桃爬出去,直奔正街。

这时间正街之上的商铺早已经关店歇业。

碧桃通过地牢里面本地姑娘的描述,再加上闻味儿,找到了买猪蹄儿的店。

在门口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他不动时简直彻底融入夜色。

站起后的身量还不低——正是前些天碧桃发威打死扔乱葬岗的那个“天君”。

那人是万万没想到碧桃真能出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

他一见碧桃便说:“桃桃,打听到了,咳咳咳咳……毒人,我到时候可以伪装成毒人回去院内助你。”

“他们如今还在路上咳咳咳咳……预估还有三天左右到崇川城。”

“你给的印章是明光天仙的?他也参与我们的计划吗?”

碧桃没马上接话。

实际上她那天单独叫这个天君,他却自来熟地叫她“桃桃”,碧桃是有些恶寒的。

他说的很多话,碧桃听不懂。

什么明光天仙?

不是“天君”吗?

这些人都被邪教荼毒了,觉得自己是神仙落难?

但不妨碍他提出可以配合碧桃所有计划,自愿被“打死”,而碧桃可以利用他。

如果他退缩和反叛,碧桃会让他真的死。

不过他很忠心,很听话样子。

事情办得也很好。

但此刻碧桃看他皱眉:“那玉章没换到钱吗?怎么不先治病?”

“换到了,那分明是最上等的白玉,但我当时从乱葬岗爬出来,形容狼狈……老板压价压得厉害。”

“不够吃药?”

他摇头:“吃药了,只是咳咳咳……身体没有在天界好得快……”

“大伤未愈,你再染瘟毒冒充‘毒人’恐怕会死的,你这计划取消吧,我再找合适的人……剩下的钱你拿着,自行离去。”

“不不不……”男人抓住碧桃手腕,“桃桃,还是咳咳咳我来……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朱明玄仙说过,下界后,只要碰到你,所有一切听你调派……”

碧桃看着他,又听不懂他说的话。

但是不妨碍她听到了一个新的名字:“朱明”。

名字都带明,和明光是哥俩儿?

由于男人信誓旦旦保证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碧桃没有再犹豫。

而是叮嘱他一定要在这两天好好吃药。

“别省着,这点钱不重要,清华神教里面有的是钱,你这两天捡最贵最好的药吃。”

“嗯。”苍灵心里暖暖的。

他生得清隽,不是明光那种冲击人心的俊美锋冷,而是温润如水的五官清润。

在幽天和碧桃关系很好,是个有些勉强的神仙位。

像大哥一样照顾碧桃,带她行走下界,两人到处蹭同僚雷劫。

这会儿两人说完正事,苍灵突然上前,摸了摸碧桃的头:“从来就你点子多得发邪,这次也听你的,咳咳咳……但是你也要注意安全。”

“毕竟如今我们都是肉体凡胎。”

碧桃被摸得眯眼,似乎她身体很习惯。

可是心里却竖起了高高的警戒墙。

奇怪。

那冰镜不是说她喜欢明光吗?

这个男人和她这么自然亲密,难道……男人多的那个是她?

而因为碧桃素来性子诡诈,现在不解的事情太多,慎重非常,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有好几种理解方式。

遇什么事情都不会轻举妄动。

苍灵愣是没感觉到她根本对自己没记忆。

主要是他摸碧桃的头,碧桃也不躲,还笑眯眯地像之前在幽天一样看他。

这谁能发现不对?

碧桃又交代了男人一些事,还亲切称他为“大哥”。

不知道名字,“大哥”就是万能词。

“大哥,过些天就拜托你了,邪教徒全杀了扔进深山,切记不能留活口。”

苍灵却抓住了“重点”。

高兴坏了,嘴角都要压不住:“咳咳咳咳……你终于肯叫我大哥了?下界了,倒是乖了。”

“放心,幽天出来的,没有哪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碧桃:“……”不好,她说错话了。

赶紧描补,换了副傲娇模样说:“且好好受用着吧,就这一次。看在你被打到半死的份上!”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苍灵笑得好开怀。

碧桃逃也似地跑回去,钻回狗洞。

结果一钻回去,大眼儿和小眼儿都露出了极其惊恐的眼神。

碧桃凝神一听,西南角的守卫有人醒神了。

“糟糕!我怎么睡着了,不对劲!快!通知其他方位的兄弟们,扫荡全院!”

碧桃身上的泥土都没有拍,拉扯着两个小姑娘就贴着墙根跑。

她为了钻狗洞,发冠摘下,此刻披头散发,若被发现定然无从解释!

而恰巧此时,西南角那被捂嘴捂了半天,一口好吃的都没给的狗兄不干了。

“汪汪汪!!!”三声,差点把碧桃三人的魂魄叫一起叫升天。

千钧一发,趁着那些“野猪”集结,碧桃扯着两个小不点朝地窖里面跑。

他们一进去,抓着火把的“野猪”就有人吼道:“先看天君天女们!”

碧桃把两个小姑娘朝着一个土洞牢房一搡:“装睡!”

而后直冲里面。

她不能被这么逮住。

她现在被接纳为邪教徒,已经分了自己的住处,这时间,这节骨眼儿上在土洞,根本解释不通!

万分危急之刻,碧桃灵光一闪。

她在那群拿着火把的“野猪”冲进来之前,刺溜一下,钻入了明光的土洞里面。

接着她开始不由分说,撕扯自己的衣袍,下手非常狠。

没几下就前襟大开,纱袍浪荡在手臂上,裤子挂在膝弯上。

而后,在明光刚刚睁开眼,看清楚来人的瞬间,在他惊恐无比的视线中,朝着他扑了过去——

第24章 “羊癫疯”

明光睡觉不该那么沉的。

在天界, 明光从不做梦。

仙位哪怕是至仙,也有清气护体, 不存在噩梦缠身这种最低级的晦祟之气入侵五识的情况。

但这地窖潮湿阴冷,明光如今是个肉体凡胎,身体状况赶上大伤初愈,还挨饿了一顿,他睡时蜷缩着,沉进了朦胧模糊的梦境。

梦中大雾连天,他变成了一个短胳膊短腿的小孩儿。

满心的慌张恐惧, 急着要赶去什么地方,在望不到头的大雾之中疯狂奔跑。

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心中告诫自己快一点, 一定要快一点!

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短腿短手大大阻碍了他前行的速度, 他好像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仙灵,又或许是根本不会调用。

他跑得大汗淋漓, 气喘不止。

但还是来不及, 来不及……

可是来不及什么?

他在“梦中”频频抬头, 朦胧的雾气之中,他看到了伞盖横跨天际的树影, 笼盖下广博的界域,像近在咫尺, 却又像天边日轮, 无论如何也抵达不到。

横贯天际的雷电, 白虹般破开天际迷雾,又在半空之中,收束成一根细若发丝的电弧,银针入海般扎进了伞盖阴影。

“不——”

明光只觉得绝望极了。

他在茫茫无边的绝望之中睁眼, 悚然醒神坐起来。

张开的嘴却像被抛上海滩多时的游鱼,干涩的喉咙让他失声。

待看清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一刻——另一种“绝望”在他骤缩的金瞳之中凝化为实质,迅速朝着他飞扑过来。

凡人的五感不光不能预警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连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躲不过去。

明光只来得及侧翻身,试图躲避这一记“猛虎扑食”。

但是翻了一半儿就被按住肩膀,而后他的怀中便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成片的,令人五感错乱的温热柔软。

明光自出生以来,从未和任何一个人有过如此亲近的距离,如此不留一丝余地的贴附。

古仙一族生而知之,明光降生之后不哭不闹,虽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却灵智健全,完整传承了自己的责任和古仙族关于统御万界的记忆。

天生天仙之体,无需在婴儿形态留存太久,他很快长到五六岁大小,自行行走坐卧,在仙娥的照料下进食修炼。

坤仪左将军和仙帝青冥都将孕育后代当成任务,任务完成,青冥仙帝继续镇晷,坤仪左将军直接奔赴星界。

待她再回到仙帝宫,都已经是数年后了。

她又并不是一位温柔母亲,对明光不如东君多有不满,从来只有责罚,更吝啬怀抱和软语,

所以在这阴暗潮湿的土牢之中,明光无从拒绝地迎来了他一生中的第一个拥抱。

不,确切说是两世的第一个拥抱。

下界十八年,他依旧因参赛生而知之。

他生父是一位军中小将,母亲是边关贫民女。

生下他的那天,大军战败,女子难产而亡。他被视为克母克父的不祥祸星,被丢弃给奴隶照料。

奴隶是外族人,没有将明光折磨死,是他害怕被打杀,怎么可能待他好?

他几经生死,为自己改名换姓顶替遗落在外的皇孙身份,收拢手下,寻回天界侍将,又与皇都几位皇子斗得水深火热。

他会亲近谁?拥抱谁?

又有谁会亲近他?

想杀他的人倒是多不胜数。

而此刻人与人的体温和肌肤大面积地摩擦,引起目不能视,却仿佛自血液之中喷发而出的雷电。

明光僵直地躺在那里,恍惚间自己坠落了云端,又好似正在遭遇五雷分骨化肉。

那种难以言喻难以摆脱的“痒”,像蚀骨销魂熔炼五识的魔气,盘旋成了恐怖的漩涡,将明光包裹其中。

他的双手像僵死多时的尸体,口呈现半张着的状态悬空,呼吸被“痒”意截断淹没。

他甚至有那么瞬间,有种从未有过的濒死感。

扑在他身上的碧桃,却没能感觉到她这迅猛一扑,将一位“天仙”的三魂七魄五识六欲,顷刻间粉碎重塑了数次。

她才刚把明光抱结实,外面的一群“扫荡”的披甲兵,就冲进了地窖之中。

火把将墙壁上所有的油灯点亮,碧桃第一次在这地窖中体会到了灯火通明。

“都出来!站在门口!”

土洞里面的天女和天君很快被人拉扯出来。

碧桃和明光所在的土洞,也很快有人冲了进来。

而这时候,碧桃才把明光的腰带扯下来咬在嘴里。

“你们……你们做什么呢!”

来拉人的士兵不认识明光,刚好也不认识碧桃。

但他知道这地窖的天女和天君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天女天君搞一块儿去了!

于是当士兵把碧桃从明光身上往下扯的时候,场面就十分的香艳且凌乱。

有些士兵远远看到,脸上肃冷警惕的表情都绷不住了,脸直抽抽。

“哎哎哎……轻点拽……”

碧桃像头进食到一半被打断的狮子,不耐烦地回手挥了一下,把滑下肩头的衣服随便拢了下。

更乱了。

她披头散发地眯着漂亮的桃花眼,慢吞吞爬起来扭过头不耐地看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人还骑着明光的腰。

懒洋洋嘟囔:“怎么,走水了还是地龙翻身了?”

“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天塌了吗,耽误我的好事儿!”

说着说着,还抖起威风来了:“你还拽!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是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谁了!”

男子恼怒的吼声传来,有人越过披甲执锐的士兵,朝着这边走过来。

碧桃耀武扬威的动作一顿。

眯起眼朝外看了下,表情适时地一慌。

连忙从明光腰上滚下来。

“七管事?”碧桃衣衫不整就要朝着门口去,手还拎着自己没了腰带而下坠裤子呢!

至于明光的腰带,就在她脖子上缠着,看上去简直像是在玩什么不堪入目的游戏。

但是她人还没走到门口,骤然身后有件长衫从天而降,绕过碧桃的脖子,将她满身的春色笼盖得严严实实。

结实的双臂压着衣角,沉如山岳落在肩头。

碧桃真实惊讶地一挑眉,回头在跳动的火光之中,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跟在她身后的明光对视了一眼。

这短暂的一瞬对视,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明光虽然在碧桃抱上来时险些当场就疯了,却在这群人冲进来的瞬间便回神,勾连前因后果,迅速明晰碧桃不是色性难压兽性大发,而是需要他掩护。

碧桃在满洞流光盈盈的灯火之中,对他露出一个格外美丽的笑。

真切的充满了感激。

而后转身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就这么不端不正,搂着他到了门口。

“七管事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哎呦放心啦,完璧之身自然是留给大老爷们的,只是长夜漫漫,我同这位俊俏的小天君玩一点无伤大雅的游戏嘛……”

碧桃半挂在明光身上,说着还踮脚凑近明光侧颈,借着光影的遮掩,轻嗅了两下,像是仍旧沉迷在隔靴搔痒的“情事”之中,意犹未尽。

但两个人形容看上去可跟“无伤大雅”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明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大半个身体都隐藏在阴影之中,低垂着脸,看不清楚表情,倒像是被强迫。

手臂牢牢压着为碧桃蔽体的衣角,除此之外,宛如灵魂出窍。

只有和他仍旧因为站姿而大面积肌肤相贴的碧桃才知道,他在抖。

抖得很厉害。

羊癫疯发作前的那种抖法。

碧桃在县城见过一次有人羊癫疯发作。

他当时的情况和脸色,看上去甚至没有明光现在严重。

他别是有羊癫疯吧?

一会儿再抽地上去可就热闹了。

幸好这屋子里的火光因为穴封不严,旋风乱窜,也在抖,他又站在阴影之中,看起来不明显。

而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浑身肌肤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汗如出浆,把碧桃都快“淹”了。

碧桃被逮了正着,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光不松开明光,还时不时地动手动脚。

看上去还有想继续的意思。

“七管事,不会连私下玩玩也要管吧?”

七管事原本确实是怀疑碧桃的,可看她这副德行……简直像是在看着他无数没出息且色欲熏心的坏事下属。

他的疑虑稍稍打消,却看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让她当个送饭的差事,她还怪会给自己谋福利的,挑拣的还是整个地窖里面最像样的天君。

也不知道怎么威胁了人,这原本性烈似火,几欲与人同归于尽的硬茬子,在她手中倒听摆弄。

虽然看上去是被迫,但竟然真的任她施为。

七管事分外严肃道:“滚出来!院子里进了耗子,我们在找耗子。”

碧桃被七管事这么一吼,倒是收起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了。

“耗子”是黑话。

意思是这院子里面进了外人。

碧桃表情慎重地松开了明光,半转过身,一边手脚利落地好歹把衣服拢好。

“大惊小怪”道:“怎么可能!这院子里把守严密,平时连个苍蝇都难飞进来!”

“还不是你那几个包子,把守卫们喂坏了肚子!”七管事半真半假地诈她。

碧桃系好衣服,摸一根玉簪利落地把头发一盘,没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系的是明光的腰带。

走出土洞前拍了下明光潮湿肩头,权当安慰。

小跑到七管事的面前说:“扯淡,那包子今晚这地窖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吃了!”

碧桃嗤地一笑,想起自己刚才正干什么被逮住,浪荡无比地耸肩:“纯羊肉的,听说厨房大娘把羊鞭羊蛋一起剁馅儿里了,说有催情效果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吃坏肚子!”

七管事狠狠瞪她。

碧桃跟着往出走,路过冰镜一行人的土洞时,头皮都要跟着头发奓起来了。

他们紧紧扒着栏杆看她,碧桃脑子里飞速想出如果他们告密,戳破碧桃在地窖搞明光的谎言,她要怎么应对。

那她就真留不得这几个人了。

他们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死死盯着碧桃,尤其是冰镜美人,面色白得像吊死鬼,眼睛红得好似被捅了两刀。

但是直到碧桃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跟着拥着七管事出门,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碧桃的心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殷勤地跟着守卫们折腾了一宿,到处扫了一遍,一根“耗子”毛都没找到。

清早上打着哈欠又报了七管事,这才得以休息。

不过还没出门,七管事又叫碧桃。

“你跟那天君……”

七管事年纪不小,阅遍人间事,见过太多例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痴情两个字会把人变成傻子疯子。

女子尤甚!

碧桃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立刻道:“七管事不信,可以找两个婆子给我验身,保证完璧。”

“七管事放心,我清醒着呢,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真就只是玩玩,他倒是射几回,但男子是不是初阳,又看不出来……”

七管事一双小眼不忍猝睹地闭上。

他知道这女娘心狠手黑,给一点权力就敢上天,也知道她与众不同,杀人不眨眼,但未曾想她于男女之事上如此狂放不羁。

七管事算是邪教里面比较稀少的不会淫辱女子的管事,盖因他敬仰之人,是个淡然若水的君子。

虽然效仿那人,不耽误他作其他恶,但他的思想也因此封闭固守。

但怎么会有女子被养成这般模样?

毫无羞耻之心。

“滚蛋!”七管事眼不见为净。

碧桃道一声“七管事好眠”,正要退出屋内。

但是随即想到了昨夜跟着人扫荡的时候,在另一个院子里见到的一群小孩儿。

碧桃顿了顿,又扭回来,在七管事不耐烦的眼神之中,笑嘻嘻问:“我昨夜跟着守卫到处找耗子,耗子没找到,倒是在东院看到不少小崽子。”

“这些小崽子都是用来培养成信徒吗?”

碧桃理所当然这样认为,毕竟小孩子从小教起来,服从性是绝佳的。

就像被牢笼锁链捆住的野兽,一旦思想固化,日后再接触了“正确”,都很难更改。

在笼中长大的野兽,无论拥有多么尖利的爪牙,都逃不开那一条附骨之疽般的无形锁链。

她昨天看那些小崽子都在六七岁,八九岁左右,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模样。

看上去还都是流民或者孤儿,一个个懵懂青涩,沉寂无声,半点不活泼。

昨晚上一大堆人披甲执锐闯进去扫荡,都不知道叫唤,也不哭呢。

若是被邪教从现在培养,日后……

碧桃正想着他们日后肯定长成一群顽固不化的邪教徒。

却听七管事“轻飘飘”地说:“嗤,培养教徒?那要多少年?搭多少饭食衣物。”

“那些是和天女天君的作用一样,送给老爷们‘生财’的童男童女。”

碧桃的笑意微微僵了下,她一时间没听懂。

或者说她怀疑自己没听懂。

因此她觍着脸,又问了一嘴:“可是老爷们接回去不也得养大吗?”

“哈哈哈哈哈……”七管事这次是真的被碧桃逗笑了。

他一直觉得碧桃玲珑机敏得他不舒服,终于见到她也犯蠢一回,半靠着床塌挖苦道:“山沟里出来的,见识短了吧。”

“有些老爷们,就喜欢没长开的花骨朵。谁说要养大?养大干什么?吃白饭啊……”

碧桃这一次是真的愣住。

那点堆起来的笑都要堆不住了。

她这副受到了冲击的样子,不知为何让七管事竟有些不舒服。

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傻样……毕竟谁也不是谁生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收敛讥笑,板起脸,冷声道:“去吧,管好你的天女天君,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碧桃突然又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

“确实山沟里面出来的见识短了,这不就跟着七管事见识到了嘛?”

“嗐!我还说呢,谁要养一群孤儿,费劲巴力哈哈哈。等他们长大不知道什么歪瓜裂枣,哪里能生财?”

“原来是老爷们喜欢的‘鲜儿’货啊。”

“生财的童男童女,妙!”

碧桃笑着点头退下。

七管事没有再睁眼。

碧桃出了里屋,走到外屋,脸上的笑意依旧纹丝不动。

一直等到无人处,进到了给她分的屋子里,碧桃才卸下面上“微笑”的面具。

她的桃花眸子锋冷得宛如刀山拔地而起。

她嘴角紧紧抿着,挺胸抬头地端坐床边,好似脊背里面被人插了一柄钢枪。

那样子,姿态,看上去十成十像是明光欲要发火的之前的样子。

碧桃半晌之后又点了下头。

嗯。

她现在觉得那个冰镜恐怕真的是个会说咒语的神仙。

她骂七管事会遭报应,当时碧桃想笑。

现在她也想笑。

然后碧桃就真的又笑起来,只不过她的笑声听上去被压到极致的低,鬼气森森的,有些瘆人。

碧桃笑了一通,甚至都没有补觉,白日里依旧同往日一样。

清华神教之中也是一切如常。

唯有天界的银汉罟炸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炸了。

一直炸到了今天早上,讨论的声浪依旧没有丝毫减缓。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两族吵架,因为呈现在银汉罟上的种种,已经无可辩驳。

碧桃的举动就是为了混入邪教救人。

虽然后续她究竟要怎么做还没有人能够猜到,但就目前为止,她做的所有事情足够令人对她的足智多谋叹为观止。

自然也有一些反对她的声浪。

但那都是一些和碧桃有过节,看不惯她行事猖狂无度,甚至是明光天仙的绝对拥护者的一些人,还在东蹦西跳地斥责碧桃行事偏激。

说她剑走偏锋,后续必定被偏锋所伤!

入邪教如同在河边行走往复,哪能不湿鞋?

而且碧桃看似一番操作猛如虎,但细数信仰力实在是不够看。

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们下届说到底是择仙竞赛。

比拼的就是获得民众的信仰,信仰便是仙灵,也就是仙位们真正的能力。

就算你万众瞩目,过得跌宕起伏,甚至名垂青史又能如何?

凡人朝生暮死,一生的精彩弹指一瞬,待归天之日,五行雷劫之下还能归位升灵,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无人信仰追随的神仙,回不到天界。

古仙族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下界,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团结。

他们已经有很多人像幽天的功德仙位一样聚集在一处,守望相助,彼此帮忙,信仰力也在缓步增长着。

投生成凡人,如果出身不好,想要获得信仰力,就要获得人的敬重、支持,甚至是追随。

而此番下界诸仙,皆如乱世浮萍,生死输赢只在眨眼之间。

浮萍卷入洪流之中,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例如那些还未出生,就已经死去之人便是差了些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然而乱世也出英雄,想要在获得信仰力的同时,有立锥之地,确保自己能够在下界活得体面,成为‘人上人’,就成了这些竞赛的仙人们争抢的“资源”。

武力值强横的会去参军,以战止战,为苍生开太平的同时,夯实的军功就是向上攀爬的天梯。

而不擅长领兵作战的,就要削尖了脑袋,没身份创造身份,往会受众人拥戴的位置上面挤。

但除去那些皇城之中受人追捧的达官显贵,诸仙也有其他选择。

悬壶济世的医师、施粥救灾的善人、豢养佃户的地主、教书育人的先生、替人申冤的讼师,劫富济贫的游侠……

很多人已经默默走上了正轨,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最受关注的碧桃,反而信仰力是在倒数的位置上。

就连一直在地窖之中的明光,因为生在边关身世复杂,从小经营一朝得召回皇都,信仰力都有数千人。

且随着皇都时局变化,他的属下伴随信仰力,每一天都在增长。

若来日筹谋顺利,成了那贵不可言之人,信仰力又何止十万?

不过此刻的银汉罟上面,关注信仰力还有排位的人实在不多。

毕竟天上一天地上十年,择仙竞赛这第一场才刚刚开始!

虽然刚开始就这么精彩绝伦,但确实距离第一场比赛结束还有很久,仙位陨落的数量开始减少。

银汉罟上现如今的仙位上有五千九百九十四人,且随时都在因为信仰力增加减少更迭位置。

这其中来日会有怎样千万变化,谁又能预测得到呢?

而如今他们一直停不下来浪潮反复般讨论不休的,是关于昨天晚上,碧桃扑到明光怀里的前后始末。

以及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滋生。

热点讨论有以下几个。

——碧桃小仙多年渴求有没有得逞。

——明光天仙失去了天仙的能力,还能不能抵抗得住情爱烈火般焚身。

——冰镜神仙到底是不是一厢情愿。

——古仙族和雷部古往今来的强强联姻会不会因此被打破。

——碧桃小仙七窍玲珑心肝,究竟师承何人?

——明光天仙抱起来是什么感觉?

——明光天仙身材超绝!

“啊啊啊啊啊啊——画面我已经循环好多次了!明光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就是愿意的!”

“我也觉得是愿意,明光天仙那种性格,如果不愿意的话怎么可能让别人碰他?”

“活这么多年,这是我应该看到的!明光天仙身材好好!”

“明光天仙赤裸上身去阴影增光动态留影,一万土系仙灵火热兑换中!”

“我们桃桃追求明光百年,木石人心也该动摇了!哈哈哈!”

“我真的是服了,我们天仙是被吓到了好吗?”

“什么吓到了,明光天仙是第一时间知道碧桃需要他的掩护,才没有推开,解读为喜欢实在过分!”

“我追踪了碧桃从下界以来所有的比赛留影,我宣布,若来日她能回到天界,无论她是何仙位,我必定自荐传承人!”

“怎么回事?古仙族又出现一个叛徒,还是兵部的!被我抓住了!还是个刚从下界回来的兵部神仙位!”

“来人啊古仙族要投靠碧桃仙子啦啦啦啦!”

“云川真仙呢?你的侍者叛变啦!”

“哈哈哈,云川真仙现在正在战场,云川真仙真的好厉害!!!不愧为真武灵应估圣真君后人!万军之中取敌方首级!所过之处犹如狂风过境!他的信仰力现如今排第一位,两万六千四百六十一人!”

“这才开赛就两万多!他还只是个军中小将呢!”

“话说冰轮真仙不是也参军了?追踪他每一次都在打仗,可是他的信仰力增长非常缓慢……”

“经常和明光天仙他们在一起的广寒神仙,你们有人发现吗哈哈哈,他靠脸去吃软饭了,整日和另外两个凡人争宠呢……”

“说真的,古仙族不可能娶一个野仙灵,你们这些人都没有自己的宫殿吗?没事情做吗?回家吧回家吧!”

……

这过于火热的赛事进程,连朱明等因为少了一部分侍者,忙得脚不沾地的高位仙阶,也忍不住整日开启银汉罟查看。

朱明对碧桃的诸多操作不觉意外,他带碧桃下界行走过,碧桃有记忆的时候就惯会钻天规空子。

现在没了自己是一位仙人的记忆和顾忌,当然行事更加放肆无度。

幸好苍灵神仙和她相认,虽然他还没有察觉到碧桃天魂有损,记忆全无。

但苍灵性情温和稳重,和碧桃正是互补,他可以看着碧桃,免得碧桃真的走了邪路。

不过朱明透过银汉罟,看明光的表现,也觉得有点奇怪。

朱明好歹在天界上千年,算是看着那明光长大,明光性情冷硬,规行矩步。

虽为年轻一辈古仙族楷模,但说是一块上古衍生出来的小棺材板也不为过。

倘若他不是仙帝之子,又天生天仙,朱明都怀疑他七情不全。

且朱明一直都觉得,碧桃那千般殷切,万般周全,不光为助明光解幽天与古仙族对立之危,不惜以身入局,轻飘飘以桃色之事,暂且揭过了两方矛盾。

连明光见不着自己的亲娘都要替他谋划。

倘若碧桃换一个追求目标,哪怕是一个比明光天仙更高的仙位,肯定也已经得手。

如此百年不肯低头垂顾碧桃一眼的人,绝不至于在那种被强迫囚禁的情况之下,像那些仙娥和仙君们猜测的一样动心动情。

倘若他当真那么容易动情,碧桃也不用报名参赛,走这凶险一遭。

但明光的确实表现的……

“你有病吧?”碧桃真诚地询问明光。

昨日凶险一过,碧桃对于明光给她打掩护的事情很感谢。

今天特地带来了新衣物,还有上好的伤药以及好吃的点心。

这点心碧桃差点磨破了嘴皮子,才托厨房大娘外出进菜的时候给带回来的。

当然了,碧桃也是利用这个“讨好相好”的由头,借厨房大娘的松懈,往外面又送了个消息。

她等不及了。

她原本的计划需要放长线钓大鱼。

但是自从昨夜之后,碧桃不想钓鱼了。

她要把整个池塘都抽干!

然而带着好东西过来和明光道谢,却一脚踢在铁板上。

“出去。”

明光看也不看她,破旧的衣服重新穿回身上,昨天晚上他的腰带被碧桃扎走了,他没有扎碧桃的腰带,而是将衣摆撕掉充作腰带。

此刻盘膝坐在床上,如同一尊打坐念经的佛陀神像。

虽受风霜摧残,却屹立坚挺。

从碧桃进门开始,便视她如洪水猛兽蛇蝎妖魔,闭着眼睛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碧桃此人向来通情达理爱憎分明。

昨天晚上明光帮了大忙了,碧桃对他真心实意的感谢。

现在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他。

连说话都开始温柔似水起来:“说真的我见过你这种症状的,这羊癫疯发作起来真的不容小觑,四肢僵直冷汗岑岑,搞不好还会吐沫子……”

“你以前发作过没有?”

“我听说这种病有些是胎里带的,不发作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病……”

“出去。”明光还是只说这两个字。

殊不知,明光自昨夜一直崩溃到此刻。

这一次并非因为他知道银汉罟上有人看着一切,也并非他恼怒碧桃孟浪无礼,伺机对他动手动脚。

而是……他被一个拥抱,被肌肤相贴粉碎掉的灵魂尚未拼凑补全。

无人能理解,在看到碧桃的那一刻,比他的思想先一步苏醒的是感官。

他因她顷刻间“痒”意爬满全身。

那是他咬到舌尖溃烂,手指悄然扼入伤腿,也无从缓解逃脱的魔咒。

他对碧桃绝无私情,他很确定。

他甚至因她昨夜不是来对他纠缠不休,而是陷入危险,为让他掩护,觉得她至少不再色欲熏心。

至少在为归天升仙而努力,感觉到松口气。

甚至是欣慰的。

明光一直就不能理解她的荒唐情爱,巴不得她突然开窍,自此一心升仙登顶,捍卫苍生。

可昨夜的肌肤相触,仿佛一道魔咒,释放出他明光心中“邪魔”。

他竟然在看到她的瞬间,下意识在回顾那种“蚀骨销魂”的亲密滋味。

他无法摆脱的“痒”,成了他血液之中乱窜的蛊毒,蛊惑他、引诱他、逼迫他。

让他迫切地想要再尝试一次。

他想让碧桃再抱他。

他想和她肌肤纠缠。

这才是让明光真正崩溃的原因。

他从来不识何为“渴望”,更视私欲为深渊火海。

他生来高傲,最看不上的便是无法自控之人。

仙者三魂七魄接连五行,五行又控遏五识。

对明光来说,湮灭自己的诉求欲望,就像步入五雷阵,任由自己生死肉骨,血肉化泥一样容易。

像随手召集空中的五行之力,移山倒海一样简单。

哪怕投生下界,数次生死边缘,他从未畏惧过,当真竞赛失败,他也未必痛苦难忍。

可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色、受、想、行、识,皆不受本人控制的巨大恐慌。

他竟然生出了不可抑制的触欲。

而且是在未曾动情之时,对一个人先有了触摸拥抱的欲望。

这……何其卑鄙?

何其无耻!

明光自厌自弃到极致,恨不能一刀结果了自己。

如何还敢睁眼看碧桃呢?

而碧桃正欲再说什么,突然大眼儿和小眼儿过来。

趴着门口对着碧桃说:“院子里突然来了好几大车货!闻着苦的,好像是药材。”

“有士兵说是‘毒人’提前到了。”

碧桃豁然起身,顾不得再管明光的羊癫疯到底是胎里带的,还是昨天让她给吓的。

下意识弯腰拍了明光的脸蛋几下,安慰他。

结果因为太心急,力气没有拿捏好简直像是在扇他巴掌。

“啪啪啪……”

“宝贝儿我去办点事,稍后给你找大夫仔细检查哈!”

第25章 “同归于尽”

清华神教之所以在几年之内能快速兴起, 受数不清的乡绅富商,乃至世家暗中支持, 皆因为数年前,在平施州,清华大帝怜人间灾厄,曾法相现身,亲遣侍者神降救苦。

当时平施数城,被雷雨笼罩,仿佛被天神遗弃的旧地, 一连下了两月大雨。

平施地形凹陷,三面环河,原本一面靠山, 巧用两河高低之差, 东奔西流之势,修筑截流堤坝。

雨季来临常常能够上游涨水, 下游排洪。

平施州牧仗着水利通达, 商船往来如梭, 捞得盆满钵满,吃得脑满肠肥。

却每年只端坐州府, 听数城自行提报防汛工作,从不派人印证巡视。

整整两月的暴雨狂雷, 堤坝年久失修, 一朝溃败, 平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和山体滑坡。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皇都天高皇帝远,虽派下的救灾抗疫之师物资及时,但经过层层盘剥, 当真能送入平施的赈灾银粮,已然是杯水车薪。

且进了平施的赈灾队,就汇入了深渊幽潭的细流,有去无回。

疫病凶狠,传播速度极快,城中灾民尸身堆叠,来不及焚烧处理,几乎与平施城墙齐平。

平施州一时间成为人间炼狱,蝇虫裹着尸臭笼盖数城,然为了防止疫病蔓延,周边不得不筑起防御关卡,派临近的军队镇守,以免暴乱。

被挤压在“地狱”里的人,会在活着的时候就化为“厉鬼”。

毕竟手边是母亲妻子腐烂尸身,耳边回荡幼子垂死嘤啼,出城的路上是相识的人的尸体堆积的尸山。

而身后——身后赈灾的施粥棚子,却是铁锅翻扣,木架坍塌。

这种情境之下,人已经不是人,也不能是人了。

灾民顺着瘟死的亲友尸身爬上城墙,九死一生地跳下去,四散遁逃林间,为的只是一线生机。

待到平施周遭的城镇也开始瘟疫蔓延之时,再加派军队封死平施已经晚了。

一时间整个川南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镇关门禁止通行。

乞丐流民,甚至新客走商都被拒之门外,有人多咳一声,脸红一点,都会被畏惧疫病之人拖走,活活打死焚烧。

皇都摘星台司命兼大慈悲寺方丈,彻夜观星,得上天警示。

言:贪狼、破军、七杀继发不祥之光,动荡即将开启。

若不拂紫薇之晦昧,国祚将崩,必将天下大乱。

而促成如今时局,身在帝位的惠伟帝难辞其咎。

帝君识人不清,满手杀戮,贪盘龙位,未立国本,正是晦昧帝星之根。

又偏信奸佞,敕封四方异姓王,引八方祸乱,须诚心悔痛,长跪宗庙,茹素焚香,方可得天神垂顾,令灾祸缓退。

老皇帝被逼着下了数道罪己诏,然疫病不会因为帝王悔恨就停止传播。

正在这民怨沸腾之际,清华大帝神异出世。

据说那日虹桥架天,清华大帝垂目人间惨剧,悲悯落泪。

特遣侍者入人间救苦救灾,平万民之怨。

而后当真有人带着能治疗疫病的药方进入平施,传教布药,慈济灾民。

疫病迅速得到了控制,清华神教所宣的教义,便是:“济救人间苦厄,慈度万魂升天”。

碧桃从山村里面出来,把自己卖入邪教想混口饭吃。

但在她听到这教义的那一天开始,就断定这是个邪教。

神仙确实以济救苍生为使命,但是“慈渡万魂升天”?

哪怕掌控幽冥的酆都大帝失心疯发作,举整个幽冥之力,也渡不上去一个鬼魂。

上古一气化三清,自此清气升天,浊气落地,五行生机浩荡人间星界,成生生不息之轮回。

阴阳交替,生死轮转,都不能违逆天地秩序。

一个邪教放言要把鬼魂渡升天?

碧桃没人教,也记不起为什么知道,但就是知道,凡人之魂死后当归幽冥地底。

若人魂不归幽冥,必将是轮回崩盘,百鬼夜行,万魂祸世之相。

所以清华神教就是彻头彻尾的邪教。

不仅教义狗屁不通,碧桃还知道他们所谓的“济救人间苦厄”,根本是假的!

她当日在被卖到清华神教做天女时,路上就听到了那牙婆和她同伴谈论清华神教行事及布教方式。

当日根本不是什么大帝侍者携带灵药救苦救难。

就是个沽名钓誉的赤脚郎中,截下了朝廷派来的医师的药方,自己吃了后,发现其对疫病有很好的控制之效。

他杀了那医师夺方,又有那么几个在山上落草为寇的“兄弟”,正赶上活不下去下山谋生路。

几个人一拍即合,妖言惑众,想学佛宗那些肥头大耳的和尚骗信徒的供奉。

恰逢雨过天晴,长虹贯空,他们借药方造势,成就了清华大帝神显谣言。

还是那句话,人在绝望之时,抓到什么,都会当成救命稻草的。

况且那药方确实有效,入教才能得药,生死之间,有没有真的看到异象,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于是……清华神教强势崛起。

但是数年过去,他们的布教手段,其实一丁点都没有改变过。

创教之人不是清风朗月的君子,而是一群草莽与医术稀松的土大夫,因此教内的天女天君并不神圣,不如佛子们个个端坐莲台,尊贵无双受人敬仰。

天女天君,说得再好听,也是为拉拢资源,作任人亵玩虐杀之用。

而为了一直让信徒们相信清华神教能“救世间苦厄”,他们保留了当年在平施爆发的瘟毒。

而后频频故技重施,在想要布教的地方散发瘟毒,再派教徒施药救治,顺带拉拢当地豪绅,成就新的邪教分部。

简单粗暴到令人听了几欲发笑。

却有效。

而疫病是晦祟之气,正如清气一般,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肆虐停留。

就算不去祛除,随着天地间五行的流动与相生相克,也会自行消散。

他们想要保留瘟毒用以传播,留存得过疫病的人的东西,乃至是血肉尸体都行不通。

于是他们保留瘟毒的办法,便是豢养“毒人”。

“毒人”就是感染了疫病之后,却还没死的,具有强烈传染性的人。

邪教徒给他们吊命的对症之药,却药量大大不足。

以致感染的人无法痊愈,却也轻易不会死,非得缠绵病榻,耗干心血生机才能殒命。

而体质好坏决定“毒人”的寿命长短,为了给“毒人”续命,常常还要给他们喂些补药吊命。

通常“毒人”都是邪教从流民,或者奴隶市场买来的人。

待到完成了布教任务,“毒人”的下场自然也就只有死。

碧桃最初的计划,就是来这个狗屁不通的邪教里面,搞点钱花花。

她一个小山村出来的女子,能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不做坑骗好人,丧尽天良之事,便已经是大善了。

但是入了邪教后,碧桃同落难的天君天女为伍,见年轻的生命徘徊生死之间,终究不忍。

便打算行力所能及之事,改了计划。

她准备趁着邪教利用“毒人”布教之前,先放一把火,把天女天君救出,再截杀“毒人”和布教徒。

尽力阻这一城瘟毒之乱。

若成功,她也算是对得起被守护神养大的恩情。

若失败,她便卷钱隐遁深山,过她自己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烽烟四起,国祚将崩,紫薇晦昧,邪教惑世……这和她一个小小村姑有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人生短暂,多吃好吃的才是正事。

可是那日,她从七管事口中问出了那些“散财的童男童女的”的作用,碧桃就又改了主意。

来都来了。

她要让这些满脑子淫秽恶毒的王八蛋,先“升天”去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他们的清华大帝在!

她从同教同伙手中换到了照顾“毒人”的任务,不过一句话的事。

“真的吗?!”

麻脸男激动得差点给碧桃跪下,看着她的眼神真的像是在看着一个救世的天女。

“我最近正觉身体不适,你真的愿意替我吗!”

照顾毒人虽然每日都能饮一碗“解药”,可那也是个风险极大的活儿!

毒人身上染着瘟毒,若是体质弱的人传染上,很快就会死掉,喝“解药”也来不及啊!

本来“毒人”该是在二月末尾才到的,在这些天女天君被“上交”后,才会开始布教。

不知为何此次“毒人”提前了半月有余。

好死不死,麻脸这些天偶感风寒,若是在染上瘟毒,两相叠加,怕不是会要了他的小命。

他恨死自己那天跟一群人“开小庄”,被他们算计接下了照顾毒人的差事!

“可是……”他到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徒,对碧桃还是多有警惕。

“你为何要替我?”

碧桃笑得温和:“倒也不是想替你,这不是昨日才将七管事惹恼了嘛。”

“我想让七管事消消火,布教的差事做好了,说不定七管事一高兴,我还能升一升,到时肯定不会忘了兄弟你的!”

麻脸一听这理由,合情合理!

而且还对着碧桃挤了下眼睛:“哎,七管事确实待你不同,他很少提拔什么人。”

“你要是真做好布教之事,说不定七管事就不会把你‘交上去’了。”

在麻脸看来,这位天女貌美如花,但真的送给那些老爷们糟践,实在是辱没人才。

“借你吉言。”碧桃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顺理成章,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毒人”的院子里面。

见到了她之前“放出去”的那个男子。

男子在床榻之上半躺着,闭目昏沉,面颊赤红。

看上去病得非常重。

碧桃一进门,凉风卷入,他便一阵撕心裂肺地咳。

“咳咳咳咳咳咳……”

好容易换上气来,他睁开眼,看到了碧桃。

眸中的警惕之色,顷刻之间变换,虽然面色死灰,却露出温和笑意。

“大哥……未曾辱小妹之命。”

碧桃:“……”都快病死了还嘴上占便宜,这个人真的是……

可是他确实未曾辱命。

在碧桃的预估之中,“毒人”应该几天之后才会到。

虽然跟上交天女天君的时间有一些重合,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但那个时间已经是最快了。

但他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来了,一定是见完碧桃,便拖着病体连夜奔袭。

杀掉邪教徒,埋葬毒人避免传播,给自己染病,拖着这么多的药材回来……

“大哥,辛苦了。”

这一声大哥碧桃叫得真心实意。

苍灵美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要知道他虽然勉强是个神仙位,可在天界之时,经常是他跟在碧桃的身后跑。

碧桃不肯因为他的年岁和仙灵称他为大哥,还总因为他样貌温和,没有碧桃的鬼点子多,甚至叫他弟弟。

这一声“大哥”,苍灵觉得这一趟遭的罪都值了。

来日回到天界,他那些朋友,肯定会佩服他能让碧桃服软。

碧桃却慎重走到他的面前,对他道:“你面色看上去非常不好,应当立刻服用解瘟毒的药物。”

“接下来的事情便无须你参与,过两日,我会设计让‘毒人’身死。”

碧桃拿过他病床旁边的水杯,送到自己嘴边说:“你去了外面好好养病,这里一切交给我就好。”

“哎!你做什么!那是我的……我……”

苍灵看到碧桃竟然在用他的杯子喝水!

他连忙从床上下地阻止,却因为四肢无力,扑倒在了床边。

他神色惊慌地看着碧桃,到现在才意识到,光顾着高兴,碧桃进他的房间竟没有做任何防护他都没发现。

他半趴在地上仰头对上了碧桃沉静的双眼。

片刻后,碧桃喝干了杯中水,苍灵明白了碧桃的计划。

“可是……”这未免太疯狂了!

苍灵咬牙从地上爬起,对着外面沉声喊道:“武医师,快去端一碗药效足够的解药来!”

他拉过碧桃,满脸严肃:“你听我的,你这样做不行。”

“疫病瘟毒并非人能控制,若是不慎害死了无辜之人,归天之时,便没有了回头之路了!”

“桃桃,你等下把解药喝了,我会找个机会冲到府内,我是‘毒人’,到时候必然会引起骚乱。”

“你趁这个机会,把你想带走的人带走便是,或你想杀哪个奸邪之徒,告诉大哥,大哥帮你。”

“此番下界,切记不可像从前一样钻天规的空子。”

主要是四值功曹还有随赛监考,大部分全部都是古仙族那边的人。

谁知道他们笔一歪,会不会给碧桃记录蓄意触犯天规?

苍灵满脸焦急看着碧桃,想碰她,又害怕自己身上的瘟毒传染给她。

见他说了一堆,碧桃似乎不为所动。

只得站远一些,压低声音对碧桃道:“我等身边有数十位随赛的仙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碧桃!”

碧桃又听不懂了。

但不妨碍她面色如常八风不动。

而且碧桃虽然不懂面前这位男子究竟在说什么,却能够看得懂他情真意切的关怀。

碧桃对他笑,伸手拉着他不敢伸出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语调温和温软,却绝不听话。

“大哥。”碧桃很想找个机会把这个男人的名字给诈出来。

但现在顾不上了,而且碧桃是心甘情愿叫他大哥。

毕竟这个世上,这男人还是除了婆婆之外,唯一真心为她着想之人。

碧桃笑着,语调甚至一如既往的轻灵好听。

说出去的话却无任何的转圜余地:“我不光要把我想带的人都带走。”

“我要他们死。”

“全得死。”

苍灵和碧桃相处数十年,交好数十年,知道她一旦下了什么决定,九头天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很多人劝她,不要去纠缠明光天仙,不要和古仙族的那些仙君们结下冤仇。

可碧桃无论答应得多好,却从来都不会听。

她主意大到连朱明仙督都没有办法,苍灵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跟着她,纵着她,帮着她而已。

“那好……既然你不肯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

苍灵虚弱地笑笑,伸手弹了一下碧桃的脑门。

“我不会出府,幽天所有的仙位都答应过朱明仙督,万事以你为先。”

这甚至无关乎朱明的命令,和竞赛的输赢。

而是幽天所有的仙位,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得过碧桃的“随手帮忙”。

她在天界人脉广,朋友多,很多古仙族也唯独卖她面子。

许多朱明仙督没有办法出面计较的“小事”,都是靠碧桃从中牵线搭桥,润滑成事。

功德仙位都是下界飞升的人,而不是天道衍生出来那些摒弃人性的“驴”。

他们都将碧桃视为自己的小辈。

算不上是知恩图报,毕竟庇护自家小辈,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责。

苍灵对碧桃介绍已经端着药进屋的人:“这位武医师并非邪教那边派来的人,是我在路上重金聘请。”

“还有那些药材,都是在崇川城里面买的。要将邪教徒们带来几大车药拖回来,没有三天回不来。”

“我已经将那些药车拖进山里,用树枝掩盖起来了,天寒地冻,蚊虫绝迹,如果短时间内你需要取用的话,应该不会影响药效。”

“带来的这些药虽然有按照解药药方购买,但是有一些药材一直没有凑齐。”

“现在手中能用的解药,只有我在邪教徒那里骑马带回来的一些。”

“若你执意要孤注一掷……那便放手去做吧!”

“这些解药正好能救你想救下的人,而那些没有凑齐的药方,也能让你想杀的人如愿去死。”

苍灵说完之后,碧桃愉悦地点头。

他把事情办得简直像碧桃亲自动手一般,思虑周全,行事缜密,却又留有余地后路,合心意极了。

也没有仗着那一声“大哥”,对着碧桃谆谆说教,妄图改变碧桃的想法。

甚至有一种碧桃杀人他埋尸的痛快。

碧桃仰着头看他,心想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若两个人当真“认识”,他们一定是极好的关系。

不过关系再好,碧桃也不能看着他去死。

于是碧桃对着催促自己喝药的男人勾了勾手指,在男人不解低头的时候,五指成掌刃,照着他的后颈狠狠剁下——

苍灵受伤加上染了瘟毒,本就虚弱不堪,正在强撑,被碧桃一下就砸昏了过去。

碧桃这才回身接过武医师手上的药,蹲下身,捏开苍灵的下巴,就给他灌了进去。

苍灵为了保证身上的瘟毒,这些天都没有吃足够药效的解药。

这一碗药下去,他的瘟病症,应该能好大半。

碧桃粗暴地给苍灵灌完了药,把碗回手就塞给了那个武医师。

然后看上去不费一点力气,就把一个身形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拖到了床边上。

扯到床上摆好四肢,盖好了被子。

武医师眼皮直跳,这女娘简直怪力!

碧桃这才回头同武医师说话。

“我不管大哥给了你多少钱财,才打动你来这邪教的窝内捞金。”

“但是你没有来错,这帮畜生们富得流油,有的是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承诺在大哥给你的钱财上,再给你翻上五倍,待到事成之后一并付给你。”

“或者等到这里彻底乱起来,你可以自己尽管去搜,搜到的钱财和物品全部都归你。”

“我对你唯有两个要求,不要坏我的事,以及为我的人提供药效足够的‘解药’。”

“倘若你将事情办好,我保证你盆满钵满健康健全离开邪教。”

“倘若你心存狡诈,碍我行事,我保证你不光一个子儿都拿不到,也休想全尸出这院门。”

碧桃威胁人的时候,没有横眉竖目疾言厉色。

她一双清凌凌的桃花眼,像秋水一般碧透明净,更像映照人心的镜子。

镜子不会折射谎言,不会虚张声势,她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

武医师是一位鬓发霜白的老头,消瘦普通,在街上的人群里,甚至都不会被人一眼看到。

唯有这样面对面的时候,才能发现他有一个亮点。

那就是他一双眼睛,有着不符合他年龄和外形的清亮,仿佛身体经受岁月摧残,灵魂却历久弥新。

他听碧桃说完了一长串的话,把手里的药碗突然往地上一摔。

他看着碧桃眼神坚定,好像那些有共同目标的联盟者,摔杯为号。

他攥起干瘦的拳头,在碧桃面前挥了挥,说道:“老朽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这把年纪了,来这里可不是为钱!我就是为了弄死这帮浑蛋!”

碧桃:“……”

“你兄长身体确实扛不住了!没关系!老朽身体好得很,我来做毒人!”

“把他们全部都传染上,一个也别想活!”

“武医师你是……有家人被邪教徒坑害了吗?”

碧桃谨慎地退了小半步,猜想他的目的。

武医师愣了一下,砸自己胸膛明志的手一顿。

“没有啊!老朽父母早亡,一辈子未曾娶妻,醉心医术无法自拔!”

“数年前也曾游历到过平施,钻研过关于肆虐平施州的瘟毒。”

“那瘟毒虽然传播快,来势汹汹,却并不致人速死。当年平施百姓境遇惨烈,还有这邪教崛起,实在诡异。”

“老朽当年就觉得清华神教出的药方并无稀奇,多年来听闻他们到处掳掠男女。”

“数次报官,然人微言轻,官邪相互,无有结果。”

“如今明晰其中鬼祟,他们竟为了布教敛财,蓄意以人命保存散播瘟毒,着实令人发指!”

“今有你兄妹二人以身入局,志除邪教,老朽烂命一条,自当鼎力相助!”

武医师声颤激昂,话音落下,余音犹自绕梁不绝,振聋发聩。

老头儿中气十足啊。

碧桃出生即被丢弃,从不信人性本善。

她不过是随口威胁一下这个老头,免得他胆小误事。

却未料激发他满腔热血沸腾喷涌,迎面“糊”了碧桃满脸。

这乱世人间,有人蝇营狗苟为私欲榨取民脂民膏,脑满肠肥,践踏人命。

也总有人不计生死利益,为正义,身先士卒。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①

碧桃笑着和这干巴老头,于这漂浮瘟毒的暗室对拳击掌。

而后兴致勃发地带上所有尚有效用的,“毒人”用过的物件,分头去传染瘟毒。

“毒人”提前进院,为防止泄漏瘟毒,影响布教效果,自然是关闭院门,教徒暂停一切活动。

这让这个闹中取静的邪教分部,彻底成了一个极其适合滋生蔓延瘟毒的温床。

碧桃接了照顾毒人的差事,消息并没有很快传开。

她打了个时间差,活跃地在一天一夜之内,接触了她能接触的所有人。

待到七管事接到碧桃这个蠢货为了讨好他,居然自主去照顾“毒人”,还到处在院内乱晃之后,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当年平施之所以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形成人间炼狱之势。

天灾人祸皆有助推,然而最根本的是那瘟毒传播的速度太快了。

虽然不致速死,却是只要接触,即便是做过防护,堵住口鼻,也难以抵抗。

加之为保存瘟毒,这么多年皆以人体延续,毒如虫蚁在人体筑巢繁衍,早已进化出更猛烈迅疾的传播方式。

两天。

短短两天。

碧桃以身运“瘟毒”,她接触过,蓄意传染过的那些人,全部都出现了瘟毒的症状。

大门彻底锁死,各院之间切断来往。

有症状的,全部都被赶到了一处角院,一天三顿喝“解药”。

而没有症状的那些人也是生怕传染,就算七管事再怎么明令禁止,也依旧偷偷地跑到武医师那里开药预防。

“预防”的效果,自然是“出类拔萃”。

碧桃高热,双颊绯红,却整日嘴角上扬,像一朵枝头盛放的碧桃花,荼蘼以极。

透过银汉罟,追踪碧桃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因为碧桃如此偏激和极端的行为,反对她的声浪也越来越强。

银汉罟上,终日因她沸反盈天,烈火烹油。

她分明就只是一个小小灵仙罢了,却成了如今诸天仙位,想不听都根本躲不开的“异声”。

“她是要让所有人都去死吗?她这样还能算一个仙人?能想出这种办法简直比邪魔还要可怕!”

“确实太极端了,各个人体质不同,若有人因此而死……”

“以极端手段行良善之事……我当真不知道这应该怎么算了。”

“这已经不是剑走偏锋,这种做法和那些邪教徒有什么区别?万一瘟毒传播出去呢?”

“可银汉罟上清气荡荡,碧桃并未被判罚违禁,你们一个个满口道德仁义,怎么不见你们下界,以身入局去拯救苍生?!”

“就是就是……碧桃自己也染病了啊。”

“而且你们难道真的不觉得,这群人自食恶果大快人心吗!”

“可是身为仙人怎能用如此办法报复凡人?”

“仙人怎么了,凡人又怎么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自有天规辨忠奸,你们叫唤个什么劲!呸!”

……

看着银汉罟的朱明暗恨苍灵不争气,却也知道哪怕此刻自己在碧桃身边,也劝不了她。

只得摇头感叹:“好一个同归于尽之策,好一个厉害的碧桃仙子……”

上面吵得九天震荡,碧桃却怡然自得。

她正在里屋的屏风后面照顾苍灵喝药。

苍灵已经好了许多,碧桃昨日还在内院管事,就那个“那事儿”不行的管事,屋子里面找出了根人参。

给苍灵炖了补身体。

自己也喝了一碗。

碧桃听着外屋武医师,给求药的人端去一碗染上瘟毒的凉茶,还吹嘘说定然“药到病除”。

这男人那方面不行,藏的东西就是厉害。

碧桃喝一碗解药,喝一碗人参汤,当天晚上出了一身汗,直接活蹦乱跳。

第四天,来求药的人已经开始鬼哭狼嚎。

有人发现“解药”根本就不好使,试图突破院子跑到外面去。

碧桃每天带人到处巡视,在院子的各处墙边上,大门处,撒上药粉。按照武医师说的,又熏上艾草,防止瘟毒传播。

碰见这种想跑的,直接让人捂了嘴拖到地窖里面去。

病痛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先前那些身强体壮如野猪的守卫兵们,在病痛的面前,不堪一击。

先前是他们镇压地窖里的天女天君,让他们上天不得入地不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如今阴阳倒转,境遇轮换。

地窖里面的那些天女天君,从昨夜就已经被碧桃带人转移,统一安置在一个院子里头。

“足量解药”一天三顿供应,有人染病但很快就迅速恢复了。

恢复之后的人,也跟着碧桃每天在院子里面到处抓人。

再把那些完全无法抵抗的,绝望到只会在地上哭嚎哀求的邪教徒,扔进地窖里。

这简直是一个极致畅快的报复过程,没有任何一个天女天君想要错过。

他们一生为人摆布,为人鱼肉,第一次手持刀刃,掌控生杀,如何能不上瘾,如何能不疯魔呢?

包括之前对碧桃不分青红皂白,就挥棍子的冰镜等人,也是沉浸其中。

碧桃带着吃过了“解药”,恢复大半的冰镜等人,来到了七管事的门口。

七管事是碧桃第一个目标。

她虽然没有亲自露面传染,却让伺候他的人,第一时间把一个苍灵用过的杯子,用来给七管事倒茶喝。

院子里的人会在这么快的速度之内乱成一锅粥,全赖七管事染病时间早。

他并非愚人,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碧桃的阴谋。

“为了讨好七管事接下‘毒人’的差事。”这种谎话骗得了院子里面其他的人,骗不了残忍奸诈的七管事。

可是没办法,他发病最早,年纪大了,症状发展也快。

他高热烧得眼前重影的那天夜里,碧桃锁上了他的房门,在他门口,听他在里面跌跌撞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但凡还有力气,肯定早就把碧桃给弄死了。

碧桃却是专门留着他,任他绝望求生数日,此刻才打算去会会他。

冰镜见碧桃站在一直锁着的院子门前,还不懂怎么回事。

她想去继续抓人,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玩过最好玩的“游戏”了。

把那些藏在阴暗处的“老鼠”,全都捉出来扔进地窖!

比跟着坤仪将军游走万界,劈杀那些才刚刚孕生,还未成气候的妖魔好玩多了!

没有身临其境的人不懂,那种感觉真的好爽。

太爽了!

冰镜虽然从染病,到得知碧桃的计划最开始,确实被她疯狂的报复吓傻一阵子。

因为冰镜有天界的记忆,她知道一个仙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是很快,冰镜看着那些邪教徒,看着那些视人命为猪狗的恶徒一个一个倒下,恐惧和崩溃,笼罩了他们,逼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悬崖绝路”。

这是一个非常绵长,幽远,昼夜不停持之以恒的过程。

冰镜兴奋得连觉都不想睡,从未尝试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复仇滋味。

这才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因病痛衰败,耳听着那群人的哀嚎哭喊,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精纯仙灵的淬洗。

满身脏污还未换下来,冰镜已经觉得自己熠熠生辉。

雷部那两个小将,恢复好后,更是为碧桃马首是瞻。

院子里面的人差不多清干净了,细算一算邪教徒的人也没有多少。

一个地窖都没填满。

碧桃把七管事留到最后。

碧桃对冰镜等人说:“在这等我一会儿,这里也有一只‘老鼠’,我去看看。”

屋子里臭气熏天,这几天碧桃只让人给七管事扔一点东西渡命。

他还没死,却因为高热太久,瘟毒入体,神志不清。

摔倒在一张圆桌旁边,躺在一地碎瓷片上,看上去是想给自己倒水喝。

但碧桃没有让人给他水。

他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蜷缩着,张着干裂的嘴,呼哧呼哧地喘着。

时不时还咳几声。

痰音如同破风箱,听上去已经瘟毒入肺。

碧桃慢悠悠进来,走到他的旁边,被臭得抬手轻轻捂住鼻子。

踢了他好几脚,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大概是赖巴狗命都硬,寻常人到他这个地步已经不认人了。

可恨总是比爱更浓烈长久,七管事勉强聚焦了眼神,辨认出了来人是碧桃之后,一双混沌晦暗的眼睛竟然爆出了一点精光。

“是……呼呼……咳咳咳……你!”

他哆哆嗦嗦抬起手,想要抓住碧桃,但是手抬起一点,就无力地跌落在地。

碧桃慢慢蹲下,对上他的眼睛。

他那么凶狠,恨意在他的眸中简直要化为实质的利箭,将碧桃穿胸而过。

他甚至不是多么畏惧死亡,只是恨,是怨,是不解。

为什么?

他动了动嘴唇,没能问出口,碧桃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凭什么!

他不懂,一生作恶多端,不是没有想过报应,却为什么要栽在他仅有的一点“善意”之上?

他对碧桃确实是有一点善意的,一点点,并不多。

已经是七管事从腐烂流脓的五脏之中,挤出来唯一的那么一点点了。

否则碧桃又何以借他的势,在这院内耀武扬威呢?

可就像牙婆会死在碧桃手上一样,七管事也是注定要死在碧桃手里的。

越是身处阴暗,与阴翳为伍的人,越是会不受控制地被“明亮”的东西所吸引。

碧桃再怎么用狠辣伪装邪恶,让自己具备作为一个邪教徒的资质。

难道七管事看不到她所谓的“训诫”,是在让那些本该死去的天女天君能多活几天吗?

然而生长在阴暗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知道自己——见光即死。

碧桃就是那道他和牙婆,包括这院子里面所有的邪教徒,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触的“光”。

七管事呼哧呼哧地倒气,看上去马上就不行了。

却依旧坚持死死盯着碧桃,似乎非要从她的眼中,从她的嘴里撬出一个答案不可。

碧桃也并未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也没义愤填膺去指责他恶事做尽,该有此报。

碧桃只是微微皱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往事。

半晌才开口道:“我最讨厌叽叽喳喳的小崽子,我小的时候总是被一群小崽子欺负。”

“他们骂我是没有父母要的孩子,小孩子邪恶起来,是大人都无法想象的。”

“我经常被推下山坡,被扔一身的粪土。”

“我甚至想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拖到阴暗的地方掐死算了。”

碧桃“啧”了一声。

想想还觉得很恼火。

但碧桃认真看着七管事说:“可是……小孩子不能用来做那种事。”

碧桃说完,也没有再理会七管事是什么反应。

起身就走。

快死了,一会儿让人拖地窖里就行了。

碧桃转身了,自然也没有看到七管事因为她的话,双眼喷发出更为浓重的不解。

为什么小孩子不能?

那他小时候为何没有人告诉他不能?

那他崇敬效仿了一生的人……难道是个不该容于世间的“邪魔”吗?

七管事不肯闭眼。

他死也无法瞑目。

而碧桃刚走到门口,正要吩咐人进去把七管事给拖到地窖里面去。

冰镜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抓住碧桃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碧桃差点让她把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

抬起双手搂住她问:“怎么了?”

冰镜哇一声嚎出来,声音变调撕裂:“明光染病后吃药一直不好,刚才吐血了!已经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