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后面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脾气了。
鹤发白须的太虚楼掌门人,冲过来一掌打在缚灵阵上,横眉怒目。
对着明光等人咆哮:“你们串通操纵我门派弟子,利用什么狗屁的鬼母说法,将我等骗到此地以阵法束缚,究竟意欲何为?!”
太虚楼掌门人身后的雷霆宗掌门人也冲过来,声如洪钟气冲霄汉,一脚踢在阵法之上,力道之大,整个阵法都为之一震。
只不过他这一脚激怒了缚灵阵上面的镇恶游龙,游龙游弋到他面前张口咆哮。
凛冽的灵气化为剑刃,朝着雷霆宗掌门人刺去——
雷霆宗的掌门人是地重巅峰的体修,修的便是刀枪不入,可这灵气幻化出来的剑刃,借的乃是叠阵之上,此间星界的五行之力,幻化而出的剑刃,正克这体修的灵属。
他急急躲避,胸腹竟然被擦出了一道血痕,立刻目眦欲裂地咆哮:“你们这群小崽子……难道是要造反翻天了吗?!”
明光站在阵法之外,对上卫肖的问询眼神,开口说道:“父亲,诸位仙长,稍安毋躁。”
“等人到齐,诸位仙长自然就知道我等为何这样做。”
卫丹心说完不再理会阵中之人的咆哮和叫骂,交代其他人准备“好好表演”。
今夜所有修界仙长和问心阁的修士,都会先后抵达,务必顺利将他们引入阵中。
碧桃这时候站出来,说道:“仙长们不断攻击阵法,对阵法灵气消耗太大。我带来了足够的天品白灵,可以将阵法再加固一番。”
碧桃身上还有两个包裹,拆开其中一个把白灵分给众人,也不拘是古仙族还是功德仙位。
而后一起跟着,去加固阵法。
碧桃对阵法涉猎颇深,变化叠加起来比明光有过之无不及。
起先还是跟在众人身后,后来主动提出并补足了几处小缺漏,把身上剩下的那个包裹之中的白灵都用完了。
看到加固过后的阵法灵光更胜,那些因为碧桃没有出力,还姗姗来迟的一部分古仙族,面色总算好了一点。
而此刻金乌西沉,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陆续有各宗门的长老被自己家的“弟子”骗过来,成功送入阵法。
阵中的仙长们简直要气疯了,云川已经和其他几个弟子提前解释了为何会这样做,也提出了玄门老祖在此间作恶之事。
但是这些从接手宗门,或者说从小就供奉着玄门老祖长大,以玄门老祖为标杆为信仰的此界修士,完全不相信这种说法。
还觉得众人全部被鬼怪迷惑了心智。
他们被小辈愚弄欺骗,怒不可遏,联合在一起攻击缚灵阵。
只不过此界修士,修为实在和正常的修真界之中修士动不动就能“翻天覆地”无法比拟。
对付一个希恶鬼要出动那么多人,足可见修界已经凋敝式微到何种境地。
联手攻击缚灵阵,也无法攻破结合了五行与危宿星神之力的阵法。
待到天际半月在云层之后羞怯露脸,便只剩下问心阁的修士还没有到达。
众人严阵以待。另启匿息之阵,尽数藏匿其中。
碧桃趁着人员混站,凑到冰轮身边,问他:“四师弟,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难道是之前和仙长们交手受伤了吗?”
冰轮连和碧桃主动说句话都不敢,对视都要很快挪开视线。
此刻碧桃主动找他说话,还如此温言软语,他表情先是一怔,然后如一只骤然遭受了雷击的小兽。
猛地一下就把自己脊背抻得笔直。
接着“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胸口位置。
之后想到什么,又赶紧把按住胸口的手臂弹开,背到身后。
白着一张脸,犹如拨浪鼓成精般摇头:“没有啊!”
他大概是因为心虚或者实在没有办法面对碧桃,这一句喊出来的声音尤其大。
所有人都看向他和碧桃这边……众人这才发现碧桃神仙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他们古仙族队伍里面来了。
冰轮立刻趁机转身,到了人群的后面远离碧桃。
碧桃对上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抽了抽鼻子。
明光回头,视线刀一样刮在碧桃的身上,又从碧桃的身上刮向身后的冰轮。
简直要用目光将两个人剁成肉馅。
小桃枝和冰轮之间有什么话可说?
冰轮舔了舔嘴唇,把脑袋都要低进胸膛里了。
碧桃又揉了揉鼻子,很尴尬的样子,而后走回了功德仙位站着的地方。
碧桃回到苍灵他们的身边,环视身边的人。
低声地问苍灵:“他们之前跟谁动手了吗?个个小脸煞白……”身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苍灵茫然摇头:“没有啊,就之前抓那些恶鬼时动过手,但是没有人受伤啊……”
“救命啊!流星师兄救命啊——”
“鬼母开始吃人了!好多人都被杀了,好多人……”
所有站在隐息阵法之中的人,全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问心阁的人到了。
把问心阁的人骗进阵法之中,轻松得难以想象。
流星面上永远是那种忧悯苍生的神情,带着人跟随着那浑身是血的求救修士,一路冲到了大阵之前。
稍有迟疑,但随即看到阵中各色灵光大炽,还未等那引他入阵的人解释催促,就和前面那些赶到的宗门长老一样,以为里面的人,在同妖邪混战苦战。
流星正巧也见过明光带人结五行危宿阵,在对付伥鬼的时候确实为诛邪之阵。加之此山中阴气冲天,诱饵始终都在发挥作用,鬼气浓重如雾,风吹不散,灵光闪烁之下竟也不减弱。
流星救人心切,没再细问,带人直接就冲了进去。
缚灵阵可进不可出,至此,所有人都到齐了。
“鳖”已入瓮。
第94章 玄门老祖
众人入阵之后, 北斗溯灵阵开启。
大阵之中,镇恶龙疯狂地游动, 对着每一个阵中之人张口,喷吐不停。
但这一次镇恶龙吐出的并不是武器,而是追溯魂魄,与阵中的仙长们灵属相同的灵气。
修士本就时时刻刻都在吐纳天地间的灵气,这镇恶龙吐出的灵气,与天地间的灵气混在一起,悄无声息, 又不容抗拒地钻入仙长们的身体中。
一时间很多宗门的掌门和长老们不顾形象,对着自家的弟子咆哮不休。外面的众人怎么解释里面的人都不听,只是一味让众人开启阵法。
问心阁的流星也意识到被骗, 但相比其他暴怒的仙长, 他显得尤为理智。
没有发疯一样地试图突破阵法,而是带人走到了阵法边缘, 隔着大阵, 询问的却是碧桃:“乐道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碧桃未等回答,明光身边有人过来, 给流星等问心阁的弟子们解释。
流星听了之后,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
“就算此间当真有人作乱, 那人也绝不可能是玄门老祖!”
他的这个反应, 倒是和修真界众人的反应如出一辙。
他们都对玄门老祖玉俊郎, 有着绝对无法动摇的敬仰和信任。
碧桃开口:“流星师兄,是否有人遭遇夺舍很快便见分晓,这夺舍之人究竟是谁,等其被抓住, 审问便知。”
北斗溯灵阵的灵气入体之后,在阵中如野猴子一样暴躁的众位仙长们,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灵气无害,却能让他们的内府经脉,变得可以灵眼透视。
换句话说,他们的灵相会渐渐地显露出来。
有些人依旧恼怒,很快便有人发现,这人恼怒的缘由不再是被关起来,而是他利用丹药修改过容貌。
原本玉树临风的仙长,灵相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矮胖中年人。
众人再顾不得同阵法之外的小辈们争吵,而是相互探看,警戒着每一个人。
可见他们之前对“自家”小辈的说法,未必没有相信,只不过被挑战了身为仙长的权威,突然间接受不了罢了。
北斗溯灵阵的灵气,没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让所有人的灵相无所遁形。
灵相即魂魄。
为了追求威严或者是美丽,改换过容貌的仙长们,虽然有些丢脸,但他们的灵相与身体依旧是毫无缝隙相容的。
这也说明他们的灵魂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没有被夺舍过。
碧桃看向了站在阵法边缘的流星。
他灵相圆融,与身体紧密契合,且灵相的容貌,极其俊秀出尘。
木灵潺潺环绕他的灵相,他完美得简直像是被精雕细琢的神像,和碧桃看到的那一幅玄门老祖的画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很快有一人的灵相与身体之间根本不相容的状况,被众人发现。
“田道友?你的魂魄是怎么回事?”
“田道友被夺舍了!”
“原来真的有人被夺舍,还是太虚楼的掌门人……”
“田道友,你为何不说话?”
一众仙长虽然都抄起了武器,渐渐围拢,蓄势待发。
但因为太虚楼掌门人素来性情温厚,平日与各宗交情都不错,太虚楼又都是阵修,多年来各宗门的弟子们每每历炼驱邪,组队里面别的修士可以没有,却一定得有阵修。
而在如今逐渐流落的修界,存活下来的宗门掌门人,相互之间都是多年的至交老友,如何能仅仅发现了灵相有异,就立刻对他群起攻之?
有人替他着急:“田道友你快解释清楚!”
但之前还和众人一起焦急,跳得比谁都高,一脑袋的白毛和长须都要被自家小辈给气得冲天的太虚楼掌门,现在像是突然之间被抽掉灵魂一般,站在原地。
他面上的焦怒之色还未退,眼中非人一般的冷漠和幽诡之色,便慢慢犹如水落石出般显现出来。
他环视众人,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对着他最近的一个宗门长老动手——
众人见状再无法侥幸,一拥而上。
这次大阵之中的刀光剑影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太虚楼的掌门人就被压制在一件束缚灵气的法器之下。
这时一众仙长之中,再度有人对着外面的小辈命令道:“被夺舍之人已经抓住了,速速将阵法打开!反了天了你们!”
“既然发现有人被夺舍,为何不上报宗门,要用此种方式联合冒犯各宗仙长?!”
说话这人正是雷霆宗的掌门,他嘴上骂着自己宗门的小辈,实际上话里话外已经在为自己宗门的小辈开脱了。
把这一遭拘禁仙长的行为,轻飘飘地定义为冒犯。
陆续也有其他仙长发话,在外围观了全程的众人,以“卫丹心”为首,都被骂个狗血淋头。
卫肖又站到了阵法前面,满脸严肃地对着“卫丹心”说:“还不将阵法开启?待回到山门,罡风崖的惩戒你别想跑掉!”
这个卫掌门更厉害,他嘴上呵斥“卫丹心”,眼中还是一片如水的温情,甚至带着为自己儿子带队揪出被夺舍之人而骄傲之意。
具体的惩戒绝口不提,看上去也不打算让他儿子挨家道歉,回山就要把他藏到罡风崖之中,“受罚”之后,这件“带头冒犯仙长”的事情就能顺利含混过去了。
碧桃看向明光。
明光长到如今,他的父亲仙帝青冥,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
他的“求不得”,正是卫肖这样性情温柔,事事偏袒,为他而骄傲的父亲。
果然,碧桃在明光的眼中看到了动容之色。
明光抿唇,吩咐身边的人:“开启阵法,请诸位仙长们出来吧。”
北斗溯灵阵、缚灵阵、五行危宿阵相叠的三阵交错之灵光,相继黯淡下去。
阵法灵光收束,这些仙长们“押着”太虚楼的掌门人走出阵法。
有人一出来,对着自家的小辈就是一脚踹过去:“狗胆包天的东西,还不给各位仙长们道歉!”
也有人一脸威严恼怒,却也朝着自己小辈们走过去。
问心阁的流星也带着人出来,对明光躬身拱手:“卫道友实在是敏察入微,洞若观火。”
“我身为问心阁阁主,竟然丝毫未曾察觉修界竟然有高位仙长的灵相遭人动了手脚,实在惭愧。”
明光微微躬身回礼。
流星就又转头对着碧桃笑,几日的相处,每夜的切磋,让他们之间熟络了不少。
流星道:“那日我送魂魄归来,还很奇怪乐道友怎么突然间就离开了。师妹当时说你有要事要做,原是与卫道友一起共谋大事。”
碧桃笑了笑,一副惭愧的样子:“事以密成而泄则败,流星师兄不要怪罪我有所隐瞒。”
“不过流星师兄……此番为何天保没来?”
流星闻言表情一僵。
片刻后他走近一些,和碧桃面对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着碧桃说:“这件事情怪我,我将隔夜的剩菜拿给天保吃……”
碧桃听得认真,和流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离得有些近。
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很亲密。
不远处,正与自己父亲说话的“卫丹心”,不受控制地侧头看来。
“儿啊,你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办得不错,就是手段过于极端了些……”
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没有阵法的灵光,无满山天地沉寂。
众人细密的交谈之声,“其乐融融”地传来。
“呃……师尊!”有人捂着自己的胸腹,踉跄后退,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师长。
这时周遭的人还未曾察觉到什么异样,毕竟这些小辈们之前做的事情,就算被长辈们追着打也不过分。
但很快,众人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道,那个众人以为只是被自家的长辈踢了一脚的修士,跌坐在地上,手松了一下,肚腹之上鲜血横流。
而那突然下界狠手的仙长,正是出阵之后,第一个护着自己小辈的雷霆宗掌门。
“呃……”
“啊!”
“长老——”
一瞬之间——异变陡生。
碧桃面前正与她轻声说话的流星,突然出手成掌,一掌拍向碧桃的丹田之处。
——竟是要直接碎了她的内丹!
她反应算快,在察觉到流星的动作之后,气沉丹田微微侧身,却还是被拍中了腰腹,整个人飞了出去——
而就在她不远处,正在同明光温声细语说话的卫肖,也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地袭向了明光。
明光和碧桃一样,对面前之人未曾设防,躲避不及只险险避开了要害,横飞出去。
交错的灵光剑影,再度闪烁林间。
只不过这次也未能持续多久,毕竟这一次是“仙长”们对小辈们动手。
功法和修为的巨大差异,让这一场仗,以仙长们碾压式的胜利,迅速结束。
小辈们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神情惊恐,节节败退,还有人在低声地求饶。
“师尊我错了……我真错了,师尊你别杀我……”
只不过他哀求的长辈,已经像一尊提线木偶,眼中空茫一片,同之前那个太虚楼的掌门一样,失去了一切“人”才会有的神情与温度。
在一众小辈惊惧视线之内,各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将众人围堵逼迫在一片空地之上。
眨眼之间,先前的局势天地扭转。
碧桃捂着腰,在地上坐不直,不知道靠在了谁的腿上,很快那腿就缩走了,她差点摔倒,但是要栽倒的前一刻,被一条手臂稳稳托住。
碧桃回头,对上了明光在幽暗夜色之中,熠熠如日轮的目光。
但是他一手托着碧桃,另一只手也捂着自己的腰。
刚才卫肖要碎他的丹田,他和碧桃一样,躲开了又没有完全躲开。
他们可真是……一对腰子受损的难夫难妻啊。
若是论起武力值,修界无人是剑修的对手。无上剑派作为唯一幸存的剑修大宗,之前碧桃也在张玉鸾那里领教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明光被卫肖拍了一掌,一定很疼。
受伤也一定很重。
碧桃都有点恼了,打哪儿不好非打腰啊!
腰对女人和男人来说多重要啊!
碧桃看着明光,不合时宜地开始心疼和担心他。
“你……没事吧?”你的腰还好吗?
碧桃满脸关切地问。
明光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垂眸看着她,眸色微动,偏开视线。
然后默默地把碧桃推着,让她自己坐直。
碧桃才刚刚坐直,围拢着一群人的仙长们,就齐齐朝前迈了一步。
众人就像一群可怜的鹌鹑,被这压迫“威赫”得又朝一起聚拢一些。
紧接着,仙长们的掌心分别祭出了五行灵光,在半空之中交织成网,朝着众人兜头罩了下来——
——九转炼魂阵!
这次换成众人被阵法束缚其中。
阵成之后,有人拨开仙长的围聚,越众走到众人前面。
他手中提着剑,步态潇洒闲适,微微歪头,看着众人似是满脸的不解。
但是出口的声音依旧是清泉叮咚,温润悦耳:“九天仙位,就这点本事吗?”
碧桃抬头看向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占魁。
占魁说过,她是真心想过要嫁给流星的,她觉得流星特别好。她还是第一次为一个人说话。
碧桃当时没有反驳,可碧桃向来通晓人性,流星完美得过头了。
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刻意表演。
明光扶在腰侧的手挪开,盘膝坐在众人之间。
仰起头看向流星,开口道:“果然是你。”
“玄门老祖,玉俊郎。”
流星闻言,神情恍惚了片刻,说道:“这个名字……太久远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了。”
流星看着众人,又道:“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抵死反抗呢?”
明光身后不远处的冰轮接话:“你在放什么屁,我们若不是下界被压制了仙力,我一个人就能把你砍成八瓣儿!”
如今众人的修为……若不借助阵法,很难抵抗此间修界的仙长。
众人脸上的惊恐讶异之色也毫不作伪,他们知道玄门老祖盘踞此间两千余年,始终没有被天道发现诛杀,一定是树大根深,所涉甚广。
但他们未曾想到过,玄门老祖,竟然是将整个修界的修士都掌控在手了!
这些宗门的仙长,显然全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可北斗溯灵阵下,只有太虚楼掌门一人灵相有异,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流星恍然:“原来是敌不过就放弃了……”时隔两千余年,九天仙位依旧如此不堪啊。
“那也好。”流星在袖口之中,掏出了一个小鼎。
以灵力催动后,祭入阵法。
在炼魂鼎升天之后逐渐变大,最后变为了一座小山一般的巨鼎,悬浮在众人头顶之上。
这和他们对付希恶鬼时的那个炼魂顶一模一样。
所以当时也是流星在背后作乱,是他供养了希恶鬼。
炼魂鼎入阵,众人顿觉浑身压迫如加千钧,有人不堪重压,趴伏在地上。
明光开口,声音以灵气催动,判罚之音声如雷霆,滚滚入耳:“玉俊郎,此界两千余年前,你功德圆满飞升天界,因不满仙职安排,舍弃了仙位散灵归凡。”
“你既已舍弃了仙位,又为何要中途反悔,存留仙骨沦为堕仙,降临凡世殃祸苍生!”
碧桃在明光身边,都被他蓄意催发的判罚之音压得弯了脊背。
流星听了之后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微微挑眉,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一样:“你的声音……你这个我也会。”
他开口,也以灵气催发声音,说道:“尔等皆为九天仙位,为何不思苍生苦厄,尸位素餐,挥霍仙灵供奉,该当自绝以谢苍生。”
他的声音相较明光的肃冷,显得犹如暖泉漫过人心。
但是其中裹含的并非判罚,而是蛊惑。
有仙位心神受侵,竟然在这“惑音”之下,欲拔剑自刎!
幸好他身边之人阻止及时,喝破了他的“迷障”。
一时间,众人看流星的神情更为警惕惊恐。
流星看着众人,片刻后叹息了一声,说道:“好吧,都是一群年岁尚浅的孩子,不吓唬你们了。”
他这一声叹息,虽然音调和语气,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听在人的耳朵里面,却如同亲历了沧海桑田,人间百苦。
众人心神不受控制,为之一沉。
流星道:“我确实是玉俊郎,是你们猜测的玄门老祖。”
“可我从未戕害过苍生,这世间繁丽本为我一手建立。”
他将佩剑插入地下,也盘膝坐下,面向众人,与众人平视。
心平气和道:“两千多年前,人族生机勃勃,凡间飞走千万,鸟鸣蝶舞……美不胜收。”
“那时候的修士也能御剑腾飞,呼风唤雨泽被苍生,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想要动身去哪都要劳动马儿四蹄。”
他唇角笑意如春风般卷起,却又顷刻凋零。
他说:“我是为了让一切恢复到从前,这才需要你们的帮忙。”
“卫道友,或许我该叫你……明光?”
“明光为日轮,光耀万物,高悬于天,多好的名字。你又生而为仙,你父母一定很宠爱你。”
众人:“……”
天界的古仙族,随便拉出来一个,谁算被父母宠爱,唯有明光,从生下来开始就是独身一人。
要不是流星未曾在天界与明光相识,也未曾见证他的成长,众人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刺激明光的。
“对不起,我的毛病,”
流星见众人神情诡异,竟然道歉说,“我许是年岁太大了,总是精力难以集中,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注意。”
“说回我要请你们帮忙的事情。”
“明光道友,我确实曾飞升天界,因不满天界的公职安排,散灵想要回归凡人。”
“天界如何,我既不在其位便不多评断。”
“可我散灵下界之时,并从未起贪婪之心留存仙骨,我捏碎仙骨投入五雷后……”
“天狗……去给那位道友先止血。”
流星说了一半,指着明光身后的一个脸上淌血的仙位说,“看着也太吓人了,流血生机也会跟着流失的,太可惜了。”
他的语气明明那么温和,却又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流血会流失生机,就像杀猪宰羊的时候,那些屠夫会平静地说血放不干净肉不好吃一样。
天狗本是一个性情有些刻板,做事却非常认真的普通修士。
平日里总是跟随流星鞍前马后,满眼崇敬。
可如今,他双眼无神,像被人提着四肢一般不自然地走向了那个仙位。
僵硬抬起手,给那仙位扔了一瓶止血药。
众人的神情更加诡异。
流星哄孩子一样,又说:“诸位不用担心,炼魂的过程没有任何痛苦。”
“诸位都是天界仙位,魂魄生机旺盛如海,一人能抵千万凡人,我这个炼魂鼎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还是早年间一位道友的手作残品,原本有个好的,在对付希恶鬼时……被碧桃仙子给击碎了。”
流星提起这件事还颇为惋惜:“估摸着要炼化个大半夜才能将诸位的生机抽干。”
他满脸诚挚说:“既然我请诸位道友帮忙,出于礼貌也应当与诸位道友说明缘由。时间充裕得很。”
“我当时乘雷劫归凡,本该重新变回凡人。”
“当时送我下界的雷将警告我,我一落地便会开始天人五衰,凡人一生短暂如弹指,舍仙归凡,等同藐视天道,并非没有惩戒,我只剩下几年的寿命。”
“我并不贪恋长生,我只是贪恋我自己创造的美满人间,在这里终老,对我来说并不是惩戒而是奖赏。”
“只是不知为何我一落地,便被此间的日游神抓到了冥界。”
“他们像你们一样斥我为堕仙,说我私留仙骨,妄图祸害苍生……”
流星叹息一声,回忆起往事,他眉头微锁。
可当时他并没有什么仙骨,这冥界的鬼将,把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挖出来看过也没有找到一块仙骨。
他当时痛不欲生,却也根本没有怀疑过什么,想是他自己捏仙骨没有捏干净所致。
他对掌管此界的鬼判官提出,可以通禀天界,哪怕重新让他过一次雷劫变为凡人也好。
可是等来的并不是被天界提审,而是通过轮回桥被送到了主冥之界。
而后再度遭遇了一次挖骨之刑,始终未曾寻找到留存的仙骨。
后来阎罗十殿,他过了五殿,虽然始终未曾找到仙骨何在,但流星竟然也没死。
若是一个正常魂魄遭受如此重刑,就算不魂飞魄散,也会魂魄严重受损。
到这时候想要重回人间做人已经不可能了,受损的魂魄也不能进入轮回。
流星一度绝望,可正因为他怎么折腾都不死,冥界之人不肯放过他。
将他一次又一次投入各种地狱之中试验,他分明一生什么恶事都没有做过,功德圆满本该位列仙位,却将十八层地狱过了不知几轮。
到最后在阿鼻地狱,流星被一个幽冥之兽吞入腹中。
他以为他死了,冥界之人也以为他死了。
他魂魄身躯被幽冥之兽消化完全,却依旧还保有意识未曾死去。
他到最后,只剩下了一颗心脏。
他在幽冥之兽的肚腹之中,日夜承受腐蚀之痛不知多少年,最终却让那幽冥之兽越发强大,以至于逃出阿鼻地狱,在冥界作乱。
在幽冥之兽被冥界的鬼将斩杀之后,众人才发现了他的心脏。
是一颗光芒万丈的众生之心。
众生之心并不是实物,而是承载着万千百姓的祈愿与信仰,幻化而出的心脏。
灿烈如一轮平地而起的日轮,将整个冥界一切丑恶,映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靠近他的幽鬼,既能感受到明亮刺眼,又不会被他的光芒所灼伤。
甚至还能从他的心脏之上得到力量。
因为这是众生之力。
万界万物,皆是因众生而生。
原来不是他仙骨没有捏干净,妄图在人间长生不老,窃夺生机扰乱轮回。
而是他曾经亲手创立的美满人间,因他受益的众生,始终信仰着他,祝福着他。
不让他死去。
那个时候的玉俊郎以为,他的冤屈被洗清,经受过那么多的苦难其实都不算什么。
等到通报天界,就能放他回归人间了。
哪怕是让他直接死了也好,轮回之后再入人间,就算不记得一切,玉俊郎也对新生期待非常。
只是他依旧未曾收到天界的任何处理决策。
他沦为了冥鬼之间相互争夺,轮番利用的力量之源。
他以一颗心脏的形态,在冥界无数人的手中辗转,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还保有为人的意识。
更没有人知道,玉俊郎生前涉猎百家道术,更是天生蛊惑之音。
为人之时,只要同人说话就能令那人对他好感加倍。
入道之后,只要他想就能够令百家仙门为他折服统一。
哪怕为不人不鬼一颗心脏之态,沦落幽鬼之手,也能在日积月累之下,彻底蛊惑幽鬼,为自己所用。
可是即便能够控制幽鬼,玉俊郎唯一的愿望也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他兢兢业业做鬼,通过甄选,又过了一百多年之后,经过他的努力,终于被派遣到曾经的星界任职。
成了一名夜游神,负责游荡人间,捕获轮回往生之魂。
若是一切终结在这里,未尝不是得偿所愿。
他无法转世为人,至少能寄生在一只鬼身上,继续为他的人间服务,亲手送他的臣民众生轮回新生。
可他回到了自己的星界之后,才发现,他已经沦落地狱一千多年。
世事更迭,一切不复当初。
而他很快发现,此间的鬼官居然在偷偷地释放恶鬼到人间,扰乱人间秩序,再串通修界之人驱杀恶鬼,“救百姓于水火”。
此间修界因为没有一个“玄门老祖”统领人间百门道术,修士之间分裂严重,和冥鬼勾结祸害百姓只为了声名远播。
为的是在独立开宗立派的时候,能有更多的修士因“盛名”投入其门下。
而冥界的鬼官,则是为了用这种方法来获取功德晋升。
那些因为这圈套,被无故打断命盘害死的凡人,到了冥界之后,却也得不到公正的裁判。
此间冥界的鬼官,因为害怕自己以不当手段获取功德的丑事被发现,会给这些魂魄安上一些十恶不赦之罪。
再将他们送上轮回之桥。
打上十恶不赦标签的鬼魂,是不允许说话的,不能为自己辩解的。
进入主冥之界后,也会很快被打入畜生道。
做了一世畜牲,哪怕再度投胎为人,也已经彻底忘却了前尘,不会再揭露自己被冤害的事实。
就这样,此间星界在玉俊郎被调回之时,人间昌盛十国,已经不存一半。
修界分裂,为争夺资源,修者越过曾经玉俊郎设定的“不可入世”之规,驻扎皇族,操控挑起各国之间的争斗。
玉俊郎痛心彻骨,着手整治此间的冥界。
可因为他不肯与其他鬼官狼狈为奸,还欲要揭穿他们,他很快也被扣上了罪名。
不仅丢了鬼职,还因为导致一城之人横死的“大过”,再次被投入了幽冥地狱。
万幸的是玉俊郎死不了。
他身怀众生之心,人间越是纷乱,那些曾经怀念他创立盛世的民众,对他的信仰就越深。越坚不可摧。
而他的众生之心,力量就越强。
他在幽冥地狱之中夺舍恶鬼,以蛊惑之天赋,统领一众恶鬼杀出地狱。
他依旧只是为了拨乱反正。
恰逢当时此界鬼官还差十万功德就可调任主冥之界做鬼王,勾连人间修士,挑起两国战乱。
活生生将十万护国将士,扣上谋逆之十恶不赦之名,坑杀边关。
寒风凛冽,天雪埋骨,冤情如海,却无论如何激荡,也触及不到那高高在上的天。
那时的玉俊郎带领一众阿鼻地狱的恶鬼,与此间冥界的鬼官杀了个乾坤倒置,地裂天崩。
流星说:“我当时为了阻止这些冤死的,被打上了十恶不赦大罪的将士们被投入畜生道,才会在情急之下砸断了轮回桥。”
“你们生而为仙,能够想象地狱数十万冤魂同悲共啸的锥心刺骨之景吗?”
“而后我杀了所有鬼官,替换上我能够操控的恶鬼,才让此间的冥界安定下来。”
“又是数年,我才琢磨到了以人身留存人界之法。”
“我没有夺舍过任何人,我生前为水灵,如今这具身体是我利用返魂木雕刻而成。”
流星回手,指向一众木偶一般的仙长:“这些修士本也是必死之人,是我为他们遍寻人间,以各种灵物雕刻道体,封其魂魄入内,才让他们得以续魂继命。”
“我也终于借他们之手,安定了人间与修界纷争。”
“可是轮回桥断裂之后,业火横流,想要送魂魄进入轮回……需要用生机来铸桥。”
流星看向众人,提起此事,眼中是犹如实质的悲悯与痛苦。
“一命换一命,才能进入轮回……多么可悲,多么可怜啊?”
众人听了如此惨烈的故事,俱是神情共悲。
流星即便在同众人讲述过往的时候,也没有忘了利用他的蛊惑之音。
他希望最后这些仙位是心甘情愿地“帮忙”。
只不过明光的天音有判罚之能,更有破妄驱障之效。
他音容肃冷,显然并未因为流星饱含悲情,身临其境般的讲述而动容
他质问:“轮回桥断裂,是你力挽狂澜挽救十万百姓魂魄,罪在鬼官群体作恶,你为何不上报主冥之界?”
流星猛地看向明光,眼中终于流露出那么一分威严厉色。
“上报哪里?你忘记了我是从哪里回来的吗?”
“主冥之界中,若无人包庇星界冥界的鬼官,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次性坑杀数十万人?”
“星界之中的鬼官,若无人做后盾,又怎么敢在数年之内用人命把自己堆到鬼王,乃至阎罗之境?!”
流星对人从来礼数周全,从无疾言厉色,此刻却似被明光一句“何不食肉糜”之言激怒。
他声带压迫,咄咄逼人:“你生在天界,你们都生而为仙,我当年入了天界之所以宁愿散灵归凡,正是因为我不想做那尸位素餐,高高在上享受万界供奉,却永远不知人间疾苦的仙!”
“我一眼就能看透他们贪权窃柄,心无仁爱的本质,我实在耻与他们为伍。”
“这么多年……整整两千多年,我一直都在等待天界发现此界的异常,等待所谓的救苦救难的仙位来拯救我的苍生。”
“我在地狱不人不鬼的那些年,我甚至祈祷着一个仙位来不由分说地将我杀死。”
“可是没有。”
“天道不仁,天道不慈,天道昏蒙,助纣为虐!”
“你们可知,什么叫人间众生,有怨难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芸芸众生的哀鸣,连幽冥地狱都穿不破,如何能穿过层层阴云,上达天听?!”
“即便是天上听到,那些被天道喂养的不谙世事,脑满肠肥的仙位,又真的会垂顾低头,怜悯苍生吗?”
“岂不还如人间权贵,夺权固位一般,官官相护,伞伞遮天。”
流星说完之后,撑着他先前刺入地面的长剑起身,转瞬之间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温良柔和之态。
“如今修真界已经不能再入世鼓动帝王发动战乱。”
“我这么多年,为了送魂魄过轮回桥,腾挪辗转,左支右绌,几乎洇灭了此间飞走生灵,也填不满渡魂魄所用的生机,更浇不灭冥界焚烧不尽的业火。”
“我始终未能够凑齐修补轮回桥的材料。”
流星笑起来,笑得依旧春风细雨,仿佛刚才的激愤只是众人的幻觉,他说:“幸好,此间苍生随我坚持得够久,我们现在等来了你们。”
“虽然你们有点笨,我从未隐藏自己的一切,甚至蓄意引导,你们还是用了这么长时间,才聚集到此。”
“但我理解,是你们的好仙长,好父母,为了你们下界玩得愉快,封禁了你们的记忆,甚至还给你们加了一道护身咒印。”
流星说:“但是好歹,你们还肯下界,还肯亲手为苍生开太平,纵使能力有限,也和天上那些只知道握拳固位的仙位不同。”
“上古仙位,有共工怒触不周山,有女娲以身补天,有夸父逐日而死,有神农尝百草而亡……”①
他最后道:“仙位所成,来自万界苍生信奉供养,本就该为苍生所祭。”
“你们这些小仙天生地养得尽宠爱,虽享受苍生供奉多年,未曾对苍生有所贡献。”
“待将你们的生机灌满这炼魂鼎,天生仙位的精纯五行之生机,就可用于浇灭业火,修补轮回桥。”
“到那个时候你们也算不负苍生了。”
他说完,双手快速结印,催发炼魂鼎加速熔炼诸仙的魂魄。
众人受他惑音影响,心志不坚,修为太浅之人,都自心底产生了愧对天地苍生的思想。
碧桃听完了这个波澜壮阔,身魂洇灭仍存众生之心,受尽苦厄依旧坚持救济苍生的故事,感叹一声。
“啊,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诛杀希恶鬼的时候,出动了整个修界高阶修士,结果就祭出个炼魂鼎,要把所有的生魂都熔炼成一锅稀粥。
恐怕从那个时候,流星就想把他们一起都炼化。
结果发现了仙位身上有雷纹护身咒印,这才暂缓计划。
怪不得对付伥鬼时,大部分都是仙位,而且接二连三被伥鬼追杀,破除了雷纹护身咒印,但最后仙位却死伤甚少,死的大都是本界修士。
原来那两次九死一生的驱邪,是流星“吃鱼”之前,在挑他们身上的“刺”。
原来不是他们这些仙位比此界的修士厉害一些,才幸存,是流星在蓄意“豢养”和“驱赶”他们。
直到他们走到如今,“自己”挖的陷阱里。
怪不得流星总是可疑得太明显,好像故意引导,原来就是故意引导。
只不过碧桃过于多疑,因为他表现得太坦荡,反而觉得他没有嫌疑。
怪不得流星能频繁来往冥界,身被鬼气浸染至深,却依旧能在引天雷劈返魂树的时候,站得那么近还不受天雷所伤。
怪不得碧桃试探流星时,流星和碧桃交手不曾藏拙,还指点碧桃的剑术与结印手势,丝毫不遮掩自己通晓万类的事实。
他根本不屑和他们这些小仙小心翼翼。
若不是万界天道的那些雷纹护身咒印,他们这些仙位下界之后,用不上两个月,就会全部被发现,驱赶到一起熔炼到炼魂鼎里了。
也怪不得此界出现问题这么久,天界却始终未曾发现,就连星汉轮转阴阳晷,也未对此界示警。
原来不是邪鬼作恶,不是堕仙祸世。
而是一颗在苍生的信仰与渴望中不死不灭的心,始终心怀苍生,在疯狂“救世”啊……
到此刻,一切才都变得合理起来。
不过碧桃揉着还有点痛的腰,唏嘘之余,也不忘提出疑问:“故事很精彩,对你的遭遇也深表同情。但是流星师兄……或者说我应该尊称你一声老祖,我还有一个疑问想要问。”
流星看向碧桃:“你问,就叫流星师兄罢,我也称不上什么老祖,只不过一个死不了,也活不成的怪物罢了。”
碧桃说:“你既然已经控制了鬼官,如今还能自如行走人间,有一手随便能雕刻修士,拘禁死魂的绝技,甚至操纵了整个修界,那你为何不暴露自己就是玄门老祖玉俊郎的身份?”
“众生如此信任你,如此崇敬你,如此渴望你,你想要建立人间何必鬼鬼祟祟,藏于他人身后,只要暴露身份岂不是一呼百应?”
流星正要开口解释。
碧桃便说:“恐怕是你不敢吧。”
“你不敢向此界苍生,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你怕他们发现曾经带给他们繁荣昌盛的玄门老祖,不过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因为他的独断专行,砸断了轮回桥,又不敢向冥界上报,导致此间生机凋敝。”
“你为了所谓的让生灵轮回,故意将恶鬼投入人间,让想要轮回的人,以命换命。实际上是怕没有生灵轮回,主冥界会发现此间异样,派鬼官来纠察?”
“你怕死。”
碧桃斩钉截铁地说:“你怕此间众生发现了你的真面目,再也不会信奉敬仰你。”
“一旦失去信仰,到时候你的众生之心就会僵化死掉。”
碧桃说完,流星温良的表情彻底僵死在脸上。
而碧桃看向了他的身后。
占魁纵马而来,身上裹着好几个包裹,简直像一个人形大馒头。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流星身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碧桃和流星的对话。
轻唤了一声:“师兄……我来晚了。”
流星回过头去,望向占魁。
就在此刻!
明光双手飞快结印,他身后蓄势待发的一众仙位,也跟随着明光结印。
五行灵光在众人的掌心凝聚而后相连。
明光口中念念有词:“万界溟涬,太上开光。仙骨为契,敕摄九方!”②
“承三清之正脉!启!”
众人将掌心灵光压在地面——顷刻没入!
四面九方灵气被强势抽调,灵光化身土行龙,朝着九个方位迅速游窜。
碧桃早就知道明光一定是有后招的!
她感觉到大地震颤,而后九个方位都升腾起刺眼的五行灵光,一瞬之间九光相织,不仅直接击碎他们头顶之上的炼魂大鼎,粉碎此界仙长合力结下的炼魂大阵,还差点把她的眼睛给刺瞎了。
——是九宫锁灵之阵的演变!
可现在那些本该用灵石或者灵器法器镇守的九宫阵眼,升腾而起的是九根仙骨。
还带着未尽血肉,显然是才刚刚剔下不久的——护心骨。
碧桃瞪大眼睛,愕然看向明光。
第95章 神仙法相显现
原本就像冰轮说的那样, 他们当中,随便一个仙位拉出来, 都能制服玄门老祖。
但仙位下界,为了竞赛,也为了适应此界的玄星等级,全部都被压制了修为剥去了仙灵。
他们想要对付如今在整个星界横行,甚至将修真高阶修士都变成他手中傀儡的玄门老祖,单挑就是送死,除了联合在一起, 借用阵法之力,根本没有其他的方式。
碧桃生怕续阵的灵石不够用,也怕明光凑不齐启阵灵石, 自己背了一大堆白灵追上来, 又让占魁落后流星一步,从问心阁又背了一大堆匆匆赶来。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明光根本就没打算用灵石来堆砌阵眼, 镇压玄门老祖。
而是直接剜了护心骨。
仙位的护心骨, 乃是他们身上最最坚硬,也仙力最强的一块骨头。
有些爱剑成痴的昆仑剑修, 为了练成人剑合一之境,会挖掉自己的护心骨, 炼制为本命法器。
寻常的仙位, 若是失了护心骨, 即便是仙阶法力不受影响,与旁人对战之时,也会多出一处比灵台还要致命的命门出来。
而此刻自九宫锁灵阵的九个方位,逐渐升腾而起的仙骨, 不是一根而是整整九根!
也就是说有九个仙位,悍不畏死地跟随着明光这个疯子挖出了护心骨来结阵!
难怪她之前看着总是拱卫在明光身边的冰轮等人,个个面色惨白,身上还伴有血腥味。
随着提前埋下的仙骨,从地面一寸寸拔出,以仙骸为媒介,诏令此间的五行之力服从调度,大地发出了轰隆的震颤。
一时间狂风乱卷,地龙翻身,所有人都在剧烈的颠簸和乱风之中,被阵法之力掀到了半空之中。
明光盘膝悬坐九宫锁灵阵的阵眼,周身金灵大炽,人如深渊静默,山岳耸立,周遭却狂风盘旋,虎啸风生,龙腾云起。
而他身后随他一起剜骨结阵的修士们,此刻也悬于半空,手结玉清北斗印,闭目召唤山川之力。
明光周身环绕狂风化为具象猛禽,盘旋冲天,象征着统治天界的金乌仰头长啸,敕令危宿星神注入仙力。
漫天浓墨一般的阴云被音浪层层拨开,天际危宿之星光芒闪烁,承令将星辉投射下界。
星光洒落的瞬间,山野灵风具象成墙,寸寸“轰鸣”自九方收束——如同得令进攻的全甲卫兵,金戈交响,势不可当!
碧桃翻在半空之时,还在咋舌:“这九根仙骨做阵眼灵器,别说封印一个玄门老祖,就是危宿星神亲自下来,也能被困住个半天一天的……”
明光悬于半空,剑指抵唇,再度开口,判罚音出:“吾骨非骨,乃名‘封祟劫柱’!堕魂浊污,犯六天之故炁。一镇万万年,永禁危宿黄壤!”①
音落犹如重锤自天际砸下,音浪将被掀在半空之中的人,尽数掀飞到这“仙骸九宫封灵阵”的阵法之外!
碧桃与一众幽天的功德仙位,以及一些修为不济的古仙族,落地之后滚得好不狼狈。
阵中现在只剩下了挖去护心骨结阵的九人,以及被灵光凝化而成的墙壁拘禁的玄门老祖。
碧桃等人爬起来看向阵中,那玄门老祖玉俊郎,亦是满面愕然。
他却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扣住占魁的后颈,吻上了占魁的双唇。
而后又在阵法闭合之前,一把将占魁拍出阵外。
碧桃赶紧跑到落地的占魁旁边,将她给扶起来,迅速以灵气探入占魁的身体,查看她的异状。
占魁捂着自己的脖子,张了好几次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吓得眼睛瞪得滴溜圆。
“啊……啊啊啊……”她好容易撕裂喉咙一般,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却根本不能成句。
碧桃眉头一跳,这声音……
占魁急得不行,一直指着自己的喉咙啊啊啊。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流星不知道朝她嘴里吐了什么东西!
她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了,她喉咙疼得要死!
碧桃捂住了占魁的嘴,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安抚,示意她身体经脉都没有异样。
占魁对碧桃极其信任,立刻冷静下来。
而后碧桃指尖汇聚灵力,封住了占魁周身的数处大穴,连同她的五识一起封住了。
占魁安静下来,坐在碧桃的旁边,紧紧贴着碧桃。
碧桃看向九宫锁灵阵中。
玄门老祖流星,双手被凌空无形之力抬起禁锢,脊背被万钧之力压低。
那是一个被强逼着认罪伏法的姿势。
明光音如重杵,寸寸砸向他强挺的脊背:“玉俊郎,汝可伏判?”
流星顶着千钧之力抬起头,看向阵中几个对他鹰扬虎视的小仙。
他到这个时候,神情依旧是满面春风,温良清润。
“我真没想到,你们这几个小仙,还算是有些本事。”
流星跪在地上道:“伏判?就凭你们?”
他自言自语一样呢喃:“我有什么罪呢……”
“你们这些在生在天界的,蚕食苍生供奉的蠹虫,也配让我伏判?”
他长眉一竖,昔日飞升却不屑仙位的桀骜之色尽数显露。
他说着,被吊起的双臂骤然攥起了拳头,他慢慢地,先挣脱开了手臂桎梏,又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腰背。
他每一个动作,都引得明光身后坐守九宫的仙位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而随着流星每一个挣脱的动作——那些被明光一道卷出了阵外的,已经没有了意识,集体昏死的各宗门掌门和长老,在一个接着一个的“砰砰砰”自爆灵体。
修士自爆的威力极大,碧桃等人不得不快速结护身阵,抵抗这自爆的威力。
而自爆过后的浩瀚灵力,仿佛认主的狗儿一样,尽数越过禁锢流星的阵法,没入了流星的身体。
——原来这些人不只是流星的提线木偶,更是他储存灵气和力量的“人形灵石”。
结阵的仙位以明光为首,转换手中的法印,闭眼凝神,专心致志推动灵力之墙朝着流星的方向压过去。
流星转了转自己刚才被禁锢的手臂,眼中丝毫未见焦急之色。
站在阵法之中看向明光,说道:“这些力量已经从我身体之中分出去多时,突然回归还有些不适应。”
“嗯……还剩一个卫肖。”
“这些人虽然早就应该死去,但他们留存在躯体之中的意识,却是真实的,他们以为自己就是自己,从未死去过。”
“我记得你很喜欢卫肖,父亲叫得那么亲热,你真的不睁开眼睛看一看他吗?”
明光眼角微微抽搐,眉心拧成了一道竖纹。
对于卫肖,明光的感官很复杂。
恢复记忆之后,他分明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父亲,可他一生到此,唯一感觉到来自长辈的无底线纵容与庇护,确实是来自卫肖。
明光慢慢睁开眼,看向了阵法之外无知无觉昏死的卫肖。
他无论是醒着还是昏睡着,神情永远是那样的温和如水。仿佛这普天之下,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疾言厉色。
流星说:“他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只要你等愿意助我续接轮回之桥。”
明光又闭上眼睛,继续催动阵法。
“砰”地一声,卫肖的身体,和一众问心阁修士都一起化为了“焰火”。
明光紧紧咬住了牙关,心中却未曾因此而动摇。
但因为流星的力量彻底回归身体,他的力量与阵法之中的五行之力对抗,灵气凝化的墙壁一时之间,如同一个犹豫不决的行路之人。
进两步退一步,场面陷入僵持。
随着流星的力量不断回归,他的容貌也开始肉眼可见地产生变化。
那曾经碧桃所见的,跃然纸上的飘然仙君,此刻负手而立站在封印他的阵法之中。
他俊美出尘,仿佛集天地灵气而凝容,他灵魂清透,无半点邪祟之气染身。
一动一静,萧萧入骨,一颦一笑,正如玉树琼林迎风而立。
他身上一股浓烈的幽香弥散开来,正是之前所有的修士都吸取过的引魂香的味道。
只是如今味道浓烈了数倍,穿透了阵法,随风蔓延山野。
嗅到这香气之人,俱是头脑昏沉,神不附体。
心神不定之人出现了幻觉,开始自言自语,或者骤然哭笑。
苍灵等幽天的功德仙位,还坐在地上,看似没有被影响。
可苍灵却忍不住开口盯着明光那边说道:“明光用我们,却根本不信我们!他结这九宫锁灵阵,甚至都未曾对我们透露分毫!”
他身边另一个功德仙位位说:“他分明就是想将我等排除在外,前面说好了要带着我们一同平分功德归天,如今我等未曾参与结阵,最终归天之人只能是他们九个!”
就连他们不远处的一些被排斥在外的古仙族,也开始恼恨起来:“明光玄仙根本没有想带我们一起归天!亏我等为他鞍前马后,他却将我们用完便丢!”
一时间所有人心神恍惚,被萦绕在鼻翼的蛊惑香气,引诱着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又被产生幻觉之后萦绕在耳边的蛊惑之音,蛊惑着作出各种异常举动。
甚至有人纠结在一起要破坏阵法!
“听凭差遣这么久,结果被耍了一道狠的,既然我等不能归天他们也别想回去,只要破掉阵法,大家都从头开始!”
“对!”有人附和,“我们这就破掉阵法!谁也别想回去!”
唯一没有受到这香气蛊惑的,只有始终坐在角落里面,被碧桃完全封印了五感的占魁。
碧桃蹲在占魁身边,把她身上的包裹全都扯下来背在自己身上。
又从她的怀里掏出了一把符箓,揣自己怀里。
她提前屏息,却也没能阻止香气入体。
头脑昏沉得几乎要栽倒地上失去意识,用匕首在身上连刺好几刀,口中破妄法诀始终未停,生生用剧痛唤回了理智。
她将头抵在占魁肩膀上,装作昏厥,守在占魁身边严阵以待。
流星见众人入幻受蛊,语调轻飘,“此间的山川大地,世间万物,生民冥鬼,皆为我之臣,你们何必徒劳挣扎?”
“停下吧,与我一同续借此间的轮回之桥,造福苍生,才是身为九天仙位应做之事。”
明光等阵中之人,受到的影响最大,他们俱是眉头紧锁,听到了自己心中发出的另一个声音。
明明闭着眼,却看到了本来已经死去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
“平安……”
冰镜看到康平安正站在她的旁边对他笑,对她伸出了手。
……
“秀娘,你为何又回来了?”
“大牛,他们要把我投入畜生道!”
云川声色俱厉:“他们敢!”
……
“师姐,你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冰轮神情凄绝。
……
“我真的不想生一堆鱼头人的孩子,求你了还不行吗?”
广寒一脸苦笑念念有词:“你去找别的男人吧,你就是找人打死我我也不跟你好了!”
……
明光的面前也出现了碧桃那张狡黠又绝情的脸,她在说:“你就算装得再像你也不是卫丹心,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卫丹心。”
“你将他杀了,你竟敢将他杀了。”
“明光,我要与你恩断义绝!”
明光开口,嘶哑低唤了一声:“小桃枝……”
但因为这句话,他悚然回神——他跟小桃枝永远都不会恩断义绝。
他们生来相伴,是这世间最亲密,最不可分割的“一体”。
明光睁眼,金瞳灿烈,开口厉声喝道:“三尸伏首,魑魅遁形,咄!”
喝声并不震天动地,却卷起凛冽金灵罡风,席卷过众人。
阵中之人身上纷纷出现了细小的伤口,金灵钻入其中,令众人迅速醒神。
可这个时候,阵法之外,受到香气蛊惑操纵的仙位们,已经合力击向了阵法——
阵法为封印之阵,最强悍的核心自然皆在内部。
而九宫锁灵阵,这些仙位也都熟识薄弱之处,阵法从外部被撼动,生生撕裂出了一个口子!
流星“身”还在阵中,一道虚影却从阵法的裂隙之中钻了出去——他竟然能够随意离魂而出!
流星直奔占魁与碧桃的方向!
碧桃等的就是此刻!
她疯狂吸收着身后背着的天品白灵,将全身的木灵调动到极致,在流星的虚影冲到占魁面前的那一刻,猝不及防一掌击向他的心口——
“轰”地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碧桃被两股强大的,生机与灵力相撞的冲击力道掀飞了出去。
流星的魂魄,也被碧桃一掌给拍得向后飞去——
他明亮的魂魄,眨眼之间黯淡了一些。
他神色惊诧,他低头去看,他魂魄包裹的胸腔之中,那颗众生之心上面竟然出现了裂纹!
碧桃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从坑里爬出来,鲜血顺着嘴角涌出,长发被冲击飞散,长袍撕裂,其上鲜血裹着泥土,狼狈至极。脸上却笑得极其灿烂。
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鲜血,面容因为兴奋而嫣红,仿若一枝开到荼蘼,繁盛无极的桃花。
她轻嗤:“众生之心……也不是多么坚硬嘛!”
流星面上所有的温和之色尽数消失,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袭向碧桃。
而是再度朝着占魁的方向冲去。
只不过他魂魄冲到了占魁的面前,与占魁额头相抵,正要没入其温养良久的躯壳,夺舍其身之时——却发现占魁五窍五识尽封!
周身穴位也尽数截断!
她现在的状态等同于一个“活着的死尸”,而一个全身封闭的死尸,是无法被夺舍的。
“师妹……你不听话啊。”
流星俊容显现愠怒,抬手悬在占魁头顶,无法夺舍这具自带幸运,令他满意非常的躯壳,他竟是要将她神魂一同捏碎!
所以这世界哪来那么多狗屁的完美之人,完美爱情?
最迷人的永远最蚀骨夺命!
碧桃从一开始就觉得流星对占魁好得不对劲。
后来逐渐了解确认了流星就是玄门老祖,更是不吝用这世间最险恶的目的去揣测对方。
她都没舍得告诉已经心动的占魁,流星对她图谋绝不简单。
一个两千多岁盘踞人间搅弄风云,杀人如麻的玄门老祖,怎么可能还会耽于小情小爱?
果然她想得没错!
而就在此刻阵中——广寒才刚刚因明光的破妄之音,从迷障之中苏醒。
见那流星一眨眼的工夫,竟然跑到了阵法之外要杀占魁。
他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脱离镇守的阵眼,调动毕生所学所有的攻击招式,直接攻向了流星的“本体”!
他修为相较其他人低一些,脑中还处于混沌分不清真实与幻境的状态,心就只有一个想法——他那成千上万的孩子可不能没有娘啊!
守阵仙位见状暴喝:“广寒,你怎可离位!”
但广寒已经将那孤注一掷的一击,砸向了流星本体——而后眨眼之间便被流星身上过于强横的五行之力给撞得险些肝胆俱碎。
跌倒在地滑出老远,狠狠擦过地面山石,整个后背血肉尽撕,裸露骨骼。
而正在此刻,碧桃也再度冲到了流星的面前。
广寒那一击太过及时,流星本体受损魂魄一晃。
碧桃再调动全身的灵气,并没有袭击流星,而是一把将他魂魄抱住。以木灵将其重重包裹禁锢。
碧桃说:“我那如花似玉的夫君把护心骨都挖下来给你送葬,你何德何能?!你还不给老娘滚回去受封伏罪——”
碧桃对着周遭众仙道:“对我发动攻击,将他送回阵中!”
原本在攻击阵法的众仙,因为流星受伤已经醒神,纷纷羞愧得恨不得钻入地下。
他们怎么能觉得明光是故意不信他们不用他们?
生剜护心骨,本就是九死一生,若修为不够,又如何再结阵对抗玄门老祖?
况且这玄门老祖怀有众生之心,功过尚且无法评断,无法诛杀只能封印,阵中之人赌上全部,最后未必能分得一丝一毫的功德。
明光只让身边最强之人,最亲近之人与他一同结阵,并非排外。而是结阵之时若守阵之人不够心坚意定,抱着必死之心,又如何能封印此间身怀众生之心的玄门老祖?
明光还在阵法开启之时,将他们卷到阵法之外,分明是为了保护他们啊……
他们竟然被轻易蛊惑,要为了争夺归天功德,阻碍封印阵法!
众人羞愧以及,但也很快察觉到这未尽香气,正同之前他们每一个人都嗅过的引魂香如出一辙。
这玄门老祖,简直深谋远虑得令人发指,原来从他们每一个人一下界开始,就全都中招了!
他们才是瓮中之鳖!
众人此刻听碧桃之令,围聚在一处,抬手搭肩灵力相连,五感相通。
再度不分古仙族和幽天的功德仙位,为彼此固魂稳灵,涤荡杂念。
也将所有力量串联一处,朝着紧紧抱住流星的碧桃击去——
流星挣脱不能,被碧桃抱着,一起跌回阵法之中——
他叹息道:“都不听话……”
阵法之内众仙位见流星被“押”回来,立刻重新启阵。
广寒爬回阵眼,咬牙盘膝,嘴角鲜血却一直潺潺流出。
众人再度变换结印手势,念诵破妄真言。
阵法灵光再度大盛。
流星魂魄进入阵中之后,被迫归体,封印灵墙朝着他围固,眼见封印将成——
流星人在封灵之阵中心,已经无法逃脱灵墙桎梏。可他竟然还能源源不断地从大地之中抽取,操控五行之力,幻化出五条绳索,将和他一起跌入阵法之中的碧桃拉扯到半空。
欲要将这个阻止他夺舍,断他逃生之路的大胆小仙,五马分尸!
碧桃悬空在半空,丝毫没有挣扎的动作。
她为了试探流星,留在了问心阁数天,别的仙位只是闻过了引魂香,就会被操控神智。
而碧桃吃了那么多流星亲手做的饭,摄入引魂香的量过大,此刻就算浑身鲜血淋漓滴落,这种疼痛也没有办法再唤回她的神智。
她的双眼已经和那些被流星操控的宗门掌门和长老一样,失去了色彩,像一只提线木偶一样,被吊在半空之中。
空荡的双眼,直勾勾的倒映着天际,流转着那因为夜色浓重,无人察觉的,正在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阴云。
她背着的包裹,也在不断散出天品白灵被吸收过后析出的粉末。
这时候,流星在封印的灵墙之中开口说话,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胜券在握。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说道:“我记得卫道友与乐道友大婚在即,可惜了……诸多事情耽误,未能顺利举行婚礼。”
专心催动封印法诀的明光再度睁开眼睛,看向了半空,或者说,看向被那些灵光绳索拉到他面前的碧桃。
他看到她双眸失神,犹如待宰羔羊,温顺而无助,明光被生生剜去了护心骨的心脏,简直要撞出胸腔,撕裂身体随她而去。
明光意识到流星想做什么。
他眉目霜雪堆压。
流星说:“卫肖不足以让明光仙君动摇半分,那么这位碧桃仙子……能不能让明光仙君放弃抵抗?”
他说完,那些灵光绳索立刻拉紧,朝着五个方位狠狠一扯。
碧桃无知无觉的身体立刻被绷直,顷刻间面容酱紫,青筋暴起。
流星只拉了一下就放松了,碧桃现在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他确实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又会被人逼入如此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
还是一群他根本瞧不上眼的小仙。
他以为还需要再惨烈一些,才能让这个小仙君心神摇动,引动阵法震荡。
他怀有众生之心,他是不死之魂。
只要阵法有一丝一毫的震荡,他都能撞出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刚放松,明光便已经毫不犹豫出手,袭向那些悬浮的灵锁。
灵光在他手中幻化为所向披靡的长刃,将那些灵锁斩断,而后他离位,飞身接住了碧桃——
“明……”有人似乎想要喊明光,但只发出来一个字就将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就在此刻,流星的笑声传遍阵法。
明光守的乃是主阵之眼,他离位,阵法剧烈摇晃,薄弱四现,流星催动五行之力,让灵光高墙节节后退——
他从阵法禁锢之中冲出,直奔穹顶之上阵法最薄弱之处——
阵法内外众人,见状纷纷焦急万分,若就此让玄门老祖逃窜遁走,以他之能,卷土重来不过瞬息之间。
正如他所说,此间山川河流,生人死魂,皆在他掌心,皆受他操控。
众人身在此间,功德未满竞赛不会结束,此番将他得罪透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各种形异的惨死。
或许死后魂魄都要被熔炼,去铸造他口中的那一座轮回之桥,归天无望了……
一时间诸仙心神动荡,幽怨迭起。
明光玄仙竟然不顾大局,不顾众人之安危性命,只为救碧桃神仙一人,便将他们置于必死险境!
他如此昏聩无能,怎配为仙帝?!
明光正于此刻归位阵眼,轻柔将碧桃放在地上。
他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他根本无法杀死那个只为一人生死安危,不顾大局的“卫丹心”。
明光抬起头,望向即将冲出阵法的玄门老祖,眉目霜寒,却矜傲依旧。
他盘膝坐好,他并没有徒劳结印,而是以灵光化刃,刺破周身数处大穴与主脉。
顷刻之间,他周身鲜血如注,染透长袍,涌入阵眼之中——
金灵幻化成猛禽金乌,冲天而起,巨爪一把抓住了玄门老祖玉俊郎欲要脱出阵法的身躯。
又从半空急速俯冲而下,将流星再度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他是“卫丹心”,但他也是明光玄仙。
他有办法,也有能力救下他的小桃枝。
明光!
云川见明光周身金灵迅速流失,双唇开合,几度失语。
阵内和阵外的众人,也都被明光的自戕一般的决绝和强横而震慑。
动摇的阵法再度闭合,流星又一次被寸寸推进的灵墙禁锢。
只不过流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表情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走上绝路之时的歇斯底里。
看着明光方向说:“你这小仙倒是有几分血性。”
“只是我很好奇,你究竟有多少生机和鲜血,能够用来填充这已经动摇的阵法。”
明光连头都未抬,说道:“杀你足够了。”
似乎是为了迎合明光的这句话,天际响起了悠远的滚滚雷鸣之音。
山风乍起,卷动水腥之气——山雨欲来。
流星仰头望了一下天,半点未曾在意,接话道:“杀我?”
“我有众生之心,我是杀不死的。”
流星索性靠在距离他最近的灵墙之上,就连这些具象的灵气,都不会腐蚀他。
他确实杀不死。
他抱着手臂,神态悠然地等待这不自量力的小仙,灵气和生机耗尽。
明光则是坐在阵眼之上,将碧桃的头抱到他的腿上……唯一一块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地方。
他垂眸看着她,金瞳之中倒映着她狼藉的面颊。
他身后,给她把脸上的泥土和血污抹了抹。
神情是恢复记忆之后,碧桃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在这种情况之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被小桃枝愚弄,欺骗,做尽他绝不肯显露人前的“丑事”。
她对他那么坏,连说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肯,还说……只喜欢那个没有记忆的他。
可明光却无法恨她,无法怨她,更无法弃她于不顾。
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两人从前的挚友之谊,而是他的心脏,每时每刻都在因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而鼓噪。
即便她对他那么坏,他也不可自控的在她意动神摇。
明光咬破舌尖,口中默念清心醒神的咒诀,引出心头之血,“噗”地喷在碧桃的脸上。
碧桃被强行唤醒,猛地抽了一口气坐起来——
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天,劫云还在凝聚,雷声隆隆,却还在远处。
她怎么这时候醒了?!
她回神再看,就对上了身侧明光的视线。
明光眉目沉静,面色惨白,却穿了一身红衣?
碧桃有一瞬间的心神不定,难道她在流星编织的幻境之中和卫丹心大婚吗?
天呐……明光穿红衣的样子实在是美了,碧桃半点也挪不开视线。红衣金瞳,惊心动魄,勾魂摄魄!
但很快碧桃深吸了一口气,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到呛咳。
她这才发现,明光不是穿了一身红衣……而是他周身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鲜血,竟是来自他浑身多条主脉和大穴!
“明光,你怎么了?!”
碧桃眉目陡厉,震怒低吼:“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碧桃调动木灵,疯狂倾泻向明光,却抵不住他生机流失的速度。
碧桃很快察觉到,明光坐在阵眼之上,阵法正在吸取他的灵气和生机。
“碧桃仙子醒了,正好。”
流星仰头看了看大阵的穹顶薄弱之处,说道:“你瞧,那里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缺口。我们很快就可以下次再见了。”
“哦,我来为你解答,明光仙君,是为了救你才会搞成这样的……”
流星说:“不过我看他生机将近,若是现在收手的话或许还有命在。”总归他马上就要出去了。
留着这些小仙的命,还可以图谋后续。
不用他说,碧桃也迅速根据这阵法之中的状况,猜测出了明光为何会刺破周身的大穴与主脉,灌注阵眼。
然而这绝不在碧桃的意料之内。
碧桃知道她失智之后,一定会被流星拿来威胁明光。
甚至被流星指使,刺杀明光。
可她知道,明光不是卫丹心那种没有理智不顾大局,满心只有男女情爱的傻瓜蛋。
他定然不受胁迫,也会对一直恶语相加,却突然靠近的她怀有警惕之心。
他性格酷烈,若是被威胁,只会强横加速封印阵法。
阵法越强,碧桃能从阵中吸取的生机就越强……这样一来,雷劫的速度就越快!
可是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
明光分明之前已经被碧桃故意给气的恨不得与她恩断义绝了。
怎么又会突然为她搞成这样?
碧桃又一次尝到了失控之感,看着简直成了一个血葫芦的明光,心疼得身体都开始发抖。
“你怎么回事啊……”不是还没喜欢上她吗?
怎么就突然……
他这样下去,会死的!
在此间死去,流星现在被禁锢在阵法之中,或许没有办法伤害他魂魄,但那样竞赛就失败了。
他会境界倒退,第二场竞赛失败……他会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抽出仙灵。
他多么害怕母亲的失望,为此自束自苛,甚至自伤自虐,若真的面临那种境地,对明光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碧桃双唇颤抖,眼眶潮热。
明光会从玄仙之位退到真仙之位,可他天生就是个天仙啊!
明光对碧桃说:“我生机耗尽之后,你来守此阵眼。务必将他镇压地脉。”
碧桃张口正要说什么,明光也终于支撑不住了,他朝着碧桃的方向倾倒而来。
碧桃拥住了他,抱了一手的黏腻。
她积蓄在眼眶许久的水雾,因为低头的动作流出。
而这时,因为明光生机流失殆尽,九宫锁灵大阵的穹顶之上再度闪现薄弱。
只是这一次还未等流星窃喜,朝着穹顶冲去,阵法再度火灵大盛。
不远处,冰轮也紧随明光之后,刺破了周身数处大穴。
火灵倒灌进入阵法,将禁锢封印流星的灵墙,再度狠狠推进。
又一次将他挤压其中,他没有办法闲适地站着看热闹了。
他声音从封禁的灵墙里面传来,感叹道:“你们这些小仙……”
“竟然到此刻还不知错。”
“宁愿将自己的生机用来拘禁我,也不愿意帮助我去续接轮回之桥,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仙。”
流星说完,终于使出了绝杀之技。
他双手按在封禁他的灵墙之上,疯狂吸取五行灵气,灵墙顷刻塌毁过半。
阵法以及阵法周遭的狂风再起,卷动水腥之气弥漫天地。
天际阴云密布,闷雷转为响雷,正在众人的头顶!
“我早说过,此间一切皆为我之臣。包括这些五行灵气。”
“我乃天命所归。”
“快下雨了,我晾晒在问心阁楼顶的一些干菜还没收,”流星说,“不跟你们玩儿了。”
一瞬之间,冰轮灌入阵法之内的火灵,就已经支撑不住阵法摇晃!
流星说:“既然不听话,就都去死吧。”
九宫锁灵阵竟然开始溃散,然而火灵将将湮灭,其他的五行灵气,却再度冲天而起,顷刻又强势压过了流星操控的,正在撕裂阵法的五行灵气。
守阵的所有仙位,都跟随着明光和冰轮,决绝刺破周身的穴位,将生机倒灌入阵法。
碧桃抱着明光,心下怵然。
他们竟是全都不要命了……
这样下去,确实可以将玄门老祖封印。
但是这些仙位会死在此间。
若这几位全部竞赛失败,岂不等同一个舍了仙位下界,非人非鬼的怪物,隔空给了天界诸仙狠狠一巴掌?
流星他再度被强悍的五行灵力压得跪在地上。
连头都抬不起来。
灵墙飞速合拢,将他□□挤压粉碎。
他趴伏在地,经历着熟悉的骨骼碎裂之感,顷刻间有种恍惚回到了不见天日的幽冥地狱之感。
但他就算到了此刻,也未曾疯魔嘶吼,失控失态。
因为在过去上千年的岁月之中,他在无穷无尽的痛苦里崩溃了太多次。
他已经不会崩溃了。
他只是说:“也罢。”
“虽然我与此间苍生,两千多年来未曾等到天道垂顾,至少我今日被封禁此地,却能有一众仙位,为我殉葬。”
“想要诸仙为你殉葬,你想得倒美……我的夫君,即便要殉葬也只能是为我。”
碧桃暂时封住明光周身穴位,以免生机继续流失。
将昏死的他放在地上,从地上站起来,仰头望着滚滚劫云已经凝聚到了头顶。
她解开身上包裹,无数被吸收过后的天品白灵粉末散落,犹如仙女抖开的肩头披帛,被山风带着漫卷。
她站在明光刚刚站着的阵眼之上,却并没有被阵法吸取灵力,而是反过来在疯狂吸取这阵法的灵力。
看向流星说:“你不是想让天道垂顾吗,我给你个机会。”
她先前跟随着众人加固阵法,悄悄叠下了聚灵之阵,又将阵眼绘制在自己的后心之处。
她经脉被不断疯狂入体的灵气撕碎,又被灵气重塑。
她下界之后,就一直停留在人重的修为,曾被不二道人乐君雅生生用好东西堆到了人重极阶。
如今终于被这不要命一般,随时会爆体而亡的冲刷经脉方式,冲刷的松动,冲到了巅峰。
雷劫终于撕开浓云落下,碧桃站在进境的雷光之中,从怀里摸出了一把之前让占魁带来的,问心阁所有的五雷符。
她口中念念有词,在雷光之中,悍然将上百道五雷符全部激发——
原本横贯天际,只奔着碧桃一人而下的进境雷劫,在这五雷之符的召唤之下,变为了密密麻麻,数道擎天架地的雷柱。
裹挟着浩浩天威,轰然砸向此界无满山——
“嗡——”
碧桃张开双臂投入雷劫,身影眨眼在雷光之中“分崩离析”!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将自己的意识散入五雷。
而是试着将这通天彻地的雷光纳入自己的魂魄身躯。
重现她上一轮竞赛归天,被万界天道坤仪接引时,容纳雷光并仙灵一道入体的饱胀之感。
而后她便感觉到灵魂像糖人一样,被浩瀚的雷光给吹了起来。
待这欲将天地穿透撕裂的雷光褪去之后,碧桃作为神仙位的法相——顶天立地,显现此间!
她通身桃花甲,手持桃木剑。
眉目刚烈,天威荡荡。
她居高临下,看向因雷劫崩毁打断的九宫锁灵大阵,伸手一捞,便将那用作阵眼的数根仙骨攥入掌心。
而后手中持着的桃木剑,朝着脚边某一处的地面狠狠刺下——
再拔出时,试图借机逃窜的玄门老祖流星被贯穿的魂魄,便从地底之下连同桃木剑和泥土一起被拔出。
碧桃的本命仙器桃木剑之上木灵滚滚,化为万千桃枝,穿透玄门老祖的魂魄,直接将他那颗众生之心捆在了剑上。
碧桃居高临下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夹在筷子上的食物,穿在铁签上的肉串。
法相头顶雷劫依旧嗡鸣不散,不断地劈向她的身体。
这时候已然不是渡劫之雷,而是天道在警告着这尊仙位,她已然犯了天规!
神仙法相,不可在下界星界显现!
只不过碧桃仿佛不痛不痒,根本不理会焦糊的后背和脑门。
只把这雷光不断纳入身体,当成支撑法相持续的力量。
她盘膝坐下,将身上的木灵荡开,疗愈方才为了封印玄门老祖,自毁自伤的仙位。
也疗愈那些在她引来的狂暴雷劫之下,被震飞轰昏的仙位。
甚至连此间山川被强抽之五灵,都填补了回去。
大地伴着木灵清风,扫荡林间,层层推覆,簌簌之音宛如草木愉悦的狂叫,山川舒适的呻吟。
碧桃还专门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将明光捏起来,托入掌心。
掌心木灵成界,朝着他身体汹涌灌入,借不断击向她的五雷,愈合与明光所有的伤势,补充他的生机。
碧桃为表尊重,举起了桃木剑,和其上穿着的流星平视。
开口声音震彻天地,裹挟滔滔雷霆,震人神魄,说道:“来吧,流星师兄。我就是天界神仙,你有什么冤屈困苦,都可以尽情对我倾诉了。”
“我保证,你的每一句话都可上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