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抵抗获得那些记忆，因为在那些属于白骨的记忆之中，她也看见了“湖水”的记忆。
最初的星湖是一位精灵的眼泪流淌而成。
她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用自己的性命设下星湖，来保卫自己的家族。
密林最初的女王，艾芙蒂娜的先祖，也是缇娅的先祖。
她怀有精灵族的血脉，又读取到了湖水的记忆，相互感应的瞬间，肆虐的湖水变得温柔起来。
它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涌入缇娅的七窍之中。
不是在淹没。
是在融合。
第86章 086 光明之神驱散了阴影，重回他们……
数万年前, 在神明之战时期，斯凡大陆混乱不堪，平民颠沛流离, 朝不保夕。
身为受到神明青睐的精灵王族，日子也没有好过多少。
邪教徒大肆虐杀屠戮光明教派的种族，任何试图传教和带来光的族群都有灭族的危险。
精灵王族被追杀得所剩无几, 密林精灵脉息的首领逃到了星湖附近, 族人一个个被邪教徒杀死，黑暗之神的信徒试图在此地建起沼泽，立起黑暗王庭供奉他们的主神。
女王不愿看见这一幕，在族人被屠戮殆尽的时候选择牺牲自己。
她将所有的力量化为眼泪，将自己化为了一片星湖，溺毙了所有的邪教徒。
那是第一批成为星湖养分的邪教徒。
在湖水的记忆之中, 缇娅还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这里的异变实在太大，既吸引了为密林精灵感到惋惜和怜悯的光明神, 也吸引了损兵折将的黑暗神。
那是斯凡大陆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光之神被驱赶逃离，在信徒的隐匿中四处躲藏。黑暗之神几乎统治了整个大陆，灰烬的王冠高悬夜空。星湖之上出现祂熠熠生辉的身影，哪怕已经化为湖水, 初代女王依然感到万分惊恐。
祂明明来自于黑暗, 却处处生辉，所到之处无不开放美丽的白蔷薇。
星湖水面上绽放花朵，湖水波光粼粼，一切看似美好，却是湖水惊惧之下战栗的波纹。
还好最终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
不管黑暗之神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祂还是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祂任由这片湖水保留下来, 那张不可窥视的面孔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缇娅的脑海中。
神明的一切都不可被注视，任何企图将祂看清的念头都是冒犯，都会受到惩罚。
但记忆之中的没有那样严重。
祂似乎对湖水也没有特别的排斥，缇娅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星穹变化之下一双熟悉的唇瓣。
刹那之间，那些曾经被抹掉的记忆回来了，她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唇。
在捷径分歧事件发生时，她第二次见到了黑暗之神降临。
第一次是在公爵府邸的房间里。
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她召唤而来的就是黑暗之神，也许从那个时候她就是祂的“信徒”了。
一场乌龙的祈祷和神降致使她获得了黑暗神的印记，如同对伴神拉莫娜编织的谎言一样，真的成为了圣庭里唯一的邪教徒。
往日的言论如回旋镖击中了她，缇娅在被湖水融合的时刻，意识到她窥视到的那双唇和伊戈洛希非常相似。
坚定的信念被动摇了，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产生裂缝，但随即缇娅甩甩头恢复了冷静。
不可能。
怎么会这么巧合，偏偏这个时候恢复记忆，这肯定是陷阱。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冷静，越要相信自己人。
如果伊戈洛希真和黑暗神有关，那她看的书整个都被颠覆了。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剧情再变化也不可能连主角都变了。
现在明显是黑暗试图搅动她的心防，等她破防了就是纯粹的邪教徒了。
体内属于黑暗的信仰之力正在跟与她融合的湖水争斗，一定是因为这个，她才会找到那段记忆，她坚信那是篡改的，不可能是真的。
伊戈洛希像黑暗之神本尊，要不要听听看在说什么？
真像的话，且不说她，光明神会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让他做人间的代行者吗？
他们这些后裔没见过黑暗神的真面目，光明神还会没见过吗？
缇娅稳定下来，身体不再被淹没在湖水中，因为周身的湖水已经消失了。
它们都钻进了她体内，她曾经魔力不足的身体完全改变了。
她甚至发现，这具身体和刚穿书时的不一样了。
她记得自己胸口有一颗隐蔽的痣，穿书之后是没有的，原女配的身体非常完美，一点瑕疵都没有，可现在这颗痣再次出现了。
这是她原本的身体。
缇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缓缓找到陆地，在一片潮湿之中站稳。
黑暗仍然笼罩着整个密林，血月低得就挂在眼前，缇娅看不见周围还有什么别人，但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乞求着——
保护密林。
挽救这片土地。
缇娅聆听着心音，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如果说是因为精灵的血脉，那艾芙蒂娜不是更合适吗？
刚产生这样的念头，缇娅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看见了艾芙蒂娜，她……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
“波尔琦亚……”
他应该感受到了先祖之力，所以找到了这里。
他现在非常狼狈，长发散乱，面容惊惶，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稚涩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衣着不完整，裙子破损，露出真正平坦的胸膛。
那曾经被缇娅看在眼中的高耸早不知去向。
她错愕地望着靠近的艾芙蒂娜，他顾不上解释更多，抓住她的手快速说道：“波尔琦亚，别走，你不能这样就消失，你不能……”
波尔琦亚，那应该就是湖水女王的名讳了。
她没给艾芙蒂娜任何回应，但在缇娅心底留下最后的低语。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充斥着遗憾的低语，代表她对艾芙蒂娜的不接受。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艾芙蒂娜可以找到这里，代表其他人也很快可以找到这里。
卡维尔回来了，和其他人一起，他们都看见了艾芙蒂娜狼狈的模样。
“密林精灵的女王居然是个男孩，这简直难以置信。”
卡维尔慢悠悠道：“现在一切问题好像都可以解开了，为了成为女王，将自己的妹妹关押起来，寻求合适的契机杀死，连带女官一起永绝后患。我们成为了最完美的替罪羊，虚假的女王说不定暗地里已经信仰了黑暗，成为了暗裔。”
“艾芙蒂娜殿下，这就是事实了，对吗？”
卡维尔往前走了几步，他看上去状态也不是很好，精力不济的样子，但说起话来仍旧咄咄逼人，将艾芙蒂娜挤到了无处可逃的角落之中。
“你打算将我们全都杀死在这里，献祭给你的主神，而后再恢复你的体面，欺骗圣庭我们伏法认罪，这里什么祭祀都没有发生。”卡维尔缓缓道，“你的计划很完美，但没想到密林的先祖会选择将力量献给你的表姐吧。”
“缇娅没有被关起来是你最大的失误。”卡维尔言之凿凿道，“别再装了，你真的慌乱吗？黑暗当空，你应有底气面对我们。”
“露出你的真面目吧。”
“不！！！！”
艾芙蒂娜躲在缇娅身后，低哑地嘶吼道：“疯子！你这个疯子！一切都是你做的！一切肯定都是你做的，你才是那个暗裔！”
他高喊卡维尔是个疯子，卡维尔微微皱眉，彬彬有礼冷静稳定道：“他疯了。”
他们互相指责彼此是疯子，表现出来的状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究竟是谁疯了。
莉薇娅直接上前道：“让我来试试。”
她沉寂太久，急于表现自己，想要亲自打败艾芙蒂娜。
艾芙蒂娜直接抓住了缇娅的衣袖，明明高缇娅不少，他慌张起来却有些柔弱的样子。
尖尖的耳朵，雌雄莫辨的俊美五官，是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风格。
缇娅觉得他好像一只落水的幼年金吉拉。
她看着他饱含泪水的双眼，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了，真正的暗裔搅动局势有多么厉害。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卡维尔，包括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
他们想过来把缇娅带回去，认为艾芙蒂娜非常危险，艾芙蒂娜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所谓的真面目。
他缓缓跌倒在地，抱紧了缇娅的手臂，低低地哭泣。
“真正的暗裔根本不是我，卡维尔?永夜说得都不是真的，我怎么会想要温洛蒂丝死，更不可能杀了海琳！”
“神啊！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放你们进入王宫！”
艾芙蒂娜痛苦地哭泣，缇娅被他抱着手臂，慢慢望向卡维尔。
她问了一个问题：“大神官阁下曾跟我说过，圣庭里有人曾得到过黑暗神的印记，依然被接纳了。我一直好奇这个人是谁，魔导师大人在圣庭的时间应该比我们都长，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问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非常明显了。
雷奥吉斯立刻望向卡维尔，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戒。
阿斯托尔则缓缓抽出他的佩剑。
只有莉薇娅毫不迟疑地反击缇娅。
“缇娅神侍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暗示什么？”
她无法理解道，“你不快点将身后的暗裔处理掉，驱逐血月，涤净此地的黑暗，居然问起老师这些？”
缇娅想了想，这是个神棍的时代，那就干点神棍的事儿。
“暗裔不在我身后。”缇娅一字一顿道，“暗裔在你们之中。”
“不……”
莉薇娅当即反口，缇娅在那之前道：“冕下指引我暗裔所在，我代祂给出明示，这不是我的判断，是神明的。”
一扯上神明，那就不能随随便便反驳了，总是受到神明偏爱的莉薇娅愣住了。
她一次次呼唤冕下，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可缇娅却说她得到了指引。
这还不如只是她自己的猜测更容易让莉薇娅接受。
莉薇娅咬唇道：“我不信。”她坚持着最后的信念，“血月在此，黑暗占据一切，冕下不可能指示你，祂不可能对我的祈祷置若罔闻，却单独给你指引。”
缇娅懒得再兜圈子，她突然又直白地说：“魔导师大人，你曾是黑暗神的信徒，拥有祂的印记。”
“这里一定有暗裔的话，除了你不会是别人。”
她语气坚定，直言出来的瞬间，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已经朝卡维尔动手。
卡维尔敏锐地闪躲，传送卷轴将他的身影连续传送好几个位置，如鬼魅一般。
面对缇娅的揭露，他没有显出丝毫的慌张，也没有承认。
“看来今日注定无法得到一个公正的对待。”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缇娅神侍，你会为今日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话音落下，他再没露出任何痕迹，而刚刚稳定下来的王宫再次陷入波动之中。
暗裔君主带来的黑暗侵袭整个密林屏障，血月重重砸穿了城堡的尖顶。
地面塌陷，所有人落入无尽的深渊，自救都来不及，更别说救别人了。
温洛蒂丝和海琳的死已经无人在意了，现在最关键的是，先行军不能死在龙域一步之遥之处。
缇娅掉落深渊的时候，最庆幸的是自己足够有先见之明，将军团的人安排到了矮人族驻扎。要是他们还在这里，不敢相信刚才湖水倒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黑暗之中，缇娅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如同身处冰封世纪，冷得身体僵硬，眉梢眼角都结了霜。
她缓缓抱住自己，深深地埋低了头，安静得如同回到子宫之中的婴儿。
一同被绞入黑暗深渊的人都在奋力拼杀，想方设法逃离，不断有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又马上归于沉寂，短暂而渺小。
就在深渊即将封闭，像是一张巨口要吞没他们的时候，喷涌而出的圣光如水一样将黑暗反向淹没，丁点不剩。
那是再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密林的和平。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黑暗不再漫延。
无论它最初想要什么，最终都在这强大的力量和信念之中放弃了。
血月被圣光清洗得干净纯洁，重新回到了夜空。
城堡和密林里的黑暗一点点被驱散，那令人无望的黑缓缓变成了无瑕的白。
深渊被填满，众人倒在柔软洁白的云朵之上，茫然地望向圣光的源头。
缇娅长出了精灵一样的尖耳朵，脏污的衣裙重新变得完好整洁，湖水般的圣光在她身后形成天使的双翼，明亮的光环在她发顶旋转，代表着第三纪元神明加冕的荣耀。
熟悉而又陌生的光影在她身后出现，那是——
“辉火为冕，星途永耀。”
“圣骨铺就圣阶，辉焰永涤罪垢。”
“神之圣光盛放，光明之心可得见神颜。”
在祂的信徒历经黑暗数次的折磨之后，他们的主神光明之神终于驱散了阴影，重回他们身边。
所有人都跪下了，莉薇娅是第一个。
她哭喊着“冕下”，缇娅身后高悬的光影缓缓朝她投去注视。
那久违的感受让莉薇娅泣不成声：“冕下……”
缇娅明显感受到身后强大力量的迟疑，但祂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也没有更进一步去做什么。
光明之神是严苛而自由的神。
祂倾向于让信徒自己解决麻烦。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现身帮助的。
如同此刻，在缇娅准备和初代的密林女王一样牺牲自己的时候，祂才终于现身，现身不过片刻祂便离开。
只是祂神躯离开了，注视仍在。
“缇娅。”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现在，你将成为吾的天使了。”
“……”
第87章 087 “但吾会思念你。”
天使！
光明神要让她做天使！
缇娅立刻拒绝：“不必了, 不可能，千万别。”
成为天使听起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以时刻陪伴在主神身边, 每日聆听主神的圣音。
可问题是天使要遵守的美德远远超过普通的圣教徒，他们需要永远保持纯洁，永远只珍重主神, 不得产生任何忤逆违背的思想。
只有最虔诚的圣教徒在死去之前有机会被神明选为天使, 永远脱离死亡的阴影。
漫长的三个纪元之中，成为天使的圣教徒少之又少。
缇娅在风华正茂的时刻得到了如此殊荣，可她根本不想要。
她守不住那些美德，背不下那么多的教条，也完全没办法信仰什么神明，她只信自己。
就算没有这些原因, 她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不见了，不代表她体内的黑暗就没有了。一旦真的去往光明神的身边, 祂可不一定会像伊戈洛希一样对她深信不疑。
……其实他们算是一个人, 但她总是没办法将他当做祂。
她的拒绝显然也刺激到了神明，祂绝对没有被拒绝过，那丝毫不动的声调终于有了一点
变化，显得真实了许多。
“你愿牺牲自我拯救众生, 你的善行理应得到更好的安排。”
祂的声音很好听, 空灵清远，像山谷中流淌的溪水。
缇娅却无心欣赏，她只觉得危机感拉满。
“真的不必了，冕下。这是很好的事，但我不需要，我还是喜欢当一个凡人。”
她在胸前比了个十字架, 心中默默祈祷：“请冕下将恩赐给于更值得拥有它的人吧，我这样世故的俗人无法登入大圣堂成为您的天使，请您见谅。”
或许是想起了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光明神并未坚持祂的恩赐。
但祂许诺：“那吾会给你其他的奖赏，你的善行不该被掩埋。”
“……”
随便吧，只要不做天使，你想干什么都行。
缇娅没再表示反对，心里也就没什么声音了。
可那股注视感还在。
她看看周围，发现现实之中其他人也都在紧紧盯着她。
卡维尔不知所踪，艾芙蒂娜躲在她身后，失魂落魄。
雷奥吉斯发觉她心不在焉，想过来说点什么，又有所顾忌地止步不前。
从察觉缇娅试图逃避他开始，雷奥吉斯就严格控制自己与她的距离。
他们是真正血缘亲近的兄妹，有些东西不必挑明，直觉上就会有些通感。
他担心她是发现了什么。
相较于他，阿斯托尔倒是可以过来，不过没走几步就被缇娅抬手制止了。
“就站在那里吧。”
她冷淡的态度，一如她被质疑是暗裔时，这些人的沉默以对一样。
她甚至没有更严苛地对待他们，他们就有些受不了，难以想象她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阿斯托尔微微皱眉，轻抿唇瓣道：“缇娅……”
“不管邪教徒本来想在密林得到点什么，现在都无法达到目的了。”缇娅打断他的话，说起正事，“我让军团的人都驻扎在矮人族，我们经过那里的时候可以和他们会和。”
“密林需要重建，这是精灵族需要负责的事，我们帮不了更多，就尽快启程吧。”
她想要离开，但手臂还被艾芙蒂娜抓着，根本挣脱不了。
她低头去看这个人，看到他泪水连连的脸庞。
“表姐，救救温洛蒂丝。”他连泪水都是精灵独特的珍珠，“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如果她的灵魂被邪教徒污染，就再也无法回到我们身边了。”
精灵的灵魂是可以回转的，几代之后，也许温洛蒂丝可以回到他们身边。
“人不就是你杀的吗？”
莉薇娅在这时说道：“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缇娅神侍，我们可以启程，但启程之前，必须让犯下罪孽的人得到应有的处罚。精灵族从来没有男子成为殿下的先例，他显然是为了王位才锁着温洛蒂丝殿下！”
“不是这样。”
艾芙蒂娜终于解释了，密林变成这样，也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温洛蒂丝和我双胞胎，她出生就拥有预言的能力，每到夜晚都会哭泣，我们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是她稍微长大一些之后才告知我们，她看见自己未来会死，死得很惨。”
“她会被人抽干血液，一滴不剩，化为焦皮枯骨！她不想变成那样！”
艾芙蒂娜浑身颤抖道：“为了她的安全，母亲问我是否愿意代替她成为幕前的女王。”
他睁大眼睛嘶哑说着：“我深爱着温洛蒂丝！那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一母同胞，我愿意代她去死！”
他斩钉截铁道：“我答应了母亲，海琳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从那时便成为了一个‘女孩’，这么多年来，密林精灵的一切事物都是温洛蒂丝在处理，我每天都会将政务送到她面前，去看望她陪伴她，可随着预言的时间越发靠近，她越来越害怕，总是哭泣……”
缇娅想到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
和艾芙蒂娜长得很像的女孩缩在角落里哭泣，望着他的眼神充满恐惧。
原来那恐惧不是害怕艾芙蒂娜这个人，而是害怕即将到来的预言。
“我应允了维兰瑟尔阁下放你们进入王宫，只这一件事，我没来得及和她商量，我没想到这样就出了问题！是你们之中蛰伏的暗裔，那个人必是逃离此地的卡维尔?永夜！”
“圣庭的魔导师身份不明，进入王宫后杀死我的妹妹和女官，试图将密林精灵的族地占为己有。他们为了黑暗之神的复苏做了如此之多，是波尔琦亚和表姐的付出让密林转危为安。”
“您不能就这样离开，也不能丢下我，表姐……”
艾芙蒂娜像是迷途的小猫，低头蹭着她的手臂，蹭得雷奥吉斯浑身难受。
他听艾芙蒂娜坦荡地说起他深爱着温洛蒂丝，愿意为她去死。
那种真正作为哥哥，没有丝毫杂念的兄妹之爱，深深地刺激着他。
他无法坦荡地道明这样的心意，因为他和艾芙蒂娜不同。
后者问心无愧，不怕被误会。
但他不是。
雷奥吉斯额头青筋直跳，余光察觉到阿斯托尔的注视，他冷冰冰地望过去，阿斯托尔淡淡地收回视线，提醒艾芙蒂娜：“那么，精灵王子殿下，说话的时候不一定非得身体接触。保持一定距离，也可以让你人聆听你的心声。”
艾芙蒂娜：“……”
缇娅动了动手臂，终于把胳膊抽回来了。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莉薇娅道：“我们无法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们从未认识过你，也不熟悉密林精灵，比起你来，难道我们不该更信任朝夕相伴的魔导师大人吗？”
莉薇娅明亮的目光划过众人，想得到大家的认同，但没有人说话。
她急了，想起之前朝她投来注视的神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朝天跪拜下来虔诚地祈祷：“冕下在上，请您再给我们一些指引，真正搅动局势的暗裔究竟是谁，密林精灵该何去何从，请您给出神明的指示吧！
她不愿意接受缇娅的决定。
她不想看见缇娅为一切事物做出抉择，众人听从她指示的画面。
那会让她更加担心自己的大祭司之位。
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越缇娅，也为了替自己的老师洗清冤屈，莉薇娅再次祈祷神明的降临。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默契地等待着神谕降临。
莉薇娅一向受神明眷顾，她当众祈祷，神明定会有所回应。
周围一片寂静，艾芙蒂娜没有任何阻止她的意思，也一样期待着神谕。
看起来他一点都不心虚。
他平稳的状态让莉薇娅开始不安，她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臂之中，等啊等，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无声地落泪，在心底不断默念哀求，甚至唤出了那个名字。
弥赛亚……
请回应我……
弥赛亚……
微风吹过密林，闪耀的星光落下，缓缓凝成一个女孩的模样。
她似乎有些迷茫，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自己的哥哥。
“哥哥……”
温洛蒂丝哭泣着呼唤。
艾芙蒂娜呆了呆，马上奔跑过去，和温洛蒂丝拥抱在一起。
如果温洛蒂丝得以复生，那么密林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莉薇娅呆呆看着这一幕。
弥赛亚回应她了。
可结果和她所想完全不一样。
从温洛蒂丝的态度完全可以看出，她的死绝对和艾芙蒂娜无关。
所以，最有可能造成这一切的只能是……
至今未归的魔导师大人。
“不……老师……老师他绝对不会是邪教徒。”
莉薇娅无法接受这一点，她有点崩溃，可众人无暇去安抚她。
阿斯托尔抓住机会询问温洛蒂丝：“女王殿下，所以真正刺杀您和海琳女官的人到底是谁？”
温洛蒂丝缓缓望向他，漂亮的眼睛里透露着茫然和惊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看到血，无边无际的血。”
“……”
那和缇娅在卡维尔记忆中看到的一样了。
又对上了。
缇娅有点虚脱，那些强压下去的疲惫再次涌上来，即便魔力充沛也无法立刻让她恢复如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缇娅找了个地儿，开始猛啃圣餐饼。
“真香！”
没味道的东西都吃出味道来了，太香了。
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吃个东西还有人盯着看。
缇娅忍不住在心底默念：请您不要再注视我，这让我感觉到冒犯。
被神明注视居然觉得是冒犯，换做别人早不知道死几次了，但缇娅安然无恙。
那极具存在感的注视犹豫了一下之后也消失了。
就在缇娅感到真正放松一点的时候，属于光明之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但吾会思念你。”
“吾已经收回呱呱这个化身，如果你不介意，吾可以操纵其他化身去往你的身边。”
神明有无数的化身留在大陆。
呱呱消失了还有其他的。
但你这操作搞错对象了吧？
思念？
您思念谁？？
缇娅一下子就想到了伊戈洛希，下意识去看手腕之间，可那串他给的圣铃已经不见了。
她沉默下来，神色扭曲。
神明凝滞片刻道：“我的代行者不算我的化身，他的陪伴不同于我，我曾命令他不得注视你，但他忤逆了我的命令。”
“这是作为神官的失职，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缇娅——”
“出发了！”缇娅猛地站起来，不管耳边有什么声音，精神振奋道：“走吧走吧，赶紧走，感觉这里被水淹过之后好多小虫子，嗡嗡嗡得真讨人厌。”
什么代行者不是化身，这是什么意思，不承认伊戈洛希这个化身吗？
留一张底牌？还是真的不是？
缇娅满脑子问号，决定不要再听下去。
信息量太大了，容她先思考一下已知的。
可光明神好像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缇娅。”
祂叫她的名字，给她的却不是伊戈洛希呼唤她时的感觉。
她突然感觉到疼。
很疼很疼，锋利的刀子割破皮肉的那种疼，但她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吾会惩罚失职的神官，他会为忤逆神明付出代价。”
神明只这样一句话就没再开口。
这样的戛然而止反而让缇娅再也轻松不起来。
这是一种威胁吧。
一定是。
那毕竟是斯凡大陆的主神，是高高在上的光明之神，璀璨明亮的唯一圣神。
祂是宇宙的真理，万物之主，一滴水，一点尘埃都逃不过祂的掌控。
祂早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青蛙，怎么可能一再地任由缇娅拒绝？
祂乐意的话，她可以任性，当祂不同意的时候，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祂没有直接对她做什么，却对远比她地位更高能力更强的伊戈洛希出手了。
缇娅扶住身旁大树，喘息着感受伊戈洛希此刻的痛苦。
她不知道他是否会表现出来，是不是会一个人藏在哪里忍耐痛苦。
缇娅抹去额头的汗珠，挥开试图帮她的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直视着天空上刺目的太阳，在心底一字一顿道：“您是高高在上的主神，如果您执意如何，我无法抗拒。”
“但请您别再搞混您的身份，您从来不是什么呱呱，那样的化身即便还有，也不该来到我的身边。”
“您应该注视的也不是我。请您将闲暇的兴趣交还给需要它的人，如果您不同意，我当然也没有办法反抗。”
“随便您就是了，还请不要去牵连无辜的人。”
她很生气，虽然言语还算尊敬，但神色和语调都不一样了。
身上的痛楚缓缓消失，缇娅直起腰来，知道一切停止了。
她面无表情抬脚就走，谁也不想搭理。
如果说一直以来她都很抗拒沉入黑暗，抗拒成为邪教徒。
那么此时此刻，所谓圣光神明的谕令更让她感到反感。
自己和自己的化身较劲，用化身之一来变相要挟她，如此自虐一样的行为，光明神是不是当神太久已经变态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缇娅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
对于她这样不识好歹的家伙，神明的耐心应该也耗尽了。
缇娅有所预感地望向莉薇娅，看见她刚刚还失魂落魄十分憔悴，突然就容光焕发起来。
她脚步轻快，每走一步都有圣光的粉末落下。
这是神眷正浓的姿态。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状态，阿斯托尔眯了眯眼，眼底有些审视、判断和思考。
雷奥吉斯则厌倦地压低眉眼，只觉得那孔雀开屏一般的行为非常愚蠢。
缇娅的想法和便宜哥哥微妙重合了。
她几乎立刻明白，这是神明在展示祂的力量。
她不要的东西别人梦寐以求，祂可以轻而易举给她所有的荣耀。
缇娅看了一会，神色麻木，浑身都不舒服。
莉薇娅雀跃得好像一只蝴蝶，完全不见前些日子的灰暗。
“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好像忘了刚才还牵挂无比的老师，急不可耐地想要前往龙域干出一番大事来。
缇娅没说话，沉默地挪动脚步，略带哭腔的声音喊住了她。
“表姐。”
艾芙蒂娜不知何时换了衣服。
他梳起了长发，换上了男精灵的长袍，金色的眼睛灼灼凝视她。
“感谢您挽救了密林。”他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而后认真说道，“我愿成为您的助力，陪伴您前往龙域。”
“带上我吧表姐。”
艾芙蒂娜低低道：“我会听你的话，我能帮上你的忙。”
缇娅看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娇俏少年感，稍微怔了怔，没有马上回答。
雷奥吉斯被不安席卷，忍无可忍地上前将他挡住。
“够了。”
“她有自己的亲哥哥，不需要一个远亲表弟！”
雷奥吉斯咬牙切齿道。
第88章 088 有人乘虚而入了。
遥远的峡谷之中寸草不生, 阴风阵阵。
哪怕现在是白天，这里也漆黑得恍如深夜。
披着黑袍的魔导师孤身一人站在峡谷中央，仰头望着环绕四周的黑暗。
在黑暗的尽头, 屹立着一座猩红的城堡，那是灰烬王都的所在。
卡维尔缓缓解开黑袍，优雅地单膝下跪, 朝王都得方向行礼。
他微微低着头, 不卑不亢道：“请冕下示下，您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密林？”
“我的计划非常完美，密林已经支撑不了多久，您只要稍作停留就能将一切力量收入囊中，为何要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我相信在血月之下，即便光明之神有所感应, 也不可能那么快来拯救祂的信徒，是您主动退让给了祂机会。”
卡维尔缓缓抬眸, 直视着王都的方向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徐缓的风拂动他的发丝, 王都之内一片安静，神明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卡维尔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
他突然脊背剧痛，瞬间被强大的力量压倒在地, 四肢被无形的光环捆绑, 他挣扎了片刻就不动了。
因为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乃神罚。
冕下不曾给他回应，甚至还对他施下惩罚，明明他差点就完成了任务，究竟错在哪里？
卡维尔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被甩出精灵王宫的，在他莫名产生对缇娅吸血欲望时，那熟悉的黑暗力量阻止了一切。
如果没被甩出去, 计划照旧执行，现在他们就可以——
深入骨髓的痛感很快让他没办法思考了。
等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峡谷之中。
卡维尔整理了一下自己，靠着墙壁坐起来，突然感觉到怀中有些动静。
他顿了顿，取出魔法行囊之中的一卷羊皮纸，看到上面出现了一些文字。
身为资深的魔导师，他居然看不懂这些字都是什么。
一个个方块堆起来，看起来像是图画一样。
卡维尔想到了前不久矮人传来的消息。
一个自称贝利亚的女人抢走了星云瓶，还劫走了羊皮纸。
……
贝利亚。
卡维尔狞笑一下，突然就回过神来了。
他被甩出王宫的时候，正不受控制地吮吸某人的鲜血。
是缇娅。
计划被迫终止的时候，也是因为缇娅准备献祭自己的生命挽救密林。
矮人说那个自称贝利亚的女人明明一身圣教徒气息，却拥有黑暗神印记，这让他想起莉薇娅不止一次强调缇娅有问题。
全都对上了。
卡维尔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咳嗽起来。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啊。
那么靠近光明神的地方居然也有同伴吗。
真不知道她有什么伟大的计划，可以带来怎样的转机，足以让黑暗之神愿意为了她放弃他。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矮人族领地。
缇娅一行人和军团会和之后得到了凯雷之王的招待。
粗狂不羁的凯雷之王没有那么多规矩，热情地招待所有人到他的部族享用美酒，更是表示要和许久不见的挚友雷奥吉斯喝个不醉不归。
如果是其他时候，雷奥吉斯一定欣然应允，但他现在身怀重任，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
“感谢您的盛情，陛下，但我们必须得走了。”
雷奥吉斯接过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会再来和您好好喝上一杯。”
凯雷之王微微凝眸，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龙域。
矮人族特制的高墙阻隔了龙域的侵犯，黑暗的气息围绕在墙边，这也令他感到忧心。
如果东征军此行可以将龙域的邪教徒彻底清除，矮人族的日子也会更平静一些。
“哦够了雷奥，说的什么丧气话，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
凯雷之王抬手一挥，“为了东征军可以凯旋，矮人族愿献上最好的兵器！”
圣庭并未强制矮人族给军团配备兵器，但凯雷之王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他当然希望可以有一个好结果。
“光明之神永在，冕下的光辉照耀军团前行，你们一定可以安全抵达龙域，清除一切罪恶。”
凯雷之王的祝福十分真诚，莉薇娅听他提到神明，主动回应道：“是的，如陛下所言，冕下的光辉会永远照耀军团前行。”
凯雷之王一愣，侧目望向莉薇娅，仔细看过才发现这位女神侍的与众不同。
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光明的气息，多年前他曾有幸见过圣庭的神官，大神官阁下所受的神眷也不过如此了。
“您……”凯雷之王犹豫道，“您一定就是莉薇娅神侍了。”
斯凡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圣庭有一位深受神明喜爱的神侍，名唤莉薇娅。
莉薇娅脸微微泛红，小鹿般的眼睛闪烁着羞涩的光芒，她提裙行礼道：“很荣幸见到您，陛下。”
雷奥吉斯淡淡地望着他们交流，心里计算着时间，余光则飘到了缇娅那边。
同样身为神侍，莉薇娅出尽风头，换以前缇娅早就气得跳脚嫉妒死了。
但现在完全没有。
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干什么。
雷奥吉斯真的很好奇，很想去看看，和她说说话，可一想到某种隐晦的心情可能被发现了，甚至已经被她警惕了，他就无法挪动步子。
这个时候就有人乘虚而入了。
王子殿下胸前的绶带落入缇娅视线，缇娅写字的手一顿，侧眸望向阿斯托尔。
“也许，你饿了吗？”
王子殿下大概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卑微过。
他的灰眸有些无措，哪怕缇娅明显抗拒，他还是厚着脸皮在她身边坐下了。
“我很抱歉，缇娅，在你需要信任的时候，我没能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阿斯托尔将托盘递过来，上面是一些洗干净的水果。
矮人族的宴会有真正的美酒佳肴，和圣庭不一样。
“我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也不期望你可以原谅我。”阿斯托尔低声道，“但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弥补你的失望。”
缇娅看了一眼托盘里的水果，要是以前她肯定拿过来就吃了，但现在没有。
“我不饿。”她简短地说，“我吃了很多圣餐饼，力量充沛，精神饱满，谢谢您的好意，王子殿下。”
阿斯托尔愣了愣，怔怔看她许久，忽然从口袋取出一个漂亮的金钥匙。
缇娅疑惑了：“这是什么？”
阿斯托尔直接道：“送给你。”
缇娅：“？”
虽然看起来就是纯金打造的，但一把金钥匙而已，她怎么说也是星痕家族的继承人，不会轻易因为一点黄金就——
“这是凛冬国库的钥匙。”
阿斯托尔很快说道：“我想，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表达我的真心了。”
……
……
国库的钥匙！
缇娅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
要知道凛冬是除却圣庭之外最大的公国了，那里虽然气候不好，常年冰封，但因为矿石和魔法资源丰富，有很多罕见的魔法造物，军队配置极高，国家非常富有。
她完全想象不出凛冬的国库里该有多少奇珍异宝。
缇娅觉得眼睛花了。
被金银财宝的光芒闪瞎了。
“这个，那个，我……”
她慌张地卷起羊皮纸，并未注意到上面的内容有所改变。
“虽然但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缇娅强迫自己拒绝了，价值高昂的礼物通常意味着她要给与等价的付出。
阿斯托尔给出国库的钥匙，他要的肯定也很多。
缇娅清醒地摇了摇头：“请您收回去吧，即便你交给我，我恐怕也不能使用。”
真拿了就能随便进出把国库搬空吗？那也是异想天开。
老凛冬王还没死呢，阿斯托尔显然也不是个傻子。
缇娅拒绝了，可他并未收回钥匙，坚定地塞到了她手里。
“如果我死在东征里，你就是我的遗孀，你可以用这枚钥匙换取财富，我父王不会亏待你。”阿斯托尔缓缓说道，“甚至，作为我的遗孀，在凛冬没有第二个王子可以继承王位的情况下，你代替我成为女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这是我的信物，缇娅。”阿斯托尔说，“这不算是给你的礼物，更应该说是我对你的委托。”
王子殿下弯起眼眸，露出无害而温和的笑容：“马上就要到龙域了，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没人知道龙域究竟是怎样的，有些话最好还是提前交代比较好。”
……
缇娅没看完全书。
她不确定阿斯托尔的最终结局是生是死。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还并没有真的订婚。”
她强调着，“我不算是你的未婚妻，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称不上是什么遗孀。”
阿斯托尔道：“是的，当然，但这对你来说有益无害，不是吗？”
他缓缓站起来，低着头道：“缇娅，比起凛冬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族，我认为你更能领导好一个国家。”
他抛开了所有的杂念，只说他所看见的事实。
“危机发生的时候，是你一次又一次化解了一切。我在你身上能看到一种奇迹，我有一种感觉，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很相信，你会是万事的转机。”
缇娅沉默地望着他。
“一直以来，我的目的都很单纯。”
阿斯托尔淡淡地说：“我希望我的国家安稳富足，不成为战乱和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除此之外，如果可以……
阿斯托尔只短暂地幻想了一瞬间就没有继续想了。
“我千里迢迢来到圣庭的目的也仅仅如此。”
阿斯托尔朝她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而缇娅望着属于他的金钥匙，缓缓放开了她的能力。
在那钥匙上残存着一点点他的旧日记忆。
被冰雪覆盖的国度之中，奢华巍峨的宫殿里面，数不清的财宝和圣器让人痴迷。
披着金色铠甲的卫兵保护着盛装华服的王子殿下走出国库，一路来到高塔的尽头朝下望去。
透过阿斯托尔的眼睛，缇娅看见了凛冬国的风貌。
万里冰封之中高挂着无数奇妙的灯火，那是独特的矿石打造的明灯。
即便身处气候恶劣之地，凛冬的国民依然过得富足安稳，欣欣向荣。
看起来可比圣庭亲切多了。
缇娅缓缓握住金钥匙，忍不住想，阿斯托尔到底什么时候死？
啊不对。
想什么呢！
赶紧把这恶劣的念头在脑子里划掉，还没恢复过来，缇娅就听见了那个她以为不会再出现的声音。
“你真的考虑要成为凛冬的王后吗？”
“只是国库的财宝就吸引了你吗，缇娅？”
“吾可以给你的，是凛冬王储永远望尘莫及的。”
“你在莉薇娅身上看见了，不是吗？”
尊荣、地位、财富，甚至是成为天使、神明，永生不死，强大无边。
这是神明可以给于的。
缇娅在莉薇娅身上看得真真切切。
可她一点都不羡慕。
她想，明明这位神明和伊戈洛希是同一个人，为何认知的差别会这么大？
怀疑像蒲公英的种子，飘满了她的胸腔。
她慢慢回应祂：“我所看见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权利和地位。”
神明不解：“那你看见的是什么？”
缇娅没有回答。
她只在神明无法看穿的心底自言自语。
看见了什么能让她动容呢？
看见了自由和向上。
看见了生机。
缇娅起身，跟随队伍离开矮人族。
几杯薄酒过后，雷奥吉斯和凯雷之王道别，宣告队伍正式前往龙域。
刚刚放松片刻就要上真正的战场，几次死里逃生的东征军都有些滞涩。
缇娅收拾着行囊，卷起羊皮纸的时候，看见自己在上面写的字变化了。
终于变化了吗？
刚才闲着没事就想试试这个是干嘛用的，终于有反应了？
缇娅将羊皮纸打开，上面被她随便书写的内容已经被擦掉一半，重新出现的是一段漂亮的花体字。
【请使用人类的语言】
“……”你才不是人类语言呢！看得出来，这羊皮纸很不是个东西了。
缇娅皱着眉在上面用羽毛笔写下“好的”，随后在四周看了一圈，找到刚才别人喝剩下的酒，全都浇在了上面。
羊皮纸本来还要对她的听话做出夸赞，花体字都出来一半了，突然就被浇灭了。
片刻之后，羊皮纸上出现一行字：缇娅?星痕，你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这东西知道她真实身份。
她研究过了，根据她掌握的魔法知识来看，这卷羊皮纸能探听人真实身份的原理是，必须写下一个名讳。名讳牵引名讳，不写名字无法溯源，不该被发现。
那就是羊皮纸那一端的人猜出了她的身份。
缇娅眯了眯眼，仔细研究它的正反面，总觉得纸上这话很耳熟。
在哪儿听过来着……哦对了。
是消失的魔导师。
他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联想到原书里提到魔导师经常光顾那里，他都是暗裔君主了，再伪装成一个商店老板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缇娅干脆地写下：我会不会付出代价无法确定，但你已经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魔导师大人。
互相揭穿了身份，羊皮纸那边沉寂了下来。
缇娅觉得还不够。
她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队伍来到前方，朝雷奥吉斯说：“来，砍一刀。”
雷奥吉斯握着重剑，眼角有些她主动和他说话的欣喜，后又因她说的话感到迷惑。
迷惑是迷惑，他手上可没犹豫，毫不犹豫地在羊皮纸上劈了一下。
“这不是刀。”他顺带纠正，“这是重剑，缇娅。”
缇娅无所谓地点点头，看着羊皮纸出现裂缝却又马上自动缝合。
好难杀。
和卡维尔本人一样。
“这是什么？”雷奥吉斯低声问她，音色有些压抑和克制。
缇娅顿了顿，抬起手道：“你离我太近了。”
心跳声大得她都能听见了。
雷奥吉斯默了默，稍稍后撤几步，转眸望向军团其他人。
“怎么都不动？”
他皱眉询问：“为何不收拾行装？”
军团幸存下来的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
在雷奥吉斯下达了继续往前的命令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行动。
众人的目光望着备受圣光瞩目的莉薇娅，一种绝无可能争取到大祭司职位的压力让他们再也不想动了。
也可能是矮人族的气氛实在太好，让他们有些想家。
也可能只是高度精神集中之后难得的放松，让他们再也提不起勇气往前。
他们陆陆续续卸下了铠甲，将武器还给矮人族。
这是什么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他们自愿放弃身份，宁可当逃兵也不愿再往前一步。
当功成名就的希望十分渺茫，他们便不愿再以命相搏了。
军团里的人并非真正的骑士，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他们各个都有来头，当不了大祭司就回去继续当少爷小姐，没必要非得去送死，为他人铺就成名之路。
缇娅望着沉默的人群，银色的光羽落在她眼前，缓缓化为一张信笺。
她在信笺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心念一动，伸手接住了它。
信笺在被它接住之后出现了熟悉的文字，那朴素端正的字体，她在他给过的书本上看到过很多次。
是伊戈洛希。
作为光明之神的化身，他和本尊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在意识到圣铃失效后，他从遥远的圣庭寄来信笺告诉她：
【圣铃损毁并不妨碍我感知你的安危，禁术将你我共联，当你内心呼唤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缇娅神侍，我在千里之外祝愿您平安凯旋。】
第89章 089 她唇角的伤口，那是他留下的。……
矮人族领地有一座巨大的铁门, 门上写满了古老的咒语。
金色的咒语闪闪发光，代表着它上面附着的强大魔力在稳定工作。
这是阻止龙域邪教徒潜入矮人领地的大门。
打开这扇门就可以进入龙域。
所有东征军都站在这里。
但他们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进去。
龙域情况复杂，敌人在暗, 他们在明，进去等于白白当活靶子。
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军团的人要当逃兵。
“我们已经走了很久, 终于到达这里, 距离成功一步之遥。”
雷奥吉斯站在高处，冷脸望着所有人：“你们真的要在这里放弃吗？”
军团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人鼓起勇气站出来说：“可是剑圣大人，您真的确定我们一定能够成功吗？”
“教皇冕下都被抓了，我们难道还能比得了教皇冕下吗？连魔导师都逃了，我们还要去送死吗？”
有人将目光聚集在莉薇娅身上。
“即便真的成功, 我们也不过是埋骨此地的陪衬，神明恐怕早已决定好了大祭司的人选。”
莉薇娅被如此瞩目, 既感到激动又有些不安。
激动是他们也认为她是大祭司的人选, 不安是众人为此感到不平。
“请不要如此武断。”莉薇娅上前说道，“一直以来，诸位都清楚知晓我与冕下的联系，这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矛盾, 诸位还是可以公平竞争大祭司的位置。不到最后一秒, 什么都无法确定。”
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虽然冕下给了她远超从前的神眷，可她反而没有过去的笃定了。
她内心有说不出来的不安，眼底尽是茫然和忧虑，众人看见了却不相信。
“莉薇娅神侍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会相信吗？”有人反驳她：“您深受神明的眷顾，哪怕在龙域遭遇致命危险神明也不会放弃您，可我们不一样。”
“这一路上只有缇娅神侍为了救我们付出过, 我们对此表示感谢。”
军团的人陆续朝缇娅鞠躬，缇娅指了指自己，很无语怎么突然扯上她。
她都站到最角落的位置了好吗！
犹豫了一下，她趁机站出来小声说道：“那个，我也想放弃，咱就是说，我跟他们一起走行不行？”
雷奥吉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从一开始，缇娅参加东征就是被迫的。
她是受到伊戈洛希的委托才来到这里，现在伊戈洛希离开了，她的任务也算是终止了。
所以没理由其他人可以走的话，她不能半路返回吧？
就算做逃兵需要担负的罪名有些严重，可能会被剥夺一些权利，那也比真的去冒险好多了。
她真的不想接触可能会断腿的剧情，也不想再见到什么邪教徒了。
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这剧情谁爱走谁走吧。
缇娅越想越是如此，她走到军团中去，在其他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坦荡地说：“我也要回去，我也不想去龙域了，请将我也除名吧，我会和大家一起祝你们好运的！”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走心异常坚决。
雷奥吉斯怔了怔，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离开这里不是坏事。
这里很危险，一开始他也不希望她跟来。
但她还是来了，这一路他一直希望保护她，但从未真的将她保护好。
可能现在是个机会。
但如果要让缇娅如愿，就得把其他人也放回去。
没了军团，只有他们四个人可以达成目的吗？
雷奥吉斯握紧了手中重剑，他想，是可以的。
教皇冕下是没有准备才陷入被动，他们不同，他们早有准备。
即便死在这里他也会完成任务。
雷奥吉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莉薇娅瞪大眼睛望着他，高声道：“剑圣大人！”
雷奥吉斯淡淡地望向她：“你有不同意见吗，莉薇娅神侍？”
“当然，缇娅神侍身为神侍，她的名字是大神官阁下亲自写上名单的，其他人要走也就算了，她怎么可以……”
“她走了你难道不该感觉到轻松吗，莉薇娅神侍？”
耳边传来王子殿下的温和低语，莉薇娅一顿，沉默下来了。
雷奥吉斯等待了一会，看她没有继续说话，直接宣布道：“你们可以离开，但成为逃兵这件事将伴随你们的一生。你们的家族和后代将因你们蒙羞，即便走入坟墓，你们的墓碑上也会被刻下逃兵二字。”
“如果这是你们慎重考虑的结果，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最后的话雷奥吉斯是看着缇娅说的。
缇娅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被他叫住。
她望着和她一样迫不及待要走的其他人，很担心被叫住这个插曲会让她走不掉。
“有什么话请快点说，我着急赶路。”
她回眸催促叫住她的雷奥吉斯。
雷奥吉斯快步走来，也没磨蹭，直言道：“刚才对他们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缇娅一愣。
“我在此地获得的荣誉将为你洗脱逃兵的污名。我会写信给圣庭，无论我是否活着回来，你都不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
缇娅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雷奥吉斯就离开了。
他说这话是真心要为她做事，不是要宣扬出来表现什么的，不需要她给什么回馈。
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四个人上路确实单薄了一点，但原书里面就是只有他们，现在是回归正题。
缇娅面朝他们的背影后退几步，走之前看见雷奥吉斯朝这边偏了偏头，像是打算回头，但最后还是没有。
阿斯托尔倒是看了她一眼，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温和地点点头，手比了个钥匙的形状，她要是不去龙域就更安全了，更适合被他托孤了。
……还挺悲壮的。
但你们这次都可以安全回来。
丢失的神格被吸纳了是真的，他们不会死在龙域也是真的，最后受伤的只有她。
缇娅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一切。她跟着大部队回返，没了着急的事，大家走得散漫凌乱，有的急切地用卷轴回家了，有的决定在外玩一阵子再回去。回去就要担负罪名，要被惩罚和耻笑，能拖一阵是一阵。
缇娅想到星痕公爵，也决定在外面留一阵子再回去吧。
期望着她凯旋而归的公爵大人要是知道她做了逃兵，一定非常崩溃。
缇娅其实有点期待看到对方表情崩裂的模样。
矮人族本来对军团都很热情，但当他们做了逃兵之后，众人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即便是平民看见他们也会唾骂嫌弃，避之千里。
旅店也完全不招待他们，所有的商店门上都挂了“恕不招待东征逃兵”的招牌。
成为逃兵并没有想象着那么轻松。
这还只是矮人族的态度，等回到圣庭，他们需要面临的更可怕。
缇娅想了想，要不还是回家吧。
早晚都要面对，还不如早点结束一切。
她找出传送卷轴，开始选地方念咒。
东征军的人数不少，被赶得满大街都是，缇娅都不好找到什么落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绕了个弯，看到一扇虚掩的门，幽暗的灯光亮着，门口并未悬挂不欢迎逃兵的招牌。
缇娅犹豫了一下，上前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门内传来一位老者温和的声音：“旅店正在营业，请进来吧，客人。”
缇娅回头看了看，附近没看到什么人。
这里比较偏僻，估计还没收到逃兵的消息。
那她可以暂时落脚，念咒回家。
缇娅抱着卷轴走进门去：“您好，请您……”
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下了。
因为她发现在外看着非常窄小的矮人族店门，进来之后豁然开朗。
幽暗的灯光变成了被阴影遮挡的太阳，沉暗的光线之下是一片废弃的广场，广场中心有个喷泉，喷泉已经被损坏，但仍然在淌水。
水蔓延到四周，缇娅的鞋子也没能幸免。
她呆呆地仰起头，注视着喷泉前方的一座雕像。
那是一座巨大的、巍峨的假龙雕像，几乎可以和誓约巨龙媲美了。
它被雕刻得栩栩如生，身上的鳞片甚至都散发着光泽。
缇娅眯眼上前，试探性地触摸了一下，雕像毫无反应，她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真是雕像就行。
不过好端端的，矮人族造假龙雕像干什么？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一扇小门就好像进入了异世界一样。
缇娅回到自己来的位置，不管怎么找都是一片空荡荡，别说回去了，门都摸不着了。
心底滋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她释放了能力，试图在周围的东西上寻找一点旧日记忆，判断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死物无法给太多回馈，她只能看到一些它们破损前的样子，连怎么破损的都看不见，应该是时代太久远了。
刚掌握的能力还需要好好练习精进才能看见更多。
缇娅关闭了能力，找不到线索，那就先保证安全，先寻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可广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建筑物都被破坏，远处风声鹤唳，枯木林里阴风阵阵，还不如广场看起来好。
缇娅真的不想那么想，但这和原书里描写的龙域也太特么像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明明人在矮人族领地，随便打开一扇门，都不用链接龙域就进来了？？
原书先行军暗中潜入龙域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啊！
缇娅忍不住对着阴暗的天空比了个中指，突然一道惊雷劈下来，她赶紧闪躲，想起诱导自己进来那个温和的老者声音，不由在四周寻找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那家伙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
这次她没有再遍寻不见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你是在找我吗，缇娅神侍。”
熟悉的温和老者声音传来，缇娅精准确定方位，看见了自暗处渐渐现出身形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披着黑袍，戴着兜帽，兜帽之下的单片眼镜划过一道亮光。
……你柯南啊！
缇娅瞪着这个人，这不是卡维尔还能是谁？
“看到我何必这么惊讶呢。”
卡维尔摘掉了兜帽，英俊的脸庞上闪耀着一点笑意。
“见到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应该。”缇娅面无表情道，“不知道是什么给了您这样的误解。”
卡维尔闲庭信步而来：“是误解吗？我认为不是。缇娅，或者贝利亚？我该叫你什么？”
“……”缇娅血压有点高，不禁深吸一口气。
“没想到莉薇娅说得一切都是真的。我早说那个女孩不会撒谎，真正会撒谎的是你才对。”
卡维尔来到缇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微笑着说：“别那么仇恨地望着我，我们并不是敌人，你和那些人才是敌人不是吗？”
“你拥有黑暗之神的印记，是主神认可的虔诚信徒。之前是我不知内情，将你和他们混为一谈，把你也算进了计划之内，真是抱歉了。”
他行了一个绅士的礼节，然后温和说道：“这次我是真的想要帮助你。你脱离队伍，不就是想单独潜入龙域来提前做些准备吗？”
“缇娅神侍，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成为神侍的，也非常好奇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能如此得到冕下的肯定，让祂不惜为了你终止我的一切。”
卡维尔微微弯腰，近距离看着缇娅的眼睛：“我愿意为你保驾护航，帮你用远超过先行军的速度轻易进入龙域。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打算做点什么吗？”
他歪了歪头，眼镜金链微微滑落，若有所思道：“即便这是您和冕下之间的秘密，也请稍稍透露一些吧。”
“……”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缇娅瞳孔收缩，不想离他这么近，不由地脚步后退。
卡维尔步步紧逼，她很快就退无可退，整个人靠在了假龙的雕像上。
“剑圣大人和王子殿下都被你骗了，就连大神官阁下也被你欺骗，甚至以灵魂为你做保，如果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否真的会因为看错了你而献出灵魂？”
卡维尔的手落在缇娅脸庞，试探性地去触碰她唇角的伤口，那是他留下的。
在碰到那里的前一秒，火花在他掌心闪起，缇娅身后传来异常的轰鸣声。
卡维尔立刻后撤，缇娅也呆呆地回头，两人看见那本来一动不动的假龙雕像缓缓动了。
……
雕像动了。
眼珠转了转，朝下往来，那眼神说不出来的熟悉，就好像在说：没想到吧，我是真的！
缇娅：“…………………………”
她转了个身，开始满地找趁手的工具。
卡维尔和假龙对视一眼，暂时没对彼此发表什么看法，全都望向缇娅。
“你在找什么？”卡维尔询问她。
缇娅拿起一根削尖的树枝，在胸口丈量着角度，头也不回道：“我找个东西捅死自己！累了，不活了，毁灭吧！”
第90章 090 “王都的大门开启了。”……
卡维尔可不认为缇娅真的想死, 所以没做任何阻拦。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在一旁看着，等着看她演不下去尴尬窘迫。
没想到她对准了心脏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卡维尔额头青筋猛跳，快速抓住了树枝的这一头, 无语说道：“你真是疯了。”
“不如你。”缇娅没和他较劲，干脆地放弃了。
她别开头去，使劲按了按额角, 也很清楚自己死不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已经不是她自己想死就能死的了。
卡维尔不会真的让她死，神明也不会。
她的生死现在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令人开怀的消息。
缇娅恹恹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脚步缓缓和假龙拉开巨龙、
能成长到这种地步，看起来一点都暴戾失序的假龙，圣庭也不过只有誓约巨龙一只。
这只假龙外貌和誓约巨龙有些差别，角的数量不同, 瞳孔颜色和鳞片的成色也不相同。
这些不同让缇娅有些不安。
这让它看起来不像假龙，更像是——
“龙族后裔, 很高兴见到你, 我的朋友。”
卡维尔扔了树枝就开始和假龙攀谈，哦不对，已经不该称呼对方假龙了，魔导师叫他龙族后裔, 那对方就是真龙。
真龙族。
缇娅悄悄把脑子里面驯服对方给自己当坐骑跑出龙域的想法抹掉了。
“我是卡维尔?永夜。”
魔导师大人礼貌地行礼, 假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给任何回应，反而朝缇娅的方向转过去。
缇娅如芒在背，满头大汗。
这条龙看她的眼神总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呢……
“我怎么不记得交过什么魔导师朋友。”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缇娅看到巨大的真龙周身弥漫起烟雾，很快龙消失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男子。
他身姿瘦削颀长，乌黑的长发编成数条发辫，蜜色的肌肉外包裹着皮革的长衣，金色的链条裹满了他的身躯。
他的瞳孔也是金色，这颜色与他非常相衬，令他看起来充满了奢侈、银靡的俊美之感。
“你那只青蛙呢？缇娅?星痕。”
他走过来，无视魔导师，问了缇娅这么一句话。
“它差点杀了我，今时不同往日，把它放出来，让它再试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不用猜了，已经完全知道他的身份了。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既知道她那只青蛙，又令她感觉到熟悉的龙族，就只有在西克纳雅养过那一只了。
不是吧！！
这么抓马吗！？
缇娅表情瞬间扭曲。
男人嘴角露出笑意，继续朝她逼近，还没真的靠近就被人挡住了。
卡维尔挡在她面前笑吟吟道：“如果您真的不打算交我这个‘朋友’，那我当然也不会勉强。”
他很无所谓道：“这里的事情我们可以不再合作，现在就分开行动。”
他转身要走，还不忘拉着缇娅。缇娅看着被牵住的手，想着至少卡维尔目前认为他们俩是一伙的，比那条记仇龙看起来安全多了，跟他走也不是不行。
这家伙有本事把她悄无声息弄进来，就有办法把她弄出去。
在他身上下点功夫，让他主动把她送走就行了。
缇娅打定主动，开始悄悄牵动罪之丝。
卡维尔抓着她的手忽然一紧，拧眉看过来道：“收起你那些小心思，缇娅。我已经吃过你的亏，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哇哦。
警惕了。
缇娅假笑了一下：“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的能力很奇妙，应该还不止一种，这或许就是冕下看重你的原因。你连圣庭的神官都能迷惑，也许就和你的能力有关。我会对你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你不会再成功了，趁早放弃吧。”
他头也不回地拉着她走，缇娅姑且先停手了。
他全神戒备的时候难以牵动什么，等他松懈就行了。
他总会有松懈的时候，缇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卡维尔察觉到那目光，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有些不太舒服地别开了头。
他们走出不远，龙的气息再次逼近，瞬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只和冕下商谈。”巨龙字字倨傲，“不管你是谁，你都不配和我自称是朋友。”
“龙族只与黑暗之神相系，也只遵从它的命令，如果您想借此在这里做些什么，我劝你也趁早放弃。”
缇娅眉毛一挑，瞥见卡维尔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了。
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还有这个女人。”
缇娅嘲笑卡维尔一半，就被拉进对话之中。
“我要这个女人，放开她，你可以去做你该做的事。”
卡维尔倏地望向缇娅，紧皱的眉头代表了他的费解。
“你什么时候又和龙族扯上关系了？”
他嘴角抽搐道：“看来我对你的能力还是有些小觑了。”
“那是，我本事大着呢，你自己不都说了吗，比起你，冕下都更看重我。”
卡维尔之前提到，黑暗之神为了她终止了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肯定就是为灰烬王都拿下密林。
当时他差点就成功了，是缇娅融合了波尔琦亚的力量之后和他以命相搏。
黑暗之神因为她终止了他的计划是那个时候？
她记得他被甩了出去。
所以黑暗之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
难道真把她当虔诚信徒了？
可祂从来没有给她布置过什么任务，除了那次神谕，甚至没真的在她面前现身说过什么话。
卡维尔好奇她到底在执行什么，她自己也非常好奇她能为祂达成什么，让祂舍得放弃密林。
不管了，反正先拿祂扯大旗肯定没错。
那条龙显然也非常尊敬这位冕下，不管他本来想干什么，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缇娅甩开卡维尔的手，主动面对一龙一暗裔说：“两位，不管你们想干什么那都不关我的事，我自有我的任务和安排，不要自作聪明地干扰我，否则可能会触怒冕下。”
卡维尔还没说什么，那条龙先嗤笑一声。
“你？一个圣教徒，居然还敢提起那位冕下。”他斜睨卡维尔，“我不知道你怎么骗了这个家伙，让他觉得你和冕下有关，但你骗不了我。”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上的金链微微摇动，斑斓的光芒落在缇娅脸上。
“你在此地宣扬祂的威名，不怕祂因你的谎言而对你降下神罚吗？”
他勾唇一笑，指着远方，那里因为他的出现而散去阴影，现出一座猩红的城堡。
“看见了吗？那是灰烬王都的投影，你有胆量的话，就再说一次刚才的话。”
卡维尔眯眼盯着龙，随后又去看缇娅，见缇娅怔怔望着猩红的城堡，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压抑的恐慌。
看她如此，他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卡维尔推了推眼镜片，微微垂眸道：“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就是其他龙裔常提到的菲尔索达殿下。据闻您是唯一幸存的纯正龙族后裔，实力非凡，智慧超群。”
菲尔索达转向卡维尔，缇娅因他的名讳微微凝眸。
菲尔索达不是原书里面被莉薇娅放走的那条龙吗？
在龙域之战中莉薇娅救了一条受伤的龙，对方自称是混血，被迫牵连到战争之中，他无意伤害任何人，只希望可以留在家乡。
莉薇娅被他感动，帮助他逃过了追捕。
他自称菲尔索达，许诺以后一定会报答她。
他居然就是被圣庭通缉的那条纯龙。
缇娅嘴角一抽。
早知道她就不去西克纳雅了！
“你想说什么？”菲尔索达睨着卡维尔，“别来来回回兜圈子，直来直去一些不好吗？”
卡维尔笑着道：“那当然很好，只是怕您有些接受不了。”
“简单来说，我觉得您很愚蠢。”卡维尔开始直来直去地喷洒毒液，“您自视甚高，觉得只有自己的判断准确，别人都是被欺骗的。”
“你凭何认定缇娅是圣教徒？您从何处得到讯息？您知道她的黑暗神印记等级远超过您吗？”
“您知道她如何得冕下重视，冕下曾为她牺牲了什么吗？”
“唾手可得的密林冕下都为她放弃了，我相信如果您再试图对她做点什么，一定会发生一些令您颠覆认知的事。”卡维尔带着点嘲弄道，“如果菲尔索达殿下对缇娅怀有仇恨，我认为你还是尽早放弃比较好，那只会给你带来灾难啊。”
他最后拖长的尾音让菲尔索达感觉被轻视了。
他坚决道：“她不可能得到黑暗神印记，她就是纯正的圣教徒，她身边那只青蛙是最好的证据。”
菲尔索达眯眼说：“在西克纳雅我差点被那只青蛙杀死！我回到龙域之后调查了很久，至今才敢确定那是光明神的化身之一。”
“祂的化身为了跟我化身的假龙争夺‘宠物’的地位，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杀了我，能让祂做到这种地步的女人，怎么可能得到黑暗神冕下的印记？”
“她绝对是光明之神的忠诚信徒，把她交给我，我一定可以让她吐出真相。”
菲尔索达言之凿凿，卡维尔也从他的话里听出原委了。
他曾在西克纳雅扮演过假龙，那缇娅被流放的时候应该养过他，他们因此产生瓜葛。
缇娅那只青蛙就更不用说了，莉薇娅直白地说过它就是神明的化身。
这下轮到卡维尔表情扭曲了。
他回眸盯着缇娅，压低声音道：“想不到啊缇娅神侍，您如此吃得开。”
缇娅：“……”
“所以把她交给我，你给我让开。”
菲尔索达跃跃欲试地要报仇雪恨，但卡维尔还是没有让开。
他沉默片刻道：“无论你曾遭遇什么，都不能改变她确实得到了印记。”
菲尔索达一怔，眼底有些不可思议。
一件事重复两次说，可见卡维尔是非常确定的。
虽然他不承认和对方是朋友，但对方确实也是冕下的得力信徒，强调两次的事不太可能搞错。？
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冕下不会犯错。”
卡维尔盖棺定论：“她属于灰烬王都。”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为真，他话音刚落，灰烬王都的投影便有夜枭倾巢而出，白蔷薇开了满地，铺就成一条阶梯连接王都的大门。
“王都的大门开启了。”
卡维尔凝眸道：“上一次还是三百年前，我得到任务的时候。”
“所以你三百年前就开始潜伏了？”缇娅忍不住道。
卡维尔一顿，望向她：“这一点我确实不如缇娅神侍，身为圣教徒却弃明投暗，不但成功当上了神侍，甚至还迷惑了神官。您的能力远超过我，至少我还不敢试图蒙骗伊戈洛希?维兰瑟尔。”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手腕上，啧了一声道：“如果他看见现在这一幕，知晓了你真正的身份，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啊。”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会自我裁决。”
自我裁决。
自杀吗？
缇娅认真想了想，如果伊戈洛希不是光明神的化身，只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大神官，知晓一切之后可能真的会自杀。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她被印记困扰，相信她内心纯洁，一再为她担保。
这些卡维尔都不清楚。
缇娅不由再次将伊戈洛希和光明神本尊对比，越想越觉得，他不像是祂的化身。
化身和本尊之间性格可能差别那么大吗？
可如果他不是的话，又会是谁？
既定的剧情也许不会发生，但角色的设定怎么会变？
那会让整本书崩盘，整个世界观开裂。
缇娅困扰无比，天人交战。
就在此刻，白蔷薇的阶梯延伸了到他们面前。
他们被允许进入那座猩红的城堡，觐见他们的主神。
“那么，就让我们能力卓越的缇娅神侍先请吧。”
卡维尔主动让出位置，请缇娅先走。
这让缇娅本来想跑的心思都歇了。
眼前一龙一暗裔盯着她，她跑掉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假设啊，只是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阶梯只是给他们俩准备的，和她无关？
缇娅刚这么想，蔷薇花就在她面前绽放。
星湖记忆中的影像浮现在脑海中，缇娅想到了那莫名相似的唇。
她那时认为，这一切都是故意引导她误会伊戈洛希的。
神官怎么可能有和黑暗神一样的唇，如果他们五官相似，光明神第一个就会认出来。
她不认为光明神会没见过黑暗之神的真面目，他们可是数十万年的死对头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
缇娅浑身一凛，被自己的想象吓得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