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莉薇娅所说的那样,接下来他们赶路的话就不需要按照原定的计划了。
地图都不用看,全看莉薇娅想怎么走就行了。
以她被神明眷顾的程度,只要她想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等到了龙域,只要她在,就绝对可以借助神降的力量战胜一切。
前提是这里真的出现过神降。
“我没见到神降的可靠载体。莉薇娅始终和我们在一起,那么神明肯定不是选择她作为载体。”卡维尔隐晦地看了一眼缇娅身边的那位骑士,模棱两可道,“那会是谁呢?也不知此人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我们得弄清楚这一点,之后才会更有把握。”
他的话很有道理,所提到的对他们也非常重要。
莉薇娅停止哭泣,仰起头满脸泪痕道:“我想我知道谁是神降的载体。”
三个男人齐齐望向她,缇娅没去看,但心里知道莉薇娅想说谁。
她静静望着醒来的伊戈洛希,微微启唇,用唇形问他:是你吗?
就在缇娅问出的一瞬间,莉薇娅在另一边说:“是弥赛亚,一定是它。我很小的时候就收留了它,它和其他的寄生兽一点都不一样,很早就表现出了异常。这些年我在它身上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它消失了,我们得救了……”
莉薇娅恍惚地说:“一定是它。”
“我不知是否可以如此狂妄地揣测,但我真的能感觉到弥赛亚与神明有所联系。”
莉薇娅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直觉它可能是冕下在世间的化身之一。”
“……”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有些甚至不敢呼吸。
圣教徒都知道神明在世间有许多化身,为传教、为考验,也为体验。
神明的化身不可窥视,不可质疑,也不可非议。
莉薇娅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认真思考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冒着极大的风险吐露她的“直觉”,必然有九成九的把握。
这次再也没人能看见莉薇娅之外的人了。
缇娅就在无人注意的长椅上注视着伊戈洛希,他微微弯唇,朝她露出一个清浅纯洁的笑容。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缇娅却可以在他无声的微笑里看出很多。
是他。
是伊戈洛希。
誓约巨龙是他召唤而来,洪水是他阻止,将息之所是他造就,都是他做的。
甚至邪教徒转移路径也是他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后面邪神的举动和他有没有关系。
缇娅脑细胞死了好多,这会儿有点怪异地想到一种搞笑的可能。
该不会是邪神察觉她和伊戈洛希做过什么,认为她和死敌之间有某种特定的关系,为了恶心对方才做了那种事情?
离谱,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莉薇娅的猜测也不算错,无论弥赛亚还是伊戈洛希都是光明神的化身。
化身之间会争夺荣誉吗?
伊戈洛希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某个个人?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不确定。
缇娅思考了一下,缓缓伸手捧住他的侧脸,将他的头挪到了长椅靠背上。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要想尽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这个决定不会更改。
伊戈洛希苏醒了就不会拒绝她这种保持距离的安排,他靠在那里,任由长发和兜帽遮掩他的面容。
他以为缇娅只是不想再和他保持亲密,但没想到她站起来是否决另一边的结论。
“我有些不同意见。”
缇娅突然的发言让所有沉默的人都看了过来。
莉薇娅怔忡地望向她,缇娅就事论事道:“誓约巨龙还没走,那是大神官的坐骑,它为阻止洪水修复村庄做出了最大的贡献,也是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圣庭助力。”
“大神官阁下一定时刻注视着我们,才会如此及时地派出巨龙。”
“可自始至终没人提起他的名讳。”
“在讨论一只不知去向的青蛙是不是神明化身之前,我们不是更该感怀真正做出行动的大神官阁下?”
她的声音很温和,叙述平稳,不含敌意,是很诚恳地建议。
莉薇娅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你是对的,缇娅神侍,我们理应先感谢大神官阁下。”
她为自己的忽视感到羞愧和懊悔,眼底泛起淡淡的思念。她想,如果大神官阁下亲身在此,肯定不会发生这么多的意外,他们一定可以安安稳稳早早到达龙域。
很快,感恩大神官阁下,为大神官阁下祝福和祈祷的言论便交替响起,缇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转回身凝视靠在椅背上的伊戈洛希,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满意。
伊戈洛希静静看了她一会,没有直白表示自己的感受。
缇娅沐浴在他的注视之下,有些不开心。
行不行的也没句准话,这让想要借题发挥索要一点报酬的缇娅有些不好开口。
也只是有些。
缇娅很快坐回椅子上,在一片喧闹中凑到他耳边说:“阁下,我为您在您的教徒面前正名,您一定很高兴。”
“您高兴的话,我能否斗胆向您请愿?”
缇娅微微屏息,带着些不确定道:“我记得您拥有一种独特的神术,可以看清楚人身上的罪之丝。”
在兰斯洛卡的时候,缇娅产生过和这种神术极其相似的力量。
当时是利用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丝丝缕缕地牵动人心底的罪恶,使其疯狂。
如果可以了解伊戈洛希的罪之丝,应该就能模仿他的操控方式,来尝试操作她掌握的力量。
这会是一种令人难以设防的神术,足以悄无声息地让敌人失心疯。
初时也许只能对人类起效,等她掌握熟练,魔力深厚一些,不见得就不能操控神明。
既然黑暗神的标记一时片刻无法去掉,那么在承担它带来的风险时,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呢?
“您能告知我它的原理,是怎样使用,又有什么需要注意和小心的地方吗?”
她炯炯有神地注视伊戈洛希,好像不得到肯定的答案就不会罢休。
伊戈洛希回望着她,在她饱含骐骥的目光下半晌才开口。
他长眉微颦,声音虚弱地说:“我很愿意告诉你这些,缇娅。”
他愿意!
他同意了!
缇娅眼睛更亮了,但下一秒就灰败下来。
“但是……”
还有但是。
就知道不能高兴太早。
不过没关系,只要没被直接拒绝就还有机会。
缇娅马上振作起来说:“但是什么?有什么为难之处请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为您扫除后顾之忧的。”
她这么热情,充满力量,但肢体上保持着梳理,与从前有明显的差距。
伊戈洛希看在眼中,长睫轻颤,低声说道:“但我现在魔力耗尽,如同凡人,无法为你演示,也没有力气详细地为你解答。”
“我如废人一般,骑马赶路都做不到,遑论为你剖析我的神术。”
他身上有些难言的脆弱感。
这是他从未在外表露过的。
晨光透过鸢尾散落,他被光照耀着,依然感觉不到身体有什么恢复,反而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就像融化的秘银。
巨龙仍然盘旋在这里,足以操控巨龙的强大神官和眼前破碎脆弱的凡人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伊戈洛希睫影闪动,巨龙随之怒吼一声,吼声让所有人为之震颤畏惧。
他们齐齐望向将息之所外的巨龙,看见它展翅高飞,远离此地。
巨龙离开,预示着大神官的协助到此为止,他们很快就得再次上路,也只能靠自己了。
“你可以将我丢在这里。”伊戈洛希在此刻对缇娅轻声说,“短时间内我无法恢复魔力,会成为你和队伍的拖累。”
他任由自己高大的身躯倒在狭窄的纯白长椅上。
“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此结束,为保证你的安全,你可以将我丢弃在这里。”
他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再麻烦你。”
伊戈洛希沙哑地说:“我没能完成自己的承诺,令你身陷黑暗的牢笼,哪怕你安然无恙,未曾指责我,我依然为此怨恨自己。”
“我亏欠你,缇娅,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帮助你。”
伊戈洛希承诺道:“等你荣耀回归圣庭的那一日,我会亲自去迎接你。届时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倾尽所能。”
缇娅沉默地望着他,看他朝她挥手道别,示意她回到队伍中去。
她一动都没动。
良久,身后有人来催促她,是雷奥吉斯。
“缇娅。”他看了一眼靠在长椅上“奄奄一息”的人,认真建议道,“我们得走了,你的骑士魔力耗尽行动不便,不如留他在这里好好休养。”
“他不能再帮你什么,反而需要你耗费心力去照顾,带着他只会让你们两个都面临危险。”
“将他留下来,这对你和他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雷奥吉斯的话说得恳切,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眼神里对于洛的排斥太明显了,想到终于可以撇下他,他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有必要那么高兴吗???
缇娅沉默不语,似乎也不打算反对。
在大事面前她总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雷奥吉斯微微吐出一口气,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好你。”
照顾好她?每次他都这么说,可没一次做到。
她也不想再让任何人照顾。
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缇娅站起来头也不回道:“不用了。”
她拒绝了雷奥吉斯,雷奥吉斯倒是并不意外。
可她接下来的选择着实让他难以置信。
“我不会丢下他,也不需要旁人照顾。”
缇娅话是对雷奥吉斯说的,但眼睛盯着伊戈洛希。
“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缇娅从口袋取出几个圣餐饼狼吞虎咽,气力充足之后,她弯腰将修长高大的男人扶起来,冷静地说:“我不会丢下你。”
她对身边人耳语,“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的话,你要失望了。”
她加重了“你希望我那么做”这个词组,伊戈洛希听在耳中,本就充斥意外的眼底更多了几分讶异。
他看着缇娅气冲冲地拉上他往外走。
走出没几步,脚就被蔓延到地面上的鸢尾花藤给绊到了,还险些带着他一起摔到台阶下面去。
她一手撑在墙壁上,打了几个转,好险才稳住。
刚说过那么威武霸气的话就这样。
帅不过三秒是吧。
缇娅阴晴不定地瞪着如同凡人的伊戈洛希,咬牙道:“造个休息的地方罢了,何必非得这么华丽,少点鸢尾花不行吗??”
伊戈洛希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缇娅不高兴地扶着他去找马,跟着别人一起骑了这么久的马,她胆子大了些,经验也有些,可以尝试自己骑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后面都会变得容易。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伊戈洛希对她方才的指责给予了回应。
他语调有些恍惚地说:“紫色的鸢尾,我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凡人之躯造就居所需要极大的魔力,我并未在构建意识中浪费力量去布置这些花。”
“但它出现了,也许是因为我的潜意识之中觉得它应该在。”
他望向缇娅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他沉重的手臂,费力将他扶向马匹,没有任何想要丢弃他念头。
他想:“它很像你。你也在这里,所以它出现了。大约如此。”
缇娅缓缓停在马前,侧脸凝视他的眼睛。
片刻,她淡淡地问:“那你知道紫鸢尾的花语是什么吗?”
伊戈洛希没有回答,应该是不知道。
大神官阁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哪里会关注这些小事。
缇娅轻轻说道:“它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她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恶劣勾起嘴角,像个真正的恶毒女配那样说:“至于是让被爱者感到绝望,还是让献出爱意的人感到绝望,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67章 067 “是吾在注视你,你主光明之神……
缇娅不想再纠结太多了。
她已经做了很多理智上清楚不能做的事。
和女主产生矛盾, 对不该产生感情的人产生过感情,甚至操作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是恶毒女配了。
那就正式接受这个身份,坦荡面对自己的选择。
今后无论什么她都会努力争取, 拼尽全力,不会再放任剧情的任何安排。
缇娅的眼神热情,脸庞却很冷漠, 她步步逼近伊戈洛希, 却又适当地收敛,将他扶上马之后自己也努力上马。
连滚带爬上完之后发现有点问题。
她想像他带着她的时候那样,坐在后面搂着他骑马。
但这人太高了。
……!
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路!
无人驾驶怎么骑马!
缇娅咬咬牙,屈辱地下了马,绕到前面再次爬上去。
她抓紧了缰绳回头要求道:“靠在我身上就行了,别做多余的事给我添麻烦。”
伊戈洛希蔚蓝的眼睛微微低垂, 用沉默应允。
缇娅对此表示满意,倒是阿斯托尔皱着眉骑马过来, 犹豫地问道:“缇娅, 你的骑士醒了?”
缇娅头也不抬道:“醒了,但也确实魔力耗尽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会为他负责,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阿斯托尔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放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骑士先生身材高大, 于你而言有些过重, 你照顾他肯定很不方便。作为公爵府的小姐,你应该也不擅长照顾别人,这些事不如交给我来做。”
雷奥吉斯迫切地希望缇娅丢下骑士,但阿斯托尔选择自己代替缇娅照顾骑士。
他是很真诚的,灰色的眼眸郑重而礼貌,投向骑士时也带着谨慎和尊重:“我少年时也有过照顾别人的经验, 倘若你愿意将这件事交给我,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缇娅怪怪地看着他,直觉告诉她,阿斯托尔不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才提出这种要求。
他必然还有其他目的。
承担了照顾伊戈洛希的事后就相当于承担了责任,伊戈洛希出了什么问题,缇娅都可以问罪他,跟他翻脸。他如此冒险,所图肯定不少。
对一个骑士还能有什么目的?
除非他不仅仅是一个骑士。
……哇哦。
缇娅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地上下扫了扫阿斯托尔,阿斯托尔一顿,朝她展颜一笑,两人心照不宣。
“谢谢您的好意,但还是不为此麻烦您了。”
她需要机会向上,以任何方式。
伊戈洛希现在的情况令他很容易被攻破,这是个好机会。
他会欠她更多,直到化身偿还不起,神明降临来补偿。
缇娅拽着缰绳先行离开,骑马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何况她骑的还是圣庭训教过的马匹,乖巧得不成样子。
伊戈洛希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肩膀上,她和身后那群人拉开一些距离之后,才轻声和他说:“你的身份好像被聪明人发现了。”
伊戈洛希的身体沉沉地搭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缇娅便继续说道:“他还担心我自己搞不定你,真是好笑,我搞三个你都没问题。”
给人遛狗养出来的体力,那是开玩笑的吗?
“他就不是纯粹想帮忙,这样虚假的好意我才不会接受。”
她说了很多话,有自己发牢骚也有对他说的,没有一句得到回应。
缇娅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回眸确定时正对上他清醒的双眼。
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伊戈洛希轻声问她:“虚假的好意你不会接受?”
“哪怕虚假,至少也算是好意,这样也不愿意接受吗?”
他嗓音低沉沙哑,倦意清晰,离开森林之后阳光更旺盛了一些,几乎全都落在靠着缇娅脊背的伊戈洛希身上。
银白的披风和兜帽遮住了他大部分身体,可他看起来依然很难受。
缇娅瞧在眼里,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
被缩小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也都等比例缩小,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件迷你的黑色披风。
缇娅用魔法将披风恢复原状,它没什么款式,除了尺寸不够大之外,伊戈洛希暂时穿一下没什么问题。
缇娅暂停了马匹,扭着身子努力给他披上。
黑色就是比银白更遮光,伊戈洛希的脸庞一下子就被阴影覆盖了。
缇娅手上一顿,莫名又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可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被扣掉一块的记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到底是谁干的。
缇娅抿了抿唇,顺势拿了些圣餐饼问他:“饿不饿?魔力耗尽,你应该也无法长时间不吃不喝了,吃点东西会好些吧?”
伊戈洛希没回答,目光仍然盯着他身上黑色的披风。
缇娅见了就为他解释:“黑色更遮光,你不想晒阳光的话,它会帮你一些。而且黑色吸热,你身上好冷,穿着会温暖一些。”
伊戈洛希保持着沉默。
缇娅在此将圣餐饼往前推了推,伊戈洛希这次终于回话了。
“我不想吃这些。”
他生平第一次对人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喜恶。
“我也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补充体力。”
伊戈洛希解释:“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自行恢复。”
听起来很省事。
缇娅点点头,将圣餐饼收起来。
在伊戈洛希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时,她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摸出一块羊奶饼。
“这个好吃。是你帮我换来的,还记得吗?那家的母亲做的羊奶饼一点杂味都没有,酥脆香甜。”缇娅不舍地说,“我只有这一块了,愿意和你分享,你吃不吃?”
如果说前面给圣餐饼是非常真诚的话,那现在就是伪装的。
她大概很不想和别人分享这块羊奶饼,手往前递过的距离都有些收敛。
伊戈洛希要真想吃,还得往她这边靠一靠才行。
作为一位绅士,理应不和女士争抢这些。
但黑色的披风遮住他的半张脸,伊戈洛希身上不再是银白之后,性格好像也有些变化。
他忽然靠近,让缇娅意识到他要接受这块羊奶饼。
看他那架势怕是会一整块吞下去。
那怎么行!
缇娅本能地去抢羊奶饼,一口咬住一半,伊戈洛希靠过来之后就只能吃掉另一半。
对半平分,谁都有,无敌公平。
只是——
没人会想到是这样的对半方式。
他们共享一块羊奶饼,牙齿接触食物的同时,唇瓣紧贴着彼此。
伊戈洛希愣住了,完全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他怔怔望着缇娅近在咫尺的眼睛。
缇娅也很意外,不过她是谁啊,理论知识丰富到不行,这点尺度她手拿把掐,一点触动都没有。
她迅速和他拉开距离,将饼渣从唇边舔进口中,回过身不再理他。
伊戈洛希始终望着她放肆的唇舌。
他缓缓地咀嚼,感受着口中食物味道,其实还是有些腥气。
一点点的甜意不足以遮掩什么,不过缇娅对此已经知足,他也只是不习惯。
只是不习惯。
并非难以下咽。
吞咽之后,伊戈洛希甚至感觉到了“饿”。
如果可以的话,他好像还能再吃一点。
这实在匪夷所思。
他安静地望着已经转回身的缇娅,她腰有些扭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还得揉腰。
她本来就是骑马的新手,全凭自己摸索,让她一只手骑马还是有些勉强。
伊戈洛希沉默良久,修长白皙的手缓缓落在她两侧腰窝。
缇娅瞬间身子僵住,和他一起随着马匹前进的奔跑上下颠簸。
“你……”
她想问他打算做些什么,伊戈洛希也无需她问出来已经行动了。
腰侧感受到轻柔的抚摸,酸疼的地方稍稍缓解,缇娅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阖了阖眼,纷乱地回忆着伊戈洛希的双手都做过什么。
撰写圣典,布下圣光,祭祀祷告,点燃圣烛,处置叛徒。
每一样都重大庄严。
但现在他在为她揉着侧腰,谨慎且认真。
缇娅感受着他重新抵在肩头的呼吸,双眼慢慢半眯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按摩,但大神官不愧是大神官,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太舒服了。
她爽得太明显,追上来的其他人肯定也察觉到了。
明明大家都挺痛苦,真不希望她这么舒服。
缇娅很快感觉到被注视,她睁开眼朝四周望去,确实有不少人打量她,无非就是便宜哥哥和王子殿下,外加一个莉薇娅和她的老师。
他们的目光也有存在感,却远不如她感觉到的那道注视有压迫感,那种足以掌控一切的注视,让缇娅想起伊戈洛希曾经对她的注视。
缇娅心提了起来,赶紧问他:“你在注视我吗?”
伊戈洛希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近,又有点远:“我现在毫无魔力,无法注视你。”
不是他。
那是谁能给人这么大的压迫感?
难道是……
缇娅想到某个黑袍的家伙,不禁浑身一凛。
“你怎么了?”
伊戈洛希的呼吸都有些冰冷,喷洒在缇娅颈间,让她不寒而栗。
“有人在注视你?”
“……”要怎么回答?
她觉得是黑暗神在注视她。
伊戈洛希见过她和黑暗神在一起的画面,不知有没有看见那个吻?
看见了的话,他至今只字不提,心中到底如何做想?
看他目前的态度,应该没有因此怀疑她是什么蛰伏的间谍,这就足够了。
或许他只看到外围无尽的黑暗,根本没看见黑暗的深处都发生了什么。
缇娅迟片刻,含糊其辞道:“我也不知道……”
她不再对他毫无保留。
与他交谈多了思考和顾忌,与对待旁人时没有两样。
伊戈洛希看在眼中,湛蓝的双眸微微收缩。
莉薇娅的祷告声从身侧传来,圣典上的祷告词被她颂唱得如同歌谣,缇娅侧眸望去,视线与莉薇娅瞬间交汇。
莉薇娅错目看了一眼她背后的人,伊戈洛希半梦半醒着,高大的身躯披着缇娅不合身的黑色斗篷,安静地靠在她身上,从外看去竟然充满了依赖。
主人和她的骑士再亲近一些,好像也与他们这些外人无关。
不过同样身为神侍,莉薇娅不得不提醒缇娅:“缇娅神侍,请谨记您的身份,哪怕出门在外,身不由己,也要保持内心的纯洁。”
她目光灼灼道:“不要忘记我们是侍奉谁的,我们该忠于谁。神明始终在我们身旁,我们要为冕下保证自身一切的纯洁和美好。”
“除非您回去之后就不打算当神侍了。”
不当神侍,这应该是足够让缇娅警惕的后果吧。
这样说了她应该会清醒些,和洛保持距离。
莉薇娅有些不懂自己。
为何明明与洛素不相识,却总觉得他很熟悉,很介意他和缇娅走得太近。
她恍惚望着男人的身躯几乎将缇娅淹没,黑披风的他如同黑暗的诡雾,这一幕更显得奇怪了。
偏偏缇娅的回答让她愈发无措起来。
“回去之后怎么样等回去之后再说吧。”缇娅这样道,“前路未卜,能不能全须全尾回去还不知道,这个时候与其苦思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信仰,不如想想作为凡人的自己想要什么,免得真出了什么意外再后悔。”
这是缇娅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如实说了。
莉薇娅无法理解,她拧眉道:“您的言论太过火了,冕下不会喜欢这样的话,您还是不要再说了,这是为您好。神明无处不在,祂的恩赐和处罚也无处不在。”
恩赐。
处罚。
莉薇娅紧盯着缇娅,虽然上一次被人打断,但她仍然对缇娅能够逃脱邪神和伴神的控制,毫发无损地回到队伍中感到不解。
她不是恶毒地希望缇娅出事,只是觉得不该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
他们每个人情况都不好,唯独缇娅和没事儿人一样,真的只靠洛就可以了么?
那得是多么强大的骑士?
莉薇娅甚至没在圣庭见过这么强大的骑士。
星痕公爵会有比圣庭更厉害的私藏吗?
这可是藏匿实力的大罪。
莉薇娅的目光并不怎么友善,缇娅接收到便不再开口。
她做了一个缝住嘴巴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听从她的叮嘱注意一点。
不过好像还是太迟了。
那莫名的威压和注视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那全都来自——
“为何吾‘看’不到你的内心。”
“缇娅,你在想什么?”
“是吾在注视你。”
“你主光明之神。”
缇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第68章 068 “吾命令你不可注视伊戈洛希?……
缇娅瞬间如芒在背, 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前一秒她还在心里怀疑自己被黑暗神注视,对伊戈洛希有所保留,下一秒他就换大号直接质问她了?
你主光明之神。
这句话让缇娅下意识想起自己手臂上那个黑色的印记。
我主?你?光明之神?
你高兴就好。
缇娅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缰绳, 将马的方向和队伍调整到一致。
后方传来伊戈洛希冰冷的呼吸和轻缓悦耳的声音,他说:“你在害怕。”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问我啊?
明知故问是吧。
等等。
不对啊。
他的神躯刚才是不是说了看不到她的内心?
可伊戈洛希当初注视她的时候毫无痕迹,她一点都没发现。
他也能将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看得清清楚楚, 那完全就是把浏览记录全给刷了一遍。
是她身上有了什么变化让他无法再看清了吗?
和黑暗神有关?
她是不是该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个括号了?
缇娅(已黑化)。
缇娅心乱如麻地回了一下头, 视线对上伊戈洛希半明半昧的双眼,心中再次响起那个属于光明之神的声音。
“别再看他。”
“吾命令你不可注视伊戈洛希?维兰瑟尔。”
神明言出法随,祂的旨意落下,缇娅便不受控制地转回头来,再也不能看伊戈洛希。
啥意思?
怎么还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
本体不让她看化身,是怕被看穿吗?
神明好像并不知晓祂在她面前早就没有任何秘密了。
被放逐在西克纳雅的时候, 缇娅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没怎么想原书的事。
后来见到了雷奥吉斯, 西克纳雅又发生了暴动, 她不受控制地想过很多。
当时注视她的伊戈洛希“看”见了多少?
从现在神明的态度来看,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穿越大神终于给点力了,相对来说给她保留了一点底牌?
缇娅突然之间意识到一个自己忽略的细节。
声音不对。
她始终清晰记得,重回圣庭接受神侍考试的前一夜, 她用原书里莉薇娅在龙域祈求神降的方式召唤了神明, 得到了给于她继续下去勇气的判词。
那一夜神明的侧影至今在她脑海中深刻留存,她记得祂的声音,祂的武器,祂只有剪影却依旧引人心折的风采。
那和此时此刻内心深处响起的声音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声音兼备着少年的清澈与老者的沙哑,忽远忽近,宛转莫测。
而现在这个声音充满磁性, 干净坚定,掷地有声,无一处不透露祂的绝对权威。
相比之下,后者更像是长久占据主位的神明。
相信黑暗神也不屑于为了欺骗一个凡人而自称是自己的宿敌光明神。
所以现在注视她的才是光明神。
那么,那天晚上被她召唤而来的到底是谁?
缇娅浑身激灵一下,手臂上的印记跟着发烫。
她心里想了很多,也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关于被人命令这件事她内心有很多不满,本能地就开始在心底反驳:不可注视注视伊戈洛希?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让看岂不是要一直闭着眼走路?那也太奇怪了,不如让她直接失明来得彻底一点。
反驳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捂住嘴巴惊恐地望向四周。
别来一道雷把她以不敬神明之罪劈死。
肩膀被人自后环住,伊戈洛希的呼吸更近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了,但好像也不用她回答了,“谁在跟你说话?”
缇娅猛地回头,用眼睛问他:还问,你真的假的啊?
伊戈洛希微微抬起下巴,眼光便可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苍白的面庞上是清俊神圣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线,因肤色而越发显得红润的唇瓣,处处都比心里那一道□□的声音更惹人怜爱。
伊戈洛希忽然道:“神明命令我不可再回应你的眼神。”
……
……
你好不好笑?
我就问问男主你好不好笑?
命令她不能看他的化身也就算了,被她反驳之后就去要求化身别看她。
还用要求?是化身还是保留了一些单独的意识吗?
再有单独意识,肯定也不会抗拒本体的意思。
缇娅几乎想到伊戈洛希会马上错开视线,甚至为了完成本体的神谕直接和她分开行动。
伊戈洛希确实越过缇娅勒住了缰绳,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他没有执行神明的旨意,反而微微眯眼望着缇娅的正前方。
紧接着,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停止前进,一股诡异的冷气将他们包围,缇娅透过遥远的山脉看见了让他们止步的原因。
他们正式进入圣庭边界了。
这里是四个区域的交界处,链接着圣庭、龙域、精灵族和矮人族的领地。
小小的西克纳雅就被嵌在此地。
一段时间之前缇娅刚离开这里,当时这里发生了残缺人的暴动,誓约巨龙的降临平息了一切,当天缇娅就被雷奥吉斯带走,后面西克纳雅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
现在她看见了。
黑暗淹没这片土地,草原和绿地都不见了,大批杂交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的牧区变成了沼泽和荆棘,参天大树成了尖锐的枯枝,顶端串起腐烂的动物尸体。
那是曾在西克纳雅饲养的假龙。
日暮西沉,月亮渐渐升起,所有人都看见了月亮的颜色。
血月当空。
“暗裔。”
伊戈洛希口中吐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单词。
诞生在斯凡大陆,无人不知暗裔的存在。
如果说邪教徒是邪神疯狂的信徒,那么暗裔就是得到邪神传承的劲敌。
他们拥有仅次于邪神伴神的力量,藏匿在斯凡大陆无人知晓的角落。
每当有暗裔出没,必将带来无尽的杀戮和如海的鲜血,圣庭总会派出骑士团和神使来追踪暗裔,但暗裔从未失手,没有被抓到过任何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暗裔都没被抓住过,谁懂这个含金量?
缇娅很懂。
但她真不记得原书里去龙域之前东征军遇见过暗裔。
确切地说,她看的那半本书之中都没有暗裔真的出现过。
缇娅心底产生了对未知的恐惧,刚想看看其他人打算怎么做,身下的马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了。
“缇娅!停下!”
雷奥吉斯飞奔过来想要阻止缇娅,但失败了,缇娅的马跑得飞快。
阿斯托尔不可置信地骑马冲上来,没多远马腿就被荆棘绊倒了。
王子殿下摔下马也能姿态潇洒地稳定落地,但肯定是追不上缇娅了。
莉薇娅也想帮忙,她比两个男人离得近一点,手几乎就要抓住缇娅了,缇娅也在努力伸过去,可是就在快要抓住的一瞬间,莉薇娅忽然调转方向抓住了缇娅身后伊戈洛希的斗篷一角。
伊戈洛希侧目看了她一眼,黑色斗篷之下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身上魔力耗尽,根本反抗不了这些,几乎立刻被莉薇娅拽到了她的马上。
缇娅握紧了缰绳试图管教仿佛疯了的马,但失败了。
她长发在空中飞舞,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莉薇娅,莉薇娅在胸口比了个十字,像是在为她祈祷。
……
“别往那边去!”
魔导师大人一直和莉薇娅并肩同行,看缇娅驾马狂奔,也跟着往这边跑来,严厉地呵斥缇娅停下。
那也得她能停啊。
我说我也不想去你信不信!
信不信!
缇娅认真衡量了一下现在跳马被摔死的可能性,看这速度估计骨头架子都得崩开,她那点魔力是不足以抗住的,那么冲进被暗裔肆虐过的西克纳雅,忽然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一切发生都是有迹可循的,马为什么突然发疯?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别人的马都没事,只有她的有事,那就是刺激的源头只希望她到这里来。
行。
看看怎么个事儿。
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她还会害怕吗?
第一次面对未知的剧情,缇娅虽然恐惧,但也有点兴奋。
危险通常都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缇娅睁大眼睛望着挂在空中的血月,缓缓拉扯了一下嘴角。
而在她身体消失在血月当空的西克纳雅之后,先行军剩余的几个人都准备跟着进去。
莉薇娅想说什么,开口后发出的只有尖叫。
她的尖叫声成功吸引了为救缇娅心急如焚的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两人循声望来,看到莉薇娅从马上摔下,黑色的斗篷紧随而下,她身后哪有被她拉回来的那位骑士?
那分明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斗篷。
她抓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都斗篷。
阿斯托尔眯了眯眼,对此并无意外,望着莉薇娅的神色称得上冷漠。
他很快离开,头也不回地进入了西克纳雅。
雷奥吉斯看他先走,眼神暗了暗,并未特别急着离开。
他走向莉薇娅身边,弯腰将缇娅的黑披风捡起来,确定马匹四周没有伊戈洛希的痕迹之后,他将缇娅的披风收好,居高临下地望着莉薇娅道:“他不想跟你走,即便你在缇娅和他之间选择了他也无济于事。”
莉薇娅瞳孔收缩,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开口。
雷奥吉斯很快就道:“你并非缇娅的什么人,我无法强迫你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非要去救她,但现在发生的这些事,足以让我为当初带你回来的决定感到万分后悔。”
莉薇娅猛地往前一步:“您后悔了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同样也感觉到后悔。”
雷奥吉斯一怔。
莉薇娅喃喃道:“如果我没有跟你回来,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喝弥赛亚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怕永远无法接近圣庭,我也会是最独特的那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莉薇娅眼底出现黑色的光晕,那曾在魅魔操控中留下的黑暗的种子正在蔓延,“我失去了一切。”
“我失去了一切……”
黑暗占据了她的整个眼珠,雷奥吉斯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用神术为她驱魔。
他焦虑而急迫,担心缇娅的安危,又不能丢下莉薇娅不管,她的老师是第一个跟随缇娅进入西克纳雅的,阿斯托尔紧随其后,两个人应该都能给缇娅一点帮助,但那都不是他自己。
雷奥吉斯无法对其他人保持信任,他必须亲自看到缇娅安全才行。
就在他忍耐不住要丢下一切离开时,莉薇娅的情况好转了。
她的瞳孔逐渐变得正常,精神在千丝万缕的黑暗拉扯下找回一些理智。
她竭尽全力抓住雷奥吉斯的手臂,哑声说道:“是黑魔法……”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邪术控制了我……”
“抱歉,快跑……”
莉薇娅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昏死了过去。
雷奥吉斯用手臂接住她脆弱轻巧的身体,很快明白她挣扎的话语是何意。
她被邪术控制,在快要抓住缇娅的时候错开了她。
后面那些极端的言论也不是她的真心话,都是被控制了才会这样。
能够这样潜移默化控制人心的黑魔法,必然出自黑暗之神之手。
雷奥吉斯做好了这次远征会与对方交手的心理准备,这一路频繁地遇见邪教徒,现在见到暗裔出没,那么遇见他们的主神就再寻常不过,他不该感到惊讶。
雷奥吉斯将莉薇娅安置在他的马背上,留下指引大部队的记号,骑马进入西克纳雅。
血月在那一刻正式替代了太阳高挂夜空,西克纳雅四周边界被黑雾吞噬,黑暗的阴影爬上月下的迷雾,巨大的城堡在氤氲的雾气里现出影子。
缇娅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和萨莫拉夫人住过一阵子的城堡。
它的结构大体没变,外观已经是天差地别。
当马停在城堡外面倒地不起的时候,缇娅从摔倒的马身上爬起来,仰头望见了城堡上刻满的黑色图腾。
她缓缓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那图腾与她手臂上未被遮掩之前的印记如出一辙。
那是黑暗之神的印记。
暗裔的主人。
祂会降临在此吗?
缇娅默了默,尝试在心底呼唤:光明神冕下,您在吗?
血月之下是无边的寂静,什么回应都没有。
缇娅直接啐了一口。
没用的家伙!
第69章 069 她走了,朝和他的相反方向。……
叫白的没用, 要不试试黑的?
这个念头在缇娅心里升起的下一秒就被她放弃了。
这地方就是黑暗神的,祂的暗裔说不定就潜伏在周围,这个时候叫了黑的, 就算对方有反应,也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缇娅直觉上认为,面对暗裔也比面对黑暗神本尊好。
书里花费了仅次于描写男主这个大神官化身的篇幅, 去描写邪神的残暴无情阴晴不定。
邪神之所以是邪神, 正是因为祂没有底线,世间无物可限制祂,祂不受任何约束、为所欲为。
教廷为了让民众将邪神的可怕铭刻于心,专门为祂出了厚厚的一本书,免费分发给所有人,三岁的孩童都能背诵那本书上的内容。
“传闻祂会以圣徒的脊骨为琴键, 弹奏使幼童长出老人眼的安魂曲;
传闻祂把晨曦钉死在彩绘玻璃上,令教堂永驻殉道者咽气时的暮光;
传闻祂为每个弑亲者颁发月光勋章, 勋章背面刻着受害者凝固的泪痕;
传闻祂把慈悲修女的祷词倒放, 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
那是一本很长很长的书,缇娅只想得起来几句。
也就这么几句,让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传闻祂把慈悲修女的祷词倒放,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祷告词倒放。
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缇娅难以控制地想到了自己那次如今看来诸多疑点的祷告。
她曾以为自己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和那只奇怪的假龙有关。
可现在回望, 她很多选择都不够谨慎。
因为盲目信任原书, 她采用了女主曾使用过的祷告词,但莉薇娅用过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不是的。
凡事无绝对。
和莉薇娅接触越多越会发现,她的选择也不都是全对。
缇娅曾以为凭借自己看文无数,能将没有读完的半本书信手捏来,这样的盲目自信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缇娅挽起衣袖,手指触碰在黑雾中闪着淡淡银光的图腾。
鸢尾花一点点消散, 伊戈洛希最后一次为她祝福的效力在强大的黑暗面前很快消失。
那个曾令她惶恐吃痛的印记重现,形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如果说刚发现的时候是处于萌芽期,那么现在至少是侵蚀期。
缠绕着藤蔓的逆五芒星已经朝着心脏的方向漫延了至少三厘米。
逆五芒星生长得和最初也有区别,它中央出现若隐若现的圆形光芒,乍一看会让人觉得那是一只眼睛。
缇娅猛地抬头,看见城堡上绘制的图腾。
那应该是黑暗神印记的最终形态,处于最强大的绽放期,逆五芒完全变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那是被黑暗信徒尊称为“亵渎之眼”的存在。
据说它需要每日饮下印记拥有者的鲜血,靠血肉来催动它的生长。
它也会给奉献者带来同等的力量,使他们借助黑暗之神的魔力搅乱世界。
果然自欺欺人是没用的,圣光赐福也只能压制它的黑暗气息,并不能约束它的成长。
缇娅再次想起光明神突如其来的注视和那句看不穿她的内心,确定就是印记所为。
就是有点好奇,光明神难道没想到这一点吗?
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黑暗神印记就是祂给她赐福的,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祂的化身也都看见了,就算没有这些,作为全视全知的神明,祂也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还要问她真是太奇怪了。
光明神的神格是齐全的,力量是完整的,不是黑暗神那种被分割的状态,祂那么强大,难道还有什么能越过祂隐藏起来的东西吗?
缇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男主和化身之间有些割裂。
甚至祂的能力也远不如原书描写得那么无懈可击。
想这么多也不过是自取烦恼,反正人都到这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就知道了。
缇娅想了想,没有选择进入城堡。
既然让她来,必然是会主动出击的,她还是别冒然进去了。
要不又跟上次那样,明明走捷径就好了,自己选择了主路,反而撞上麻烦。
想起那次是怎么收场的,缇娅就会想到那次可疑的神降。
曾在公爵府邸发出神谕的或许不是圣庭信仰的神明。
那之后黑暗神对她的帮助和宽容,除了和死敌的对撞,应该也有她“虔诚祈祷”的缘由。
她召来的不是圣洁伟大的光明神,而是阴邪诡谲的邪神。
缇娅头疼地找了个比较干净的角落,从口袋翻出丝帕铺上,盘腿坐了上去。
虽然很薄,但聊胜于无。
满地的鲜血,土壤都被染成了红黑色,不垫着是真坐不下去。
继续站着也不是不行,但是好累啊,干嘛为难自己,还是坐着吧。
缇娅靠到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胃里一阵抽搐,这么紧张的时刻她居然饿了。
真是太好了。
缇娅从口袋翻出一个纸包,里面藏着一块羊奶饼。
之前她骗伊戈洛希只有一块,其实不然。
她还有一块!
就连羊奶饼这样的事情她现在都要保留自己的底牌。
缇娅狠狠地咬住饼,嘎吱嘎吱地咀嚼,仿佛在吃某些人的骨肉一样。
真香。
莉薇娅在关键时刻选择救伊戈洛希,跟伊戈洛希当着众人的面认可她的选择,也算是双向奔赴了吧。
缇娅一口吞了羊奶饼,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嘎吱嘎吱咀嚼得更带劲儿。
紧要关头选择救谁是每个人的自由。
但缇娅不爽了。
她不爽伊戈洛希凭什么左右逢源。
她是做人比较差劲,他又好到哪里了!
她不爽的时候就不想让别人也那么顺遂。
她给伊戈洛希的披风其实暗藏玄机,表面上看只是一件普通的披风,实则内里口袋藏了不少毒虫。毒虫受到魔法的控制,她给出讯号就会钻出来啃噬一切见到的东西。
本来是自保的,现在想拿来恶搞一下让她不爽的家伙。
缇娅拍拍手,回忆着那复杂的魔咒,开始放毒虫。
几分钟后,魔法完成了,毒虫也放出来了。
为什么她这么肯定?
因为毒虫就在眼前。
黑雾之下的城堡四周传来密集的昆虫爬行和咀嚼的声音,缇娅仰起头,看见亵渎之眼被黑色的毒虫爬满,瞳孔位置正被无情地啃噬。
“……”
不是,它们不该在披风里面吗,出现在这儿是怎么回事?
还没弄清楚情况,不远处便响起马匹的嘶鸣和惨叫,很快一个高大的身体跌入黑暗,直直撞在缇娅身上。
缇娅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城堡的墙壁上,胸口痛得好像要裂开。
来人的头骨可真硬,她肋骨都要被他撞断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人自身也有些尴尬,但他好像受了点伤,起身不太顺利,刚起来又趴下。
缇娅又被撞了一下,这次直接一脚踹向来人。
“你是来添乱的吗!?魔导师大人!”
缇娅咬牙切齿道:“你想撞死我就直说!”
卡维尔也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种情况。
简短地说,他穿越西克纳雅不太顺利,马死了,人没稳住,撞到了魔法卷轴给他定位的区域。
这应该是缇娅的所在地,听她熟悉的声音就知道这是她本尊没错,他没找错。
卡维尔抬起头,发觉缇娅厌恶的眼神看过来,与他交汇后有一瞬怔愣。
她手伸过来触碰他的鼻尖,他敏感地躲避,这次真的站起来了,但视野变得不是很清晰。
“你的眼镜碎了。”缇娅一手揉着胸口,一手拿着他破碎的单片眼镜,“一只眼睛能看清楚吗?”
卡维尔这才意识到视野不清是为什么。
他捂住模糊的右眼,眼镜确实可以让他视野改善一些,但戴眼镜不是为了这个。
他不想多解释,直接走过去把碎掉的眼镜抢了过来,缇娅也直接给了。
“哦,忘了还有一只呢,独眼龙嘛,一只也够用。”
“……说话如此不中听,您一定不是暗裔假扮的,缇娅神侍。”
缇娅闲闲道:“做事这么粗鲁蛮横,您也肯定是本尊,魔导师大人。”
卡维尔眯眼看着她,审视了一下她的姿态,有点无语道:“你刚才就在这里坐着?还吃了东西?”
他走过去,一只眼睛就足够他看清楚缇娅裙摆上的食物残渣。
他伸手捏起来,拧眉困惑的样子很有存在感,但比起食物残渣还是差了点。
缇娅伸手将残渣抢过来,一点儿没浪费地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说:“那不然干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啊,暂时没发生什么事,我饿了就补充一下体力,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
卡维尔憋了半天,忍不住道:“要我为你的冷静鼓掌吗?”
缇娅不答反问,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是来救我的吗?”
卡维尔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屏息,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冷哼一声道:“你不必为此多想,今天无论闯入暗裔领地的人是谁,我都会来救。”
缇娅捕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轻飘飘地说了一声:“谢谢。”
说完就转身离开,没有要等待和带着卡维尔的意思。
卡维尔刚想追上去,脚上踩到一片雪白,他马上收回长靴,看到绣着鸢尾花的丝帕上被自己弄了黑漆漆的脚印。
他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匆忙塞进口袋,快步追上缇娅。
“别乱跑,跟我走,离开这里。”
他试图去抓缇娅的手,被缇娅躲开了。
卡维尔微微一顿,将手背到身后。
“希望缇娅小姐能搞清楚,这里潜伏的可能是传闻中的暗裔,与以往的情况不同,容不得你胡闹。”
缇娅可算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看来,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在魔导师大人眼里都是胡闹了。”
卡维尔又一次被她憋住,半晌道:“不是吗?”
“是吧。”缇娅点点头,无可无不可道,“很谢谢您能来救我,但如果您觉得我只会胡闹,也可以不用管我,让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就好。”
“你自己一个人面对?”
卡维尔忽然挡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那一刻缇娅感觉城堡的黑暗没有侵蚀她,但侵蚀了卡维尔。
他没戴眼镜,少了点精英自闭感,多了一些冷酷和强势,本来用镜片遮挡的那只眼睛颜色有点变化。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要怎么面对暗裔。”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速度快得缇娅眼都花了。
而当他消失之后,城堡的所有紧闭的门窗都打开了,一片寂静之中,缇娅感觉到了某种召唤。
有什么在邀请她进去。
或许就是卡维尔口中说的暗裔。
暗裔行事如幽魂一般,轻易不会现身,现身也喜欢披着伪装,他们很介意自己的真实面容被看见。
缇娅盯着离她最近的一扇窗户,在无人阻碍的情况下,平平静静地翻窗进去了。
来都来了。
等我啊!
暗处等着缇娅惊慌逃窜、将她拉入空间躲藏之地的卡维尔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进去了?
她就这么进去了?
她疯了吗?
卡维尔震惊于缇娅的淡定和选择,又有些他自己说不出来的意料之中。
好像也确实要这样才符合她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眯了眯眼,终于从空间中走出,自大门进入了这座城堡。
安静的城堡有着熟悉的走廊和房间。
缇娅在这里住过,也在这里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穿梭在走廊之中,看着雾气蒙蒙,仿佛进入里世界一样的长路。
身上挂了蜘蛛网,她随手拉下,并不停止脚步。
她顺着心中的感应不断往前,忽然看见了黑暗中不和谐的圣光。
比走廊更熟悉的身影呈现在面前,她看见伊戈洛希一身圣洁祭袍站在拐角处。
他朝她伸出手,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这次来得很快很及时,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缇娅腕上的圣铃已经摘下了。
它不会再响,她也不会再摇。
缇娅望着他的眉眼,耳边响起在场第三个呼吸声。
“缇娅。”
阿斯托尔不确定在哪个寻找她,声音有些虚弱,“你在哪?”
伊戈洛希应该也听见了王储的声音,他哪怕站在拐角处,也没有任何躲藏的偷感,整个人平和坦荡,如处于圣庭和大圣堂一般自如从容。
缇娅注意到他往她这里走了一步,手更靠近了,换做以前,她肯定会马上抓住。
但缇娅最后看了他一眼,调头朝阿斯托尔的方向跑去。
“我在这儿!”
她走了。
朝和他相反的方向。
便如上一次伊戈洛希和别人一起离开那样。
风水轮流转。
今日到她家。
第70章 070 “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好吗?……
黑暗很快将仅存的圣光吞噬, 伊戈洛希安静地站在原地,对黑暗没有任何反抗。
他始终望着缇娅的身影消失在相反的方向,忽然明白一件事。
沟通是人与人相处中最重要的事情。
有些事越是未曾提及和怪罪, 越说明它所带来的隐患是惊天的。
伊戈洛希身上的圣光太惹眼。
他被暗处的潜伏者包围、袭击,依然没有任何反抗,直至被彻底禁锢。
奔向另一个方向的缇娅听到后方异常的响动, 圣光被黑暗淹没, 这代表什么她能够想到。
她想起伊戈洛希魔力耗尽的状态,他实在不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也不知他恢复了多少,看现在的情况应该只回来了些微的力量,稍纵即逝,撑不了多久。
如果他因此被暗裔抓住——
其实也没事,他是神明的化身, 来这里的也不过是个分体,本体还在圣庭, 他不会真的死去。
顶多受点折磨和痛苦。
缇娅收回视线, 长睫低垂,飞快地扇动。
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进而得到行动失败的结果,没有分体能跟随东征了, 这也很正常不是吗?
缇娅快步穿梭在迷雾之中, 很快找到了阿斯托尔的位置。
黑发灰眸的王子殿下如银月之子,斜靠在一处杂物室的门边。
他身上尽是血淋淋的刀伤,伤口自内向外散发着黑色的邪气。
缇娅发现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缇娅,他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朝跑过来的她微微弯唇, 笑得极具风度。
缇娅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古怪地看着他的笑容。
她眼神闪动了一下,在阿斯托尔朝她伸出手的时候,直接用一道光魔法将他给推开了。
黑气从“阿斯托尔”身上蔓延而出,这人根本不是王子本人
是暗裔。
仅仅是这样微弱的光魔法是不足以将暗裔击退的,缇娅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实在打不过就加入,她这侵蚀期的黑暗印记完全足够让她在这里保全自己了。
你是暗裔你的标记也不见得比我的等级高好吗!
大不了我不装了摊牌了,不打不相识,咱们都是一家人。
不过事情最终并未发展到那个地步,暗裔被击退的黑雾之中很快泛起血气,假王子的脖子被拧断,另一个身影从血雾之中走出来,是卡维尔?永夜。
他漫步在血气和邪气之中,姿态优雅从容,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点缀着暗色的宝石,诡异地很适合周围的布景。
缇娅没见过真正的暗裔是什么样子,但是她觉得——
“魔导师大人,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谁,真的会认为被你杀死的才是好人,你才是真正的暗裔。”
她非常认真地评价道。
卡维尔本来走得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句话搞得僵在原地。
他表情扭曲,哪里还有刚才的优雅从容?
他最终还是气冲冲地走过来,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缇娅被拽得一个踉跄,不满地去踩他的黑袍,这人黑袍曳地还能走路带风,一点都不踩到。
事实证明他就是有超能力,不但自己踩不到,缇娅故意去踩也踩不到。
出不了气,缇娅眯了眯眼,突然反手握住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很好,这个举动一下子就成功了,缇娅得意洋洋地望向卡维尔僵住的面孔。
一定很难受吧?
缇娅看他不舒服她就舒服了,哪怕周围危机四伏,她也有心情恶劣地与他十指紧扣,甚至用力挠了挠他的掌心。
卡维尔终于回过神来想要甩开她,但因为两人十指紧扣失败了。
意识到身处何地的时候,他也放弃了真的和她分开。
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缇娅,也露出一个和她一样得意的笑容,随后紧紧地反握住她。
缇娅:“?”
开始甩手。
甩不掉。
男人的力气太大,卡维尔的手好像大理石,没有温度,硬邦邦的。
缇娅表情又变了,刚想说话,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变化。
迷雾更浓,阴冷的气息将他们包围,地面砖块开始调转方向,一片天翻地覆袭来,缇娅眼前发花,头晕目眩,她努力扶着墙壁稳住自己,但墙壁也开始跟着摇晃。
关键时刻,是卡维尔将她揽入怀中,尽量稳住她的身形。
缇娅知恩图报,仰起头张口想说谢谢,却直接:“呕~”
“……缇娅?星痕!!!”
“你吐了我一身!”
卡维尔暴跳如雷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堡。
黑暗都无法阻隔那响动,进入城堡的其他人都听见了。
雷奥吉斯带着还未清醒的莉薇娅追踪过去,真正的阿斯托尔也迅速奔向声音来处。
当他们终于到了的时候,发现这里只有他们自己。
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面面相觑,他望着昏迷的莉薇娅,她半靠在雷奥吉斯肩上,王子殿下没忍住阴阳怪气道:“您真是妥帖的长官,剑圣大人。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好哥哥。”
从您到你的转变,代表了他的极度不满。
“这样一个人你居然还要带到这里来,不怕再给缇娅带来什么灾难吗?”
雷奥吉斯反问:“不然呢?将她仍在原地任由她遭遇不测?缇娅知道了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如果你不满,完全可以把人接过去,你以为我乐意如此吗?”
雷奥吉斯一字一顿道:“她可以有任何一种结局,但不能是因为我的失职,若是如此,我们与邪教徒有何分别?”
阿斯托尔静静看他几秒,正要说话时,昏迷的人突然惊醒。
莉薇娅并非自己醒来,而是被城堡中巨大的钟声震醒。
那是——
“审判之钟。”
据闻在黑暗神的大本营灰烬王都,每夜都会响起审判之钟,进行虐杀殉道者的集会。
殉道者的脊骨将会制成黑暗之神的琴键,弹奏出来的音符可以令人无知无觉地被暗物质腐坏。
现在审判之钟奏响,暗裔闻风而动,这里将进行虐杀殉道者的集会。
那么问题来了,殉道者是谁?
该不会是缇娅和方才发出声音的魔导师吧?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再不磨蹭,带着懵懵懂懂醒来的莉薇娅朝四周追踪。
一墙之隔的甬道里,卡维尔捂着缇娅的嘴巴,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都听见了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的对话,却无法告知对方他们的藏身之处。
因为他们正清晰地看见审判之钟是如何被奏响。
数不清的黑袍人围绕着高挂屋顶的黑色圣钟,他们躯体修长高大,行动却轻巧快速,从缇娅的位置看过去,他们几乎像是没腿的生物。
终于见到了。
真正的暗裔,没有进行任何伪装。
缇娅被卡维尔严格控制着,不能发出任何响动,甚至呼吸都被剥夺,生怕被暗裔发现。
他们的位置太敏感了,天旋地转之后就在这里,都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缇娅很快被捂得有些窒息,她忍不住挣扎,使劲去拉他的手掌,卡维尔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蹙眉靠近观察她因窒息通红的面颊。
她很难受,差点憋死赶过去。
卡维尔唇瓣微启,无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缇娅直翻白眼,推开他冰冷坚硬的身体气喘吁吁地望向前方。
还好,虽然呼吸声重了点,但暗裔好像并未发现?
卡维尔也意识到了,他似乎有点奇怪为何暗裔对如此粗重的呼吸声没有反应,但他很快看到有不少人出去了,应该是听见了雷奥吉斯三人的声音,去处理他们了。
就在周围的他们两人,就好像拥有什么独特的隐身术一样,哪怕行为放肆一些,暗裔也没有任何反应。
卡维尔对自己被如此忽视并没什么疑惑,但缇娅是如何做到的?
他从未想过会是暗裔那边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是她身上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缇娅,缇娅这次却自己捂住了嘴巴,瞪大眼睛望着前方。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过于明显,卡维尔很快停止思考她,径直望向黑暗圣钟之下,紧接着他也呆住了。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会不震惊。
因为今夜将被虐杀在黑暗圣钟之下的教廷殉道者,是——
“大神官阁下?”
卡维尔都震惊地开口说话了,“我看错了吧?”
就算他怀疑过大神官阁下确实离开了圣庭,却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况见识到他的真容。
黑曜石的法柱撑起龙翼状的穹顶,整个城堡大厅的每块石砖缝隙都渗出血气和冰凌。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卡维尔很不舒服,缇娅发觉他异常的时候,他已经克制地满身大汗。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卡维尔先承受不住有了行动,脚步踉跄地朝后方跑去。
缇娅本能地跟了两步,在圣钟再次敲响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下来。
伊戈洛希被月光银链绑在绞刑架上,绞刑架置于圣钟之下,他的姿态宛若圣庭彩绘上受难的神明。
他被暗裔抓住了。
暗裔兴奋地想要处置这位在圣庭至关重要的人物,并有人专门用银镜录制一切。
银发如星河般倾泻在他的肩头,他的发尾已经沾染了身上伤口的鲜血,开出了血色的冰花。
周围变得异常寒冷,缇娅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她看伊戈洛希的外袍被扯下,苍白的躯体仅仅覆着残破的圣袍碎片,心口处被烙印的逆五芒星若隐若现,与每一个黑暗信徒的印记产生着联系。
缇娅捂住手臂,心跳愈发快速。
她觉得自己该走,和卡维尔一样自保就行了。
反正伊戈洛希不会真的死在这场审判里,顶多就是被虐杀得痛苦一些。
她视线乱飘,一路低垂到地面上,看见他赤?裸着脚,脚踝锁着带有倒刺的荆棘铁环,荆棘的每一根铁刺上都篆刻着古老的黑暗神语,它们刺入他的肌肤,带出鲜红的血珠,血珠啪嗒啪嗒低落在地,那规律的节奏感让暗裔们越发兴奋起来。
缇娅终究还是再次望向了他的脸。
圣钟的阴影刚好笼罩着他脆弱的脖颈,有一瞬间像是神明戴上了黑暗的冠冕。
…………
一打几十,缇娅自认自己不是对手。
就算她想要救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杂乱的思绪汇聚在她脑海,她的注视在这一刻终于被受难者发现,伊戈洛希蔚蓝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无波无澜的双眼朝她传递着逃跑的讯号。
跑。
离开这里。
这算是一个台阶。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缇娅走了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自身难保的时候,如何选择都不为过。
换做以前,她可能会非常挣扎,哪怕以身犯险也不希望他的分体被虐杀,被折磨得痛苦无比。
但是现在……
缇娅顿了顿,脚步很轻地转过身去,在伊戈洛希的注视下又一次缓步离开了。
走得慢不是不想走,是怕惊动暗裔,危及到自身。
伊戈洛希再一次看见了她的背影。
这是第二次。
按照圣庭的教义,违背神圣的承诺是犯罪,理应赎罪。
这里没有祷告室供他忏悔赎罪,以往他也总是那个听取别人忏悔的角色,要如何赎罪,似乎只能采取其他的方式了。
伊戈洛希目光微垂,看见黑袍的暗裔们展开了经文卷轴。
那上面涂抹着黑暗的咒文,它们如同有生命一样飞跃而起,化为金色的文字在空中闪烁。
一名暗裔缓缓走来,那是今夜的首刑官。
此人披着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甚至无法分出男女,只能看见其手中握有一柄两端尖锐的长剑。
剑尖对准了伊戈洛希的太阳穴,在他毫无反抗地等待之下,暗裔将尖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噗呲一声,血从伤口喷溅而出,围观的暗裔欢呼声彻底爆发。
整座城堡都沉浸在暗裔的欢愉当中,但这还不算完。
首刑官下去后,滴血的伤口还未曾有任何修复,次刑官已经已经带着新的刑具走了上来。
其手握白色的指骨,尖锐的指尖迅速割破了伊戈洛希被桎梏的双脚脚筋。
这次伤口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星辰状的颗粒,这更让暗裔们兴奋了。
他们热切地上前,等待着第三次行刑。
漆黑的蠕虫被投掷在他所有的伤口上,它们吸取他的鲜血和光尘,缓缓从小变大,肥嘟嘟地滚落到地上。
伊戈洛希承受着一切,始终垂眸浅笑,染血的嘴角如同沾染着晨露的玫瑰。
当锁骨也被尖刺刺穿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哑的喘息。
剧烈的咳嗽令血液和光羽喷洒而出,那副画面忽然让现场彻底寂静,行刑官和暗裔们都莫名跪地,跟着咳出鲜血来。
这不对劲。
就像是伤害他的同时也刺穿了他们自己的信仰。
不可能,他们信仰的是黑暗之神,与圣庭的大神官能有什么瓜葛。
此刻他们的行动也是受到了主神的指引。
直觉告诉他们必须尽快结束一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圣庭的大神官耗尽魔力还敢进入暗裔的领地,绝不会没有底牌,一定要速战速决。
暗裔们高举黑暗的圣刃刺向伊戈洛希的心口,刀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伊戈洛希心口的逆五芒星烙印如同开启的深渊之眼,将圣刃即刻熔断。
带笑的气音响起,令黑暗圣钟转瞬崩裂。
“差不多就好。”
“虽然要赎罪,但也不能真的就此死去。”
伊戈洛希平静的视线划过暗裔惊惶的面孔。
“我还要撑着这副残破的分体,去完成一些必须亲自完成的事情。”
“那个时候才能死去。”
城堡瞬间震动摇晃起来,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被卷进了迷雾之中。
当缇娅几人终于会和的时候,就看见所有人都躺在血河之中。
缇娅第一个爬起来,裙子和手臂上布满鲜血,金色的长发也染上了红色。
她看着周围熟悉的布景,知道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哪里。
她刚刚离开这里不久,根本就没走远,理智让她尽快远离,可脑海中不断闪过伊戈洛希被桎梏的场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好奇他会被如何审判,还是在顾虑一些其他什么。
总之不管那是什么,她最终还是将一切都看见了。
崩裂的黑暗圣钟,被摧毁的绞刑架,满地暗裔的尸体,血流成河的地面。
以及披着染血祭袍,衣衫不整面目不清,佝偻着腰喘息的伊戈洛希。
他丢掉手中最后一把圣刃,在城堡之外不断响起的杀戮声中缓缓走下台阶。
“发生了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被外界的声音吸引,只有缇娅和莉薇娅还在看着走下来的伊戈洛希。
圣袍的兜帽遮住他半张脸,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染血的唇瓣。
他径直走到缇娅身边,在一片哀嚎和惨叫里面,和雷奥吉斯同时开口。
“是暗裔!”雷奥吉斯说,“城堡里面的暗裔只是吸引我们注意的幌子,外面才是他们的真正的所在!他们在屠杀赶到的大部队!”
同一时刻,伊戈洛希低头靠近缇娅的耳边,疲惫而无力地呢喃。
“是我的错。仅此一次,请原谅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