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部看,小镇面积不大,房屋不多,道路一眼能望见尽头。
进入镇子里,却发现别有洞天。
屋舍鳞次栉比,道路四通八达。多条小溪穿行而过,汇入挖掘的沟渠。
路旁长满鲜花,屋门和窗户都用花环点缀,处处色彩缤纷,花香袭人。
马车穿过镇子,车轮压过路面,夏维渐生异样之感。
每一座建筑,每一条道路,甚至溪水都蕴含能量,不亚于烈焰岛出产的灵石。
一个念头涌入脑海,他反手推开黧炎,在暗龙不解的注视下,双手结印,迅速打出一枚符文。
符文升空,光芒刺破迷障,他得以窥见小镇实质。
纯粹的能量汇集,建筑、道路、溪流、水渠,组成绵密的光网。
以广场为中心,整座镇子聚成灵池,滋养万物,涤荡魂灵,分明就是一处洞天福地!
第106章
婚礼在小镇广场举行。
三层喷泉座落在广场中央,泉台似铺开的花瓣,边缘垂挂水帘。
池水汩汩流淌,清澈见底。
喷泉上方浮动彩光,虹桥一般绚丽夺目,末端横跨整座广场。
镇民们架起篝火,方形柴堆熊熊燃烧。木柴间喷出火舌,爆裂声连续不断。
火星螺旋上升,组成一条赤红长链,在夜空下旋舞。
数对新人站在篝火前,头顶、脖颈和双臂佩戴花环,腰间缠绕彩色腰带,脚上套着短靴,靴帮用花朵装饰。
小镇镇长是一名高大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传统礼服,头发整齐梳向脑后,英俊的面孔上满是笑容。
“庆祝吧,欢笑吧,为这场盛典!”
简短的开场白后,他站到木台中央,举起号角吹响。
多名镇民站在他左右,手持不同规格的乐器,演奏出欢快的旋律。
“为新人祝福!”
少女们提着花篮,向新人抛洒鲜花。
花朵落向新人肩头,播下喜悦和祝福。
部分花瓣飞散,飘至篝火和喷泉上方,停滞在空中,组成多条环链,编织成绚丽的花毯。
新人们手牵着手,围绕篝火歌唱起舞。
乐声、歌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众多镇民拍着手,用脚踏着拍子,陆续加入这场欢快的舞蹈。
广场一侧,飞马商队受邀观礼。
距离他们不远,是专为庆典开设的集市。众多摊位密集排开,各种各样的货物陈列其上,多数来自小镇出产,在别处难得一见。
广场外围铺着草毯,商队众人席地而坐。
巨龙、龙仆和侏儒都有自己的位置。
两名炼金师坐在一处,安娜倚靠着丛林狼,十分自然地占据了夏维身侧的位置。
另一侧属于黧炎。
木条长桌弧形排列,表面打磨光滑,不见一根木刺。
桌上点缀鲜花,堆满热气腾腾的食物,还有多种美酒。
酥香的馅饼,涂抹蜂蜜的烤肉,肚子里塞满香料的烤鸡,堆成小山的蜜饯、饴糖和水果。
大桶麦酒是众人最爱,银壶中的葡萄酒也值得品尝。
稀奇的是,桌上还有数只长颈瓶,瓶中既不是酒,也不是饮料,而是清水,取自广场中心的喷泉。
“世外桃源,我懂你的意思了。”黧炎晃动着酒杯,侧头看向夏维。酒杯装饰精美,杯身散发银光,杯口浮起朦胧光影,如梦似幻,视觉上带给人不小冲击。
夏维专注于桌上的食物,没去碰任何一种酒,反倒是对瓶中的水颇感兴趣。
吃完切下的烤肉,他放下餐具,眺望广场中央,视线越过欢乐的镇民,落在喷泉之上。
“宴会结束后,问一下镇长,能否多取几桶水。”
“取水?”黧炎愣了一下。
席间巨龙竖起耳朵,同样面露疑惑,看上去不明所以。
“你听到的传说没错,这里的确能带来好运。”夏维不知该如何解释洞天福地,帕托拉大陆的语言中,没有更贴切的词汇,索性换一种说法,“那座喷泉很特殊,泉水很珍贵,类似一种宝物。”
“宝物?”
“稀世珍宝,集天地灵气而生,滋养万物。”夏维坐直身体,目光转向黧炎,“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命运之泉。”黧炎神色微变,“传说中,来自创世神的花园。”
“创世神。”夏维目光微闪,“可以这样解释。”
创世神,命运之泉。
天道,洞天福地。
代换一下,也算是符合。
“我明白了。”黧炎放下酒杯,朝身侧的伊姆莱示意。后者点点头,马上领会他的意图。
夏维突然伸出手,扳过黧炎的下巴:“还有镇子里的花。如果可行的话,向镇长交易一些种子。”
“种子?”黧炎看向头顶,随手抓下飘浮的花瓣,“它们也能带来幸运?”
“可以炼丹。”夏维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滑过黧炎的脖颈,拇指按压他的嘴角,“说实话,我炼丹水平不佳,偶尔成功一次,更多时间会炸炉。有了这些花,应该能增加成丹几率。”
花朵种类寻常,在帕托拉大陆随处可见,并非天材地宝。
价值在于生长环境。
长于洞天福地,受灵溪浇灌,寻常品类也能蜕变,注定不是凡品。
不管炼丹还是炼器,绝对能取得绝佳效果。
“你之前说过,我给安娜的丹药,你也想要。”夏维靠近黧炎,笑着说道,“有了这些,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我……”
不等黧炎开口,周围的巨龙已经双眼发亮。
即使最沉稳的几人,此刻也按捺不住,就差冲上去大叫一声:老大,快点头!
安娜坐在夏维隔壁,坐骑趴在她身边。
少女用匕首切割烤肉,一块块送进嘴里。盘子里的烤鸡递给丛林狼,后者嘴巴一张,几口撕咬入腹,连骨头都嚼碎吞下去,不留丁点残渣。
听到夏维的话,看到巨龙的急切,她控制不住掀起嘴角。
反手一甩,匕首扎进盘子里。
她拿起布巾,擦干净手上的油渍。手指探入口袋,握住装有丹药的水晶瓶。
夏维给她的。
目前为止,唯独她有。
就算巨龙能得偿所愿,也是在她之后。
想到这一点,少女倍感愉悦,不由得心情舒爽,神采飞扬。
广场中央,一支曲子结束,空中的花瓣缓慢飘落,少数坠入泉池,漂浮在水面,更多飞向人群,落在镇民肩头。
部分花瓣飘向夏维,被他握入掌心,攒成发光的圆珠。
珠子积攒到一定数量,夏维取下三根发丝,把珠子串联起来,套入黧炎的手腕,打上一个死结。
“戴着它,对你有好处。”
见状,巨龙们不再躲闪,任由花瓣落满身。
食尸妖张嘴接住几片,顿时眼前一亮,起身争抢起花瓣。
“好东西。”
方托和巴隆对视一眼,同时拿出储物盒,收敛落下的花瓣。装满后扣上盒盖,又马上打开第二只。
整个过程持续数分钟,直至再没有花瓣落下,镇民们又吹响乐器,开启又一场欢快的舞蹈。
中途,镇长将号角递给同伴,自顾自走下木台。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夏维走来。
“客人,您对招待满意吗?”
“很好。”夏维微笑颔首,夸赞道,“食物很美味,酒也很好。庆典令我印象深刻,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天神的指引,您是重要的客人。能让您心情舒畅,是蔷薇镇的荣幸。”镇长单手横在身前,朝夏维弯腰。随即拍拍手,几名镇民走上前,送给夏维多只鼓鼓囊囊的口袋。
“蔷薇镇的礼物,请您收下。”镇长指着口袋,逐一向夏维介绍,“一些种子,晒干的花瓣,还有滋味最好的蜜饯、干果,希望您能喜欢。”
“多谢。”夏维不打算白拿,他在身上摸了摸,取出几张羊皮纸,当场绘成符篆,递给镇长,“我的回礼。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可以撕开它们,能保镇子平安。”
“万分感谢!”镇长郑重收下符篆。对比之下,认为送出的礼物单薄,正色说道,“您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我没有,他有。”夏维指向黧炎。
后者心领神会,提出交换泉水的请求。
“我有许多货物,可以用来交换。”黧炎说道。
原本,这件事交给伊姆莱去办,他更擅长谈生意。不过对方直接找来,也该随机应变。
“这个……”镇长态度迟疑。
并非他吝啬泉水,而是身为亡灵,生活在蔷薇镇中,一切自给自足,压根不知该换些什么。
最终,他看向夏维,试探道:“我想要这个。”
他提起符篆。
符篆入手的一刻,他就知此物珍贵。
飞马商队有许多奇珍异宝,部分还是巨人的珍藏,他半点不感兴趣。比起宝藏,他更想要夏维的符篆。
“可以。”夏维痛快答应,转头看向黧炎,“至于符篆的价钱,我们再谈。”
“好。”黧炎没有异议,当场答应下来。
无论关系多亲密,必要时也不能含糊,应当分割清楚。
协议敲定,三方皆大欢喜。
镇民们格外热情,庆典后半段,陆续有巨龙被拉入广场,围着篝火转圈起舞。
两位炼金师酒意上头,竟也放下架子,参与到庆典之中。
侏儒们发挥本领,踩着木桶一展歌喉。几人抛接木盘,动作熟练,引发一阵叫好声。
欢快的气氛中,夏维靠着黧炎的肩膀,仰头望向天空。
小镇四周雾气弥漫,夜空却格外明亮。
群星闪烁,似点缀在暗幕中的宝石,无比光辉耀眼。
突然有流星划过,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至第七颗,奇景才告一段落。
夏维看得入神,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七星陨落,参与阴谋的城市都将步入毁灭,无一能逃出生天。
“黧炎。”
“什么?”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行程会无比顺利。”
夏维语气笃定,如同在阐述预言。
黧炎凝视夏维,没问为什么,更没追根究底。他用鼻尖蹭蹭对方,轻笑一声:“我相信你。”
夏维反手扣住黧炎的脖颈,嘴唇凑到对方耳边,道出一番话:“关于符篆的报酬……”
越向后,他的声音越低。后半句仅有彼此能够听清。
黧炎的表现耐人寻味。
表情未见多大变化,耳尖却微微泛红。认真观察,会发现他心跳加速,连脖子都红了。
庆典持续到后半夜。
多数镇民酩酊大醉,一个个精疲力尽,横七竖八倒在广场上,互相挨着呼呼大睡。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亡灵竟也能喝醉。
商队众人也有了醉意。
夏维布下法阵,微光覆盖车辆,保证全体人员安全。飞马和狼群也被囊括其中。
镇长遵守约定,亲自带人运水,凑足相当数量,换走夏维的符篆。
人员往来几次,车上水箱都被注满。
“去找那两位帮忙。”夏维手指炼金师的马车。
伊姆莱如梦初醒,立刻叫醒巴隆和方托,从对方手中要来储物器具,总算完成这笔交易。
半梦半醒间被叫起来干活,换成其他人,早被两个老人诅咒。
如今的情况不同寻常,他们还要寻求夏维庇护,和巨龙打好关系,再恼火也得忍住。
“算了,干活吧。”
堂堂炼金大师落到今日地步,两人不认为是巨龙找茬,更多的怨气洒向作古的炼金师们。
“等找到骨城,一定要掘开那些家伙的坟墓,一个不留!”
“我赞成。”
两人愤愤不平,嘴巴抱怨不停。
一阵爆裂声中,多个储物盒炼成,被伊姆莱当场取走,代替水箱使用。
方托和巴隆收起炼金阵,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的疲态。
事到如今,他们可以骄傲地宣称,除了夏维,彼此是最擅长制作储物盒的炼金师。
“没有旁人。”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因祸得福。
忙忙碌碌,整夜时间过去。
天明时分,小镇周围的雾气散去,现出通往海灵城的道路。
镇子开始虚化,房屋、广场、道路乃至镇民都在光中扭曲,逐渐变得透明。
第一缕阳光射向大地,蔷薇镇愈发朦胧,雪融般隐入光内。
消失前的一刻,镇长带领镇民走向夏维,集体弯腰向他行礼,口中道:“尊贵的客人,蔷薇镇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说话间,平地突起狂风,刮得众人睁不开眼。
等众人回神,哪里还有镇子的痕迹。
车队停靠在几座小山之间,脚下是干涸的水道,多条支流横向延伸,在漫长的岁月中冲刷出三叉戟形状。
河畔遍布残垣断壁,土下掩埋尸骨、武器和断裂的旗杆,俨然是一座古战场遗迹。
“传说是真的。”目睹全过程,巨龙们不由得感叹出声,“造访蔷薇镇,我们肯定会有好运。”
“可惜他们行踪神秘,下次不知何时还能遇见。”
“也许只有这一次。”
听到众人议论,夏维靠在车窗旁,牵了牵嘴角。
一次吗?
未必。
黧炎轻点他的肩膀,好奇道:“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我的符篆。”夏维随口说道。
“符篆?”
“是的。”
夏维转过身,好心情地靠近黧炎,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符篆中蕴含他的灵力,只要他愿意,随时能锁定位置。更何况,小镇镇长亲口说,大门永远向他敞开。
经过昨夜,夏维心中有所猜测。
先是雷劫,后是机遇。
显而易见,此世的“天道”正在给他回馈。
这座洞天福地迟早属于他。
“真是没想到。”夏维靠在黧炎的肩膀上,手指一下下缠绕对方的头发,笑得意味深长。
一名邪修竟被世界规则赠礼。
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他会有大机缘,只是来得不同寻常。
如今来看,师父果然算无遗漏,不负“天机”之名。
短暂停留之后,队伍再次起程。
未知是传说应验,还是另有缘故,车队一路畅行无阻,沿途未受到任何阻拦。
天公作美,狂风销声匿迹,暴雪戛然而止。
气温开始升高,大地回暖,似一夜之间由凛冬入春。
抵达海灵城外,车队停止前进。
相隔百米深的悬崖,轰鸣声扑面而来,震耳欲聋。
雄城屹立在绝壁之上,堆积在城内的雪壳大面积剥离,瀑布一样坠入崖底。
一行人走出马车,站定在悬崖边,眺望对面城市。
城门紧闭,高处有旗帜飘扬,守军却不见踪影。
城市上方,一个庞然大物穿过云端,振翅翱翔。
暗影盘踞城头,身披紫蓝色鳞片,脊背凸起骨刺,眼窝中燃烧暗火,周身缠绕雷电。
观其外形,分明是一头雷龙!
第107章
“一群小龙。”
雷龙盘旋两周,忽然俯冲向下。庞大的身躯越过悬崖绝壁,欺至队伍近前。
狂风迎面袭来,马车被撞得后退。
飞马受惊,接连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龙仆拼命拽紧缰绳,试图控制飞马。不想被带得脚步踉跄,站立不稳,险些向前栽倒。
狼群压下脖颈,喉咙间发出低吠。
侏儒从狼背上跌落,狼狈爬起身,因恐怖的威压瑟瑟发抖。
同为亡灵,这头雷龙比冰霜巨龙更加可怕。
雷龙巧妙控制距离,悬停在黧炎对面。
空洞的眼窝中跳跃幽火,火焰中映出众人身影。电光缠绕全身,恰似万千金蛇狂舞,激起耀眼的电火花。
“炼金师。”他注意到巴隆和方托,怒意上涌,声音陡然低沉。威压急剧增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龙,你们不该和背叛者同行。”
方托和巴隆的脸色异常难看。
雷龙的杀意如有实质,两人丝毫不敢轻举妄动,一边咒骂古炼金师不干人事,自己被迫背黑锅,一边时刻保持警惕,谨慎观察夏维和黧炎的态度。
夏维承诺过,会遵守彼此约定。
黧炎赞成他的意见。
因为这头雷龙,事情会否出现变数?
“他们以灵魂发誓,不会成为巨龙的敌人。”黧炎上前半步,主动迎上雷龙的视线,“我们定下契约,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
雷龙没有暴怒,深沉地提醒黧炎:“炼金师不可信,他们表里不一,最擅长撕毁盟约。”
“他们没有机会。”黧炎背对两人,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传入所有人耳中,“背弃誓言,他们会被龙焰吞噬,灵魂和身体一并覆灭。”
不是威胁,而是阐明事实。
当场宣告背叛者的命运。
夏维侧头看向炼金师,目光扫过方托和巴隆,笑容阳光,话中却充满血腥:“我会帮他。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方托表情僵硬,巴隆也不遑多让。
两人没出声,唯有沉默点头。
事实上,他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誓言早就发过,契约也已定下,违约的结果注定难以承受。与其耗费心思,说得天花乱坠,不如付诸行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黧炎的声音有力,表现出强大自信,勉强说服雷龙。
“自信,强悍,极具说服力,你是天生的领袖,小龙。”雷龙缓慢点头,齿列间溢出火星,“你可以叫我菲戈。”
他给出自己的名字,巨龙纷纷瞪大眼睛,队伍中出现骚动。
“菲戈,雷龙菲戈?”
“他是族群首领。”
“在对抗魔族的战场上消失,战士们都以为他陷入死亡沼泽。原来是遭遇背刺,被帕托拉人暗害?”
情况再明显不过。
有冰霜巨龙和毒龙的先例,不必对阴谋者的底线有任何期待。
菲戈百分百遭遇暗害,被阴险地设计,落入陷阱,死后灵魂被困在海灵城。
问题在于,欧莎和菲尔达等人遭遇囚困,灵魂是被黧炎唤醒。菲戈却在众人到来前复苏,还出现在城市之外。
究竟是什么原因?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寂静的城内突然传出声响。
更多旗帜竖立在城头,上自领主,下至贵族,乃至刚获得册封的骑士,无一或缺。
旗帜在风中撕扯,展示出象征家族历史和荣誉的纹章。
城头出现士兵身影,他们在墙后奔跑,迅速各就各位。
两人合力撬开垫木,直径超过三米的绞盘反向转动,锁链哗啦啦松脱,升起的吊桥快速下降,巨木拼接的桥身横过峡谷,砸向悬崖对面。
“后撤!”
桥梁猛然下落,带起一阵疾风。
夏维双手结印,符文频繁闪耀。微光倒悬众人脚下,托起整支队伍,顷刻间后撤数米。
砰!
桥头砸向地面,震起大片尘土。
锋利的爪钩弹出桥身,深深抓入地面,稳住吊桥。短暂的摇晃之后,桥梁贯通两面悬崖,纹丝不动。
呜——
号角声传来,声音苍凉有力,直击灵魂。
塔楼内响起钟声,一下接着一下,汇成洪流,在城头激荡盘旋。
城门向内敞开,马蹄声接踵而至。
众人定睛望去,就见烟尘四起,数十骑驰出城门。
以领主赫加尔·莱利为首,众多贵族和骑士追随在后。
他们身着铠甲,却未佩戴头盔,也没携带任何武器。身边甚至没有护卫和侍从,独自骑马出城。
所有人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握紧旗杆。
旗帜和城头一般无二,旗面铺满家纹,是血脉、地位和荣耀的象征。
队伍踏上桥梁,速度逐渐减慢。
他们看到桥对面的场景。
巨龙们脸色不善,部分已经变换形态,乘风腾空。恐怖的焰舌冒出獠牙,随时会洒下龙息,焚毁周遭一切。
赫加尔心头一凛,握住旗杆的手猛然收紧。
“领主大人,还要继续向前吗?”一名贵族低声请示。
纵然做出决定,认为领主的选择是唯一出路,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群可怕的巨龙,众人仍心惊肉跳,不由自主萌生退意。
“继续。”赫加尔咬紧牙关,沉声说道。
事到临头,只差最后一步,他绝不能退缩。
上前一步还有生机,临阵退缩,此时退回城内,只能是死路一条。
前车之鉴不远,正是摆出惨痛先例,道出杰诺斯等人的下场,他才能力排众议,说服领地内全体贵族。
“跟上。”
深吸一口气,赫加尔翻身下马,手擎象征莱利家族的旗帜,徒步走向对面。
贵族和骑士心存担忧,始终犹豫不决。
可见领主如此决绝,料定全无后路,只能咬咬牙,陆续翻下马背,加入赫加尔,持旗走向对面。
“他们要做什么?”塔利飞在半空,疑惑地看向这群人。
进攻?
不像。
穿着铠甲,没有头盔,也没有武器,手中只有一杆旗,压根不像准备战斗。
那是什么?
投降?
就在巨龙困惑不解时,赫加尔等人已走下桥头。
雷龙自高处降落,庞大的身躯雾化,雷电聚集成团,电光中心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身高腿长,肩膀宽阔,比土龙还高出半个头。
面孔刚硬俊朗,一头浓密的棕发,单耳悬挂两枚宝石,呈现神秘的紫色,内里似包裹电光。
“他们有意投诚,换取活命。”他对黧炎说道,反手指了指自己,“熄灭炼金阵,放我灵魂自由,就是对方拿出的诚意。”
菲戈实话实说,既没有夸张,也没有任何偏颇。
赫加尔对他十分感激。
在黧炎看过来时,做出一个意外举动。
他放平旗帜,率领全体贵族单膝跪地,骑士则跪在贵族身后,集体向巨龙低下头颅。
“海灵领主赫加尔·莱利,发誓向阁下投诚。愿遵从阁下意志,听从阁下命令,换取家族平安,血脉得以存续。”
贵族骑士事先商定,此时异口同声,重复领主的誓言。
他们心中一清二楚,这一步踏出,无论对方接纳与否,自己都不再有回头路。
所有人发下誓言,声音回荡在悬崖间,铿锵有力,许久不散。
“你们要投诚?”
“是的。”
“背叛帕托拉王国?”
“是。”
“心甘情愿舍弃家族地位和荣耀?”
“是的,心甘情愿。”
黧炎每问出一句话,赫加尔的声音就坚定一分。
他不怕对方追问,就怕对方一言不发。
唯有对方追寻承诺,期盼才不会落空,计划才有实现可能。
不承想,就在他信心满满之际,黧炎突然停止问话。他撇开赫加尔等人,转身走向一名黑发少年,与对方耳语。
“你怎么看?”黧炎站定在夏维身侧,低声询问。
“他们是向你投诚。”夏维环抱双臂,靠在奎木身上。
狼王很懂得把握时机。
趁巨龙与海灵城众人谈话,它主动凑近夏维,尾巴摇成风火轮,谄媚的模样简直没法看。
暗龙瞥它一眼,突然很想拥有一张狼皮毯子。
凶意一闪而过,成功让狼王压下耳朵,迅速偃旗息鼓,不敢过分得意。
“我是你的追随者,我们有契约,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黧炎靠近夏维,一番话脱口而出,远比任何情话动人,“我想听你的建议。”
夏维垂下眼帘,短暂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朝黧炎勾勾手指,示意对方弯腰。
在黧炎靠近后,他一把抓住黧炎的衣领,在对方耳边道:“投诚可以,让他们拿出诚意。”
“你认为什么合适?”黧炎继续征询意见。
“他敢如此干脆,证明不是孤军,背后肯定存在盟友。”参考前世经历,夏维微微一笑,给出建议,“让他联络盟友,集结军队,发起战争。”
“战争?”
“让他们去攻打帕托拉王城。”
既然选择投诚,也愿意拿出诚意,不妨给得更大一些。
黧炎看向夏维,四目相对,读懂了对方的深意。
“我明白了。”
他轻轻点头,嘴唇轻触夏维额角,缓慢直起身。
两人动作亲昵自然,态度旁若无人。
商队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对此见怪不怪。
雷龙是首次撞见,眼中的幽火瞬间变形,暴露出他的惊讶。
他认识许多暗龙,虽然对方都已经作古,记忆却不曾褪色。
在他的认知里,暗龙个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天生拥有毁灭力量,是族群中的佼佼者,磐石一般的存在。
对比记忆中的那些家伙,眼前这头不仅年轻,而且性格独特,情感过于外放。
雷龙突然开始怀疑,莫非是时代变了,自己年龄太老,大脑僵化,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
不提菲戈如何怀疑自己,黧炎采纳夏维的建议,转身走向赫加尔。
“我可以接受你的投诚,不过有条件。”他说道。
赫加尔等人立刻低头,郑重道:“听从您的吩咐。”
“联络你的盟友,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向王室发出檄文,出兵攻打帕托拉王城。”黧炎俯瞰赫加尔,声音低沉。阳光勾勒出他的面容,艳丽得近乎邪恶,“如果想展示你的诚意,就把王室成员的头砍掉,装进盒子里,送到我面前。”
四周陡然寂静,落叶可闻。
巨龙们陆续落地,饶有兴致地打量赫加尔,时而交换意见,露出嗜血的笑容。
雷龙停止自我怀疑,目光扫过黧炎,又转向夏维。
必须承认,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危险与机遇等同。
切断对方全部退路,不给任何反悔余地。如果事成,付出也将得到回报,而且无比丰厚。
赫加尔很聪明,政治经验老道。他不仅窥见风险,更看到危险背后隐藏的利益。
权衡利弊之后,他全盘接受黧炎的条件。
“以莱利之名起誓,听从您的调遣,遵从您的意志,为您而战!”
为证实诚意,他当场写下盟书,盖上家族徽章,交给心腹送出。
“烈火领主陶曼·夏尔玛是我忠实的盟友。二十七名贵族依附于我,他们的骑士都将为我所用,为您作战。”
投诚被接受,盟书送出,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度过最大难关,赫加尔等人陆续起身,邀请商队众人入城。
“书信往来需要时间,请入城休息。诸位入住我的城堡,将是莱利家族无上的荣幸。”赫加尔收放自如,态度热情无比。身为一名领主,照样能放下身段恭维。
黧炎询问菲戈:“你的尸骨在城堡下?”
“对。”菲戈点点头。
“我明白了。”黧炎点点头,接受赫加尔的邀请,率领队伍进入海灵城。
雷龙身为族群首领,尸骨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要收敛起来,送回烈焰岛安葬。
走过吊桥时,夏维感知到噬魂旗的异样,探明原因,快行几步追上菲戈,低声问道:“阁下,你认识菲尔达吗?”
“菲尔达,那头四处留情的家伙。”菲戈嘟囔一声,“我当然认识。”
认识,那就好办了。
夏维挥手祭出噬魂旗,放出冰霜巨龙。
菲尔达从旗内冲出来,片刻不曾停顿,飞身扑向雷龙,咬牙切齿道:“菲戈,好久不见!”
他清楚记得,自己生前最后一次约会就是被这家伙破坏!
那是个漂亮的海妖,他差点就能一亲芳泽!
菲戈迅速躲闪,让对方扑了个空。
他推开冰霜巨龙,一道电光劈向对方,凝视看向噬魂旗,猜测道:“亡灵法师?”
“不,我是修士。”夏维挥动旗帜,把欧莎也放了出来。
故人相见,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菲尔达也停止找茬,一时间感慨万千。
“可惜格瑞他们不在了。”欧莎叹息一声,“帕托拉王室,还有那些炼金师,都该被丢进火山口,遭遇烈焰焚身!”
“关于那名少年,你们了解多少?”菲戈的注意力仍在夏维身上,“修士是什么意思?”
菲尔达和欧莎对视一眼,神情中透出茫然。
他们也不十分清楚。
“我们了解得不多。”冰霜巨龙低声说道,“他是那头小龙的契约者,一路上都在帮助我们。而且……”
“而且?”
“传说中的小镇出现,他极可能受到创世神的眷顾。”
“创世神?”
“是的。”
三头巨龙沉默下来,一起望向前方的夏维。
后者与黧炎并肩而行,噬魂旗悬浮在身边,旗杆上阴风缭绕,旗面交替出现亡魂的面孔,狰狞扭曲,模样异常可怖。
“他的存在是转机。”欧莎说道。
对族群,对己身。
扭转命运的奇迹,这一点无可否认。
听完两人的话,雷龙若有所思,看向夏维的目光逐渐不同。
海灵城众人则双腿打颤,包括赫加尔在内,尽可能离夏维更远一点。
直觉告诉他们,这个长相漂亮,气质出尘的少年,是比巨龙更可怕的存在。如果不想死,最好别去招惹他,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跪地上。
反正不差这一跪。
总之,保命为上。
第108章
海灵城建于悬崖之上,领主城堡座落在地势最高处,形似利剑嵌入地壳,剑尖直指云端。
城堡共有五层,包括地上建筑和地下暗室。
基堡以条形巨石搭建,历经岁月,表面覆盖斑驳创伤,来自多场攻防战。主堡状似高塔,和光明堡颇为相似。
城内道路四通八达,主干道能容六马并行,前端直抵城堡。
飞马商队入城时,领主赫加尔亲自引路,贵族骑士并行两侧,全无平日里的威风,甘愿充当随行护卫。
大车排成长龙,马蹄敲击地面,厚重的车轮碾压而过,发出吱嘎声响。
路旁不见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城民提前接到通知,全部留在家中,无一人走上街头。
命令被严格执行,好奇心却如熊熊烈火,越是压抑,燃烧得越是旺盛。
寂静的房屋内,每一扇门窗后都能听到窸窸窣窣声响,诸多双眼睛在缝隙后窥伺,谨慎观察入城的队伍。
“领主大人在引路,不可思议。”
“看那些贵族老爷,还有骑士,来的一定是大人物!”
“那些马,全是飞马。”
“飞马商队……巨龙,他们是巨龙!”
“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
“神啊……”
声音被建筑隔绝,并未传入众人耳朵。
夏维坐在车内,通过车窗张望,路旁建筑大同小异,整座城安静无比,气氛压抑,看上去死气沉沉。
他很快失去兴趣。
“黧炎。”
“什么?”
“手。”
夏维扬起下巴,后者虽有疑惑,仍主动伸出手来。
“做什么?”
“一滴血。”
夏维言简意赅,托住黧炎右手背,从他食指取出一滴血。
血色鲜红,攒成圆润的血珠,缓慢上浮。
“不问我为什么?”夏维打了个响指,矮桌抽屉自行拉开,几张羊皮纸飞出来,在两人面前展开。
“没必要。”黧炎看着夏维轻点纸面,牵引血珠融入其中,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怀疑,“我信你。”
夏维挑了下眉,没说什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帕托拉贵族前科累累,誓言未必牢靠。”他铺开羊皮纸,以手指代笔,在纸上绘制符篆。
指尖划过处,血线渐次呈现,又很快隐去,只留下一枚发光的符文。
“忠心符。”
一枚符篆完成,夏维还算满意。
“召集那些贵族,当面撕开它,能够夯实誓言。他们必须完成承诺。不然的话,他们会直接消失。”
“消失?”
“看过烟花吗?”夏维继续绘制符篆,完成一张,就卷起来递给黧炎。见对方面露疑惑,干脆停下动作,单手一挥,向对方展示缩小的幻影。
火树银花,绚丽璀璨。
极致的辉煌过后,烟花散尽,热闹被冷清取代,天地万物归入寂静。
“就像这样,砰砰几声。”夏维貌似心情极佳,抬头亲了一下黧炎的嘴角,当场开起玩笑,“想看烟花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黧炎动动嘴唇,眼底闪过明亮色彩。
待到幻象消失,他单手支撑地面,半合双眼,低头触碰夏维的嘴唇。
力度很轻,似花瓣拂过,蝶翼清扫。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情感加速沉淀,未见如何热烈,心却在无限贴近。
像被捧在掌心,栖息在云端。
无限爱意包裹之中,情绪都变得柔软起来。
许久,黧炎后退些许,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多谢。”他的呼吸略微急促,声音变得沙哑,天鹅绒一般,低沉中更添魅惑。
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不许他继续后退。
夏维仰起头,目光锁定暗龙,慢条斯理开口:“我想要的感谢,不只是这样。”
“我明白。”黧炎顺势抵住夏维前额,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亲昵地磨蹭他的鼻尖,“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夏维覆上黧炎的手背,目光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和下巴,发现这头暗龙越来越漂亮,愈发契合他的心意,“等到一切结束,你必须完全属于我。”
“我已经是你的了。”黧炎掀起眼帘,瞳孔深邃无底。睫毛轻颤,在眼下映出朦胧暗影。
“不够。”夏维收紧手指,笑容逐渐隐去,神色无比认真,“有朝一日,我或将破碎虚空,你也必须与我同行。生死不离,魂魄相随。”
坦然的执念,绝对强势,没有半分遮掩。
明明是动人的情话,却弥漫着黑暗气息。言辞化作锁链,缠缚住特定目标,不容抵抗,足以使灵魂战栗。
黧炎指尖发麻,身体微微颤抖。
并非畏惧,也不是惊恐,更不觉得被冒犯。
唯有兴奋。
发自内心的激动。
情感猛然爆发,堪比巨浪汹涌。一夕之间,潮涌的情绪近乎要将他淹没。
勉强镇定心神,保留最后一分理智,他才没有当场失控。
“我答应。”
有力的手臂交错,凶狠箍在夏维背后。
手指扣住肩膀,黧炎低下头,深深埋入夏维颈窝。
他张开嘴,凶狠咬住夏维的锁骨。直至尝到血腥味,才放松牙关,着迷地盯着冒出的血珠,温柔地舔舐干净。
“你又咬我。”夏维嘴上抱怨,却无半分怒意。
冰凉的手指穿过黑发,轻按黧炎后脑。他没有拉开对方,更反其道而行,用力把他压向自己。
“你说过要吃掉我,想马上试试看?”
气息拂过耳畔,轻易撩起炽热的火焰。
黧炎瞳孔收窄,锋利的犬齿闪烁寒光。
不巧的是,马车突然停住,队伍已经抵达城堡。
车外传来声音,以赫加尔为首,海灵城众人正恭候两人下车。
“该死……”黧炎嘴里低咒,收紧手臂,尽可能平复呼吸。
夏维一下下抚过他的头和后颈,轻拍他的肩膀,控制不住低笑出声。
“很好笑吗?”黧炎抬起头,满脸幽怨。
见夏维含笑点头,更是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作势想咬。终是舍不得,只咬住对方指尖。
暗龙叹息一声,嘴唇埋入冰凉的掌心。
“总有一天,我发誓。”
“好,我相信。”
“……”
黧炎不说话,执拗地盯着夏维。
夏维笑得停不住,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他发现黧炎偶尔会变得稚气。
果然,一头小龙?
还真是贴切。
“我能猜出你在想什么。”黧炎逼近夏维,衣袖遮挡下,契约在手臂上发光,“我会向你证明,这是错误的想法。”
“是吗?”
夏维姿态轻松,在黧炎低下头时,掌心捂住对方的嘴。
“我们该下车了,正事要紧。”
没办法靠近,黧炎干脆抓住夏维的手,又咬住他的手指。
片刻后松开,掀起车帘,拉着夏维走了出去。
马车停在城堡前,走出车厢,脚下紧邻石砌台阶。
台阶上撑起两排立柱,柱后拱卫厚重的木门。门板镶嵌铆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门后就是城堡大厅,恢弘奢华,壮观无比。
“欢迎来到海灵堡。”
赫加尔热情洋溢,对等候的时间只字不提。
他拍了拍手,城堡大门向内敞开。
以总管、书记官为首,众多官员仆从分立两侧,恭迎领主的客人。
“房间在二楼,诸位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召唤侍从。”赫加尔说道。
身为一名大领主,他不见任何负担,丝滑地承担起城堡总管的工作。
众人心中如何想,暂且不论,至少表面接受良好。
基于赫加尔的态度,也出于对巨龙的畏惧,人群毕恭毕敬,脸上未见丝毫诧异,更无半分不满。
“先去收敛骸骨。”夏维按住黧炎的肩膀,低声说道。
“好。”黧炎颔首,随即转向赫加尔,询问雷龙尸骨所在。
赫加尔没有犹豫,亲自为两人带路,走向暗室所在。
“伊姆莱,塔利,谨慎一些,盯着他们。”黧炎吩咐伊姆莱等人,朝贵族的方向示意。
后者点点头,当即心领神会。
“明白。”
“放心吧,老大。”
夏维叫住两名炼金师,邀请对方同行:“方托学士,巴隆学士,这里的炼金阵很值得研究,请两位一起来。”
“我的荣幸。”两人欣然应允。
方托袖起双手,巴隆握住法杖,穿过贵族和骑士之间,一左一右跟上夏维。
十分自然地,他们将自己摆在随员位置。
人群中不乏两人旧识。
即便是点头之交,也知两人在王国内的地位。
见到这一幕,众人窃窃私语,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各有衡量。
“炼金大师跟随他。”
“巨龙的盟友。”
“他与首领同车。”
种种迹象显示,那位黑发少年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菲戈三人穿过大厅,没有刻意收敛气息,魂体滑过人群,带给海灵城众人巨大的压迫感。
赫加尔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冷静。
无奈亡魂靠得太紧,而且一次三个,心理建设毫无作用。
他脸色煞白,肉眼可见精神紧张。强撑住颜面,才没有当场失态。
“请和我来。”赫加尔从侍从手中取来烛台,强迫自己迈开双腿,走向关押雷龙的暗室。
经过走廊时,夏维留意到墙上的画像。
画中人都很年轻,这很不寻常。
被卡萨拉掳进黑石堡期间,他读过多本史籍,对帕托拉贵族传统有所涉猎。
通常而言,家族成员都会留下画像,在生命不同阶段。
画像年龄不该如此统一。
要么是刻意为之,要么就是他们英年早逝,压根没有活到暮年。
“这是诅咒。”
不知何时,雷龙来到夏维身边。
见他驻足画像前,表情若有所思,大致猜出他的疑问,当即出言为他解惑。
“诅咒?”
“他们背刺盟友,公开背弃誓言,必然要付出代价。”雷龙站在石柱旁,烛光穿透他的身躯,俊朗的面孔半明半暗,气氛压抑,“我以灵魂诅咒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除非血脉断绝。”
“原来如此。”夏维点点头,态度云淡风轻。
就像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就丢开,全不放在心上。
这样的反应令菲戈惊讶。
不等他再开口,黧炎已经转过身,拉住夏维的手,冰冷地目光刺过来,眼神中满是警告。
夏维是他的契约者。
好奇,探究,试图靠近,绝对不行!
两头巨龙对视,空气中似有火花爆闪。
菲戈挑起眉,正想说些什么,菲尔达和欧莎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菲戈,你需要摆正自己的地位。”欧莎直截了当,语气一点也不委婉,“有些事不适合追根究底,最好别去烦他。”
“试图激怒一头小龙,可不是年长者应为。”菲尔达义正言辞,把自己摆在正义一方。分明是选择性忘记,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故意挑衅黧炎。
两人联手压制,纵然是一头雷龙,也丝毫动弹不得。
黧炎掀了掀嘴角,牵着夏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满意地扬长而去。
对于几头巨龙的动作,夏维看得一清二楚。
他立场鲜明,乐得纵容黧炎。
他的龙开心就好,至于别人,他不打算多费心思。
第109章
一行人加快脚步,离开挂满画像的走廊。
烛光跳跃,影子在墙面拉长,快速划过穹顶,接近关押雷龙的暗室。
方托和巴隆一路走来,时刻留心观察,详实记下炼金阵全部细节。
为增强记忆,两人当场拿出纸笔,彼此对照内容,合力绘制出古老的炼金阵。
“这里,就是节点。”
方托和巴隆核对记录,锁定房间中心位置。
彼时,夏维已经走入暗室,先一步站到炼金阵中央。
上百条锁链垂挂屋顶,表面雕刻炼金符文。大多数断裂,切口整齐划一。
锁链中心是一具庞大骸骨。
夏维召唤噬魂旗,法器入手的一刹那,阴风平地而起,漩涡状席卷整个房间。
凄厉的鬼哭响彻耳畔,震荡空气。
疾风冲击面门,扭曲的鬼影占据视野,赫加尔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向后退。声音被禁锢在喉咙里,凉意沿着脊背攀爬,迅速蹿至全身。
更糟糕的是,雷龙就站在他身后。
赫加尔后退时,不小心穿过魂体,恍如置身冰天雪地,灵魂都要被冻僵。
菲戈没有理会他,径直飞入房间,悬浮在骸骨正上方。
置身囚室,记忆频繁闪现,黑暗的情绪沉沉压下,暴戾、愤怒和无尽的仇恨淹没他,誓要毁灭一切。
电光爆裂,万千电蛇纠缠,聚成恐怖的光球。
光球持续膨胀,压迫感骤然降临。
赫加尔紧贴着墙壁,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神情骇然欲绝。
“清醒一点!”
菲尔达和欧莎联手,试图让菲戈冷静下来,可惜并不成功。
在电光击落时,夏维挥动噬魂旗,黑风席卷,法阵迅疾铺开,方才压制住狂暴的雷龙。
闪电无法击穿屏障,穿梭在众人头顶,组成一层骇人的电网。
菲戈垂下视线,幽火在眼窝中跳跃,情绪依旧暴戾,却没有再发起攻击。
时机正好,夏维退后半步,沉声道:“黧炎,动手。”
“好。”黧炎迈步走上前,转动指环,戒面涌现漩涡,空间随之开启。
雷龙的亡魂静止不动,骸骨缓慢上浮,被收入纳戒之中。
房间中央瞬间清空,断裂的锁链散落在四周,互相堆叠缠绕,诉说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骸骨被收起,雷龙也恢复理智。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又垂眸望向夏维,心情异常复杂。
视线缓慢移动,最终落在黧炎身上。
雷龙一声叹息,声音低沉,语气中饱含艳羡:“你很幸运,小龙。”
类似的话,菲尔达曾经说过,欧莎也是一样。也只有三人才明白话中的分量。
雷电销声匿迹,雷龙也恢复平静。
危机就此解除。
夏维环顾室内,有心抹除残存的炼金阵。
在动手之前,他看向脸色惨白的赫加尔,好心安慰:“领主阁下,请放心,我不会摧毁你的城堡。”
言辞收效甚微,更起到反效果。
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话,赫加尔貌似更害怕了,当场面无血色。
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夏维也不为难自己,噬魂旗悬立在身前,双手结印,一枚金色符文在脚下铺开。
光环倒悬而起,符文呈锁链状飞出,缠绕夏维周身。
符文层层叠加,光环持续膨胀,法阵向外拓展,覆盖残存的炼金阵。
赫加尔眼角狂跳,不安的预感压在心头,却不敢上前阻拦。
光波宛如潮水,吞没整间暗室,更冲入走廊,侵蚀穹顶、墙壁和地面。
金光大炽,空间均被弥盖。
齿轮自边缘向内消失,锁链断裂,一截截湮灭在光中。
待到光芒减弱,炼金阵化为乌有,墙面恢复平整,不留半点痕迹。
能量震荡,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碰撞。
强震不可避免。
城堡大厅内,贵族和骑士分散开,主动找伊姆莱等人攀谈,试图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有几人走向安娜,态度十分亲切,意图从少女身边打开缺口。
这些人中有贵族,也有骑士,无一例外年轻英俊。
显而易见,领主给了众人启发。为达成目的,他们可以抛开脸面,放下身段,不惜采用任何手段。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的口才无法匹配长相。
事情变得有些尴尬。
“美丽的女士,你的头发宛如阳光,眼眸好似盛载湖水。”
恼人的咏叹调,贵族式的傲慢。匮乏的用词,千篇一律的夸赞。
安娜不胜其扰,手按住短剑,眼底凝出冷意。
若非心存顾忌,担心扰乱夏维的安排,她当真很想拔出佩剑,驱赶烦人的苍蝇。
可惜对方不识趣,见安娜不出声,一个劲滔滔不绝。
就在少女紧蹙眉心,耐心即将告罄时,异变陡生,轰鸣声响彻城堡。
水晶灯剧烈摇晃,墙壁随之抖动。
多扇高窗在震动中破裂,碎玻璃飞溅室内,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地板上下颠簸,频繁左右摇晃,堪比一场地震。
猝不及防之下,许多人站立不稳,脚步踉跄,接连撞向墙壁,险些从断窗飞出去。几名贵族当场摔倒,在地面翻滚,抓住立柱才勉强稳住身体。
变故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仅仅数分钟,城堡就恢复平静。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时,众人惊魂未定,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地震?”
“不对,不是地震。”
“海灵城从未发生过地震。”
“源头在城堡,那条隐秘的走廊。”
“是领主他们。”
贵族面面相觑,骑士交换眼神,都是心有余悸。
伊姆莱等人低声交流,大多猜出缘由,推测是夏维的法阵。
“和之前一样。”
“他在摧毁炼金阵。”
类似的情形,他们不止一次经历。
这一次,夏维必然手下留情。否则就不是如今情形,整座城堡都会坍塌,就此不复存在。
混乱之后,总管出面调度,分派城堡内的工作:“清理大厅,动作快。”
仆人们分工明确,高效清理地面,运走碎玻璃和破损的灯饰。
贵族们聚在一起,心中忐忑不安,热情削减,没心思再找巨龙攀谈。
安娜终于落得清净。
少去恼人的殷勤,她松开短剑,独自靠在墙边,抱着手臂观察室内。
冷静,精准。
可以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也能够隐藏,谨慎收敛气息,不被任何人关注。
她从夏维身上学到许多。潜移默化,有意效仿对方的行事风格。
就在这时,走廊中传出动静。
一阵火光摇曳,赫加尔从黑暗中走出。
他脸色煞白,神情萎靡,目光呆滞。俨然是受到惊吓,整个人处于骇然之中。
“领主大人,您怎么了?”
“大人?”
贵族们迅速围拢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关心领主的状况。
受到声音刺激,赫加尔不禁哆嗦一下,瞬间从震惊中抽离,整个人清醒过来。
面对询问,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相当惊人的实力,无比强大,堪比神祇的力量……”
随着他的讲述,了解事情经过,众人一阵心惊肉跳,神情变了几变,控制不住发出惊呼。
“神啊!”
如此恐怖的力量,幸亏自己不是他的敌人,否则注定是死路一条。
此时此刻,他们对赫加尔充满感激。
若非领主英明果断,力排众议,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毁灭,整个家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看向夏维,目光充满敬畏。
与巨龙同行,身边追随炼金大师,纵观历史,这样的强者堪称凤毛麟角。
思及王国现状,众人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片刻的酸涩之后,他们更坚定决心,叛乱,必须叛乱!
兑现领主和巨龙的约定,集结军队进攻王城,砍下王室成员的头,换取自家保命。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要活下去,国王就必须死!”
贵族们难得如此齐心,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剑锋直指王城。
态度和言辞都很夸张,动作存在表演成分,目的是为表现,设法取悦特定对象。但不可否认,他们信心坚定,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国王。
大幕拉开,以海灵城为起始,王国战争的烽火即将点燃。
王国势力重新洗牌,新的秩序必须建立。
星轨发生变化,棋盘上落下最重要的一子,王室、贵族必须选定立场,偿还祖先犯下的罪孽,无人能置身事外。
当夜,海灵堡举行盛大宴会,为贵客接风洗尘。
热气腾腾的食物摆满长桌,美酒注满酒杯。欢快的乐声流淌在大厅,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还算融洽。
宴会结束后,商队众人返回房间休息。
赫加尔则是彻夜未眠。
他连夜召集领地贵族,商议起兵事项。
众人一致决定,天亮后就召集骑士,征发麾下所有力量,剑指王城。
“联络枯树城和日影城。”赫加尔坐在长桌上首,指腹相对,交叠成塔状,“特兰的立场不必提,他肯定会出兵。日影城的格拉斯父子充满野心,他们不会放弃到手的权利,必然会说服光明领众人,加入我们的行列。”
“婆娑城也可以试一试。”亚莫里以骑士队长的身份列席,位次十分靠前,证明他在领地内的地位,“自从佩德罗死后,婆娑领就陷入动荡。派普家族男裔绝嗣,佩德罗只剩下一个女儿,目前在王城。根据情报,王城中的某些人正蠢蠢欲动,意图借她之手分割婆娑领。”
此番话一出,会议桌旁顿起议论声。
“消息绝对可靠?”
“我可以保证。”
“派普的长女托莉亚,她的丈夫是一名侯爵,母系出自王室血脉。”
“正是如此。”亚莫里双手压住桌面,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可以肯定,她背后之人同王室有关。这一点正是把柄,可以用来说服婆娑领众人。”
桌旁再次陷入争论,有人赞成,也有人认为不保险。
“万一事情不成,被反指挑拨离间,我们会陷入被动。”一名年长贵族说道。
赞成之人有理有据,反对之人也不是信口胡言,都经过深思熟虑。
赫加尔陷入沉思。
举棋不定时,暗室中的一幕闪入脑海。
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仰头望向二楼。隔着天花板,看不到夏维所在,一样后背发凉。
举世无双的强者,与巨龙联手,加上两名炼金大师,怎么可能会输?
终于,他下定决心。
“诸位。”
赫加尔出声,如同按下消音键,桌旁的议论瞬间停歇。
众人坐直身体,同时看向赫加尔,等待他的决断。
“我决定采纳亚莫里的提议,向婆娑领派遣使者。”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征询众人意见,直接下达命令。
了解他的作风,无人再提出异议。
“听从您的吩咐。”贵族们低下头,声音汇成一股,支持领主的决定。
“我会亲自撰写檄文。”赫加尔继续说道,“发动你们的人脉,联络你们的姻亲、朋友,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出去,王室倒行逆施,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被神明唾弃。身为大领主,我负有责任,理应拨乱反正,组建联军攻打王城!”
话音落地,大厅内一片寂静。
众人料定赫加尔会抓紧出兵,却没想到他的做法如此激进。
“大人,您的意思是全面战争?”询问的贵族声音颤抖,难言是激动还是恐惧。
“是。”赫加尔按住桌面,猛然站起身,双眼扫视众人,目光锐利,“懦弱,心存侥幸,瞻前顾后,永远无法改变命运。信心坚定,彻底放弃摇摆,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无意给自己留退路。
一日之内,他受到太多震撼,心中一清二楚,后退半步就是万丈悬崖,只能是死路一条。
“我亲眼所见,那位阁下堪比半神。有他站在巨龙阵营,注定不会输。我们要做的就是发兵,颠覆王权。”
发出檄文,联络大领主,专为摆明立场。
参考特兰这个先例,赫加尔十分明白,如何做对自己更加有利。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如今的局面,不怕王国混乱,只怕不够乱。”
风平浪静,死水不起波澜。
唯有掀起滔天巨浪,迫使众人摆明立场,参与到战局之内,才能看清盟友和对手,才能向巨龙和那位大人表明,他们很有用,值得留下脑袋。
“我不想听到质疑,我只需要服从。照我说的去做,就像之前一样。”赫加尔态度强硬,不给众人摇摆的机会。
贵族们陷入沉思,尽量消化领主所言。
最终,他们做出决定。
椅子推拉声响起,长桌两侧,二十多道身影同时站起。
灯光落在众人头顶,他们一同向赫加尔弯腰;“遵从您的命令,领主大人。”
城堡二楼,夏维站在窗前,透过敞开的窗户眺望夜空。
今夜晴朗无云,漫天繁星闪烁,有几颗格外明亮。
他倚靠在窗前,不知不觉间看得出神。
今晚的星星让他陷入回忆。
同样的夜空下,他独自坐在山巅,身旁堆满酒壶,满身酒气,却硬是无法醉去。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他的回忆。
三下之后又是三下。
不需要回头,夏维就能猜出来者是谁。
他没有离开窗户,直接打了个响指,房门自行开启。
门后站在黧炎。
他穿着一件长袍,长发披在肩后,发尾有些潮湿。
通过敞开的房门,他一眼看到夏维。当即迈步走入室内,反手合拢门板。
“我来兑现承诺。”他说道。
夏维转过头,背靠窗台,双手环胸,笑着对他扬起下巴:“信守承诺是个好习惯。”
黧炎没再说话,大步走上前,双手卡住夏维的腰,把他抱上窗台。
身后是敞开的窗户,稍不小心就会坠落。
夏维毫不在乎。
他托起黧炎的脸颊,深深凝视他,缓慢绽放一抹笑,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第110章
夜风送来凉意,掀起窗幔边缘。
微光似水波流动,符文聚成长链,交错穿梭,串联屋顶和墙壁。
光芒笼罩整个房间,房门紧锁,窗扇自行合拢,遮去室内一双剪影。
两人摔入床帐时,法阵完成闭合,隔绝出一方天地,连城堡主人都无法触碰,不容窥探。
华丽的床帐垂落,遮挡摇曳的烛光。
裂帛声响起,断开的腰带垂挂在床边,衣袖镶嵌的宝石与水晶流苏纠缠,投射出绮丽光影。
一只手探出帐外,旋即被紧扣,十指纠缠。
契约陡然变得活跃,符文细密缠绕两只手腕,图案契合,如同圆环的两半,天生就该相随,找到彼此才能完整。
一线光透入床幔缝隙,驱散些许黑暗。
夏维陷入柔软的天鹅绒内,拨开凌乱的长发,认真凝望黧炎。
漆黑的头发,暗红的眼眸,昳丽的容貌。眼尾泪痣殷红,眼波流转间魅惑人心,诱使灵魂沉迷,心甘情愿堕落。
真是漂亮。
“你在想什么?”黧炎俯身,呼吸略显急促。冰凉的发丝滑过,堪比丝绸。有力的大手扣住夏维,纵然不是本意,源于顶级掠食者的本能也无法掩藏。
控制,独占。
只属于他。
只能看他。
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成为阻碍。
假使有意外发生,他也会亲自动手,毁灭让夏维走神的源头。
“我在想,你真漂亮。”
夏维牵起嘴角,指尖描摹黧炎的轮廓。
他态度自然,语气亲昵,在黧炎愣神时,使了个巧劲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黧炎全无抗拒,也未尝试夺回主导权。
夏维俯身看向他,掌心压住他的心口,进而低下头,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你心跳很快。”夏维说道。
“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这样。”黧炎声音沙哑,手指穿过夏维的发,一下下按压,力道很轻,就像对方之前安抚自己时的动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相同的问题,语境却截然不同。
夏维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压在黧炎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按压脑后和脖颈的力道,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的过去,遇到你之前的经历。”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集中精神很难听得清楚,“我的存在就是过错,势必要赶尽杀绝,才能彰显正义。”
发顶的手顿住了。
旖旎的气氛消散,强烈的杀意取而代之。
“你的敌人很多?”
“孑然一身,举世皆敌。”夏维声音平静,近乎淡漠。
黧炎撑起手肘,扣住夏维的脸颊,声音低沉:“我见到你时,你受过很重的伤。菲尔达说你的灵魂濒临破碎。这就是原因?”
“是。”夏维抬高视线,手臂交叠垫着下巴,笑得漫不经心,“我父是蛟,我母为狐。血脉暴露,即被视作妖孽。我斩杀抢夺我灵宠之人,屠尽谋害我的宗门,更被指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他覆灭御兽宗,颠覆山门,天下人皆视他如洪水猛兽。
不寻源头,不究过错,不问仇怨,只看出身。
何为正派,何为邪道?
就因对方是名门大派,而他是黑蛟与赤狐血脉,就该受千夫所指,公正就不复存在?
师父护他,为他据理力争,却被多位化神大能联手镇压。
昔日同门对他刀剑相向,不存半分情谊。
因他活命之人恩将仇报,空口白牙颠倒黑白,全然不顾是他一人一剑,把掉落秘境的队伍救回,反污蔑他故意设下陷阱,为抢夺灵兽坑害众人。
“他们指责我,言我手段卑劣,早知陷阱所在,救人不过是邀买名声,专为隐藏出身。”夏维垂下眼帘,神情显得麻木。声音不紧不慢,话中内情却令人心惊,“御兽宗抢夺我的灵兽,觊觎我的血脉,联合多个门派设计害我,还有散修加入其中。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变得十恶不赦。”
记忆虽远,至今回想仍能搅乱情绪。
怒到极致,当真会发笑。
夏维牵起嘴角,手指缠绕黧炎的发,一圈圈收紧,随即放开。循环往复,貌似觉得十分有趣。
“表明正人君子,背地蝇营狗苟。口中大义凛然,心中却暗藏奸邪,手段更是卑劣。”
夏维眸光森寒,声音骤然变冷,煞气凛然。
何为正,何为邪?
谁来评判?
他问过师父,世道不公,该当如何?
师父也无法为他解惑。
“你的机缘不在此地,走吧。”
那一夜,师父送他离开。这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负气出走,再未回头。
直至数月之后,才知他离开当夜,师父就在洞府罹难。
山门背刺,放入众多敌人。
十余大能设计围攻,天机道人寡不敌众,陨落之际自爆元神,带走半数对手,覆灭整座山门。
师父早就算到一切。
他逆天而为,仅为护自己一命。
“我想过和仇人同归于尽,也这样做了。”夏维仰视黧炎,声音变得低哑,喉咙似被哽住。
他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十分平静。
偏偏是这份平静,令人无比心疼。
“在动手之前,我造访师父陨落之地,洞府早就不见。”
“我带去许多酒。”
“师父最喜欢喝酒,常说要品尝天下佳酿,却总是一杯就醉。而我恰恰相反。”
夏维轻笑一声,笑声孤寂荒凉:“我总是喝不醉。哪怕是最烈的酒,无论灌下多少,我依旧清醒。”
醉去尚可麻痹自己,在梦中获得片刻安宁。
清醒时,只有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他早就疯了。
“我杀了很多人。”
修士,妖类,魔族。
山门弟子,无派散修。
正道人士,邪修中人。
凡参与当年事,踏足师父洞府,一个不留。
“法器名为噬魂,实则还有另一个称谓。”夏维话锋一转,双眼锁定黧炎,瞳孔浸染墨色,似深渊无底,“万魂幡。”
吸纳魂魄,熔炼万鬼。
凡被法器禁锢的魂魄,注定无法归入地府,唯有在无尽的岁月中煎熬,直至永恒磨灭。
很长一段时日,夏维无法控制自己,孤魂般四处游荡。他被愤怒和仇恨驱使,一心只想杀戮。
人群谈他色变,噬魂旗成为幽冥邪器。
一场杀戮之后,师父给他的本命剑发出长鸣,在旗杆留下刻印,才堪堪唤回夏维的神志。
踏着遍地鲜血,覆上额心烙印,夏维终于清醒。
万魂幡重新被炼化,既能吞噬,也能养魂,幽冥邪器就此易名。
纵然如此,仇依旧要报。
他不会放过害死师父的凶手,对方同样不会放过他。
最后一战,他故意把仇家引至绝地。
“我被逼至绝境,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落入陷阱。那里是师父的陨落之地,也是他们偿命之地!”
整座山就是一座法阵。
数年精心布置,设法掩人耳目,近乎抽干他的灵力,只为带着仇人一同上路。
法阵运转,夏维就是阵眼。
从飞上山顶的一刻,他就没想活着离开。
他退到悬崖边,作势虚弱。等待仇敌逼近,再无法逃脱,当场自爆元神。
“一场绚丽的烟花。”
能量震荡,气浪冲天而起,山峰被夷为平地。
在消散前的一刻,他望见遍地尸骸,也看到逃窜的零星身影。
元神劈裂,内丹崩碎,纵然得到天才地宝滋养,境界也会逐年跌落,迟早沦为废人。
他们逃不掉。
自以为侥幸活命,实则比死更加痛苦。
大仇得报,夏维以为自己会死。
万万没想到,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痛,苏醒在异世。
“我非此界中人,意外流落于此,因缘际会得以存活。”夏维坦然自己的来历,“我身负血海深仇,这点倒和你颇为类似。”
夏维讲述时,黧炎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夏维也不需要回应。
他沉湎在情绪中,坦露两世秘密,怒斥世道不公,倾诉让他仇恨的一切。
“我手中有太多人命,远超你的想象。”夏维撑起身体,与黧炎拉开距离,手指描摹他的眉眼,“我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邪修。害怕我吗?”
害怕,畏惧,憎恶。
会是哪一种?
“不。”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把他禁锢在自己怀中。
夏维尝试后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他切身体验到暗龙的力气。
只要黧炎想,他就能困住夏维,让他一动不能动。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也不在乎死在你手中的人有多少。”黧炎抱紧夏维,直视对方,展现最真实的情绪,“我只在乎你。”
“只在乎我?”
“是。”黧炎更加用力,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亡于你手,就证明他们该死。”
巨龙天性嗜杀,本就隶属黑暗,从不归入光明。
暗龙正是如此。
事实如他所言,夏维是否满手鲜血,是否掀起腥风血雨,他全不在乎。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憎恨就是我的憎恨。”黧炎低下头,嘴唇印上夏维额角,延伸至他的耳后,细细啄吻那一小片肌肤,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如果你想,我可以作你的刀,成为你的武器。你可以利用我,驱使我,我心甘情愿。”
夏维所愿,即是他所愿。
举世皆敌又如何?
为了夏维,他愿意投入更深的黑暗,毁灭整个世界。
夏维喜欢烟花,他乐意向他展示,龙焰焚烧天地,场景一样很美。
“你不害怕,一点也不排斥?”夏维扣住黧炎的脖颈,抵住他的额头。
“一点也不。事实上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黧炎轻啄夏维嘴角,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如果当年在你身边,我发誓,一定用龙焰烧掉他们。就算是死,我也会冲出地狱,让他们尸骨无存。”
“真是邪恶。”夏维笑出声音。
“多谢夸奖。”黧炎认真回道。
夏维缓慢直起身,双臂搭上黧炎肩膀,低下头,嘴唇拂过黧炎额角,咬住一缕发丝,声音滑至他耳边:“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我的恶龙。”
“我的荣幸。”
黧炎的气息愈发炙热,按住夏维的肩膀,轻易反客为主。
视线颠倒时,发丝顺着肩膀滑落,光影暗淡。
夏维仰起头,凝视华丽的帐顶,目光有短暂偏移。
哪怕只有十几秒,也引发暗龙不满。
灼热的气息埋入颈窝,锋利的獠牙划过,没有刺破皮肤,仅留下一道红印。
“看我。”黧炎松开嘴,发丝挂在眉梢,绝色更添妩媚,“我不好看吗?”
“你最漂亮,在我心中独一无二。”夏维轻笑一声,压低黧炎的头颅,咬住他的喉咙,迫出一声低哑的喉音。
红瞳中闪过暗光,挑衅的代价,暗龙的凶性被彻底释放。
帐外烛光摇曳,法阵封闭整间卧室。
一室旖旎,天明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