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巨人发出怒吼,不似人声,更类野兽。
夏维召唤出本命剑,仗剑而立。
眼底浸染血色,暗纹覆上手背,呈龟裂状,前端包裹整条手臂。源于灵魂深处的暗伤,纵然痊愈,也会留下痕迹。
巨龙们试图冲上前,龙仆也发起攻击,可惜毫无作用。
金属流淌在脚下,更多巨人立起。
他们手持利刃,无差别发起攻击,硬是拦起一道高墙,把夏维隔在墙后。
见此一幕,黧炎双眼充血。
狂暴的灵力在体内涌动,他竟冲破符文限制,撼动邪神立起的屏障,猛扑向拦路的巨人,赤手空拳将其撕碎。
锋利的爪子穿胸而过,撕开一个缺口。
巨人战士支离破碎,一块块崩裂坠落。碎块被金属覆盖,重新拼接弥合,再次拦在暗龙面前,怒吼着挥下巨斧。
“没用的。”菲尔达自右侧闪现,替黧炎挡下一击,“他们是神力的产物,只要邪神不灭,永远杀不死他们。”
“邪神,你早就知道?”黧炎撕碎目标,与菲尔达背靠背,声音冰冷,“翡翠河畔的藏宝地,是否也有同样惊喜?”
“不,我不知道。”菲尔达矢口否认。
他的确有自己的心思,但他不会欺骗同族,更不会坑害同族的契约者,尤其是为族群带来希望和转机的夏维。
“我压根不知道地下有这个东西。否则,我不会带你们走这条路!”
两人说话时,夏维凝神观察水晶棺。
那里的东西在吸引他。
源于父母的血脉,随灵魂一同破碎的内丹,正溢出渴望。
吞噬。
吞掉那股力量,他就能彻底恢复。
诱惑持续增强,吸引他不断靠近,获取想要的一切。
夏维周身腾起暗雾,瞳孔发生变化,神秘的纹路覆盖半身,几乎要当场化身黑蛟。
“邪神?”
菲尔达说,这是一尊邪神。
管他是什么,既然被他遇到,而他也想要,那就屠神。
夏维掀起嘴角,倒提长剑,一瞬间剑光暴涨。
水晶棺发出吱嘎声,加速从地下抬升。
巨人战士集体怒吼,他们放弃巨龙和龙仆,同时调转方向,挥动武器攻击夏维。
能量环形激荡,由战场中心爆发,狂暴冲击四周。
岩窟支撑不住,瞬间土崩瓦解。
山谷内,地面剧烈摇晃,方托和巴隆站立不稳,彼此搀扶着,才没有摔倒在地。
巴隆撑起法杖,方托迅速撕开羊皮纸,释放提前绘制的炼金阵。
光芒倒悬而起,齿轮托起两人,使他们暂时脱离里面,不受震动影响。
“怎么回事?”
“地下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们一探究竟,锯齿状的地裂出现。
大地被撕开,裂口如长蛇般贯穿山谷,前段延伸至谷口。
岩层分离,地裂越来越大。
风刃自地下喷射而出,无序切割大地。
碎石飞溅,凌乱砸向岩壁,撞击声不绝于耳。
巨龙乘风冲出地下,部分手中抓着绳子,绳索末端不是储物盒,也不是宝箱,而是惊魂未定的食尸妖。
巨龙现身之后,数道强光飙出,夏维御剑升空,出现在两名炼金师眼前。
在他脚下,金属巨人爬出裂缝,大手扒住地面,一个接一个尾随而至。
再之后,是一具透明的水晶棺。
棺身竖在地面,棺盖推开,一个身着长袍的巨人智者走出来。
他面色红晕,四肢灵活,模样与常人无异。
若非一双空洞的眼睛,没人能够想到,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一具尸体。
“杀光他们。”
邪神下达命令,更多金属巨人现身。
巨龙放下食尸妖,驱赶他们返回马车边躲藏,随即联手展开反攻。
“离远点,你们帮不上忙。”
龙仆们不见扭捏,迅速转身飞跑,以免留下碍手碍脚。
两名炼金师对视一眼,当即明白眼前状况。
探查真相暂且不急,首先要灭掉这些巨人,否则谁都走不出这座山谷。
“他们没有灵魂,粉碎那些金属。”
方托和巴隆再次联手,合力布设炼金阵。
齿轮互相咬合,飞至金属巨人头顶。锁链下坠,缠绕住目标,汲取巨人体内能量,迟滞他们的行动。
“计划可行。”
“继续。”
进攻行之有效,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又一个庞然大物被光芒笼罩,动作变得迟缓。随着炼金阵扩大,更多巨人僵硬在原地,只能被动挨打。
巨龙抓住机会,龙息喷涌,湮灭金属巨人。
裂纹覆满全身,巨人炭化崩裂,甚至没能融成液体,直接碎成齑粉,无法再次复生。
“炼金师?”注意到战场中的变化,认出炼金阵,邪神陡然暴怒。
他离开水晶棺,周身弥漫红雾。
刺鼻的血腥味飘荡在山谷内,地面伸出无数鬼爪,全是掩埋的巨人骸骨。
他们失去灵魂,只留下一副骨骼。受到神力牵引,集体化作傀儡,争相爬出地底,向目标发起攻击。
“杀死他们。”
邪神下达命令,眼球血红,瞳孔依旧是灰白,看上去异常惊悚。
黧炎飞上半空,带领巨龙俯冲向下,以强悍的身躯对撞,击碎巨人骸骨。
“夏维!”
他试图靠近夏维,不想又被拦截。
暗龙勃然大怒,张口喷出龙息。烈火点燃山谷,瞬息燎原,把一切化为灰烬。
“我没事,不要过来。”夏维背对黧炎,挥出手中长剑。
十字剑花击穿残存的金属巨人,他飞身冲过缺口,直袭巨人身后的邪神。
长剑嗡鸣,剑光暴涨,剑身浮现血光。
夏维转动手腕,灵力聚于右手,似一道流光飞出,剑尖直击邪神胸膛。
“痴心妄想。”邪神语气轻蔑,徒手接住剑刃,嘲笑夏维不自量力,“人,怎能屠神?”
“是吗?”
本命剑被攥住,夏维不见慌张,噬魂旗已然滑入掌心。
他斜持旗杆,尖端前递,一击刺穿目标心口。
邪神低头看去,双眼蓦地睁大。
“怎么可能?”
夏维不发一言,向后抽出旗杆。
噬魂旗融入父亲的角,不仅是法器,更是一柄杀器。
黑蛟,半步化龙。
角、鳞、爪、筋、乃至血肉,都是绝佳的炼器材料。
“一个邪物罢了,也敢妄自称神。”夏维收回噬魂旗,召回本命剑,睥睨邪神,语气比对方更加轻蔑。
父为黑蛟,母为赤狐。
妖物,邪修,类似的恶言恶语伴随他半生。
修行一道,本就逆天而行。
夏维从不惧天,更不畏神。
天阻他,便破天。
神拦他,便戮神。
就算是正神,他也敢屠!
一念之间,灵台清明,停滞许久的修为竟开始松动。
狂风席卷山谷,迅猛刮过,不分敌我,所有人都被掀飞。
唯有黧炎和安娜安然无恙。
两人身上有夏维赠与的法器,别人飞出去时,他们不被侵扰,反而能感知风中力量,只觉通体舒畅。
邪神却如临大敌。
他单手捂住心口,试图愈合伤口,可惜毫无作用。
伤口没有流血,却有无数黑气扩散,象征他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
“不!”
他耗费心机,苦心孤诣,不惜牺牲族人,活着把自己掩埋,只为达成目的。
距离成神仅一步之遥,难道就要前功尽弃?
“该死,该死,你该死!”
邪神发出怒吼,体表图腾扭曲,如同一匹狰狞的恶兽。
随着神力流失,金属巨人全部坍塌,爬出地下的骸骨大批腐败,在狂风中破碎,散落遍地。
不愿承认失败,邪神凝聚最后力量,猛扑向夏维。
夏维不闪不避,飞身化作一条黑蛟,选择正面迎击。
两股力量对撞,狂暴的能量席卷山谷。
地面塌陷,悬崖被削平。
一线光明被拓宽,视野骤然开阔,能见悬崖外的广袤林地。
狂风冲出峡谷,森林遭到摧残。
树冠零落成泥,树身被连根拔出,一棵压向一棵,多米诺骨牌般歪倒。
刺耳的吱嘎声响彻森林,回荡在山峰之间。
一声龙吟传出,迥异于巨龙的浑厚,更加清越嘹亮,仿佛来自云端,异世的缥缈仙音。
一条黑蛟腾空而起,手中抓着邪神的尸体。
神格被剥夺,尸体快速灰败,于半空中破灭,化作风中扬尘。
夏维松开前爪,纵身飞向高空。
破裂的内丹得到修复,他的修为更进一步。如父亲一般,头顶生角,只需再跨越一个境界,就能化龙。
夏维在云间飞腾,神采飞扬,能清晰看出他的喜悦。
在他下方,众人回想方才一幕,久久失去语言,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屠神。”方托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
就算是邪神,那也是神。
被自然力量承认。
就在刚刚,在所有人面前,夏维亲手屠戮一名邪神。
剥离神格,吞噬属于神的力量,对方竟毫无还手之力。
轻松得近乎不真实。
“他究竟是谁?”巴隆神色凝重,突然心生恐惧。
“我不知道。”方托看向他,沉声道,“我只知道,我与他签订契约,发誓永不背叛。他会帮我达成所愿,这就足够了。”
迎上他的视线,巴隆神情复杂。心中剧烈挣扎,最终归于平静。
“对,你说得对。”
公平的交易,依靠契约维系。
彼此是合作者,绝非敌人。
足够了。
巨龙们仰望天空,震惊、敬畏、好奇,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激动,胸腔中充斥兴奋。
“他是老大的契约者,他站在我们一边!”
这一认知,令所有人与有荣焉。
菲尔达正要升空,有人快他一步。
一道黑色身影振翅而起,追逐空中的夏维,双翼荡开云层。
看到身后的暗龙,夏维停下动作,重新变回少年模样。
一道红痕印入眉心,给他增添几分清冷,气质更显出尘,超脱于俗世之外。
黧炎突然感到心惊。
他冲上前扣住夏维的手。仍觉得不够,索性展开双臂,用力把夏维抱进怀里。
“你答应我,要和我在一起。”他说道,“你不能食言!”
夏维被禁锢住,下巴抵住黧炎肩膀,无法看清对方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你不害怕?”他轻声说道,“我会吞噬力量,就像刚刚那样。”
“不。”黧炎更加用力,手臂收紧,声音没有半分动摇,“只要你肯留下,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屠神又如何?
只要能留下夏维,他愿意付出一切。
举世为敌,在所不惜。
巨龙天生被视作邪恶,他不介意多增加几条恶名。
听出话中坚定,夏维笑了。
他拍拍黧炎的胳膊,在对方略微放松时,钳住对方下巴,终于看清那张俊美的面孔是什么表情。
“我不会走。”夏维说道。
手指划过黧炎下颌,覆在对方后颈,用力下压。
夏维仰起头,气息交融,声音湮灭在唇齿间,成功抚平暗龙的不安与焦躁。
“你是我的龙,无论生死,我们都会相伴,我发誓。”
第97章
邪神覆灭,支撑废墟的力量荡然无存。
河道断裂下沉,悬崖峭壁崩落削平。烟尘四起,快速膨胀开,湮灭周遭一切。
短短时间内,山谷内地貌颠覆,宛如经历沧海桑田。
轰鸣声不绝于耳,碎石滚落,岩窟、陷坑尽被填埋。
“快走!”
飞马振翅升空,牵引马车飞离山谷。
狼群亡命奔跑,烟尘追逐在身后,塌陷紧咬狼群,地面截截坠落,速度稍慢就可能被地裂吞噬。
巨龙振动双翼,荡开弥漫的烟尘。
菲尔达频繁喷出龙息,冰砂贯通成桥链,延缓道路崩塌的速度。数次之后,桥链也失去作用,大地破开巨大口子,仿佛地狱敞开大门。
千钧一发之际,夏维双手结印,硕大的符文自地面浮起。
金光托住狼群,带领它们飞出谷口,走出绝境,成功脱离危险地带。
“老天!”
狐狼背上,侏儒们发出惊呼,因失重全身紧绷。
几人探头向下望,只见山谷越来越远,地裂组成条带,纵横贯穿大地。
如果没能及时逃脱,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坠落,掩埋。
必死无疑!
“万幸。”
侏儒们收回视线,无不心有余悸。
慌张逐渐缓解,众人目光聚焦,共同凝望踏风而立的夏维,忠诚加码,敬畏感油然而生。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回想穿梭云间的身影,想到消失在风中的邪神,单手握住挂在胸前的木哨,目光愈发坚定。
屠神。
夏维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
她不能满足现状,不能止步不前,绝不能拖后腿。
她一定要变得更强,才有资格站在夏维身后,向所有人傲然道出,她是夏维的追随者!
巴隆和方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外眺望。
两人心情复杂,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也只能对视一眼,各自收回视线,重新拉下屏障,继续之前的研究。
队伍穿过谷口,距离废墟越来越远。
夏维操控法阵,拉开安全距离才放下狼群。
群狼落地,头狼发出嚎叫。
尖利的叫声刺破寒风,在森林中回荡,随风飘向翡翠河畔。
车队尾部,龙仆们靠坐在车轮旁,从身上取出储物盒,整齐码放进车厢里。
“只有这么多。”
“真可惜。”
“还有三分之一没拿出来。”
“早知如此,动作该更快一些。”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在邪神苏醒,山谷内天翻地覆时,他们在混乱中行动,带走绝大部分宝藏,主要包括珍珠、宝石、宝剑、盔甲,以及各式各样的珍贵器皿。
唯独金银数量有限。
大多被邪神变成巨人战士,碎块化为齑粉,实在难以收敛。
回到车内清点,众人仍扼腕不已。
“再早几分钟,我们就能全部带走。”
“别灰心,前面还有。”
清点完毕,储物盒归纳整齐,在场龙仆互相打气,决定汲取教训,再遇到类似情形,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装箱。
放下狼群后,夏维飞身追上车队,掀开车帘,进入他和黧炎的车厢。
黧炎先他一步返回,此刻靠在矮桌旁,手边铺开一张地图,拿着笔在图上勾勒。时而停下笔,询问菲尔达和欧莎的意见,有把握后才继续着墨。
“我不明白,你要找遗迹?”菲尔达心生困惑。
“是的。”黧炎转动笔杆,羽毛笔在手指间飞旋,镶嵌的水晶闪烁彩光,“据我所知,巨人智者虽然少见,但不只一个。”
“你要找的是他们。”欧莎抓住幼龙的爪子,单手捏住他的嘴巴,不许他乱啃,“你认为还有邪神?”
“我不确定,总要查证一下。”黧炎说道。
菲尔达思索片刻,笃定道:“你是为了夏维。”
“是又如何?”黧炎痛快承认,态度干脆利落。
夏维的变化有目共睹,没必要遮遮掩掩。
屠神,吞噬,转化。
夏维既然需要,黧炎心甘情愿帮他。
他将决心付诸行动,绝不限于口头。
这是属于暗龙的承诺。
菲尔达沉默不言,再度陷入沉思。
欧莎镇压调皮的幼龙,听完黧炎的回答,对此接受良好,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放松点,菲尔达。”她主动开口,阻断菲尔达的想法,“为伴侣寻找食物,是每一条巨龙应该做的。”
吞噬力量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补充。
可以视作“食谱”差异,没什么太大区别。
“如果法莫还活着,我想,他也很乐意为我这样做。”欧莎语气笃定,既是说服菲尔达,也是在提醒对方,“你经历过古战场,知道这些邪神的来历。严格意义上,他们是祸乱的根源,杀掉他们并无不妥。”
“我明白。”菲尔达点点头。
战争时期,越是惨烈的战场,越可能有邪神出现。
他们时常不分敌我,对战斗各方都很危险。
惨痛的教训太多,交战各族被迫休兵,联合狩猎他们,帕托拉人也曾加入其中。他明确记得,在帕托拉人的王城内藏有七只罐子,据说是七名邪神的头颅。
“七个。”菲尔达声音低沉,脑海中的某道线被触碰,目光益发深邃。
七尊邪神,七头巨龙,全都与帕托拉人有关。
三人说话时,夏维恰好掀起车帘,弯腰走入车厢。
进到车厢内,他二话不说,直接坐到黧炎身边。抬手捏了捏额角,顺势躺下,枕到黧炎腿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在乎瞪大的几双眼睛。
“我休息一会。”夏维说道。
话落,他闭上双眼,不再出声。
灭除邪神,吞噬对方力量,不想带来后遗症。
大段陌生的记忆留存脑海,许多模糊的画面闪过眼前,走马灯一样,给他造成困扰。
清除不掉,只能慢慢消化。
好在记忆虽然混乱,却非无线索可寻。他可以尝试梳理,也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知识。
“你不舒服?”黧炎关心问道。
夏维的模样让他担忧。
暗龙低下头,手指抚过夏维前额,指尖梳过他的发,熟练地解开发绳。同时挪了挪位置,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没事。”夏维抓住黧炎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休息一会就好。”
见夏维不想说,黧炎就不再多问。
右手被夏维握住,他便用左手覆上对方的眼睛,轻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两人态度亲昵,旁若无人,好似另外三头龙不存在。
琥珀好奇探头,被母亲捏住脖颈。抗议地叫唤一声,就被握住嘴巴。
“老实点,别调皮。”
欧莎和菲尔达交换眼神,明白不该留下打扰。
暂时无法返回噬魂旗,干脆结伴飞出车厢,去往别的马车。
三头巨龙离开,车厢内变得更加安静。
黧炎靠向车壁,把夏维护在怀中,双眼凝视着他,始终不肯偏离分毫。
“你这样,我完全睡不着。”夏维叹息一声,无奈地睁开眼睛。
“抱歉。”黧炎诚恳道歉,目光却未移开,依旧我行我素。
夏维再次叹息。
这副模样分明是应激了。
“我承诺过你,我不会离开,你该相信我。”维持仰躺的姿势,夏维抬高手臂,手指卷住黧炎的一缕发,一圈圈缠绕。
“我明白,但我忍不住。”黧炎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嘴唇印上微凉的掌心。气息滑过手掌边缘,落在手腕内侧,“请允许我。”
随着话音,他捞起夏维,面对面,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以吗?”
两人位置变换,视角随之转移。
腰被大手箍住,夏维几乎无法动弹。
他凝视黧炎,单手搭上暗龙肩膀,手指穿过冰凉发丝,指腹按摩发根,声音很轻:“我说不可以,你会停下?”
“我会。”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
夏维收起笑容,托起黧炎的下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暗红的眸子,恍如地狱深渊。
望的时间久了,就会被血色荆棘纠缠,身陷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夏维低下头,轻轻抵住黧炎额心。
“我驯服了一头巨龙,对吗?”
“只要你想。”
黧炎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臂愈发用力,侧头咬住夏维脖颈,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
夏维没有拒绝。
“我允许你,我的龙。”
环住黧炎的肩膀,他微微仰起头。
熟悉的灵力冲刷过经脉,手臂上的契约再次发光。
灼热的气息埋入颈窝,布帛的撕裂声随之响起。
夏维不忘开启法阵,车厢内自成空间,除了他和黧炎,所有人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半步。
飞马掠过大地,集体抬升高度。
车辆排成长龙,火红的车厢醒目异常,似一条绸带飘过云层。
狼群在地面奔跑,熟练地穿过森林,分散、聚集,再分散、再聚集,重复相同的步骤,很快抵达森林边缘。
前方出现小片丘陵,白色土丘排列在地面,像一群蘑菇士兵,捍卫广阔大地。
距离丘陵不远,零星散落着几座石屋。
房屋建成年代未知,多次易手修葺,叠加多种建筑风格。屋顶、墙壁、窗户、木门、乃至于烟囱,都能看出不同手艺。
现在,这片房屋属于猎人,偶尔也有商队过路歇脚。
房屋主人不在时,多数人会主动留下一些钱币,作为过夜的房费。
石屋背后,一条大河奔腾而过。
河水碧绿,即使冬季封冻,仍呈现绿莹莹的色泽。翡翠河即由此得名。
商队抵达时,正值傍晚。
隆冬时节,荒郊野外,河边本该安静冷清。
现实却恰恰相反。
华灯初上,夜幕笼罩大地,白日里冷清的河畔,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点点荧光自水下飘出,悬浮在冰面,轻盈舞动,好似聚集的萤火虫,场景美不胜收。
荧光飞向河岸,光点倏然扩大,变成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小人。
他们在河边搭建窝棚,铺开摊位,摆出各种漂亮的贝壳、田螺、珠串和工艺品,转眼间搭起一座集市。
集市顺着河道排开,摊主和货物都在发光,明亮异常,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座海市蜃楼。
第98章
商队抵达翡翠河畔,飞马鱼贯落地,狼群停下脚步。
龙仆们跳下车板,相隔一段距离,观察河岸边的集市。没得到巨龙首肯,纵然心存好奇,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河中光点越聚越多,悉数落入集市中,化作熙熙攘攘的人群。
沿着河岸一线,大小类似的草棚挤挤挨挨,门前排列多个摊位。
发光的小人各自忙碌,行动井然有序。中途不忘彼此寒暄。偶尔抬头看向集市外,被红色车厢吸引,发出一阵惊叹。
纵然是面对狼群,他们也没表现出戒备,反而绽放笑容,友好招手,对来者表示欢迎。
“远来的客人,欢迎造访翡翠河。”
“要不要看看我的货物,保管你们满意。”
“来看我的,瞧瞧这些烛台,我有最好的手艺。”
“河蚌里的珍珠,看这漂亮的颜色,都是上等货!”
摊贩们忙着推销商品,互相推搡着,争相捧起自己的货物。和外表不同,他们的声音十分高亢,略显尖锐,像是砂石摩擦。
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如何争抢,都不曾走出集市半步,更不曾远离河畔。
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格挡,阻止他们走出光外。
吵嚷声逐渐拔高,河面掀起冷风,漩涡涌出水下,活物一般撞击冰层,发出危险的吱嘎声。
“冰面要裂开了!”
“快停下!”
“不许再吵!”
众多小人发出惊叫,顾不得推销商品,迅速撤回到草棚下,焦急地望向河面,口中不断祈祷。
他们的声音依旧尖锐,发音十分古怪,源于一种早就消失的语言。
伊姆莱等人不提,巴隆和方托都是满头雾水。纵观商队上下,只有菲尔达和欧莎能够听懂。
受到声音惊扰,夏维掀开车帘,望见河边奇异场景。
漩涡涌动,掀起一波波水浪,在冰下互相碰撞。
冰面出现裂痕,网状分布,自河道中心向两岸延伸。
河边集市光芒闪烁,人潮整齐转向河面,以一种陌生的语言祈祷,姿态虔诚,如同一场献祭。
“他们诞生在翡翠河,是水中的妖精。”菲尔达的声音传来。
夏维转头看去,就见冰霜巨龙飞近车厢,落在他身旁。
“妖精?”
“是的。”
眺望河边集市,菲尔达神情复杂。
“几百年前,这附近都是妖精的领地。他们生活在水里,热情好客,喜欢与往来旅人做生意”
“你之前说过,妖精已经灭绝。”黧炎突然开口。
“我没有说谎。”菲尔达声音低沉,蓝色长发被风吹起,遮挡住幽暗双眸。眼中幽火跳跃,凝成深不见底的瞳孔,“他们的确已经灭绝。”
巨人凶残好斗,是天生的战士。
除了杀戮,他们一样爱好搜集战利品。
每灭绝一个族群,都会收藏象征权柄的王座、冠冕、权杖、属于首领的武器。
妖精不能失去王座。
一旦失去,族群就无法延续。即便有族人死里逃生,也注定走向灭亡。
“妖精的王座在巨人手中。”菲尔达沉声道。
在山谷岩窟中,他看到妖精王座。
失去光泽的金属,丧失生命气息的叶片,象征这个种族早就灭绝。
眼前一幕不过是幻象,源于灵魂的执念。
在相同地点,熟悉的夜空下,重复同样的场景。
故而,他们无法走出集市,无法远离翡翠河畔。一旦迈出界限,必然如薄雾消散。
夏维听懂了。
“严格意义上,他们无法称为亡魂。”他翻过掌心,一枚金色符文缓慢上升,在众人头顶扩大,照亮整支商队,“更类似一段记忆。”
“你说得没错。”菲尔达肯定夏维的猜测,“妖精的诞生地,来自祖先的恩赐。依靠河水的力量,留下这段记忆。”
恩赐?
夏维垂下眼帘,遮去眼底一抹讥诮。
永恒的重复,难道不是一种禁锢?
他们不是亡魂,无法安息,只能以记忆的方式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遵循同样的轨迹。
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和巨人怨灵不同,这些妖精很平和。他们虔诚祈祷,直至河中异象消失。
转过身时,照耀集市的光芒稍显暗淡。
少去光圈围绕,夏维得以看清他们的真容,娇小、漂亮,身后有四只透明翅膀,像四叶草。
他们穿着款式相似的短袍,吊带款式,搭配肩扣和腰带,露出两条胳膊和一双小腿。
多数人打赤脚,手腕和脚踝佩戴镯子,式样十分漂亮。
他们身上都有伤,是利斧劈砍导致,最深处露出骨头。
更有甚者,体表痕迹斑驳,像一个破布娃娃,勉强拼合在一起。动作稍大,裂缝就会增宽,随时濒临破碎。
巨人是制造惨剧的真凶。
这些伤口就是铁证。
“妖精在河底建造城市,他们生前都生活在那里。”菲尔达手指河面,继续说道,“藏宝地就在冰层下,靠近妖精的水下城市。”
“在冰下?”
“是的。”菲尔达做出解释,“当初时间紧急,我发现巨人宝藏,来不及取走,干脆全部沉入水里。比起地面,水下更加保险。”
夏维略一思索,当即面露恍然。
对旁人来说,结冰的长河相当麻烦。换成冰霜巨龙,无论藏匿还是挖掘,利用天赋都是轻而易举。
“我们如何下去?”黧炎在旁聆听,长时间保持安静。话题来到此行目的,才开口询问,“就算是一段记忆,也会阻拦陌生人,保护族群的发源地。”
“我和他们有约定。”菲尔达放松神情,朝夏维眨了眨眼。不等黧炎瞪他,就化身巨龙,飞向冰封的河面。
集市中发生喧哗。
“巨龙?”
“冰霜巨龙!”
“他终于来了!”
声音嘈杂,不像害怕,反而更贴近喜悦。
只一瞬间,众多妖精变身光点,草棚、摊位化为长虹,汇聚在半空,悉数投向冰封的河面。
光弧穿入冰层,击穿水波。
光环逐层荡开,色彩斑斓,炫丽夺目,如同烟花在水中绽放。
集市清空,地上的商品却未消失,只是失去光泽,从珠宝变成石头,灰扑扑地堆在一起,表面凝结一层冰霜。
吱嘎。
冰面崩裂。
裂口平滑整齐,似刀剑切割。
河水倒悬,一瞬间迸发,笔直射向天空。
菲尔达在空中盘旋,双翼带起狂风,龙吟压过冰面的碎裂声。
夏维和黧炎并肩而立,伊姆莱等人聚集到两人身后,看到这一幕,都没有出声。
“以冰霜巨龙菲尔达之名,造访翡翠河,兑现亡者承诺。”菲尔达的声音穿透冰面,激起冰下暗流。
冰层加速分离,水下升起漩涡,笔直贯通河底。
古老的力量信守承诺,敞开一条通道,迎接定下契约的巨龙。
通道出现,菲尔达看向夏维:“从这里下去。”
夏维没有独自上前,他反手拉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一同飞向河面,跳进漩涡,投身幽暗的河底。
菲尔达没有阻止。
他朝欧莎的方向点点头,随即俯冲向下,紧随在两人身后,消失在漩涡之中。
河岸边,目睹三人消失,商队众人未见紧张,选择就地扎营,开始漫长等待。
“河底会有什么?”塔利拾起一只贝壳,随意上下抛着。
“不知道。”伊姆莱摇摇头,环抱双臂靠在车轮边,看着龙仆扎营,“等老大和夏维回来,就能知分晓。”
安娜独自走向河边,凝视碧绿的水面。
大块碎冰漂向河岸,边缘互相碰撞挤压,发出刺耳声响。光滑的表面映出少女的身影,在水中载浮载沉。
她穿着一件短斗篷,领扣是一枚蓝宝石。
沙金色的头发编成长辫,搭在肩膀一侧,佩戴夏维送给她的发带。
两匹丛林狼站在她左右,一匹是她的坐骑,另一匹则是奎木,狼群的首领。
“夏维应该不会停留太久。”安娜抓了抓头狼的耳朵,被对方甩开,倒也不生气,又一把抓了上去,“没人能欺骗他,无论妖精还是巨龙。”
巴隆和方托没有走出车厢。
神奇一幕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两人不约而同丢开银块,各自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认真撰写手札。
写到中途,他们抬头对视。
短暂目光交锋,朝对方冷笑一声,同时手一挥,果断竖起隔墙,以防对面窥探。
翡翠河中,夏维拉着黧炎跳入漩涡,立即释放法阵,隔绝冰冷的河水,阻挡危险的暗流。
水深超过想象,环境幽闭,水压不断增强。
视野越来越暗,看不到一点光。周围静谧无比,捕捉不到任何声响。
两人下落许久,如同在黑暗中潜行。
终于,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光点。
夏维向黧炎示意,后者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加速下落,前方的光越来越亮,光点扩大成光环,包围一座以贝壳、珍珠和彩石搭建的城堡。
城堡外形奇特,像一只闭合的蚌。
静静栖息在水底,表面爬满水藻,未知沉寂多少岁月。
城堡周围树立不同建筑,有民居、有塔楼、还有贯穿河底的长桥。屋顶用珍珠装饰,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菲尔达追上两人,悬浮在夏维身侧。
他没有张开嘴,声音直接在夏维脑海中响起:“妖精的城市,翡翠城。那座城堡后,就是藏宝地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大片地面沉降。
一个巨大的陷坑,直径超过二十米。
陷坑边缘长满水草,漂浮着大量碎屑,既有贝壳、鳞片等杂物,也有许多来自地面的木材,看形状,应该是劈裂的箱子。
“这里不太对。”夏维没有着急上前,而是手捏法诀扩大法阵,将菲尔达也包裹进来。
一道灵力疾射而出,劈开一条路径,现出隐藏在水藻下的奇特纹路,分明是一截咬合的齿轮。
河底震动,水波剧烈摇荡,似一头怪兽正在苏醒。
黧炎和菲尔达同时一凛,下意识护卫在夏维两侧。
夏维推开两人,召唤出本命剑,横向划出一道长弧。
剑光过处,河水竟被切开。
裂缝中袭出水刃,巨浪涌动,却无法撼动夏维分毫。
“破!”
连续三道剑光,古老的屏障轰然倒塌。
河水剧烈翻滚,沸腾一般。
河面下陷,塌成直径数十米的漩涡。
漩涡中心腾起水龙,刹那冲天而起,又咆哮着回落,激荡水下,砸出巨大水花。
变化突如其来,伊姆莱等人迅速警觉,抬手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阵阵耳鸣。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聚向河边,焦急地盯着河面。
“我们下去!”伊姆莱越众而出,朝另外几头水龙示意。
就在几人将要下水时,一只信鸟破水而出,传达黧炎的命令:“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巨龙们心存担忧,却无法违背命令。只能按捺焦躁的情绪,耐心地守在河边,等待三人归来。
河底,震荡告一段落,屏障消失无踪。
呈现在三人眼前的,依旧是覆盖水藻的城堡和沉寂数个世纪的城市。
和之前不同的是,城内堆满骸骨。
尸骨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压在一起,压根数不清。绝大部分残破不堪,生前经历过残酷战斗,死状异常惨烈。
越接近城市中心,骸骨的数量越多。堆砌在一起,沉默地拱卫城堡,形同一座骨塔。
骸骨中心,城堡最高处,几条铁链拴着一名女性妖精。
她没有化身白骨,身上也不见伤痕,保存十分完好。除了蜡化的皮肤,简直同活人无异。
她紧闭双眼,四肢垂落,被铁链拴在河底,就像是睡着一般。
激荡在四周的力量,以及涌动的漩涡,再再表明,她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夏维不久前刚刚遇见过。
他看向菲尔达,发现黧炎也在看他。
“你之前说,翡翠河不会有这种东西。”黧炎一字一句说道。
他有意为夏维搜寻邪神,遇到这个算是意外收获。
但是,他不能容忍欺瞒。
同族也不行!
菲尔达张口结舌,当真是百口莫辩。
他发誓自己没说谎,也没有任何隐瞒,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压根解释不清。
就在这时,城市上方的光圈猛烈收缩,似一道长虹投入妖精体内。
捆绑她的锁链骤然缩紧,发出一阵拖拽声响。
最后一道光投入体内,她突兀地睁开双眼,左眼墨绿,右眼猩红。
诡异的图案爬满全身,垂过腰际的长发疯长,水蛇般互相缠绕,攀爬上锁链,似要帮她脱离束缚。
妖精转动眼球,周身凝聚阴森气息。
她没有发起攻击,而是凝视对面三人,目光专注。
冰冷的视线掠过两头巨龙,停留在夏维身上,突然间定住,再没有移动。
第99章
妖精神情莫名,凝视夏维良久。
城内水流激荡,穿梭在建筑之间,互相碰撞,迸溅大量水珠。
水珠缓慢上浮,组成一条条珠链,交错缠绕,表面浮动冰冷白光。
黧炎眸光沉凝。
他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夏维的肩膀,俯身道:“小心。”
“我知道。”夏维颔首。
他与妖精对视,相隔一段距离,仍能捕捉到对方的力量轨迹。
和巨人邪神有所类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
具体是什么,一时间难以辨清。
就在三人各自戒备,提防妖精暴起攻击时,她突然转动眼球,从夏维身上移开目光,转而锁定菲尔达。
“冰霜巨龙菲尔达,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穿透水幕,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迥异于集市中的同族,语气柔和,听上去一点也不尖锐。
“奥菲莉亚。”菲尔达心情复杂。
他终于认出对方。
这个被锁链困住的妖精,他曾有一面之缘。
翡翠城的明珠,妖精之主的女儿。
奥菲莉亚。
她是妖精的瑰宝,受到族人保护,备受万千宠爱的小公主。
初见时,她是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对翡翠城外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热情,纯真,开朗,拥有光明的灵魂。
时过境迁,再次相见,她竟变成这般模样。
沉睡在冰冷河底,被锁链囚困,与万千骸骨为伴。
脱离光明,堕入黑暗。
一尊邪神。
纵使想破脑袋,菲尔达也难以相信,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与阴暗绝缘的小姑娘,竟会主动走入深渊,化身世间最邪恶的存在。
“你同父亲有约定。”大概是许久不曾开口,奥菲莉亚语速缓慢。提起当年约定,她的语调稍显古怪,听上去令人不适,“妖精向来信守承诺,你可以把东西带走。”
说话间,她缓慢下沉,长发随水波浮动,宽大的裙摆铺开,如一朵盛放的水仙。
缠绕在腰间的锁链持续收紧,在她下落时,链条闪烁微光,附着于表面的水藻成片剥落,现出雕刻在黑铁上的图案。
炼金符文。
古老、神秘,与困住菲尔达的炼金阵如出一辙。
她落到城堡屋顶,踏上屋脊的一刻,城内陡然生变,堆积的骨塔开始移动,仿佛突然之间“活”过来。
白骨自行分离,密集倒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合,组成妖精战士和城民。
他们手持武器,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整齐排列在城堡两侧。
损毁的旗帜逐次立起,部分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依旧被战士们握在手中,象征不屈与骄傲。
翡翠城内,逝去的种族重新聚集。
城堡外,民居内,桥梁和道路两侧,破败的痕迹被光芒覆盖,瘢痕被磨平,昔日的水下之城现出真容。
宁静,美丽,富饶,仿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透明的轮廓浮现,游荡在白骨上方。
如集市中所见,他们满身伤痕,那是在血腥厮杀中留下的勋章。
他们表情麻木,不如岸上时鲜活。身体完全透明,短暂停留后,尽数融入骸骨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夏维感到诧异。
成百上千具骸骨,几同尸山血海,竟不见一个完整的亡魂。
那些魂魄去了哪里?
战士,平民,贵族。
守护者,入侵者。
全都杳无踪影,无迹可寻。
“奥菲莉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菲尔达继续开口,声音透过法阵,传入奥菲莉亚耳中。
“发生过什么,我想想。”奥菲莉亚貌似十分疲惫,她在屋顶坐了下来。
银色裙摆下垂,似瀑布流淌。
锁链垂挂城堡外墙,摩擦过凸起的棱角,发出哗啦啦声响。
“我想起来了。”她双手捂着脸,好似悲伤至极,“巨人,炼金师,还有帕托拉人,他们联手袭击翡翠城。”
昔日记忆回笼,搅动少女的情绪。
流动的珠链断裂,水珠膨胀,化作透明水球上浮。每一颗水球中都禁锢一张狰狞的面孔。
他们是死去的妖精。
濒临灭亡时,他们剥离出一段记忆,血腥、残酷、充满痛苦和绝望。
这是妖精的天赋,也是留存给后世的证据。
为恶者行凶的铁证。
“巨人背信弃义,践踏祖先契约。”
“巨人智者欺骗了父亲。”
“他背弃承诺,欺骗父亲,带来了炼金师和帕托拉人。”
少女猛然抬起头,狰狞的纹路爬满脸颊,一双异瞳再次变色,眼眶充斥黑暗,只有瞳孔残留灰白,样子阴森可怖。
“城门被攻破,父亲战死,战士们英勇抵抗,却无济于事。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水波震动加剧,水球同时破碎,掀起可怕的漩涡,席卷整座城市。
“我要复仇,我要撕碎他们!”
“我吞噬族人的灵魂,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我仍无法报仇!”
“为什么?!”
少女被愤怒吞没,仇恨侵蚀她的理智。
她很难保持冷静,逐渐变得语无伦次。
“炼金师囚禁我,用锁链困住我。帕托拉人挖出我一只眼睛,还妄图夺走我的心脏,我诅咒他们,诅咒他们!”
少女发出嘶吼,城内的骸骨做出回应。
死去的妖精再次现身,漂浮在骸骨上方,全身染血,重现城破时的惨烈。
奥菲莉亚说得断断续续,夏维抓住线索,推断出她成为邪神的经过。
绝望,仇恨。
血腥杀戮。
吞噬亡魂。
难怪,整座城内找不到一个灵魂。
审视奥菲莉亚,夏维终于找出关键,看清她与巨人邪神之间的差异。
同为邪物,她却“恶”得不够纯粹。
这些锁链出自炼金师之手,困住她,就像困住巨龙。
他们都是祭品。
“巨人已经灭绝。”夏维突然开口。
他走出法阵,周身覆盖一层荧光,腰部以下变成蛟尾,让他能在水中来去自如,不受任何阻碍。
夏维的话短暂唤醒奥菲莉亚的神志。
目睹他的变化,少女不禁心生困惑:“你究竟是谁,你的力量很奇怪。”
“我吞噬过一尊邪神,还接受过一段记忆,来自巨人智者。”夏维靠近城堡,越过下方累累白骨,接近奥菲莉亚,平视对方,“那些记忆给我带来不小的困扰。”
在他身后,黧炎神情紧绷,瞳孔因急躁收窄。仰赖契约的维系,才没有紧跟着冲出法阵。
“别过去。”菲尔达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你现在过去只能添乱。”
“我明白。”黧炎侧头看向菲尔达,目光冰冷,声音更冷,“拿开你的手。”
他是夏维的龙。
除了夏维,没人能随意碰他,亡魂也不行。
“好。”
菲尔达识趣地后退,摆出投降姿势。
黧炎还算满意,收回注意力,再次紧盯城堡上方两人。
奥菲莉亚因夏维的话陷入震惊。
“巨人灭绝了?”
“是。”
“巨人智者成为邪神,你吞噬了他?”
“没错。”
为更具说服力,夏维双手结印,牵引出邪神的记忆,分段投入少女脑海。
幻咒的变形,他用得十分熟练。
画面依旧模糊,好在连贯,清晰展示出当年种种,尤其是巨人部落灭亡的经过。
巨人与炼金师勾结,在翡翠河畔设下陷阱,意图捕获冰霜巨龙。
万万没想到,炼金师与帕托拉人沆瀣一气,趁巨人和巨龙两败俱伤,当场痛下杀手。
“巨人勾结炼金师,自以为运筹帷幄,结果阴谋落空,反被对方利用。一颗棋子,一把锋利的刀,用完就被舍弃。”夏维梳理记忆时,脑海中浮现一句话,报应不爽。
巨人智者背叛族群,也要踏上成神的道路。
结果如何?
一样灰飞烟灭。
妖精遭遇背刺,在惨烈的战争中灭绝。
奥菲莉亚想为族群报仇,却被炼金师锁在河底。
日复一日,她陷入绝望。
不想苏醒的契机突然出现,而她醒来时,仇恨的目标早已灭族。
“这些都是真的?”她再三确认,双眼牢牢盯着夏维。
那张蜡化的面孔上,轮廓依旧美丽,却难做出生动表情,只有永恒的阴森、孤寂和冰冷。
“是真的。”夏维游得更近,他拎起一条锁链,看清上面的符文,继续说道,“巨人已经灭亡,古炼金师也销声匿迹。唯独帕托拉王国仍在。”
“帕托拉王国。”奥菲莉亚声音低沉,“阴谋的参与者。”
“是的。”黑发少年颔首,眼神微暗,声音中充满蛊惑,“如果你想宣泄,想彻底复仇,帕托拉王室,可以算作罪魁祸首之一。”
奥菲莉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认真凝视夏维,突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不打算吞噬我?”
“什么?”
“你亲口说,你吞噬了巨人邪神。”她主动靠近夏维,探出手指,貌似想要触碰他,却被一把剑挡住,只能放弃,“我也是邪神,你不想得到我的力量?”
夏维横剑于胸,闻言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夏维顿了顿,似在开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如果硬要一个理由,也许是你比他看得顺眼。”
“啊?”奥菲莉亚愣住了。
看起来顺眼?
这算什么理由。
“诸事随心,没必要强行限制一个框架。”夏维难得生出耐心,对奥菲莉亚解释。
正如屠神,正如放过眼前的妖精。
同为邪物,他就是看巨人邪神不顺眼。对这个少女,想放过,自然就放过,何必一定要有一个理由。
看清夏维的态度,明白他的话发自内心,绝非作伪,奥菲莉亚因震撼无言。
在夏维背后,两头巨龙也良久无语。
肆意,决绝,偶尔任性妄为。
必须承认,夏维的脾气无比契合巨龙的认知标准。
夏维解除奥菲莉亚的疑惑,并且表示,他可以帮助少女脱困。
“我见过相同的锁链,它们绑在巨龙身上。”夏维拎起一条锁链,扣住上面的符文,“上面的炼金阵,一样不是问题。”
奥菲莉亚认真思考,终究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离开。”她的情绪趋于镇定,双眼恢复异色,左眼墨绿,右眼猩红,“我不想对你说谎,在你靠近时,我曾想杀了你。”
“我知道。”夏维毫不吃惊,“但你没做。”
“因为我感到害怕。”奥菲莉亚展开双臂,拖动身上的拖链,自嘲道,“看看我,即使拥有力量,仍不改懦弱本性,沦为一个囚徒。我愧对父亲,愧对献出灵魂的族人……”
“不,你并不懦弱。”夏维打断少女的话,手指脚下城市,“你足够勇敢,才让城市留存至今。懦弱的人做不到,至少无法承受这份孤独与黑暗,更无法背负如此沉重的代价。”
永恒未必是恩赐,更可能是惩罚。
在巨人智者的记忆中,夏维看到某个秘密,关系到古炼金师以及帕托拉王室。
籍由奥菲莉亚之口,他愈发笃定之前猜测。
古炼金师,还有帕托拉王室,他们罗织谎言,挑起争斗,手段卑劣无耻。巨龙、妖精、巨人、以及众多灭亡的族群都是祭品,是他们迈向成功的垫脚石。
为的是追寻自己的永恒。
以血腥手段,触碰属于神祇的领域。
夏维的话令少女动容。
她垂下头,俯瞰翡翠城,看向矗立的骸骨。
久违的情感涌上心头,她单手捂住心口,早就失去生机的身体,忽然又能感知到心脏跳动。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夏维。”
“夏维?”奥菲莉亚喃喃念着,她无法展露笑容,眸光却异常璀璨,“我喜欢你的名字。”
“谢谢。”夏维微笑道,“你的名字也很美。”
少女站起身,裙摆流动,长发在肩后垂落,仿佛水银泻地。
“和我定下誓言吧,夏维。”少女说道。
“誓言?”
“我心甘情愿,把我的力量给你。”奥菲莉亚按住心口,指甲刺破胸腔,徒手挖出自己的心脏。
她的心脏十分奇特,是一颗血红宝石。
在掌心跳动,色泽瑰丽,蕴含惊人的力量,却也十足诡异。
“用我的心,交换你的承诺,覆灭帕托拉王国,杀死参与阴谋的所有人。”
“你可以亲自动手。”夏维说道。
“不,我不能离开这里。”奥菲莉亚递出右手,宝石表面龟裂,流淌出殷红的血,“我被炼金阵束缚,无法走出这里一步。但是,正因我留在这里,翡翠城才能一直存在。”
拨开迷雾,她看清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吞噬族人的灵魂,导致时光停滞,一段记忆永恒重复。
唯有她走向破灭,才能让时间重新流淌,让族人的魂魄得到安息。
她要和自己的族人在一起。
无论生存,还是死亡。
“我要留下,和我的族人一起。”奥菲莉亚固执地递出心脏,几乎是在恳求,“所以,和我签订契约吧。”
她吞噬族人的灵魂,始终无法释怀。内心某一处,仍留存善良与温柔。
正因如此,她无法完成蜕变,无法成为真正的邪神。
这也是当初入侵者放弃她,只将她锁在这里,没有取走她头颅的原因。
“答应她吧,夏维。”菲尔达的声音传来。
夏维回头望去,视线穿透法阵金光,第一眼望见的不是菲尔达,而是站在光中的黧炎。
无论何时,暗龙都是独一无二的醒目。
片刻,夏维收回视线。
“如果这是你的期望,我答应你。”
话落,他托起奥菲莉亚的手背。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宝石心脏四分五裂。
鲜红的血顺着两人手腕流淌,交错缠绕,编织成最牢固的誓约。
“立誓,承诺。”
伴随着话音,海底掀起一股巨浪。
浪潮汹涌,竖起成墙,席卷整座城市。
漩涡中心,两人完成誓约,夏维徒手扯断锁链,让奥菲莉亚重获自由。
“谢谢你,夏维。”
少女发出叹息,双手交握,扣在胸前,恰好压在心口。
蜡化的皮肤寸寸龟裂,碎片开始剥落。
她闭上双眼,丝毫不觉得痛苦。僵硬的脸上浮现一抹笑,任由身体下沉,落入废墟之中。
众多骸骨伸长手臂,稳稳接住她,保护着她,如生前一般。
奥菲莉亚回归族人之间。
死去的妖精们,也终于迎回他们的小公主。
记忆重新流淌,染血的城市重归繁华。
朦胧的彩光萦绕,奥菲莉亚坐在城墙上,头上戴着睡莲编织的花环,朝下方人群招手,发出欢快的笑声。
美好的画面骤然粉碎,如镜面被打破,被湍急的洪流吞噬。
古老的城市剧烈摇晃,一道道水刃劈开河底,道路、桥梁断裂,建筑物大面积陷落,整座城开始下沉。
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亡魂的记忆再次呈现。
一页页,一幕幕。
悲伤,欢乐,血腥,惨烈,随着城市下沉,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第100章
与夏维达成契约,奥菲莉亚完成最后心愿,终于了无遗憾,主动走向灭亡。
神力溃散,万千亡魂自她体内飞出,化作飞散的流光,投入下沉的城池。
失去神力支撑,翡翠城彻底倾覆。
恢弘的建筑碰撞倒塌,大量气泡破碎,在城内降下一场暴雨。
城市在陷落,速度越来越快。
建筑与骸骨互相堆叠,整体沉入更深的河底,淹没在无垠的黑渊之中。
城市消失后,一个巨大的陷坑出现在水下。
坑底漩涡涌动,暗流席卷,恐怖的灾难正在酝酿。
夏维迅速远离陷坑,返回到法阵中。
他双手结印,连续祭出数道符篆,加固法阵,隔开汹涌的急流。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暗流咆哮,龙卷扶摇直上。
巨浪层叠推进,陷坑底部喷出气浪,震荡河底,堪比火山喷发。
河水摇荡,整条河沸腾一般。
锋利的水刃冲天而起,切割水幕,组成一片死亡陷阱。
岩石、鱼骨、贝壳、以及漂浮的砖块均被切碎,在水网中四分五裂,刹那沦为齑粉。
夏维当机立断,一把握住黧炎的手腕,带着他冲向河面。
菲尔达迅速跟上,中途回望身后,心中遗憾失去的宝藏。突然撞见一幕异象,不由得瞪大双眼。
“夏维,等等!”
“什么?”
菲尔达的声音明显不对,夏维心生疑惑,暂缓上浮,和黧炎一并回头望去。
在三人下方,陷落的城市附近,一群透明的妖精突然现身。
他们进入藏宝地,挖出巨龙掩埋的宝藏,用水泡包裹,合力悬浮起来,送到三人身边。
数十只木箱排成长龙,灵活穿梭水下,螺旋状上浮,漂至夏维面前。
箱体大小相似,外层缠绕铁链,表面覆盖绿色水藻。箱内装满奇珍异宝,全部是巨人搜集,和藏在山谷内的颇为类似。
除此之外,妖精们还送出两箱珍珠。
源于翡翠城的收藏,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
在翡翠城鼎盛时期,妖精掌握开采珍珠的秘诀,总能挑出最顶级的种类,用来镶嵌王室成员的冠冕。
宝箱全部送达,妖精们完成任务。
相隔一段距离,他们朝夏维致意。
不同于集市中的虚伪,也迥异于城内的刻板,他们身躯透明,表情却格外生动,混杂着激动与怀念。
消失的前夕,无论仇恨憎恶,还是痛苦绝望,都在离他们远去。
夏维回应之后,他们再次弯腰,转身返回河底。
透明的身躯投入陷坑,与奥菲莉亚一同归于黑暗,走向永恒的静谧。
“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菲尔达叹息一声。
最后一个妖精选择死亡,种族就此灭绝。
翡翠城坍塌,沉入寂静的河底,成为所有妖精的坟墓。
永恒的岁月中,无人能打扰他们的宁静,不会再有任何奇迹发生。
凝望幽暗的河底,夏维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轻触黧炎的手臂,后者会意,转动储物戒,收起全部宝箱。
确认没有遗漏,三人继续上浮,将层叠的漩涡甩在身后。
翡翠河畔,狼群沿着河道游弋,随时紧盯河面,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安娜席地而坐,始终一言不发,长久凝视水下。
多名侏儒站在她左右,手中撑起火把。火光驱散黑暗,照亮河中浮沉的冰块。
距离几人不远,龙仆已经扎下营地。
马车落下车板,排列在外围挡风。
飞马除下缰绳,聚集在一起,大口啃食草料。
篝火点燃,烟气蹿升,焰舌冒出木柴之间。
灯架成排竖立,顶端撑起灯盘,仿佛托起一只只明亮的火球。
火光照亮帐篷,在边缘投下暗影。
一阵夜风吹过,撕扯火焰,摇荡悬挂在帐顶的铃铛,带出阵阵脆响,在夜色中传出极远。
柴堆上架起铁锅,锅内翻滚肉汤,浓郁的香气飘散,迅速弥漫整个营地。
可惜的是,巨龙们食欲全无。
相比填饱肚子,他们更关心水下状况。
“老大不让我们下去。”
“几个小时了。”
“只是挖掘宝箱,应该不需要这么久。”
巨龙们聚集在一起,飞速交换意见,频繁看向河面,看似忧心忡忡。
“老大为什么还不回来?”
“还有夏维。”
“至少再有一只信鸟。”
“之前的变化,那些腾起的水柱,明显不对劲。”
“河底究竟是怎么回事?”
越说越是心焦,却讨论不出任何结果。
塔利暴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撇开几名同伴,独自走向河边。
走到安娜身旁,他停下脚步,坚硬的靴子用力踩踏,轻易碾碎一堆贝壳。
声音引来少女注意。
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对方脚下的碎片,安娜什么都没说,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河面。
“我说……”
塔利十分焦躁,正打算开口,水下忽然传出异响。
这一变故立刻引来众人注意。
巨龙和龙仆迅速聚集过来,连方托和巴隆都离开帐篷,一个闪身来到河边。
水下怪声不断,堪比雷声轰鸣。
浪花层叠推进,恍如奔腾的兽群。
河道中央猛然塌陷,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河水倒灌,沿着陷坑连成一圈,垂挂成环形瀑布。
轰鸣声不绝于耳,碎冰挤压碰撞,河道剧烈摇晃,波及到岸边,颠簸感持续增强。
几匹丛林狼站立不稳,接连滑落水中,眨眼间被冲出十多米。
狼群在岸上奔跑,试图救援同伴。
奈何水浪湍急,水墙形成阻碍,它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瀑布中心腾起光柱。
强大的冲击力断绝水流,推动碎冰堆向河岸,也顺势托起丛林狼,帮助它们脱离险境。
丛林狼迅速刨动四条腿,奋力爬出水下。登陆时,全身皮毛湿透,样子十分狼狈。
它们用力甩动皮毛,惊悸地低吠几声,从同伴那里索取安慰。
众人没有关注狼群,更多注意水下。
光柱腾起的地点,瀑布流速减缓,陷坑向内合拢。
漩涡即将消失的瞬间,三道身影破水而出,强光撞入众人眼底,刺痛眼球。强悍如巨龙也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眼。
等到光芒消失,众人放下手臂,夏维和黧炎已经登陆,菲尔达也落至岸边。
“老大!”
“夏维!”
众人心情激动,迅速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声音异常嘈杂。
“先等等,有事明天再问。”黧炎迅速打发走同伴,握住夏维的手腕,大步流星走向营地中的帐篷。
他头也不回,对众人说道:“我们需要休息,不要来打扰,任何人!”
巨龙们留在原地,目送两人背影消失。
“老大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打扰的意思。”
“废话,我有耳朵。我是指背后的意思。”
“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巨龙脾气火爆。
一言不合,怒视对方,差点互喷龙息。
“行了,都安分点。”伊姆莱突然出现,强行按住两人肩膀,沉声警告,“甭管老大是什么意思,总之,听从吩咐,别找事。”
水龙双手发力,威胁感十足。
被按住的巨龙无法挣脱,只能点点头,服从这道命令。
伊姆莱满意了。
他松开手,朝不远处的塔利示意:“塔利,过来一下。”
“来了。”火龙不作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询问道,“什么事?”
“关于夜间巡逻。”伊姆莱的视线穿透夜色,落向河对岸,“前面就是海灵城,最好谨慎一些。”
“我明白。”
两人碰头之后,简单分派任务,各自下去安排。
菲尔达看一眼大帐,在人群背后找到欧莎,当即飞过去,低声道:“欧莎,我有事和你说。”
“很重要?”
“对。”菲尔达表情严肃,“关于帕托拉人囚禁我们的真正目的。”
“好。”欧莎点点头,率先飞向更远处,“我们去那里。”
琥珀被母亲抱在怀中,正专心啃咬一把短剑。
这是夏维送他的法器。
短短几天时间,厚实的剑身就变得坑坑洼洼,边缘满是豁口。
即使变成亡魂,幼龙的牙口依旧惊人。
方托和巴隆返回帐篷。
路过大帐外,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彼此交换眼神,默契地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们才终于出声。
“水下有炼金阵。”
“显而易见。”
“是古炼金师的手笔。”
推测法阵由来,两人不禁苦笑。
“真是麻烦。”
他们有太多话想问,可惜见不到夏维,只能等到明天。
“希望情况不会太糟糕。”方托说道。
“希望如此。”巴隆难得和对方意见统一。
水下的炼金阵,无论源头是谁,最好不要牵扯到自己。
万一受到迁怒,影响他们和夏维的契约……
两人对视一眼,预测某种糟糕的结果,不约而同生出欺师灭祖、掘墓鞭尸的念头。
营地大帐内,黧炎落下帐帘,把夏维拉到矮桌旁。回身抓来一件厚实的斗篷,展开后裹住夏维,用力把他抱进怀里。
“好点没有?”
从刚刚开始,他就发现夏维情况不对。
全身发冷,抖个不停。
相比自己,夏维体温一直偏低,可从未这样低,简直像冰块。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个妖精的缘故?”黧炎靠着桌边坐下,单臂环住夏维,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脸颊。
夏维没有出声,顺着黧炎的力量抬起头。
泛红的双眼,额心的红痕,尽数落入对方眼底。
“你……”
黧炎心头一震,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夏维掀开斗篷,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按倒在地。
矮桌瞬间翻倒,烛台、羽毛笔、墨水瓶尽数滚落在地。
羊皮纸飞起,纷纷扬扬下落,天女散花一般。
少年的双腿化成蛟尾,用力缠绕住黧炎,压住他的双腿,令他动弹不得。
“夏维?”
“我的情况,用你的语言解释,应该是发热期。”夏维俯身欺近,额心红痕愈发明艳。冰冷的手指拂过黧炎脖颈,顺着高挺的鼻梁移动,停在他的下唇边缘。
黧炎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变得嘶哑:“发热期?”
“有点糟糕,我控制不住自己。”夏维贴近黧炎,轻轻蹭着他的下巴,声音很低,有别于平常的清亮,“我也没想到,吸收妖精的力量,会导致这种变化。”
在水下时,他并未察觉异常。
破水而出的瞬间,情潮陡然袭来,他措手不及,根本压制不住。
所幸时间来得及,他尚未丧失理智。
可也无法克制太久。
“多久?”黧炎声音紧绷。
“我不知道。”夏维诚实回答,开始啃咬暗龙的锁骨。
“不知道?”
“遇到你之前,我从未经历过。”夏维抬起头,专注地盯着暗龙,漂亮的双眼仿似盛载星光,“所以,我无法给你准确答案。”
这个回答近乎致命。
强大,阴暗,美丽。
完全属于他。
黧炎扣住夏维的后颈,缓慢下压,同时撑起手肘:“那么,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亲自获取答案?”
“好。”
夏维顺势拉近距离,轻触殷红的嘴唇。
在黧炎吻上来时,他忽然又挡住对方。在暗龙不解的眼神中,轻声说道:“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说明。”
“什么?”
“时间也许很久,比之前更久。”夏维缓慢松开手指,指尖划过黧炎眉尾,掠过眼角,压上鲜红的泪痣,“行吗?”
行吗?
这一场景似曾相识。
黧炎没有任何抵抗,欣然跳进陷阱,一分钟也不曾犹豫。
“如你所愿。”
大手拉住织锦,猛然向下一拽。
华丽的布料垂落,似一朵彩云,笼罩一双身影。
黑色蛟尾扫过,卷住暗龙,似囚住独一无二的猎物。
黧炎扣住夏维的腰,瞳孔收窄,大手用力,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夏维的手腕被拉起,交叠扣在头顶。
他没有反抗,任由理智远走,放纵自己沉沦。
此时此刻,他不想思考。
他的眼中只有黧炎。
漂亮的凶兽,世间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暗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