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夏维 来自远方 21718 字 1个月前

后者习惯了忍受,没有一句抗议,更没有抱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低着头站回到原位。

他们不像鲜活的生命,更像某种傀儡,或是提线木偶,情感和自主意识都被剥夺,只能听从命令行动。

见此一幕,安娜短暂停下脚步。

她想起黑石堡的侏儒。

他们被叫做守夜人。尽管生活困顿,备受压迫,至少,他们在努力活着。

而眼前这些……

少女神色凝重,起伏的思绪被压在眼底。片刻停顿后,她重新迈开脚步,追向前方的夏维,没有再回头。

身陷困境,必须自救。

蛰伏,绝非臣服。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这是安娜从夏维身上学到的。

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无异于自我放弃,没人能帮他们。

“抱歉。”无论心中如何想,少女仍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众人眼前。

侏儒抬起头,眼底闪过惊讶。

撞见骑士怀疑的目光,眼神又变得空洞,表情麻木一如往昔。

“走吧。”骑士收回视线,为突来的警惕摇头失笑,“我一定是昏了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骑士含糊应对,不打算解释。在他看来,对一群侏儒心生戒备,简直太可笑了。

骑士们结伴离开,狐狼也被带走。

侏儒们留在原地,随时等待领主召唤,扮演滑稽的小丑供人取乐。

他们抓着铜号角,藏身石柱的阴影下,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他们想起安娜,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少女。

从对方身上,他们体会到久违的尊重。

尊重。

自由。

简单又朴实的渴望,于他们而言,竟变得遥不可及。

压抑感笼罩头顶,一度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

侏儒们缓慢抬起头,隔空对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拨动命运的琴弦,演奏出不同的旋律。

台阶上方,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城堡大厅。

建筑外寒风凛冽,阴湿的气候冷彻骨髓,大厅内却温暖如春,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隐还飘散花香。

贵族城堡布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

婆娑堡拥有数百年历史,城堡外墙斑驳,几经修复仍留有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城堡内部恢弘大气,宴会厅尤为宽敞。

穹顶挑高超过二十米,中心处开有天窗。

窗旁环绕精美的壁画,色彩绚丽,人物、花鸟和走兽凌乱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好似遭遇诅咒。

光束自穹顶垂落,与烛光融合,徐徐铺满整间大厅。

两面墙壁开有高窗,窗棱呈赤金色,大块水晶镶嵌其中,搭配古老的金色家具,愈显奢侈华贵,富丽堂皇。

地面光可鉴人。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

一张长桌贯通大厅,桌旁陈列多张高背椅,扶手鎏金,椅背雕刻大团花卉。

桌面垂挂桌布,华丽的烛台对齐摆放,并有花瓶间隔排列。瓶口插满鲜花,即使在冬日,依旧绚丽绽放。室内的花香即由此而来。

“请坐。”佩德罗率先落座,邀请众人入席。

黧炎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侍从利落地拉开高背椅,其后退至一旁。

夏维本该坐到对面,却十分自然地走到黧炎身侧,拉开椅子坐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城堡主人开口的机会。

安娜站定到夏维身后,在佩德罗看过来时,平静说道:“我是主人的侍女。”

佩德罗被噎了一下。

“阁下,你的侍女很忠心。但在礼仪方面,她需要更多学习。”

“她曾受过方托大师教导。”夏维一句话堵回去。

必须承认,方托的名号相当好用。

尤其是在帕托拉贵族之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佩德罗没理由继续发作,只得干笑一声:“是吗,真是没想到。”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干脆也推回高背椅,一左一右站到黧炎身后。

两人背对窗户站立,人高马大,恰好遮挡住阳光。俊美的面容覆上暗影,目光愈加锐利,带给佩罗德不小的压力。

黧炎和夏维坐定,三人坚持站立,佩罗德左手边全部空置。

不想让座位空着,他召来自己的骑士团长,命令他坐到为夏维准备的椅子上。至于城内的贵族,他一个也没有邀请。

并非忘记,而是故意为之。

宾主落座之后,佩德罗拿起桌上的铃铛,连续摇晃三下。

大厅一侧的木门被推开,女仆和侍从鱼贯走出。

前者手中平举托盘,盘中堆满美味佳肴,全部用银色的盖子扣紧,避免热气流出。

后者抱着酒瓶,瓶中盛满美酒。

走近桌前,女仆掀开盖子,将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侍从打开瓶塞,注满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动作一丝不苟。

夏维环抱双臂靠向椅背,看似百无聊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长桌遮挡下,他正一下下敲击地板,微弱的声音渗入地下,无形的光网张开,以城堡大厅为中心,逐渐扩张至整座建筑。

光线沿着墙壁攀爬,中途忽然遭遇阻拦。

似涓涓细流汇入泥潭,源于城堡内部的力量拦截光网,也阻断尚未成形的法阵。

夏维停下动作。

他单手捏成法诀,描摹阻断法阵的力量,漆黑的瞳孔隐藏暗光,一抹兴味悄然浮现。

炼金阵。

而且不只一个。

熟悉的能量流淌轨迹,让夏维想起方托的炼金室。

穹顶的壁画,墙上的装饰,蜡烛点燃的方位,看似毫无瓜葛,实则紧密相关。仔细探查,或许还能发现星图,十有八九就藏在脚下。

思及此,夏维抬头望向佩德罗。

身为这座城堡的主人,理应清楚以上秘密。

古老的炼金阵被触发,他竟然毫无反应。是否意味着,他无法掌握城堡的真实力量?

炼金大师的血脉?

真是讽刺。

夏维的动作很隐秘,视线短暂停留,很快又被移开。

佩德罗有所觉察,侧头看过来时,夏维早就转开目光,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怎么回事?”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仅有两人能听到,“你发现了什么?”

“一件有趣的事。”夏维说道。

“是吗?”见对方不打算细说,黧炎没有追问,握住夏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修长的手指滑入对方指间,公然展示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鉴于之前的经历,佩德罗心生疑惑,却没有贸然发问。

他选择无视两人的动作,向黧炎提出交易,设法让他住进城堡,最好能多留几天。

“我有一笔大生意,希望与阁下洽谈。”面对黑发红眸的暗龙,佩德罗下意识改变了称呼。

“愿意效劳。”看出对方有所企图,黧炎表面不动声色,笑着点头,“飞马商队不会拒绝金币,尤其是您这样的买主。”

说话时,他单手握住酒杯,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手指略微放松,指尖划过夏维的手背,一下接着一下。

夏维活动两下手指,发现无法挣开,干脆反握回去。

灵力顺着掌心流入体内,固然稀少,也能梳理经脉,治愈暗伤。

察觉到变化,黧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上翘,笑得愈发迷人。

不提他对面的凯恩,就是上了年纪的佩德罗也不免心速失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对于您提到的大生意,我很感兴趣。”黧炎推动酒杯,笑着说道,“可否详说?”

“当、当然。”佩德罗迅速振作起精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战火正在燃烧,身为婆娑领的领主,我总要未雨绸缪……”

黧炎和佩德罗谈生意时,夏维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两人谈话,一边重新布置法阵。

长袖遮挡下,暗红的纹路爬上手背,微不可见的红光穿梭交织,聚成光团。

夏维捏起法诀,符文接连成形,顺着袖摆落向地面,穿透地板,滑过挺立的石柱,深入城堡正下方,与古老的炼金阵激烈对撞。

如果佩德罗是炼金师,他必定会发现异常。

退一万步,继承少许血脉能力,他也能察觉情况不对。

很可惜,身为炼金大师的后代,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

夏维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兴致勃勃与黧炎交谈,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当即确认,他对城堡乃至炼金阵的变化一无所知。

真是不幸。

夏维勾了勾嘴角,继续投下符文。

力量对撞,互相吞噬,继而消融。

从最初不敌,逐渐变成旗鼓相当,继而占据优势。

夏维游刃有余。

他回想起拆解法阵的经历,每一次成功都令他感到愉悦。相比方托的炼金阵,婆娑堡的炼金阵更加古老,也相当有趣。

力量交锋中,古老的炼金阵加速运转,穹顶的壁画隐隐发光,颜色更加鲜艳,似要向城堡的主人示警。

很遗憾,佩德罗的心思早被黧炎吸引。

这场穷途末路的挣扎注定徒劳无功。

仰视一眼穹顶,夏维连续祭出符文,意图打碎地下的炼金阵。

强悍的力量持续对撞,灵力消耗巨大。

所幸黧炎就在身边,他可以随心所欲构建法阵,压制直至撕碎古堡下的炼金阵。

安娜站在夏维身后,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她低下头,清晰捕捉到夏维的动作:“夏维?”

夏维侧头看向她,举起酒杯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暗示。

安娜不着痕迹点头,聪明地不再发问,更主动转移视线,避免引来长桌对面的骑士注意。

夏维集中注意力,一枚接一枚符文落入地下,嵌入炼金阵的节点,精准切割古老的齿轮。

齿轮转速减慢,铰链接连崩断。

他祭出最后一枚符文,强悍的力量冲破屏障,悍然冲入地下。

炼金阵支离破碎,再无法构成阻碍。

成了。

夏维掀起嘴角,一抹愉悦浮现眼底。

他改变法诀,牵引光线重组法阵。红色脉络舒展,蛛网状迅速铺开。一端深入地底,另一端攀上古堡,从四面覆盖古老的建筑。

既然答应黧炎,夏维势必要兑现承诺。

冲破炼金阵仅是开始,他在寻找那条被镇压的巨龙。

你在哪?

能否进行回应?

夏维借法阵传递声音。

只要巨龙灵魂未散,遗骸仍在婆娑城,必然会被法阵寻到,准确锁定位置。

第67章

法阵持续扩张,暗红符文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组成天罗地网。

古老的炼金阵遭遇连番冲击,节点陆续被拔出,再无法持续运转。齿轮陆续停摆,铰链悉数断裂,自边缘向内支离破碎。

婆娑堡失去防护,罪恶的秘密再无遮掩。

阴暗的囚笼,炼金师锻造的锁链,恶毒的禁制,都将无所遁形。

城堡内,宴会厅正上方,悬浮的水晶灯流淌彩光。

阳光正好,透过天窗射入室内,穹顶壁画色泽极艳,又在瞬间变得晦暗,好似蒙上一层灰尘。

长桌上首,佩德罗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忽略城堡异象,口中仍在滔滔不绝。

“石崖领和狂风领开启战事,最精锐的骑士团拉上战场。以双方实力,战争必定旷日持久。”

“枯树领发生内斗,班赫领主和长子身亡,如今是次子掌权。班赫家族常出疯子,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希望婆娑领被卷入麻烦,但现实总有意外,事情未必如我所愿。”

“提前做好安排,才能应对任何潜在的危机。”

佩德罗唱作俱佳,握拳捶在桌面,语气中满是担忧。

如非了解他的为人,见此一幕必然会被蒙骗,误以为他是个好领主,负有责任心,真心实意为领地和领民考虑。

事实却恰好相反。

不提夏维和黧炎如何反应,长桌左侧的骑士团长都感到不适,因这番话表情微妙、

凯恩看向领主大人,目光颇为诡异,几度欲言又止。

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唯有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下一大口,咽下不合时宜的语句。

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拆台。

万一打乱领主的计划,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是,真的太尴尬了。

对于他的不自在,佩德罗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

他专注地看向黧炎,认真提出要求:“我需要武器,铠甲,粮食,还有药品。只要东西好,数量充足,价钱好说。”

佩德罗看似诚意十足,决心签订一笔大买卖。

黧炎也拿出极大的诚意:“飞马商队的信誉,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金币充足,我保证让您满意,派普阁下。”

“那真是太好了!”

双方谈得投契,心中却另有打算。

笑容越是真诚,言辞越是虚假,夸张的戏码不断上演,这笔生意注定不可能达成。

夏维没有分心,持续向法阵注入灵力。

光网横向铺开,光柱深入地底。

磅礴的能量击碎炼金阵,暗红色的脉络覆盖整座古堡。

法阵在建筑顶端合拢,释放的能量向地底延伸,嵌入每一道缝隙,搜寻唯一的目标。

过程并非一番顺利。

中途,他又遭遇三次拦截,一次比一次强悍。

“炼金大师的能力。”

确认地下还设有炼金阵,夏维被引发兴趣。

他挣脱黧炎的手,借长桌遮挡,双手捏起法诀。

法阵持续加固,光柱下压,如同凿下的钉子。古老的炼金阵被穿透,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将要支离破碎。

“让我靠一下。”夏维扯了扯黧炎的袖摆,低头抵住他的肩膀。

肆意催动灵力的代价,未痊愈的暗伤又开始刺痛。暗红的纹路缠绕手腕,逐渐向上臂攀援。

黧炎没有多问,侧身挡住夏维,同时举起酒杯,邀佩德罗和凯恩共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感谢您的慷慨,领主大人。”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佩德罗笑容灿烂,端起酒杯回敬,“不过凑足大量金币需要时间,阁下的商队恐怕要多留几日。”

以生意为诱饵,他完成所有铺垫,终于图穷匕见。

假装忽略他别有所图,黧炎欣然应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切为了生意。”

冰凉的液体浸润口腔,苦涩中隐藏一丝甜腻,迥异于蜂蜜和糖,容易使人成瘾。

毒。

一种罕见的剧毒,不致命,但能麻痹巨龙的神经。

好在黧炎早有防备,提前服下解毒剂,毒酒对他作用甚微。

不过,佩德罗能精准下毒,是否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黧炎不动声色,继续将杯口递到唇边。

眼尾余光扫向上首,精准捕捉到佩德罗表情中的变化。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证实他的猜测。

这位婆娑领的领主果然有问题。

“敬今日。”黧炎高声祝酒,目光锁定佩德罗,眸色殷红,恍如一片血海,“感谢您的盛情款待,我必定铭记于心,派普阁下。”

一番话饱含深意,落在心怀鬼胎的人耳中,不免引发心虚和慌乱。

佩德罗表情微僵,持杯的手陡然不稳,高脚杯随之晃动。杯中酒液摇荡,几滴洒出杯外,浸湿昂贵的桌布。

“很好,这很好。”他干笑两声,低头轻啜杯中酒,掩饰心虚和焦虑。

回想种种表现,他认为自己很小心,应该没有露出马脚。

多心,他一定是在多心。

不要自己吓自己。

很可惜,佩德罗注定无法放松神经。

夏维忽然坐直身体,突兀地朝他举杯,意味深长道:“阁下,我们都该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这番话有些没头没尾。

佩德罗满头雾水,但见夏维朝他示意,终究没有理由拒绝。

“敬今天。”他只能端起高脚杯,饮尽满满一杯酒,和夏维一起翻转杯口。

然而,这并非结束。

“阁下,我敬你。”

“为生意。”

“为你对炼金大师的尊重。”

“为了金币!”

黧炎和夏维仿佛商量好,一杯接一杯邀请。

佩德罗难以拒绝,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过程中,凯恩没能插上一句话。

直至佩德罗醉倒当场,嘴里嘟囔着含糊的词语,连话都说不清楚,他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房间已经安排好,侍从会负责引路,请两位好好休息。”他起身推开椅子,搀扶起烂醉如泥的佩德罗,确保他不会当众失态,“两位的随员也会妥善安置。”

他是佩德罗的心腹,在主城享有极大的话语权。没人会质疑他的安排。

“好的。”

夏维和黧炎各自起身。

他们的房间在城堡二楼,与领主卧室相隔一个楼层。

跟随侍从走上楼梯时,夏维拉住黧炎的手肘,示意对方弯腰:“等下来我房间,还是去你那里?”

五个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

承诺理应马上兑现。

“都行。”黧炎说道。

“我去你房间。”夏维做出选择,毫不拖泥带水,“我有些发现,等下告诉你。”

他在城堡下方找到目标。

一处隐秘的存在。

炼金阵层层阻隔,分明是在隐藏某种秘密,和枯树领的岩窟颇为类似。

他有预感,黧炎的同族就在那里。

黧炎脚步微顿,对夏维点了点头。显而易见,他猜出对方想说什么。

同时,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进入二楼走廊,黧炎没有耽搁,反手握住夏维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拉着他冲了进去。

砰!

房门关闭,门内传出落锁声。

侍从被关在门外,有足足半分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塔利和伊姆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吹了声口哨。

塔利从身后点点侍从的肩膀,催促道:“劳驾,我们的房间,麻烦带路。”

侍从终于回神。

“抱歉,请和我来。”

在侍从的引领下,两条巨龙走向隔壁,住进紧邻的客房。

安娜的房间距离稍远,这让她很不满意。

奈何夏维选择和黧炎同住,之前保留的房间空置,没办法临时改变,她也只能接受安排。

几人入住客房,侍从没有听到更多吩咐,当即退出房间,转身离开走廊。

和明亮的宴会厅不同,城堡二楼光线昏暗。

地毯一路延伸,铺满走廊,覆盖整齐的砖石。

巨大的半身像成排挂在墙上,画布中有男有女,全是婆娑堡曾经的主人。

画框之间矗立成套盔甲,盔甲身后闪烁火光,源于开凿在墙壁内的灯龛。

灯龛和城堡一样古老,内部的灯座铸造于数个世纪前。诡异的图案扭曲盘绕,来自炼金术,确保灯油随时注满,火光日夜不灭。

客房内,黧炎背靠着房门,用力扯开领口,眼尾泛起红晕,呼吸略显得粗重。

他单手扣住额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红晕染上耳尖,进而蔓延向脖颈,隐没在衣领之下。

瞧出他情况不对,夏维凌空绘出符篆,快速隔绝一方空间。

确保声音不会传出,外人也无法进入房内,他单膝跪地,撑起黧炎的肩膀,单手覆上他脖颈:“你在发热,怎么回事?”

“毒。”黧炎声音沙哑,“在酒里。”

“我的酒里没有。”夏维托起黧炎的下巴,拨开他汗湿的发,掌心覆上他的额头,“我确定,我的酒没有问题。”

黧炎全身泛起热潮。

他虚弱地靠向夏维,喘息声就在对方耳畔:“那只是我……也许派普知道了什么。我大意了。”

佩德罗·派普一定找过巫师,特地调配针对巨龙的毒酒。

难言是巫师不靠谱,还是他被骗了,毒性未能加深,效果却变得诡异。

无法杀死他,也没能麻痹他,却引发另一种症状。

一种难以启齿的状况。

黧炎低下头,鼻尖埋入夏维颈窝,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症状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愈发强烈。

暗龙发出低沉的声音,呼吸急促粗重。

瞳孔持续收缩,几乎窄成一线。牙齿异常锋利,耳后浮现鳞片状的纹路,显露出恶兽特征。

契约的锁链浮现,夏维心中腾起一股异样。

他抬手探过黧炎肩膀,指尖擦过黧炎耳后,正打算侧头看得清楚一些,手腕突然被扣住。

“你……”

视线对上的刹那,一个字刚刚出口,夏维就被巨力紧箍,整个人被禁锢在暗龙怀中,完全动弹不得。

黧炎双手控制住他,锋利的獠牙咬破嘴唇。

灼热的气息压下,带着血腥味,瞬间侵蚀了夏维的呼吸。

第68章

暗龙的力量惊人。

诞生于黑暗的巨龙,恍如地狱深渊中走来,专为毁灭而生。

身体被禁锢,手腕似被铁索箍住,夏维完全动弹不得。

有力的手臂环过腰间,大手扣住后颈,他仿佛落入网中的猎物,无比清晰地体会到彼此的力量差距有多惊人。

“黧炎,你先放开我。”

炙热的呼吸拂过嘴角,依次掠过夏维的鼻尖、眉心,在额角短暂停留,气息印上耳廓,带来一阵痒意。

夏维不惧怕疼痛,唯独怕痒。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勉强挣脱出一只手,抓住覆在肩膀上的长发,用力向后拽了一下。

“黧炎!”

他可以挣脱,可他不想这样做。

黧炎是属于他的龙,夏维不想伤害他。

黑色长发缠绕手指,触感冰凉丝滑,堪比最上等的丝绸,与炙热的气息截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

“黧炎!”夏维加重声音,灵力震荡,水波状荡漾开。

暗龙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他扣住夏维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沿着内侧血管下滑,缓慢滑入对方掌心,一点点深入指间,十指相扣。

“我无法控制自己。”暗龙声音低哑,侧头轻触夏维的手背,啮咬他的指关节。

他巧妙控制力道,锋利的牙尖刮过皮肤,没有划出伤痕,只留下难耐的痒意。

“你说真的?”夏维仰视黧炎,黑发自然铺在地面。

他没有生气,更无半分慌张。

他在确认。

确认黧炎头脑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在说些什么。

黧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很抱歉。”他侧头蹭了蹭夏维的手背,又翻过夏维的手掌,低头埋入他的掌心,“是毒酒的作用。我清楚自己的行为,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漆黑的眸子锁定暗龙,以一种十分新奇,甚至惊艳的目光。

夏维从不否认他欣赏强悍的生命。但在此时此刻,暗龙的脆弱令他着迷。

真情流露也好,赧然羞愧也罢。

既然对方神智清醒,不存在遗忘的可能,那一切就好办了。

“你没必要道歉。”

清亮的声音打断黧炎的歉意。

夏维撑起手肘,抽回被黧炎握住的手指,指尖擦过暗龙精致的眉眼,轻轻压上眼角鲜红的泪痣。

“如果你控制不住,那就不需要控制。”

什么?

黧炎瞪大双眼,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他的眼神过于直白,夏维轻易读懂了他的想法。

“是的,你没有听错。”

夏维用行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好,理解力也没有出错。

一阵微光亮起,夏维单手捏成法诀,金色符文缠绕两人,无形的力量缚住黧炎,使他难以反抗。

眨眼间,控制者转换。

暗龙被锁住,锁链另一端握在夏维掌中。

“夏维?”

黧炎低头看去,发现身上的锁链是炼金产物。以巨龙的力量完全挣脱不开。

好似为他量身打造。

“别费力气,你挣不开。”

夏维终于能自由活动。

他转动两下肩膀,扳动手指,膝盖撑在地面,居高临下俯视黧炎。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松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黧炎视线定住,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吞咽。

夏维以手代梳,向后理顺额发,灿烂一笑,随意打了个响指。

黧炎浮了起来。

他尝试活动手脚,却被锁链缠绕得更紧,如同落入蛛网。

“你刚才就是这样困住我。当然,我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你能感同身受。”夏维俯身勾起黧炎的衣领,手指划过他的喉结,声音带着笑意,“放轻松,我在帮你解决困扰。”

说话间,黧炎已经离开地面,越过大半个房间,落进华丽的床帐。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感受毛毯的温暖,黧炎只觉得更热了。

夏维走到床边,掀起床帐,看着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暗龙,觉得语言毫无意义,还是行动更实际一些。

他的膝盖抵在床边,手指陷入毯子里。

像一头狡黠的豹,美丽、轻盈,却也致命的危险。

“你是清醒的,你没有拒绝我。”微凉的手指划过黧炎的下巴,虎口覆上他的脖颈,力道不重,动作却极其强势,“那么,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我……”

黧炎尝试开口,却被堵住声音。

夏维双手撑在他耳畔,低下头,咬住他的嘴唇。

厮磨,啃噬,气息不再平稳。

终于,身上的锁链消失,黧炎能够自由活动。

他用力箍住夏维,侧头咬住他的脖颈,猛然间翻过身,一手箍住夏维的腰,另一只手把住床头,锋利的指甲划过,留下触目惊心的刻痕。

“我没打算反悔,永远不会。”

声音湮灭在呼吸之间。

暗龙似被驯服,任由自己陷入狂热,再不打算清醒。

城堡三楼,领主卧室内。

水晶灯散发柔光,照亮屋顶和墙上的壁画。壁画色彩艳丽,人物花鸟栩栩如生,与宴会厅内如出一辙。

金色纹饰点缀墙头,与壁画巧妙融合,繁复却不显杂乱。

壁炉已经点燃,橘红跳跃,木柴被焰光吞噬。

烟气顺着管道流出,房间内丝毫嗅不到呛鼻的气味,只有暖意融融。

壁炉对面,一张四柱大床靠墙摆放。

床柱末端陷入地毯,厚重的布幔三面垂落,边缘悬挂流苏。

床幔合拢,之间不留缝隙,严密遮挡住光亮,囿出一方黑暗天地。

壁炉内传出噼啪声,源于爆裂的火星。

大床一侧的布幔被掀起,流苏轻轻摇曳,分割落入帐内的灯光。

床铺中央,本该醉酒熟睡的佩德罗突然睁开双眼。

凯恩已经离开,侍从守在走廊内,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房门紧闭,室内仅有佩德罗一人,显得寂静无比。

他从床上坐起身,明明全身酒气,眼中却无半分醉意,神智异常清醒。

“应该不会错,这是唯一的机会。”佩德罗自言自语,抬手拉开床幔,“值得冒险。”

灯光取代黑暗,刹那间刺痛眼球,他不得不眯起双眼。

等到眼睛适应明光,他才离开床铺,弯腰套上摆在床下的鞋子,抓起外套穿过袖口,利落地系上钮扣和腰带。

整理完毕,他大步穿过房间,一刻也不想耽搁。

壁炉右侧,鲜艳的壁画爬满墙壁。

壁画中心交叉两把宝剑,剑身宽厚,剑柄和剑鞘雕刻奇特图案,流淌异常的光,分明都是炼金产物。

佩德罗站定在墙壁前,深吸一口气,同时握住两只剑柄,取下嵌入墙体的宝剑。

伴随着剑身移开,机关转动的声响从墙内传来。

细长的条纹攀爬而上,如同树冠铺展,牢牢占据壁画中央。

条纹覆盖之处,壁画变得模糊,墙砖有序分离,现出一扇由炼金术制作的暗门。

门上镶嵌金色圆环,由咬合的齿轮组成,中心拱卫交错的凹槽。

佩德罗提起宝剑走上前,剑身嵌入门板,完全契合门上的凹槽。

咔嚓一声,齿轮转动,剑身泛起微光,暗门向内敞开。

门后连接一条幽暗的走廊,狭窄逼仄,以佩德罗的身高,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走廊墙上并排插着火把,年深日久,火光早就熄灭,只余下炭化痕迹。

佩德罗转身返回室内,从桌上抓起烛台,点燃后走进暗门。

火光照亮脚下,他沿着走廊深入,很快抵达道路尽头,遇上另一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雕刻神秘图案,齿轮和铰链交错,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如果夏维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三枚嵌合的炼金阵。

佩德罗没有炼金天赋,想打开这扇门,必须划开自己的手掌,以鲜血为交换。

“派普的后裔,希望开启暗室。以血为祭,向我展示古老的真实。”佩德罗低声吟唱,流血的手按在门上。

鲜血顺着齿轮流淌,染红每一道铰链,直至布满半扇门板。

佩德罗终究上了年纪,失去太多鲜血,脸色隐隐发白。

好在炼金阵终于有了回应。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绽开一道缝隙。

门轴缓慢转动,门扉开启,隐藏的空间向佩德罗展开。

一间古老的密室。

空间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

室内布局单一,棚顶、墙壁和地面都由石砖堆砌。

由于封闭太久,空气不流通,房门开启的一瞬间,灰尘漫天飞舞。呛人的灰尘直冲面门,佩德罗猝不及防,捂着嘴连声咳嗽。

他迅速后退,避开卷来的灰尘。

等到气味不再冲鼻,才进一步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室内。

密室内空旷寂静,灰尘遍布每个角落,墙角的缝隙都被占满。

屋顶垂挂大量蜘蛛网,层层堆叠,如同灰色的布幔,场景令人窒息。

墙壁焦黑斑驳,似遭遇过烈火焚烧。

地面落满灰尘,散落断裂的兵器和锁链。喷溅状的痕迹遍布房间,分明是干涸的血液。

佩德罗拉断蛛网,扫开灰尘,两枚炼金阵映入眼帘。

炼金阵一上一下,分别占据屋顶和地面,反向刻画,如同水波倒影。

房间正中摆放一颗巨大的颅骨。

骨骼苍白,鳞片仅存数枚,骨刺被齐根斩断,无一保存完好。

两只眼窝空洞,自吻部至头顶爬满伤痕,俨然是利器导致。

利齿延伸至口外,部分也被斩断。脖颈切口参差不齐,不像是被砍断,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

这是一颗巨龙的头颅。

在死亡之前,他或她分明陷入悲惨境地,遭受酷刑,经历过非人的折磨。

“巨龙。”

放下遮掩口鼻的手,佩德罗吹灭蜡烛,用力扯断拦路的蛛网,迈步踏入炼金阵。

他一步一步走向目标,神情中既有畏惧,也有无法掩饰的贪婪。

“几百年了,你的力量已经耗尽,婆娑城需要新的祭品。”

站定在头颅跟前,佩德罗挥手扫去堆积的灰尘,覆上雕刻在巨龙颅骨上的炼金符文。

“飞马商队的首领,应该就是我在找的东西。”

佩德罗有理由怀疑,飞马商队同巨龙有关。

尽管特兰再三严令,仍有消息自枯树领流出。

巨龙在枯树城现身,龙焰摧毁了枯树堡。还有风息城,在城堡陷落时,一样有巨龙出现的传闻。

灾难发生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

“爱莲娜,她一定有巨龙的血脉。”

能驯服飞马,以强大的异族为仆,本就引人注目。诸多线索串联,佩德罗难免心生猜测。

他怀疑爱莲娜是巨龙后裔,体内流淌着巨龙的血,就像石崖领的卡萨拉。

碍于自身实力,他无法登陆烈焰岛,也不能抓来卡萨拉,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设法囚禁这个血脉存疑的女人。

“以派普大师血脉后裔之名,唤醒禁忌法阵。”

佩德罗划开两只手掌,弯下腰,掌心重重压向地面。

血液流入炼金阵,注入灰色齿轮。

古老的符文泛起微光,铰链浮出地面和天花板,末端延伸向墙壁。

佩德罗仰起头,着迷地看着这一幕。

快了,就快了。

禁忌法阵开启,婆娑堡将彻底封闭,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爱莲娜,你究竟是什么,我会看清楚。”

佩德罗神情狂热。

因失血脸色苍白,眼底却泛起猩红,形似疯狂。

不料异变突生。

树状脉络自墙内浮现,铰链穿梭速度骤然减慢。齿轮被强光镇压,两座炼金阵尚未开启就彻底熄灭。

“怎么回事?”佩德罗大惊失色,环顾墙上的暗纹,不禁陷入恐慌,“这到底是什么?!”

暗纹开始拆解,大量符文飞出墙壁,一枚接着一枚串联,组成发光的圆环,绕着巨龙的头颅飞舞。

光芒漫射,刺入佩德罗眼底。

婆娑领主被迫闭上双眼,痛苦地弯下腰,发出一声哀嚎。

与此同时,圆环覆上巨龙颅骨,取代炼金符文。

红光大炽,顷刻充斥整间密室。

第69章

佩德罗缺乏天赋,学习能力也很一般,除了传承的炼金物品,对炼金术的了解少之又少。

面对密室内突来的变故,他一时间慌了神,没有能力应对,完全束手无策。

“我是派普大师的后裔,我是婆娑堡的主人!”

“停下来!”

“我命令停下来!”

佩德罗勉强睁开眼睛,眼球遭受刺激,视野中一片模糊,无法清晰视物。

他只能不断大吼,妄图以声音给自己壮胆。

很可惜,此举徒劳无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的炼金物品发挥作用。

微弱的光芒串联成线,包裹住他,勉强隔绝能量冲击,将更大的危险拒之于外。

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

哪怕头脑再愚钝,也能看清目前的处境。

一旦炼金物品能量耗尽,或是被摧毁,就像被夏维困住时一般,佩德罗的下场注定凄惨。

“该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佩德罗陷入慌乱,惊恐达到极限,暴怒席卷而来。

他不断大吼,直至嗓子冒烟,房间内的红光仍未消失,能量震荡愈发强烈。

奇特的符文侵蚀炼金阵,圆环层层叠加,巨龙的头颅融入光中,陈旧的烙印逐渐磨平,仅边缘残存凹凸不平的痕迹。

锯齿状的裂痕爬满天花板,崩裂声此起彼伏。

随着裂痕延长,大小不等的石块接连砸落,落地后持续翻滚,最终撞上墙壁,堆积在一起。

佩德罗咬牙看着这一幕,眼球爬满血丝,对比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不像活人,更像一个厉鬼。

碎石落速增快,噼里啪啦砸向佩德罗,根本无处躲闪。

雪上加霜的是,脚下也变得不稳。

以巨龙头颅为中心,地板漏斗状塌陷,随时可能脱离城堡,坠入建筑下方的泥潭。

佩德罗试图逃离房间,却发现圆环密集层叠,符文包裹整间密室,能量铸成牢不可破的囚网,把他和巨龙颅骨一同困在其中。

“不!”

佩德罗心生惊惧。

他冲向发光的符文,立刻遭遇力量反弹,整个人倒飞出去。

惯性之下,他撞上巨龙的头颅,背部受到重创。

一枚獠牙刺穿他的肩膀,撕开皮肉,碎裂骨头。凉意之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佩德罗低下头,看到身上的伤口,猛然喷出一口血。

他不敢相信。

自己竟然会受伤,在祖先留下的密室内!

“为什么?”

这是他的城堡,有祖先留下的炼金阵,来自炼金大师的伟大杰作。

自己本该受到保护。

为什么会这样?!

佩德罗惊疑交加,满心困惑,却无暇多作思考。

他必须尽快脱困,设法走出这间密室。否则等血流干,他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了。”

染血的手扯开领口,抓出贴身佩戴的吊坠。

吊坠融合多种金属,铸造成齿轮状。齿轮中心镶嵌一只小巧的金箱,箱盖可以打开,里面装有一颗白色珠子,是派普留给后代最珍贵的宝物。

佩德罗艰难挣脱獠牙,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他左手撑在地面,鲜血顺着胳膊滑落。右手握紧吊坠,贴到自己的伤口上。

奇迹瞬间发生。

断裂的骨头互相拼接,撕裂伤自边缘向内合拢,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伤口愈合如初。

白色珠子变得灰暗,碎裂成一堆齑粉,从金箱中滑出。

佩德罗瘫坐在地,右手按住伤处,不甘、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几乎要把他逼疯。

“该死的!”

符文发生变化,能量持续震荡。

房间没有塌陷,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集体变形,门被彻底封住,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意味着,缺乏援手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逃出去。

在自己的城堡中,被祖先留下的密室困住。

佩德罗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

如果无人发现,他极可能困死在这里,沦为死得最窝囊的派普后裔。

城堡二楼,隔绝的房间内。

室内光线明亮,装饰奢华。鲜艳的壁画覆盖天花板和墙壁,家具鎏金,烛台和摆饰都闪烁耀眼的金色。

床幔仅落下一半,半遮住四柱大床。

日光落入帐内,拂过纠缠在一起的黑发,交扣的双手。外套和腰带散落在地,带扣反射阳光,宝石熠熠生辉。

黧炎的热潮始终未消。

他像燃烧的烈焰,因毁灭而生,似要焚尽世间一切。

狂暴的灵力震荡涌动,冲击房间内部。墙上装饰、桌上的烛台、以及壁炉上方的挂画集体颤动,如同遭遇地震。

夏维陷入柔软的毯子里,手腕被牢牢握住,带着凉意的发丝覆上嘴角,顺着下巴滑落,水波一般掠过颈窝和肩头。

衬衫的扣子松脱,不是被解散,而是生生扯断。

细线崩裂,钮扣不知所踪。

炙热的呼吸萦绕不去,霸道、强势,似亲昵,更似掠夺。

时间持续流淌,法阵再次震荡。

夏维察觉到异常,扣住黧炎的后颈,强行扳住暗龙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有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

黧炎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覆上夏维的手背。

下巴被扣住,他无意挣脱,反而顺势低头,嘴唇印上夏维掌心。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沙哑,视线专注,眼底波光潋滟,“你应该专心,只看着我。”

“这件事很重要。”夏维的灵力在恢复,体内的暗伤加速愈合,他也不想分心,可他更重视承诺,“你的同族,我找到了。如果没出错,马上就能锁定位置。”

“所以?”

“所以,要去看看吗?”

“现在?”黧炎面露愕然。

“现在。”夏维坐起身,轻而易举地扣住黧炎的胳膊。手指插入散落的发间,托起他的后脑,主动朝自己压来,“我认为应该马上过去。”

“为什么?”

“有一股力量,我无法确定。直觉告诉我,应该马上过去。”夏维语气认真,“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黧炎用力按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你说得对。”他说道,“给我一点时间。”

热潮尚未结束,他准备强行抑制,避免影响这次行动。

“没那个必要。”夏维倾身揽住黧炎,右手滑下他的肩膀,攥住他的手腕,“我能帮你。”

声音滑过耳畔,契约的锁链再次浮现,牢牢缠住两人前臂。

磅礴的灵力冲刷而过,来自黧炎,又被夏维反哺。毒酒引发的热潮被抚平,不是压抑,而是彻底缓解。

“相信我,别抗拒我的力量,遵循你的本能,接纳它。”夏维扣紧黧炎的手,压下他的后脑,抵住他的额头,清晰感知对方的体温变化。

“瞧,我说得没错吧?”

契约的光盛极绽放,金红锁链交错穿梭,缠绕两人前臂。锁链前端越过手肘,一度攀上两人的肩膀,方才停住。

两人肩头浮现模糊的图案,很快又在光中隐没,没有彻底成形。

黧炎遵循夏维的指引,接纳流入体内的力量。

刹那之间,他仿佛置身烈焰岛,沉浸在一种玄妙境地。

喷涌的岩浆,炽热的火焰,常年笼罩岛屿的烟雾。

永恒的恶龙之岛。

令人恐惧的火窟,他的诞生之地,也是他的灵魂休憩之所。

诞生,成长,死亡。

他自出生就肩负责任,或者该说,他为此而生。

在遇到夏维之前,黧炎一眼可见自己的人生和未来。遇到夏维之后,太多意外发生,他改变了想法。

为了族群,他可以付出一切。

但是,他也要为自己而活。

和夏维一起。

“你在想什么?”

夏维的声音响起,将黧炎从沉思中唤醒。

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暗龙眼尾,片刻徘徊,又一次压上那枚泪痣。

漆黑的眼睛锁定暗龙,夏维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的诞生之地,也是灵魂永归之地。”黧炎凝视夏维,发丝滑过肩膀,“你能感知到我的想法?”

“只有大概。”夏维实话实说,没有含糊其辞,“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想什么,但我能体会到你的情绪,如果足够强烈的话。”

黧炎不免惊讶。

他知道许多契约,也了解诅咒,如夏维口中所言,他还是首次听闻。

“源于你的家乡?”黧炎抬起胳膊,指向自己的手臂。两人的契约非比寻常,从最初就发生异变。如今来看,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特殊。

夏维沉吟片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太过匪夷所思,他破天荒愣了一下。

“你想到了?”捕捉到夏维的变化,黧炎追问道,“是什么?”

“有可能,我不能完全肯定。”夏维难得犹豫,无法立刻给出答案,“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确认?”

“是的。”夏维点点头,“弄清一切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我保证。”

他不是推脱,也非寻找借口。

而是这个契约的变化,简直像他知道的同心契。

假如真是同心契……

夏维捏了捏眉心,认真衡量一番,心情很快放松下来。

同心,共生。

婚契,道侣。

他从未有过类似打算,在契约变化时,自然也没有朝这个方向考虑。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

意外也好,变异也罢,总之,契约就是这样,而且相当牢固。

无妨顺其自然。

更何况,这件事并无害处。

一旦猜测属实,两人缔结同心,灵魂牵绊,这头龙会彻底属于自己。

随时随地,他可以予取予求。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夏维很快想通,轻易说服自己。

他眉目舒展,心情愉悦,整个人似在发光。看向对面的黧炎,笑容格外明媚,却让暗龙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黧炎突然觉得冷。

他下意识拢起衬衫衣领,还抓过外套,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很难想象,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深陷热潮,险些喷出龙息,焚烧掉目光所及的一切。

第70章

黧炎的神情透出怀疑,看着夏维的目光十分古怪,想含混过去都很难。

“咳。”

夏维咳嗽一声,收回视线,迅速端正表情。

随着视线转移,压迫感顿时消失。

黧炎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穿好外套,整理腰带,快速系紧所有钮扣。

他甚至扣上了领扣。

衣领遮挡脖颈,掩去醒目的红痕。

转眼之间,慵懒魅惑被禁欲取代。任谁都无法想象,仅是夏维一个眼神,就令暗龙摇身一变,顷刻间判若两人。

目睹全过程,夏维扬起眉尾,嘴角掀起一抹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必须承认,黧炎的反应很有趣,勾起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

禁欲,热烈,对比如此鲜明。

这头暗龙属于他,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触碰。

真是令人愉快。

夏维表情不变,心思早就飞远。

黧炎直觉情况异常。

就在刚刚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愉快。

轻盈,舒爽,掺杂着些许兴奋。

明明是正面情感,却让他脊背发寒,未知的焦灼萦绕不去。

也许,他应该再加一件斗篷。

古怪的念头闯入脑海,黧炎下意识摇头,怀疑是毒酒的后遗症。

他果断梳理情绪,避免胡思乱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需要快一些。”夏维从床边抓起外套,出声打断黧炎的思绪,“你的同族不在地下,应该就在这座城堡里。”

“在城堡里?”黧炎看向夏维。

“是的。”夏维颔首。

“这怎么可能?”黧炎锁住眉心,神情变得凝重。

巨龙体型庞大,双翼展开,堪比一座小城。以本体藏进城堡很难不被发现。

他不怀疑夏维的判断,而是在认真思考,派普家族到底采取何种手段,才能彻底隐藏秘密,不露丝毫破绽。

婆娑城奠基数百年,婆娑堡的历史一样悠久。

城堡内果真藏匿一头巨龙,迄今没有任何风声传出,简直匪夷所思。

派普家族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有种猜测,不过需要证实。”夏维扫视房间,视线在壁画上短暂停留,眼底映出瑰丽的色彩,“派普领主是最好的解惑人选。”

“派普领主?”

“是的。”

夏维没有详细解释,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在壁画正下方。

仰头探查壁画脉络,锁定数个节点,双手捏成法诀,三道光柱拔地而起,顶端撞入天花板。

白光冲击壁画,如水流撞上墙壁,顶端激荡分裂。

无数条光束漫射,耀眼刺目。片刻时间,强光充斥整个房间。

光带嵌套层叠,螺旋状下沉,灵蛇般缠绕着夏维,环形向外震荡。

光芒达到极盛,房间似在褪色。

壁画不再明艳,一夕间失去光彩。

鎏金饰物斑驳龟裂,家具覆盖瘢痕,掩藏的痕迹无法遮掩,暴露出岁月烙印的古旧。

黧炎被光笼罩,惊叹地看着这一幕。

白光绕过他的手腕,光点活泼跳跃,有生命一般。磅礴的力量冲刷而过,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更不曾遭受攻击。

接受,容纳。

珍惜,守护。

他明确感知到自己与夏维的联系。

他在被保护。

被站在光中的人捧于手心。

这个认知令他心跳加快。

黧炎按住胸口,手指抓皱了外套。呼吸变得急促,绝非源于热潮,而是发自内心的情感。

突兀,澎湃,真实。

无比强烈。

感情难以抑制,他也不打算压制。

黧炎摊开掌心,握住流入的光点。手指同时收紧,牢牢攥住,仿佛在猎捕幸运。

情感激荡胸腔,强烈到近乎深沉。

暗红的双眼凝望夏维,眼底充斥偏执和炽烈,涌动着惊人的占有欲。

噼啪。

碎裂声传来。

起初十分微弱,渐渐连成一片。

白光向内收缩,万千光点聚集,光带团成球体,悬浮在夏维掌心。

隐藏在壁画和墙内的炼金阵遭到摧毁。

宝石、秘金完全剥落,交换能源的节点被击穿,齿轮和铰链断成数截,运转体系不复存在。

哪怕派普大师复生,面对如此局面,也无法进行修复。

“精妙的法阵,可惜无人延续这份天赋。”夏维口称遗憾,语气却不走心。

炼金阵支离破碎,一座法阵取而代之。

树状脉络持续扩张,迅速覆盖整座建筑。

籍由法阵,城堡内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包括隐藏数百年的密室。

自此刻开始,婆娑堡尽在夏维掌握。

“原来是这样。”夏维喃喃自语。环顾整个房间,目及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锁定失踪的巨龙。

同时,也看穿了婆娑堡最阴暗的秘密。

“我找到了你的同族。”夏维朝黧炎伸出手,示意对方握住,“抓紧我,我带你过去。”

“先等等,我要通知伊姆莱和塔利,让所有人做好准备。”黧炎解释清楚原因,随即转动手镯,从中取出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快速写成一张便条。

他折叠起便条,握入掌心。

两手张开时,一只雀鸟振翅起飞,刹那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两人眼前。

夏维想到安娜,直接绘出符篆,隔空传递消息。

他教给安娜许多知识,传信符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符篆发光,夏维对着符文说话,黧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传信符。”夏维简单解释,“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在这次事情结束后。”

消息传出后,不需要夏维提醒,黧炎主动靠近夏维,十指紧扣。

仅是传送一段距离,压根不必如此贴近。

“你……”

“什么?”黧炎故作无知,还揽住了夏维的腰。

“不,没什么。”

夏维收回声音,以指代笔,凌空绘出一枚符篆,挥袖打入地面。

符文在脚下铺开,金光倒悬,眨眼间笼罩两人。

待到符篆熄灭,房间内空空如也,光中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隔壁房间内,伊姆莱和塔利同时一凛,迅速从床上坐起身。

流光爆闪,一只小巧的雀鸟飞进室内,在帐顶盘旋一周,落入伊姆莱掌心。

雀鸟鸣叫两声,舒展双翼,变成写有文字的羊皮纸。

伊姆莱展开纸张,塔利从一旁凑过来,膝盖抵在床边,单手压着伊姆莱的肩膀,一同浏览上面的文字。

“是老大的命令。”

“召集所有人,围堵城堡,随时准备战斗。”

文字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歧义。

两人对视一眼,看清彼此的表情,神情中难掩兴奋。

一种对复仇的渴望。

“你去找安娜,和她一起离开。我先去和大家汇合。”伊姆莱说道。他相信夏维会通知安娜,稳妥起见,还是让塔利走一趟。

“好。”塔利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

等他进入走廊,伊姆莱掩上房门,回身来到窗前。

站在窗旁,伊姆莱探头向外张望。没有发现巡逻人员,当即推开窗户,从窗口翻了出去。

水龙行动敏捷,顺着墙壁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冬日午后,阳光明媚,风却格外凛冽。

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意,只有不断灌入斗篷里的冷风,冻得人直打冷颤。

狐狼骑士不见踪影,应该在军营内休息。

城堡守卫习惯开小差,聚在背风处闲聊。几人手中传递着酒壶,话中不离飞马商队以及石崖领和狂风领的战争。

众人谈得兴起,不时发出一阵笑声,丝毫没察觉此处异常。

伊姆莱潜行数步,轻松靠近城堡大门。

就在他要穿过台阶时,石柱的暗影下,几名侏儒耳朵动了动,分明是听到异响,陆续朝这边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守卫听到动静,派一人过来询问。来人一边问,一边看向不远处。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什么,只是一阵风。”面对守卫的询问,侏儒们表现得很谨慎。他们同时转过头,回答滴水不漏,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真是这样?”守卫心生怀疑,“如果敢说谎,我会把你们吊起来,狠狠抽鞭子!”

“当然是真的,大人。”侏儒们慌忙说道。

他们向守卫弯腰,脸上堆着笑容,眼帘低垂,小心隐藏起不甘和怨恨:“我们从不敢对您说谎。”

“最好是这样。”守卫哼了一声。

见多侏儒伏低做小,一副胆小鬼模样,他消去怀疑,料定他们不敢隐瞒。

又朝伊姆莱藏身的地点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守卫懒得走过去,直接收回视线,朝同伴的方向摆摆手:“没事,一切正常。”

很快就到轮岗时间,他们都想去喝一杯,给自己找点乐子。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生事,平白无故自找麻烦。

守卫们重新聚在一起,等待交接的同伴,商量一起去城内的酒馆。

“城西的酒馆,那个女招待很漂亮。”

“听说是异族?”

“对,是兽人。”

“异族才好,够辣。”

守卫们压低声音,比划着手势,发出暧昧的笑声。

显而易见,那家酒馆吸引他们的不只是酒。

侏儒们继续缩在石柱下,小心观察守卫,彼此交换目光。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靠近嘴边才能听清。

“是他?”

“是。”

“商队里的人。”

“从二楼跳下来。”

“不知道目的。”

“总之,和我们无关。”

“别管那么多。”

“对。”

侏儒们认得伊姆莱,那名金发少女的同行者。

相比黧炎和夏维,以及同行的两头巨龙,安娜留给他们的印象更深。

无关外表,也无关身份,少女给予他们尊重,让他们拥有尊严。

绝非戏弄,而是真心实意。

“她没有轻视我们。”

这样的平视弥足珍贵。

无论原因为何,侏儒们都心怀感激,自然要予以回馈。

伊姆莱要做什么,是否要对婆娑堡不利,侏儒们漠不关心。

这座城堡属于派普老爷,守护它是贵族和骑士的责任。

他们只是一群奴隶,供人取乐的小丑。婆娑领没人在乎他们死活,他们也不在乎这座城将发生什么。

假如婆娑城毁灭,于侏儒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就算因此而死,他们也不在乎。

至少死亡能换来自由。

身体毁灭,灵魂总能逃离。

活着实在痛苦。

沦为毫无尊严的奴隶,戴着无形的手铐和脚镣,随时随地供人取乐,动辄得咎,身上的鞭痕从不曾痊愈。

悲惨的日子不断重复。

侏儒们压抑、愤怒,却寻不到出路,永远无法逃脱。

“毁灭吧。”

“最好全部毁掉。”

侏儒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用最冷漠的语言,说出最黑暗的诅咒。

以生命为祭品,他们情愿毁灭自身,换取灵魂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