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狭留美只和苺谷朝音对视了一秒,便表现得像是任何一个求职者一样,恭顺地垂下了眼眸,尽量只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他的鼻尖,而不是针锋相对地直视双眼。
对她来说也只需要一眼就足够了——在相隔仅仅两米不到的距离下,她能十分清晰地观察苺谷朝音。
这是个和荧幕上看起来稍微有所不同的人,在现实之中用自己的双眼去注视他的话,能更加直观地感受到那份惊心动魄、又锋锐至极的好看,和那双浸染了阳光与春色的异瞳对视的时候,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他看起来就是这样风光霁月、美好又纯然,完全不染一丝阴霾。
但若狭留美清楚地知道,并非如此。
即使他看起来不染尘埃,如同清风朗月,但实际上在那副能欺骗任何人的面具背后,是完全淹没在黑暗中的、沾染了血腥的手。
在通过人脉渠道来应聘成为保镖之前,若狭留美就对苺谷朝音作过一些简单的调查。
太深入的完全用不着,毕竟他都火了这么久了,那些喜欢扒黑历史的人早就把他翻得底朝天,她动动手指就能从粉丝社群里找出不少苺谷朝音曾经的经历来。
但她关注的其实不是那些……而是在苺谷朝音的人生之中出现的、另一个人的身影。
琴酒。
在许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若狭留美就调查了很久,几乎将半个人生都投入到了和组织有关的调查之中。
而在诸多和组织有关的事迹和传闻之中,琴酒的存在就像是里世界里的黑色太阳——那是个绝大多数里世界势力都知道的恐怖的存在,也是那位先生摆在台面上的最锋利的刀。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偶像的绯闻之中……这就足够令若狭留美关注到苺谷朝音了。
当然,琴酒并不是若狭留美想要复仇的对象,她深深憎恶的、让她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那个人是朗姆。
苺谷朝音不过是她看中的跳板之一。
在此之前,若狭留美其实有别的选择……比如说,那张名单上的人,还有已经叛逃失踪的雪莉。
她从这三个选择之中犹豫的时候,巧之又巧——苺谷朝音的经纪人西野寿美江正在通过圈内的人脉渠道招募新的保镖。
作为保镖可以随时跟在苺谷朝音的身边、同样也不需要费尽心思掩饰些什么,并且,以苺谷朝音为中心,本身就足以让她轻易接触到另一些人……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么?
当然没有了。所以她来了。
“我精通剑道、空手道、柔道,在格斗这方面很有经验,并且曾经也有过作为贴身保镖的经历,在专业方面,我想我不会差。”若狭留美微笑着说。
她弯腰递过来一份简历。
苺谷朝音接过这份简历的时候,低垂下长长的眼睫,扫了一眼若狭留美的手——她没有戴手套,所以苺谷朝音能将那双手看的十分分明,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但那不是普通地握笔或者经手训练会留下的茧,而是长期握枪才会留下的茧。
众所周知,日本是禁枪的,那么这至少能证明若狭留美所言非虚,她确实有作为保镖的经历……又或者是雇佣兵?
苺谷朝音忍不住在心中进行猜测,同时又觉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适。
作为对他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的偶像,在若狭留美打量他的第一眼,他就隐隐有所察觉了。
那当然不是完全恶意的注视,而是带着审视、又绝非好意的视线,几乎立刻便让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另类的反感。
苺谷朝音只淡淡地回答:“从简历上来看,你很优秀。”
他抬起头,却没去看若狭留美,而是扫了一眼墙角上悬挂着的摄像头,同时又表现得像是失去了面试的兴趣一般,握着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西野寿美江十分自觉地承担了面试官的责任,抛出了问题:“简历上写着你今年的年纪是37岁……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但这确实已经不是一个保镖精力最充沛的年纪了。”
“年龄方面确实是我的劣势,虽然我自认为我并不会比其他人更差,但只是这么说的话应该不会让人轻易相信吧?”若狭留美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年龄同样也让我有优势……至少粉丝不会认为我作为贴身保镖会有什么不适,毕竟我的年龄已经足够成为母亲了呢。”
“并且在实力方面,我想我不会逊色于任何人,如果想要考察我的实力,随时可以。”
她十分自信地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西野寿美江点点头,将简历再次翻动了一页,“可以再问一下么?你在简历里写着今后的期望是小学教师……这是认真的么?从保镖到小学教师,这跨度稍微有点大呢。”
“啊,我很喜欢小孩子。”若狭留美温和地说,“我一直认为孩子们都是非常善良可爱的,毕竟作为保镖会见识到很多……您应该清楚的事情,所以内心大概会更向往宁静的生活吧?如果和孩子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对心境也会有很大的改善,不是吗?”
说谎。
——这是苺谷朝音在听完这段话后的第一反应。
他没有抬头去看若狭留美,光是听她诉说这段话时微微上扬的、表现地像是很兴奋的语气时,就能准确地判断出这是长篇大论的谎言。
她根本不想成为小学教师……或者说,绝对不是因为说出来的那个原因而想成为小学教师的。
这是个奇怪的人,简历和她身上能观察到的经历是有不同的,苺谷朝音没法放心这样的人。
他一边思考,一边给聊天框中备注为Noah的对象发出了一条消息。
[查查若狭留美。]
被备注为Noah的人当然是诺亚方舟。
作为真正的人工智能,他能够同时处理非常多的事……就比如他现在正在一边帮风见裕也导航,一边从摄像头之中观察着若狭留美,记录着她的相貌衣着,同时还给苺谷朝音回复了一条消息。
[没问题,正在处理中。]
在这条回复发送的同时,正在测试完善中的跨龄识别系统也同时启动,诺亚方舟从事务所的数个监控摄像头之中截取到了若狭留美每个角度的照片,并将之进行了高清的处理,随后才开始在跨龄识别系统之中进行识别认证。
但跨龄识别系统目前还没有庞大的数据库可以对比,所以与之同时,诺亚方舟也在后花园的日本公安警察数据库之中进行检索。
很快诺亚方舟就得到了两份结果,他同时将这两份结果打包整理好,发送到了苺谷朝音的手机上。
这仅仅耗时一分钟,但在这一分钟的时间里,西野寿美江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自家艺人的兴致缺缺,于是用十分委婉地开口:“你的表现很优秀,我们已经了解了,稍后在考虑后会发邮件给你答复,感谢你今天抽出时间来参加面试。”
她礼貌地做出了请的手势。
若狭留美点点头,在转身出门前最后看了苺谷朝音一眼。
来面试的当然不止若狭留美一个而已,但当下一个面试者走进来的时候,苺谷朝音刚好收到了诺亚方舟发来的资料。
只打开看了一眼,他立刻就失去了所有要继续面试的心思。
被诺亚方舟放在资料第一行的竟然是从日本公安的数据库之中找到的。
那是一份保密等级相当高的文件,只从上面盖着的红戳就能看出来。
《羽田浩司被害案》
这是卷宗的抬头。
这个案件中死亡了两个人,一个是当时有名的企业家阿曼达、一个是日本的将棋名人羽田浩司,而伤者有一个……那是企业家阿曼达的保镖,她的名字是浅香。
但在这份档案留存的照片之中,浅香豁然和若狭留美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一样的脸、一样作为保镖的经历,他可以肯定这就是同一个人。
而恰好,苺谷朝音也知道羽田浩司案。但这个案子并不是他从公安系统中知道,而是之前琴酒无意之中透露的。
他和朗姆相看两相厌,私下里当然不会在语言上克制些什么,在谈论起朗姆时他相当不屑,嘲笑说朗姆也不过是个被父辈余荫庇护的废物二代——十几年前就搞砸了那位先生交代的大事,搞出了羽田浩司案,差点就要保不住朗姆这个代号。
也就是说,在十几年前,若狭留美就已经和组织建立了联系……虽然是不好的那种联系。
苺谷朝音心中微微一动,接着往下翻。
第二页是跨龄识别系统给出的结果——诺亚方舟目前只连接了日本的摄像头,所以查询到的结果也几乎只有日本境内。
数十张监控的摄像头之中都拍摄到了若狭留美,但她相当谨慎,几乎都只有一些模糊的侧脸,看起来在极力避免自己被摄像头留下影像资料。
这些都没什么,关键的是若狭留美出现的这些地点。
苺谷朝音粗略看了一圈,接着在心中进行对比,微妙地发现了一件事——若狭留美出现的这些地方,几乎都在组织秘密据点的附近。
他并不认为会有这么多巧合,所以……若狭留美必然是知道组织的存在的。
不仅知道,她还在调查。
那么这个人会来应聘成为他的保镖的目的也很了然了,她一定是知道琴酒和波本都和他有联系,所以才处心积虑、想法设法地要接近他。
而从立场上有很明显,若狭留美绝对不是组织的人,恰恰相反……她是挟着滔天的恨意,来向组织报复的复仇者。
好好观察,也许是个不错的助力。
而且……在若狭留美出现的那些地点之中,除了组织的据点附近,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帝丹小学附近。
如果真的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希望成为小学教师的话,为什么偏偏只徘徊在帝丹小学的附近?难道这所小学格外有吸引力?
还是说,帝丹小学之中有她格外在意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