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场面是吓不到苺谷朝音的。
他见过的尸体其实很多——在英国时,他偶尔和白马探一起出门时就经常会遇到案件,硬生生给他看得脱敏了;再加上想要成为警察,本身也必须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卧底之后更别说了,他自己就亲手杀死了不少人,哪怕满地残肢他也不会变一下脸色。
所以此时看到尸体,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地落在了少女青白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少女面孔双眼紧闭,嘴唇破了,黏着一点血迹,表情并不是沉睡般的安详,只从紧抿的唇角来看的话,甚至显得有些愤怒。
除了唇上因为蹭破而渗出的血,她的额角也有血液凝结,只是血迹干涸之后无限趋近于黑色,和黑发纠结在一起,只有仔细看时才能看出一点血沫来。
虽然已经能够确定这是具尸体,但苺谷朝音在沉默数秒之后,还是将手探到了少女的鼻尖——没有呼吸。
他这十分明显的动作引起了降谷零的注意。他皱起了眉,几步跨进了红绸之中,被触动的铃铛再次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声响。
这声音让苺谷朝音下意识回头看去,降谷零已经几步跨了进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从他的角度看去,完全能够将棺木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在看清那具穿着巫女服的尸体之后,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愕然地说:“浅田小姐?”
“你认识她?”苺谷朝音问。
“认识,她是密室的员工,和我一样是兼职的。”降谷零解释,“她叫浅田隆美,高中刚毕业不久,别的情况我就不太了解了……她负责的并不是这个密室。”
不用伸手去试探,端详了浅田隆美几秒之后,降谷零基本上就能确认了——毫无疑问,浅田隆美至少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死亡了。
从苺谷朝音进入密室到结束,大概也就是两个小时的时间,至少在这个密室持续的期间,犯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在监控摄像头和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
“她去世了。”苺谷朝音冷静地说,“很明显,这是他杀。”
降谷零皱起了眉:“没想到会是在密室里出事……总之,得先通知他们报警。”
这句话里无意识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降谷零原本以为密室内是不会出事的。
苺谷朝音因为这个信息点而抬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降谷零没注意苺谷朝音的表情,转身看向了密室一角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他,闪烁着一星红光。
他拿出了对讲机,按下按钮之后便从对讲机之中传出了轻微的电流声,降谷零低声开口:“密室里出事了。”
“请说,”对讲机另一边的工作人员回答,“出什么事情了?”
“有人死了。”降谷零慢慢舒出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说,“死者是密室的兼职员工,浅田隆美。”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工作人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这时间漫长到降谷零以为对讲机出了故障,之后才传来了工作人员幽幽的说话声:“今天好像不是愚人节吧?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啊……”
毕竟涉及到了其他的员工,按照这位工作人员对降谷零的了解,他当然是不会开这种十分过分的玩笑的。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感情上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一点都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降谷零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加重了语气:“我是认真的,密室里的这个房间原本应该是假人模特,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浅田小姐。”
他顿了顿,说出了对于这位工作人员来说十分残忍的一句话。
“——而且,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
意识到降谷零是认真的,对讲机对面的工作人员立刻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怎么会这样——!!!”
出了人命,这可是大事。
工作人员一口气没缓过来,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显然已经六神无主,开始寻求降谷零这个听起来就格外靠谱的人帮助。
降谷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说了三个字:“先报警。”
“好、好,我知道了,”对讲机后的工作人员立刻回过了神来,“我现在就报警!”
接着他们便听到了对讲机的另一边传来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随后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尖叫,还有拨打电话的声音……直到对讲机的通讯被切断。
通知了密室的员工,降谷零这才放下心来,但当他收齐对讲机抬起头来时,面对的就是苺谷朝音显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降谷零欲言又止:“为什么……你看我的表情那么奇怪?”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密室会出事。”
这是他在警校时期就总结出来的定律。
只要有鬼冢班的这五人组出现的地方,别管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还是两个人以上结伴出行,都有超过50%的概率会出现事故;如果是四人以上一起出现,那么在场的人就得开始提心吊胆了,接下来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有80%以上的几率成为嫌犯、又或者被害者。
在进入密室前见到五分之三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点大事不妙,但仍然心存侥幸,这份侥幸直到在密室里遇见降谷零——很好,发生事件的概率直线上升到80%,这概率跟百分百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委实说,他一直在等待代表案件发生的尖叫声的响起,但在密室之中,尖叫是一件最平平无奇的事情,哪怕叫破了嗓子都不会有人感到惊吓。
至少在他们游玩密室的时候,苺谷朝音没听到尖叫声——想吓到在一线活跃的刑警和排爆警察委实有些难度;直到密室结束都一切正常,他本来以为今天会是那20%的例外……直到现在。
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苺谷朝音的第一反应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下的平静。
“虽然不知道你这个预感是基于什么得出的结论,”降谷零的表情十分微妙,“但总觉得对于我来说不会是什么好话的样子。”
苺谷朝音扯了一下唇角:“你有的时候也很没有自知之明啊。”
“这是在骂我吧。”
“不,”他诚恳地回答,“这是客观回答,怎么能说是骂人?”
这没什么营养的吐槽冲淡了一点发现尸体的糟糕情绪。
苺谷朝音缓缓磨蹭了一下手指,原本紧握的手松开了一点,握在掌心之中的耳坠因此而从他的手心之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降谷零伸手捞了起来。
银色的音符耳坠躺在他的手心之中,天花板上镶嵌的白炽灯格外明亮,银色音符在闪耀的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来。
“为了避免丢失,”降谷零将银色的音符耳坠捏在两指之间,“还是先戴上吧。”
苺谷朝音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朝降谷零侧过了脸颊。
他抬手,将垂落在鬓边的黑发拨到耳后,在明亮的灯光下露出光洁而线条优美的侧脸来。如同春日湖水般薄绿色的眼瞳被遮掩在睫羽垂下的阴影之中,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霾色。
降谷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苺谷朝音这动作代表的含义——是让他帮忙戴上耳坠。
在意识到这个肢体动作之中所蕴含的含义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胸膛之中的心脏瞬间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又被压制了下来。
他没有拒绝。
降谷零前行一步,将自己和苺谷朝音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过去,在这个角度下,他能十分明晰地看清灯光下少年淡红的唇珠、白皙脸颊上淡淡的绒毛……以及薄薄耳尖下淡红色的毛细血管的脉络,甚至能数清颤动的睫毛。
只是耳垂上的耳洞很不明显,他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距离骤然之间被再次缩短了,属于降谷零的呼吸落在了苺谷朝音柔软的耳垂上,细密的热意将少年的耳尖熏地一片通红,绯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为了能够准确地戴上耳坠,降谷零用很轻的力度伸手捏住了苺谷朝音的耳垂,很薄的、柔软的触感十分诚实地反馈给了他的指腹,被他轻轻一碰之后,原本就有些发红的耳垂再度充血,依然变成了靡丽的绯红色。
这一切倒映在他的眼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掌控欲。
银色耳坠在降谷零的手指之间缓缓转动了一圈,他捻着音符耳坠,将延伸在音符背后的细长银色耳针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耳洞,再将指腹贴在音符的表面,十分轻柔地缓缓推动着音符耳坠深入,最后才乖巧地被戴在了少年的耳垂上,在灯光下缓缓转动。
苺谷朝音只能感受到属于降谷零的呼吸声、他骤然靠近时铺天盖地涌来的松木的味道……混杂着白檀的香气一起将他笼罩其中。
敏感的耳垂被人用手指触碰着捏住,让他能十分清晰地感知到降谷零所施加的力度、以及他的体温,让他的耳朵也染上了灼热的体温,不受控制地发烫。
就连银质的银色耳坠也沾染了属于降谷零的温度。
苺谷朝音在这一刻有点小小的后悔——他让降谷零帮他带耳坠纯属是下意识的反应。
要知道,作为当红的偶像,苺谷朝音在圈内享受的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团队里自己的化妆师就不必多说了,那向来是对他百依百顺的;而其他节目组的化妆师更是用对待天皇的态度在对待他。
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衣服、妆造用什么主题……那些都不是苺谷朝音操心的事情,自然有专业的人会去解决。他要做的就是当好换装游戏中的洋娃娃,乖乖坐在那里随便造型师和化妆师给他打扮成各种模样,用于搭配的首饰总是被他们换了又换,最终才能勉强定下满意的那一套。
而在要进行舞台的时候,也经常会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对他的身体进行摆弄,比如在腰间缠上收音麦克风的绑带、或者其他的各种设备……他对于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已经十分习惯。
但苺谷朝音显然不可能像习惯他的化妆师一样,习惯降谷零的触碰。
在降谷零靠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突然变得有些紧绷的身体,连手指都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缓缓握紧缩了起来。
在看到尸体的时候苺谷朝音没有紧张,在组织里如履薄冰的时候他没有紧张,但降谷零靠近的时候……他确实紧张了一点。
可拒绝的话在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口,苺谷朝音只能垂下长睫,尽量让自己不要和降谷零对视,心弦紧绷着任由降谷零进行动作——直到这格外漫长的时间终于过去,等降谷零松开手,苺谷朝音才立刻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发红的耳朵。
“谢谢。”他抿了抿唇,毫无异状地开口,“抱歉,我并不是使唤你的意思,只是因为工作,习惯有人帮我做这些事了。”
降谷零的目光撞入苺谷朝音的眼瞳之中,接住了一捧春日里的阳光。
“我知道。”他也认真地说,“我很乐意。”
*
西野女士并没有接到苺谷朝音的通知。
她原本毫无所觉,直到发现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同一时间变得慌乱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她才骤然警觉。
“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她,但西野寿美江已经从身边工作人员的报警电话之中得知了真相。
“尸体?!”西野寿美江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在弥良刚刚的密室里?!”
西野寿美江眼前一黑,身体摇晃起来。
中川绫香大惊失色,立刻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西野寿美江,语气悲怆:“西野女士,西野女士你振作一点!”
得到了支撑的力量,西野寿美江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的视野逐渐恢复了光明,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中川绫香的手,语气也颤颤巍巍:“告诉我,不是弥良殴打NPC导致的……”
她还没忘记苺谷朝音刚进密室就痛殴了NPC,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苺谷朝音那可是专业的杀手,单手能拧断一个成年男性脖子的人!密室里的NPC就是捆在一起恐怕都不够他打的,这要是在密室殴打NPC致死……
——那就完蛋了,弥良马上就要变成法制咖去吃牢饭了。
然后就是全民塌房、代言解约、活动中止……这种事情不要啊!
西野寿美江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中川绫香紧紧握着西野寿美江的手,肯定地回答她:“放心吧,不是弥良干的。”
此话一出,西野寿美江总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眼前的世界逐渐恢复清明,喘不上气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她感动地和中川绫香对视,眼含热泪:“不是弥良干的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经纪人和助理双手紧握,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放松和安心。
中川绫香观察了一会儿西野寿美江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很久,才带着点迟疑缓缓开口,“但是,西野女士,我还有个问题……”
西野寿美江的心情一片大好:“什么问题?”
“刚刚拍好的vlog的素材,”中川绫香语气沉重,“还能播吗?毕竟发生了命案……”
西野寿美江又觉得自己不太好了。
“氧气瓶,”她虚弱地用气音说,“我觉得我需要吸氧……”
中川绫香的语气铿锵有力:“坚持住啊西野女士,你想想,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西野寿美江茫然了:“怎么说?”
“这vlog播出来对于弥良来说没什么,我们事务所的staff却可能会损失亲属。”中川绫香沉痛地说,“虽然安室先生和松田警官都不是我们安排好的,但是粉丝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
“只有一个人出现可能是巧合,两个人都出现那绝对会被当做是刻意安排,我已经能想出来到时候粉丝会怎么骂我们了。”
“——事务所消费弥良的人气恶意炒cp、生日还要强迫艺人麦麸、麦麸麦得太刻意事务所不当人、事务所黑心压榨艺人连成年生日都不放过之类的。”
西野寿美江这时候冷静下来了,“黑红也是红。”
她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摇头。
“素材里录到案发现场的部分并不多,只要剪辑掉就好了,本质上这个vlog对于案件并没有什么泄露的部分,我们拍到的素材实际上和监控录像里能看到的没什么区别……如果能快速结案的话,播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中川绫香点点头,松了口气。
“太好了,今天的工作没白折腾。”她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vlog当然是必须发的,如果今天的素材作废,那之后就又得空出行程来专门进行拍摄了,能不重录当然还是不要的好。
“不过,弥良在里面没事吧?那可是案发现场……”
西野寿美江缓缓转头,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中川绫香看。
“你在说什么?”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弥良怎么可能会怕?”
那可是一个人硬刚黑道十几人的职业杀手,区区命案现场罢了。再说了,之前录节目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尸体,苺谷朝音有什么好怕的?
中川绫香这才反应过来——是她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她家艺人可不是粉丝眼里的乖乖小猫,而是噬人的凶兽。
……
比起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两人的关注点,四位等在密室外的警察更关心的是案件本身。
最开始骚乱发生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不出来么?”松田阵平皱起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苺谷朝音和降谷零进入密室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萩原千速正低着头在谷歌地图上写对密室的repo和评价,指甲戳在屏幕上时发出一连串格外清脆的敲击声,“耳坠那种饰品丢了的话很难找到的,你多给人家一点时间怎么了?”
她在写repo的空余中十分轻蔑地横了一眼松田阵平。
“你该不会是那种约会的时候女孩子因为梳妆打扮迟到了就发脾气的差劲男友吧?”
松田阵平哽住了。
萩原千速这个比喻是有些微妙的……因为他和苺谷朝音之间根本不是她拿来举例子的情侣关系。
他显然因为这话而显得有些狼狈,“不——当然不是!再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嗯嗯嗯,好好好。”萩原千速敷衍地回答他,“我信了。”
伊达航突然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手指竖在鼻尖前,打断了他们。
“你们有没有觉得气氛变得很奇怪?”伊达航十分严肃地开口,“好像出事了。”
萩原研二默不作声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工作人员的表情——在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并不多,只有三个,但在他们出来时,这三位工作人员还十分轻松地靠在柜台边说说笑笑,除了对苺谷朝音有过特别的关注之外,神情和动作并无异常。
可现在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哪怕是最不会看人脸色的人,也能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之中意识到空气的沉重、如临大敌一般的严肃、以及被强压下去却仍然无法掩饰的恐慌。
萩原研二的观察力向来敏锐,又是最擅长解读微表情的人,很容易就发现了在短短数分钟之中转变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