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 / 2)

——梅洛?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降谷零的瞳孔骤然收缩,灰紫的虹膜中倒映出苺谷朝音黑发凌乱的脸,少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鼓起了青筋,青紫色的血管在月光之下清晰可见,如水的银色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手上传来向上眼神的力,降谷零顾不得多去思考苺谷朝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另一只手用力,死死扣住了外置楼梯铁质的地面,在苺谷朝音拉扯的力下用力向上——凭借着多年来良好的锻炼和优越的体格,降谷零在有人作为支撑点的情况下攀上了楼梯。

或许是因为太过用力,翻跃上楼梯的那一刻,降谷零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向前倾倒。

苺谷朝音还握着降谷零的手腕,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避开,就这么被他压了个正着。

后脑勺撞在铁质的地板上时传来了十分明显的痛感,生理性的痛觉传递而来,苺谷朝音异色的眼瞳之中立刻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被水打湿的眼瞳如同被洗过一般,在倾斜着落下的银色月光之中格外晃人,浸润之后像是春日泛波的湖水。

降谷零被握着手腕的那只手的指尖搭在苺谷朝音的小臂上,另一只手则撑着铁质的地面,冰凉的触感和少年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同时交织,柔软的衬衫在动作下崩开了一颗扣子,薄肌的线条向下延伸,没入深蓝之中。

身后传来了泥惨会成员嘈杂交谈的声音,降谷零用眼角的余光回眸看去,在隔着天台开枪的瞬间猛然身体下压,将苺谷朝音笼在了怀中。

降谷零以完全不容反抗和拒绝的强硬摁住苺谷朝音的手腕,迫使他无法起身。

属于他的松木的气息倏然靠近,苺谷朝音在降谷零身体压下来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立刻睁开,鼻尖触碰到了灼热的温度——那是降谷零的脖颈,垂落下来的发丝扫过他的眼睫与唇际,带来轻微的麻痒。

苺谷朝音屏住了呼吸,只听见了骤然炸开的枪响声,以及降谷零带着一点急促喘息的、温热的呼吸。

子弹擦着降谷零的后背嵌入了墙壁之中,在下一轮子弹还没有再次倾泻过来的时候,降谷零当机立断拉着苺谷朝音,冲开楼梯间的门,躲入了小楼之中。

子弹又一次砸在门上,发出了机极其剧烈的撞击声。

泥惨会成员嘈杂的声音逐渐离去了——他们可没有降谷零这种胆量,敢直接横跨一栋楼的高度跳过去,更何况那楼梯一看就质量不合格,年久失修,刚才要不是苺谷朝音,降谷零现在就得摔下去了。

他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这才有余裕来仔细打量苺谷朝音——虽然外面穿着很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外套、黑发也被风给吹乱了,但苺谷朝音来的很急,脸上的妆容都没来得及卸掉。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需要加以修饰和描摹的部分委实很少,只简单地勾勒了眉形和眼尾,唇色是抿开的淡红,脸颊上黏着半透明的淡蓝色的鳞片,在加上那双极为罕见的异瞳,比起人类,更像是从深海中出走的海妖。

毫无疑问,苺谷朝音是从音乐节中跑路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在音乐节上吗?”降谷零喘了口气。

虽然他不是黑林威考计划中的队员,但他自有自己的渠道,再加上依靠智商的推理,很轻易就摸清楚了黑林威考的计划——按照原本的安排,梅洛本应该是负责带那批交易的物资放在道具车上离开的。

但现在,黑林威考的计划完全乱套了。

只是此时,降谷零还不知道黑林威考现在已经凉透了。

苺谷朝音也在看降谷零——降谷零的打扮也一看就做贼心虚,浑身上下都是在黑夜里十分不起眼的黑色,还带着帽子遮掩那头格外显眼的金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干些坏事的。

“我好歹也是这个任务的行动成员之一,来这里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么?”苺谷朝音的目光在爱降谷零身上上上下下地来回扫视,“倒是你——波本,我记得这次任务跟你无关吧?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倏然靠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我怎么听到泥惨会的人说……”

少年的声音忽然放的很轻。

“你是警察?”

苺谷朝音靠的很近,几乎贴在降谷零的耳边说话。从唇齿中慢慢舒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耳根上,带来令人绵软的麻痒。

山茶的气息之中混杂着一点硝烟的微妙气味,涌入他的感官之中。

被贴近的耳根生理性地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但降谷零的心中只觉得寒霜满室,这带着轻佻意味的问话丝毫不像是玩笑,他读出了危险的意味。

降谷零的心脏在苺谷朝音问出口的时候骤然一跳,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注视着苺谷朝音,松开了圈住少年手腕的手指,然后握住了他的肩,反客为主地逼近他。

“泥惨会也是我要调查情报的对象,”降谷零冷笑着说,“我来这里,有什么不对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而且,你们那边才是出了大问题吧。”降谷零凝视着苺谷朝音的眼睛,“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你们在搞什么?想必警察已经在往这里赶了,今天的交易绝对无法继续进行,必须得中断。”

他镇定地和苺谷朝音你来我往地说话,心中的思绪却忍不住飘远发散——诸伏景光如何了?

他担忧幼驯染的安危,但现下即使心急如焚,他也没法表现出来。

从潜入泥惨会的据点,观察到他们准备的交易物品之后,降谷零就明白了——泥惨会根本没有打算真心交易,那些交易用的东西都是一堆废枪,所谓的交易只不过是个用来坑组织的幌子。

泥惨会这种轻易就会被发现的手段,黑林威考难道会没发现吗?

黑林威考当然发现了,他甚至打算在这次交易之中一次性解决泥惨会和公安……只是泥惨会比他想的更蠢一点,先一步引来了警察,致使组织和泥惨会双方都无法全身而退。

如果黑林威考所谓的交易是圈套中的圈套,那么放在仓库中的交易物当然也不会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去往那个仓库的诸伏景光无异于自投罗网。

黑林威考大概就在那里拿着屠刀,等待猎物落入他编织好的陷阱之中。

“一点意外,仓库爆炸了。”苺谷朝音轻描淡写地说,“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不过倒是很好的诱饵。”

降谷零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在仓库里抓到了老鼠的意思。”

苺谷朝音打量着降谷零的脸色,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降谷零的脸色当然不好看——他第一次看到这位从来都优秀的同期几乎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瞬间就变了脸色,极其强烈的情绪上涌,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所以,”降谷零的气息有些不稳,“刚才的爆炸是……”

“和你想的一样。”苺谷朝音打断了他,“我们解决了敌人。”

他在说这句话时咬字很重,几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在狭窄逼仄的廊道之中格外清晰,撞在墙壁上,又荡出回音。

我们——这代表着苺谷朝音不是一个人,他和谁解决了敌人?那个人只能是黑林威考,代表着老鼠的敌人也只能是诸伏景光。

总不可能是梅洛和诸伏景光联合起来杀了黑林威考吧?这得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作出这种妄想?

很显然,降谷零的脑子里没有进水,也不会进行希望渺茫、纯属自己骗自己的妄想,十分符合常理的逻辑推断在他立刻就确认了一件事——梅洛和黑林威考杀了苏格兰,还炸掉了仓库。

在推断出这个事实的瞬间,他几乎有些摇摇欲坠,眼前的世界瞬间便陷入黑暗之中,视线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旋转模糊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胸腔之中的心脏完全不听使唤,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砰砰地、一声一声地砸在胸口。

痛感弥漫开来。

可苺谷朝音大概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感受,还在自顾自地述说着自己杀死敌人的细节:“其实当时情况还挺危险的,黑林威考本来想活捉那个卧底警察带回去审讯的,但是那家伙反抗地太厉害了,没办法,所以只好当场杀死了。”

“一枪毙命,正中大脑,解决地很干净利落。”

那张唇形优美的嘴唇一张一合,吐露出染血的字句来。

“只是尸体不太好处理,就干脆将仓库一起引爆好了。”

从这叙述的细节之中不难得出一件事——真正下手开枪杀人的那个人,正是梅洛。

梅洛杀死了诸伏景光。

憎恶、痛恨、杀意交织在一起,蓬勃而出,将浓稠的愤怒与悲伤杂糅在一起,降谷零下意识收拢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之中,锥心的痛感从心口攀升上来。

即使再愤怒,他现在也不能动手杀死这个杀了他挚友的凶手。

梅洛完全感觉不到气氛的微妙,也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像个耀武扬威的小孩子一样,和他说话的语气之中都流露出十分明显的炫耀意味:“对了,你不想知道那个卧底警察是谁吗?”

降谷零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谁?”

“——苏格兰。”

苺谷朝音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是的,没错,他就是故意的,纯属恶趣味。

毕竟结束后他回去还要应付爱尔兰和琴酒,经纪人和音乐节的主办方那边也一大堆事等着他,黑林威考死在任务之中他和爱尔兰是必须要负责的,这俩人给他增加这么大的工作量,他只是口头泄愤也没什么吧?

况且他也没有说谎,只不过稍微有那么一点断章取义,省略了一点点主语……

他说话时的语气格外耀武扬威,降谷零当然听得出来,这就像是在炫耀战利品一样。

诸伏景光的生命,对于梅洛来说也不过是犯罪履历上一行简短的文字而已。

这么轻飘飘、轻描淡写地便被他一笔带过,炙热的生命在他的口中也只能作为组织成员之间炫耀的谈资。

果然,之前的那些都是错觉。降谷零想,他怎么会觉得梅洛的本性并没有那么坏呢?他竟然怀疑这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会是曾经警校时的同期……实在太可笑了。

降谷零扯了一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他努力平稳了心中涌动的情绪,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谁叫我?”

降谷零心头一跳,豁然转头看了过去——幽深的廊道尽头,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青年踩着深沉的暗色走近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明净的玻璃涌入的月光之中,银色的光芒照亮了兜帽之下那张脸,猫一般的蓝瞳之中烙印着灿烂的银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