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2)

但至少在去祭拜父亲的时候,苺谷朝音想用自己本来的面貌——那是父母赋予他的血肉。

他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束洁白的矢车菊,将手按在墓碑上。墓碑是冰冷的石制,表面被打磨地格外光滑,带着潮湿的冷意。

当时他正在读大学一年级,按照计划,等到三年后大学毕业,他正好年满18岁,可以参加公务员考试和警察的选拔考试,去走一遍父亲和白马叔叔同样走过的路。

大概是神明在祭拜的那一天听到了他的愿望,所以才巧之又巧地让他在那一天遇到了琴酒。

等他在从寺庙回家的路上时,瓢泼的大雨毫无预兆地坠了下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路边找个便利店买把伞就被淋了个彻底。

被打湿的额发格外碍事,他不耐烦地将额前的碎发全部捋在了脑后,头一次这么彻底地在室外露出自己完整的脸来——没有任何发丝的遮掩之后,那张脸美地更加锋芒毕露。

也正是因为这张容易惹来觊觎的脸,他在巷道里遇到了几个相当嘴臭的小混混。

委实说那真的就是小混混,至少苺谷朝音完全想不到这种没什么水准的家伙会是组织的成员……虽然只是外围的。

直到对方掏出了枪,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不良。

苺谷朝音没练过枪,那些本来是要在警校里才要学习的课程,况且这些混混罪不至死,他只是简单教训了一下、捣碎了几颗牙齿就收了手。

直到他将那几个不良全都揍趴下,才发现了不远处的琴酒——打着黑色的伞,穿着一身浓重的黑色。伞的边缘挡住了脸,他只能看到男人垂落下来的银发和指间点着的烟,浓白的烟雾从伞下摇曳着上升,又被雨水浇灭。

当时的苺谷朝音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琴酒,也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在看到那把伯莱塔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危险性。

所以当琴酒突然向他提出那份邀请时,苺谷朝音没有立刻拒绝。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不管是那种大型的跨国犯罪集团、又或者是日本境内作乱的小型极道组织,这都是一个深入敌营,然后捣毁核心的好机会。

虽然还不是警察,但他可是以警察为目标在努力的,提前履行一下身为未来警察的职责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逝,苺谷朝音拿着那把夺来的枪,顺势答应了琴酒的邀请。

等回家之后,他立刻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当时还不是东京警视总监的白马宗一郎。

苺谷朝音不认识琴酒没关系,可他是认识的。

在警视厅公安部和高层之中,琴酒这个高级干部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但就像世界上那么多恐怖分子一样,很多人你即使知道他的名字、样貌,知道这个人存在,也鲜少有机会能接近,更别说抓捕了。

苺谷朝音能接触到琴酒是个意外之喜。

更巧合的是——公安部当时正在计划要从下一届的警校毕业生中甄选优秀的人才,进行卧底计划。

时年甚至不满16岁的苺谷朝音当然不在计划里,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让苺谷朝音去当卧底。

他们支持好友的孩子想要成为警察的理想,可绝对不支持他在成为警察后走上卧底这样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更不希望苺谷朝音和他的父亲一样因为卧底而牺牲。

原本的不想和反对在这个恰好的时候、恰好的机会面前都失去了支撑的理由。

毫无疑问,如果忽略年龄的问题,苺谷朝音是十分符合卧底计划的人选——素质优秀,是连琴酒都认同的超群的实力;性格冷静、心理承受能力强,能在一挑五且对方持枪的情况下还轻松取得胜利的人当然有冷静的性格;忠于警察,身为从小立志当警察、且被警察们关照着长大的烈士遗孤在忠诚方面绝无问题。

最重要的是,苺谷朝音是被那个身为Top Killer的琴酒认可的人,是琴酒邀请了他。

对于卧底而言,这无异于是最好的开局。

除了苺谷朝音,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都不想,但在大局之下,苺谷朝音成为了警视厅公安部卧底计划正式开始之前就被内定的第一个卧底。

为了让卧底计划顺利进行,公安部为苺谷朝音准备了两个身份:第一个是22岁进入警校学习的预备役警官苺谷朝音;第二个是从英国回到日本,目前正在读国中三年级的弥良。

这两端档案真假混杂,苺谷朝音的人生经历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苺谷朝音必须在卧底计划正式开始前接受系统的警察培训,所以公安部稍微动用了一些关系,给苺谷朝音办理了大学休学,然后伪造了档案,将人塞进了警察学校之中。

也就是降谷零所在的那一届。

苺谷朝音停止了将烫伤膏抹在手掌心之中的动作。

白色的乳膏在细致地按摩之后变成了无色透明的质地,掌心握过枪口的地方隐隐传来火焰炙烤般的痛感,烫伤膏的清凉将这轻微的疼痛抚平。

他将烫伤膏的盖子璇了回去,盯着上面那一串片假名的名称看了一会儿,松田阵平的脸一闪而逝。

警校时最耀眼的那五个人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只是单方面认识而已,唯独只有松田阵平表现的最为奇怪——松田阵平也是他在警校时唯一有过除了格斗课程之外的接触的人。

可是那都过去了四年了,不过只有不到一小时的短暂的接触而已,不可能还记得这么清楚吧?

苺谷朝音有点琢磨不定,松田阵平给他的感觉太过奇怪,一边靠近又一边警惕,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些十分微妙的情绪……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叹了口气,朝后重重摔在柔软的床铺上。

这间公寓一看就不怎么住人,家里的家具和摆设都精致而有格调,但缺少一点生气。

床品是淡灰色的,银色的月光落在他的手臂和敞开的衣领间显露出来的明晰的锁骨线条上,将那一段肌肤映出惨白的颜色来,青紫色的血管匍匐在半透明的皮肤下。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件接着一件,连轴转的强度即使是苺谷朝音这种黑奴也有点遭不住了。

疲惫感瞬间上涌,他累的连松田阵平从伊达航那里顺过来的炒面面包都没吃,胃部疼痛痉挛的感觉都没能阻止他的困意。

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轻微的振动,苺谷朝音才猛然惊醒,打开邮箱看了一眼。

是森冈淳发来的消息。

*

自从成为东京警视厅警视总监之后,白马宗一郎就有一个习惯。

他会在每天八点半上班的时间里,一边泡一杯黑咖啡,一边打开今天的晨报阅读。等他差不都喝完一杯咖啡的时候,晨报也看完了,助力会在恰当的时间提示他今天有哪些文件需要处理。

——但这是通常而言,今天森冈淳取代了助力的职务,出现在了白马宗一郎的办公室里。

“公安部等下不是要开会么?”白马宗一郎黑着脸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噢,我这不是来关照一下你破碎的心么?”森冈淳说。

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白马宗一郎缓缓转过头,盯着他看:“你什么意思?”

森冈淳和白马宗一郎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好友,关系熟的不能再熟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白马宗一郎的身边,从他的手里抽走了屏幕亮起的手机。

白马宗一郎觉察到了不妙:“等——”

他当警视总监这么久,在身体素质上早已不如一直在公安部的森冈淳,手机被轻而易举地抽走,森冈淳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当红偶像弥良与素人警官M君三爆绯闻,究竟是巧合还是恋情……”

森冈淳挑眉,“你就看这个气了一晚上?”

哪能不气啊,从小养到大的优秀又漂亮的孩子甚至还没到正式成人的20岁,就被那种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怎么当上警察的卷毛在警视厅大楼里不分场合地撩拨……哪个当家长的能不气?

苺谷朝音自从出道以来几乎没和任何人爆过绯闻,唯独松田阵平是个例外,一爆就是连着三次,别说那些嗑疯了的cp粉了,连他都觉得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之间很有些不对劲。

“还是松田不够忙啊。”白马宗一郎面无表情地说。

森冈淳想笑出声,最终忍了又忍,才勉强将笑意憋了回去。

他的神色严肃起来,“等下公安部的会议上,我会宣布——那个行动要开始了。”

白马宗一郎一愣,刚才因为苺谷朝音而生出来的各种情绪瞬间消散,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正襟危坐着对他微微颔首。

*

公安部的会议室里,参与本次行动的公安警察已经在室内坐好了,只等森冈淳的到来。

等了许久,森冈淳才推门走入会议室中,将文件放在桌上。

他的视线缓慢地在室内这些公安警察的脸上扫过,试图捕捉脸部肌肉的每一次抽搐。

他不能确定是谁,但内鬼必然就在其中。

公安部的保密程序相当严格,内部使用的是独立于警视厅警察系统的内网,只能存储而不能导出,内网也不能连接公共网络,更别说是社交软件了。

而存放卧底资料的机房更加彻底,连内网都不连,在没有网络连接的情况下想从外部骇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只能潜入公安部的机房中盗取资料。

如果能确认警视厅公安部派出了卧底,那么问题一定出于内部。

森冈淳凝视着他们开口。

“有一个重要的行动要开始了。”

他一字一顿。

“这次的任务,是抓捕组织的代号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