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雨势过大,夜晚的东京出乎意料的没什么多余的行人,只有些刚刚下班的社畜撑着伞匆匆走过,低着头没往旁边多看一眼。
琴酒的个子很高,苺谷朝音走在那把打开的黑伞下,倾泻而下的雨沿着伞的边缘低落下去,砸在地面上,又飞溅起来,浸湿了苺谷朝音黑色的裤摆。
他感觉到了衣物被水浸湿之后黏在肌肤上时的湿冷。
琴酒十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对他伸出手来:“东西呢?”
那双经常用来握着伯莱塔的手十分修长而骨节分明,只是没什么血色,皮肤尤其苍白。
苺谷朝音从黑色外套的口袋掏出那枚银色的U盘,放进了琴酒的掌心之中——他的指尖在短暂的瞬间之中轻轻触碰到了琴酒冰冷的掌心,或许是因为苺谷朝音裹挟而来的温热,琴酒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掌心,像是不适般皱起了眉。
“下次这种事就不要专门叫我出来了。”苺谷朝音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好歹也是个艺人吧?这种跑腿的事下次喊摩托快递就好了……或者随便找个储物柜。”
他现在可是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身价,天天睡都睡不够还要赶通告,哪有时间天天给琴酒打杂?
但显然琴酒不会听他的。
这里面的资料是能一次性出动四个代号成员的重要程度,他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就让梅洛找个送快递的就送来,梅洛本人送来必然是更保险的。
“你是不满我的决定?”琴酒掀起薄薄的眼皮盯着他。
作为组织行动组的一把手,很少有人敢违抗他的话、甚至当面跟他呛声。贝尔摩德那个女人是一个,恶心的宾加是一个,还有他面前的这个梅洛……也是其中之一。
被那双碧绿的眼瞳死死盯住的时候,苺谷朝音立刻感觉到了寒意。那种不适的感觉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是啊。”
他简短地回答,在琴酒几乎凝结的皱眉表情之中慢慢地笑了一下。
琴酒抬手,将那枝正在燃烧的烟夹在手指之间。他慢慢地将颜色淡薄的嘴唇微张开一点缝隙,浓郁而迷蒙的烟雾便逸散出来,朝苺谷朝音笼罩而去。
苺谷朝音要比琴酒矮了几乎大半个头,他垂下眼帘去看的时候,便能看到少年抬起来的眼睛,是如同名贵的猫咪般色彩浓郁的、漂亮而耀眼的异瞳,上目线浓郁而弧度优美,拉长的眼尾是上翘的,鸦羽般的睫羽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动起来,如同蝴蝶振翅。
平心而论,梅洛的美是客观的。
也就脸还算长得不错了。琴酒在心里评价,其他的方面都只是勉勉强强。
这倒不是说苺谷朝音很差劲的意思,只是在琴酒的心里,对组织那些代号成员只有四个分类:有病、废物、蠢货、勉勉强强。
宾加属于蠢货,贝尔摩德属于有病,卡尔瓦多斯是废物,威士忌三人组和梅洛属于勉勉强强。
烟雾扑面而来,烟味瞬间将苺谷朝音笼罩。他皱起眉,抬起手将那些浓郁的白雾拨开。
琴酒是故意的。这个认知让苺谷朝音相当不爽。
“你觉得那三个人怎么样?”琴酒没在多纠结梅洛对他显而易见的不尊重,大概是因为早已习惯。
那三个人当然是指威士忌三人组:波本、苏格兰、莱伊。
“还行吧,”苺谷朝音清了清嗓子,“我觉得队友们都很优秀,业务能力强,素质优异,心理承受能力良好,有他们当队友我很高兴。”
他张口就是一连串绝对不会被挑出错误来的官方回答,一看就已经被娱乐圈的各种采访和访谈节目腌入味儿了。
琴酒冷冷地说:“说人话。”
“毕竟是通过你们考察的代号成员,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我能有什么不满么?只从那次任务来看的话,他们应变能力都还过关,只要没有妨碍到我,我就没什么不满……就是波本似乎有点针对我。”
苺谷朝音一边说一边耸肩。
正常的对第一次见面的代号成员的评价。毕竟他们只是关系相当淡薄的同事关系而已,甚至是在此之前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同事,如果展现太多的恶意或者善意才是异常。
然后顺势再踩一脚波本,以示“我们之间绝对不是什么小团体”之类的含义——这种评价是符合“梅洛”的。
只是从琴酒的询问中,苺谷朝音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异常。
在娱乐圈混迹已久,他原本就擅长的察言观色技能更是点到了满级,即使琴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也能感觉到一点被泄露出来的、危险的气息。
“怎么,”他微微笑了起来,“那三个人有什么不对么?”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浓绿的眼瞳中蕴含着闪动的危险意味。
他开口:“不该问的事情就少问。”
像是含着冰锋的语调在潮湿的雨与浓郁的烟雾之中慢慢逸散,只燃烧到一半的香烟从琴酒的手指之间落了下来,掉进被雨水彻底浸透的地砖缝隙之中,燃烧的星火很快便熄灭了。
在握着黑伞离开前的瞬间,琴酒回过头来,凝视着苺谷朝音。
“……你最好不是那只老鼠。”
毕竟组织里的正常人太少了,冷漠如他也不想总是跟蠢货和废物一起执行任务,贝尔摩德那种有病一样的女人更是烦人。
在黑伞偏离头顶的时候,苺谷朝音就拉起了连帽衫的帽子,宽大的帽子将他的大半张脸彻底笼罩在阴翳之中,只有金绿偏色的异瞳在雨中昏暗的光线之下闪动着微光。
听见琴酒这句十分平静、毫无语调起伏的话,他愣了愣,没等作出回答来,琴酒的身影便远去了。
苺谷朝音站在原地,他垂下眼睫,安静地听着雨水砸落在连帽衫上发出的一连串的作响。过了一会儿,他才抬手扯了一下帽子,转身没入了巷道的阴影之中。
……
而不管是苺谷朝音还是琴酒,都没注意到在这条街的另一边,相隔几乎一整条街的尽头,有一个位于三层的、正在营业中的咖啡馆。
对于某部分有艺术追求的人来说,下雨天通常是灵感最旺盛的时候。
横山先生就是这么一个有追求的摄影爱好者,他最喜欢的就是拍雨天、并且是各种各样的雨天。
他经常会在下雨的时候带着自己的摄像机出门,找一个视野不错的小店坐下,架起自己的镜头,在城市的角落之中寻找能让人为止心动的一刻,然后让那可以被称之为神启的一瞬间成为定格的画面。
但灵感和神启不是每一次都有的。
横山先生扛着可以被称之为大炮的摄像机,在这个雨天辗转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能拍出满意的照片,最后实在累了,选择在街边三层的咖啡厅中稍微休息一会儿。
他就坐在窗玻璃旁边,在心里默数着砸在窗玻璃上的雨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带着甜味的拿铁,然后不抱希望地调整着镜头——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柄黑色的伞。
横山先生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
其实他看不清那个打着伞的人的长相,黑色的伞面是倾斜的,他只能看到垂落下来的银色的长发与深沉的黑衣,大衣的衣摆在暴雨的风中滚动。路灯昏黄,那个人处于缭绕的烟雾之中,浸染着繁华一角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横山先生莫名地从中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死寂。
直到另一个人闯入被黑色的伞隔绝的世界之中。
被镜头注视着的少年将雨幕割开,将遮住面容的兜帽拉下来的时候,横山先生只能看见少年的侧脸——形状美好的鼻尖与嘴唇,下颌线格外清晰,眼睛是阳光普照般灿烂的金。
和那个银发男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但又能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那把黑色的伞稍微抬起来了一点,横山先生这次能看到银发男人的下颌和嘴唇了。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很薄的嘴唇天生会给人苛刻的感觉,咬着烟时又像是随时会从后腰摸出一把枪来抵着脑门一样。
该不会是黑道吧?他不确定地想。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仅仅从肢体动作和唇角弧度泄露的些许情绪之中,就能体会到苺谷朝音和琴酒之间有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奇怪的氛围。
委实说,横山先生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也没有cp脑,所以在他看来,这就只是两个一看就是好友的男性在同一把伞下说话而已。
虽说气氛好像是有一点奇怪,但毕竟是好朋友嘛,多正常啊?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横山先生十分心满意足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拍到了今天十分满意的照片,他美滋滋地带着摄像机收工回家。又趁着正是灵感爆发的时候,在睡前抓紧时间将抓拍到的图片简单修了修,然后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修好的照片和一段在他看来很有氛围感的短视频。
他是这么配文的。
[路灯与伞,暴雨中我们的世界。]
发完这则博文,横山先生就没再看账号,直接关掉电脑睡觉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错过了这条人生最爆博文热度发酵的第一时间。
*
“最坏的打算”——风见裕也听出了降谷零话语中的意思。
他为这个猜测所震惊,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努力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因此而过速的心跳。
“您是说,”风见裕也谨慎地斟酌着字句,“警视厅有组织的卧底?”
他直接将卧底的范围限定在了警视厅内。
“我不能确定。”降谷零的用词很谨慎,“但总之,有很大的可能性。”
警察厅和警视厅是完全不同的部门,警察厅的审核也更加严格,除非是在成为警察厅的警察之后变节,否则基本没有卧底潜伏的可能性。
而户籍档案之类的资料一向是由警视厅负责的,警察厅想要跨部门伸手去警视厅修改户籍资料有一定的困难度,毕竟不是自家后花园,再加上警视厅的警察们对警察厅公安微妙的态度,做这些事绝对会留下痕迹……那么如果说有人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改掉档案的话,就只能是警视厅的自己人了。
警视厅公安部有问题——这个结论轻而易举就能得出。
能帮组织修改资料、以这种轻率的方式使犯罪分子成为被无数民众追捧的偶像,这样愚弄人心的行为当然是不可饶恕的。
而更重要的是……
风见裕也立刻就忧虑起来:“这样的话,降谷先生您的处境岂不是会变得很危险?”
本来以为警方是大本营,但没想到已经漏成了筛子。
尤其是警方还派遣了卧底警察,虽然摆在明面上的资料早就已经被修改过,但是真正的档案毫无疑问还在警方的手里,如果那个警方的卧底将这些机密的资料找出来,那么所有的卧底警察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我的资料在警察厅,问题不是很大。”降谷零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总之,你先试着去查一查弥良,只要他存在过,就一定会有痕迹。通过他,大概能挖出来一些线索……还有那些有灰色收入、经常出入一些私密场所的警察,查明之后列一份名单给我。”
风见裕也肃然地回答:“是,我明白了。”
“等等,”降谷零犹豫了一会儿,才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再查一查我警校时的同期,他的名字是——苺谷朝音。”
“好的,”风见裕也愣了一下才回答,“我这就去。”
通话挂断了。
降谷零将手机屏幕摁灭,反扣在桌面上。他闭目向后靠在椅背上,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这时候才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担心。
他当然不是担心自己被发现,而是担心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而如果卧底就是警视厅的人,那么诸伏景光才是那个最危险、最有可能会暴露的。
难道要去赌警视厅公安部保密的程度吗?或者去赌运气、向神明祈祷不会发生卧底资料泄露的事件?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绝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既然发现了危险,那么在这个定时炸弹彻底爆炸之前,他会竭尽所能地铲除这个危险的根源。
那个卧底一定是在警视厅隐藏很深的人,要不是他突然让风见裕也去查苺谷朝音的资料,也不会注意到资料修改的异常——如果不是嗅觉敏锐的公安,大概根本不会发觉这一点,那么这个卧底的存在也不会被他所意识到。
这个卧底潜伏了多久?到底知道些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至少现在,那个叛徒还没有得到他们这些卧底警察的资料,诸伏景光暂时是安全的。
在解决这件事情之前,得更加小心,尤其不能让琴酒怀疑。
……还有梅洛。这家伙相当复杂,对待他的态度熟稔而暧昧、但经常又有些疏离。
琴酒是要小心的对象,梅洛也一样。
降谷零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很久,时间久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陷入了熟睡之中,连电脑的屏幕都进入了自动休眠,室内一片黑沉的昏暗。
过来很久,他才重新拿起手机,不假思索地输入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那串号码的主人是诸伏景光。
但他没有拨打出去,转而换成了简讯。
[见一面,就现在。]
这件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当面和诸伏景光说才行。
*
降谷零来到安全屋的时候,诸伏景光顺手做了顿晚餐。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幼驯染会突然要求立刻见面必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光从简讯的那寥寥数语之中他就能觉察到降谷零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