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失控(2 / 2)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秘境已然崩溃,只留下这一隙裂缝。

连山岩也被圣灵髓净化,形成了玄冰矿脉。

魔修的尸骸,同样成了这矿脉的一部分。

但其滔天怨念,却未曾消散。

这绝命冰蛭,正是那堪比出窍期的魔修陨落之后,怨气所化的尸虫。

它恶毒凶险,无比刁钻。在人放松警惕的瞬间,从圣灵髓的内部暴起发难!

“嗤——”

腥风扑面!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怨煞之气,轰然席卷了整个洞天。

“铿!”

纵使郁长安对杀意感知非凡,仓促间也只来得及侧身格挡。

而且天翎剑尚在温养,郁长安手中所持的仅是一柄普通灵剑,实力自然大有折扣。

尽管剑光精准地斩在了尸虫仅如豆大的躯体上,却根本没能伤其要害。

尸蛭身形诡异弹射,每一次攻击都带起更浓烈的怨煞黑气。

整个洞窟仿佛堕入森罗鬼域,刺骨的阴寒与绝望侵蚀着每一寸空间。

郁长安将煌明剑意催发到极致,金色淡光在怨气狂潮中剧烈震荡,他极力护住了身后的迟清影,自身却如怒海孤舟,在怨气狂潮中艰难支撑。

迟清影心头剧震。

书中的描写到底粗略,迟清影也没想到,这尸虫会凶戾至此。

——他更没想到,郁长安竟能在如此绝境下硬抗至今!

还是低估他了……

迟清影心中警兆顿生。

再斗下去,这洞天都有可能会崩塌,先死的恐怕是迟清影自己。

眼见金色光罩在怨气冲击下明灭不定,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指间傀儡丝无声缠绕,便要假意上前策应。

然而,刚踏出剑意护罩一步,那浓烈的怨煞之气便如万针攒刺,直扑而来。狠狠撞入迟清影本就脆弱的经脉。

本就因蚀气而千疮百孔的经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迟清影闷哼一声,身形微晃,脸色霎时惨白如金纸。

“退后!”

郁长安的厉喝在狭窄洞窟中响起,他反手一掌,柔韧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涌出,就要将迟清影压回剑意护罩之内。

然而迟清影本就虚弱不堪,被这股力道一冲,再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

“噗——”

一口殷红的血雾喷溅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刺目惊心。

“清影!”

郁长安瞳孔骤缩,那瞬间的惊怒与心痛,几乎撕裂了他一贯的沉稳。

不顾身后尸虫的虎视眈眈,郁长安竟强行分神,身形如电,悍然冲向了摇摇欲坠的迟清影。

机会!

迟清影心中默念,长睫下的寒光一闪而没。

就在郁长安触及的刹那,迟清影身体微晃,仿佛力竭般,微一踉跄。

郁长安的身法,也因此而出现了一刹致命的迟滞。

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被怨毒的尸虫精准捕捉。

它化作一道裹挟滔天怨煞的回应,直刺而来!

“长安哥!”

迟清影失声惊呼。

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惊惶与无措。

尸虫擦身而过。

郁长安真的被刺中了。

但让迟清影愕然的是,护在身前的郁长安看向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懊悔或惊疑,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决然的东西。

下一瞬,郁长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猛地向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将迟清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嗤!”

一声轻响。

那狰狞的尸虫,竟被郁长安硬生生用身体吞了进去。

——他用血肉之躯,替迟清影挡下了这绝命的危机。

迟清影一怔。

胸中渴待已久的功成兴奋倏然褪色,反而出现了一瞬茫然的空白。

而剧毒已然爆发。

郁长安身躯猛地一颤,闷哼出声,青黑的血管如蛛网般在皮肤下暴起蜿蜒。

俊朗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墨眸瞬间被骇人的腥红血色所浸染。

“走……”

他喉音沙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迟清影向矿洞的来处推了出去。

同时,郁长安染血的左掌凝聚残存剑意,猛然拍向地面!

“轰隆——”

天崩地裂!

无数玄冰碎石如暴雨滚落,瞬间在他与迟清影之间堆砌出了一道隔绝生死的壁垒。

郁长安竟是将剧毒缠身、濒临失控的自己,连同尸虫与怨煞,一同封死在了崩塌的绝境之中!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

居然只为给迟清影争取一线生机。

迟清影在地动山摇中勉力站稳,怔怔地看着眼前那轰然落下、隔绝生死的冰冷石壁。

郁长安最后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难道……真的有人能演到这种地步吗?

连濒死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扮演那舍己为他的至善好人?

洞窟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许久,才重新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迟清影撑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面色苍白如纸。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拂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发丝,强迫自己压下胸腔翻涌的陌生情绪。

迟清影知道。

绝命尸虫,剧毒无解。

原书里,郁长安仅仅是被擦破手臂表皮,便受尽毒素的折磨,耗费整整三日才堪堪祛除。

而这一次,却是整条尸虫全数没入了他的体内。

不会再有其他可能了。

郁长安,必死无疑。

然而,预想中的狂喜并未涌现。

迟清影的心底反而像被这洞窟的寒气彻底冻住,一片空茫的死寂。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如此沉甸,窝在胸口,压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身后不远处,便是来时的冰壁。

迟清影知晓阵法,现在就可以直接离开。

但他却没有动。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片刻后,迟清影低声告诉自己,像是要说服谁。

“为了圣灵髓……”

付出如此代价,绝不能让努力白费。

必须拿到它。

迟清影转身,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冰冷巨石,开始徒手搬挪。

锋利的棱角割破了他苍白的手指,渗出点点殷红,又在寒气中冻结。

迟清影却仿佛不觉疼痛,机械地重复着。

矿脉中的能量太强,筑基期的神识根本无法穿透。

但即使无法用神识感知。

那隔着厚厚石壁,隐隐传来的沉闷撞击与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也如声声重锤——

如此清晰地昭示着,郁长安正遭受着何等非人的痛楚折磨。

尸虫的怨念太重,会激发出仙修心底最阴暗的欲望,最终引其自毁,爆体而亡。

郁长安会死在这里。

死在离他如此之近,一墙之隔。

刺骨的玄冰寒气无孔不入,迟清影单薄的身体无法抵御,护体的灵力已然透支,温度不断流失。

他清冷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去所有血色,长长的睫羽已然凝出细碎的冰霜。

可搬石的动作,却始终未曾停止。

时间在痛苦与寒冷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指尖早已血肉模糊又被冻得麻木。

眼前厚重的石壁,终于被迟清影搬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里面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所有生机都已散尽。

迟清影轻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探入。

缺口之中,却突然传出一丝极其轻微的异响。

迟清影微顿。

他的脑后瞬间发冷,寒意顺着单薄的背脊窜遍全身——

……那不是意外声响。

分明是人为的动静!

迟清影不可能就此欺骗自己,他的呼吸都空拍似的停滞了一瞬。

他本能地送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那幽暗的缺口之中。

——却被一股凛然霸道的灼热之意瞬间碾碎!

郁长安!

那灼热暴烈、几乎能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带着毁灭性的熟悉威压,迟清影根本不可能错认。

而在那好不容易挖开的缺口深处,浓稠的黑暗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轮廓被矿脉残余的幽蓝光芒勾勒出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真的是郁长安。

他没死?!

错愕的震惊到难以置信,一股巨大到几乎将迟清影灵魂撕裂的复杂情绪海啸般冲上心头,瞬间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刺骨的寒冷。

那情绪如此鲜明、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迟清影的一切冰冷外壳,将他生生撞得粉碎!

理智把那鲜明的情绪,命名成了恨。

也是同一秒,迟清影又在想。

果然,总是这样。

庞杂巨大的情绪之下,迟清影甚至觉出了一丝荒谬的好笑。

永远是这个结果。

天命所归,气运之子……郁长安永远无法被他杀死。

迟清影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所有惊涛骇浪。

再抬起时,那双清冷的眼眸已经完美地覆上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你没事。”

连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真挚到完美无瑕。

“还好吗?”

对面的男人却没有应声。

来人无声无息,举步走近。

背光之中,迟清影看见他缓缓抬眸。

中毒后腥红暴戾的血丝已然褪去,郁长安那原本深邃的瞋黑眼眸,此刻竟变成了一种非人的纯金色。

那双金瞳中没有半分暖意,冰冷的目光锁落在了迟清影的身上。

并不显得光明。

——反而只让人觉出一种危险的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