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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理打断:“是不是先点菜?”

“对!”伙计赶忙报菜名。

掌柜的送来二两装的一壶酒,“客官要在城里住上几日?”

“此行就是趟趟路。四车货物卖完,在城里住几日再回去。”薛理停下算算,“十多天吧。”

掌柜的闻言就夸店里的酒香菜香,还推荐招牌荞面灌肠、芝麻饼和羊杂割!

饭菜端上来,王慕卿等人傻了,一半是面食。

薛理:“吃吧!”

王慕卿张口结舌,“这这这——”

薛理:“我方才说可以了,你说只有菜没有馒头和面吃不饱!”

王慕卿压低声音:“太原人怎么比我们还爱吃面食?”

薛理:“先吃饭,吃了饭想办法把货卖掉!”

王慕卿想起他们不是商人,此行也不是为了游玩,立刻示意下属先用饭。

薛理在城中转了一圈,准备到城外住下,突然听到一声“薛大人”。薛理心里咯噔一下,王慕卿等人迅速移到车边准备把藏在货物里面的长刀拿出来。

“薛大人,真是你?”一行仨人,到薛理跟前就行礼。

薛理庆幸他戴着斗篷帽,只有三人能看清他的长相:“几位是?”

几人意识到唐突,赶忙自报家门。

薛理一听他们是徽商,便明白定是在庐州府审案时被他们看见自己:“几位,先出城?”

几人到城外,看到四车货物,又看看王慕卿等人的骨相气派,联想到薛理在庐州的做派,低声问:“薛大人又微服私访?”

薛理不禁皱眉。

几人当中最年长的人赶忙解释:“薛大人别误会。能让您这番装扮的人定不是小人物。薛大人若查长兴侯,我等甘愿肝脑涂地!”

薛理听出有隐情,几人极有可能被长兴侯府欺辱过:“不是长兴侯。但跟长兴侯府有点关系。”朝王慕卿看去。

王慕卿点点头。

薛理就把案件内容告诉几人,几人不待薛理说完就信誓旦旦地说是长兴侯府二房长子干的。他们上次过来就听人说过这起案子。

薛理没让他们参与,而是叫他们帮忙把货卖了。

分头摸排的时候,薛理寄出去两封信,令受害人家属去太子妃娘家和国舅府喊冤。

如今太子妃的父亲和国舅行事谨小慎微,若是知道远亲作恶,无需官府出面拘人,他们能把人活埋了!

果不其然,薛理这边才摸到一点证据,那两件案子就被李家家主和国舅料理干净。

又过了一个月,太原城迎来今年第一场大雪,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薛理手持圣旨代替知府查抄长兴侯府。

王慕卿等人很是兴奋。

因为先前皇帝叫王慕卿给薛理挑几名护卫,王慕卿毛遂自荐,目的就是长兴侯府的钱财。王慕卿原计划把钱财送到兵部,因为兵部缺钱。至于户部,他打算只给一份财物清单。

可是抄上来的不是绫罗绸缎,就是文玩书画。黄金白银加一起没有一千两。钱不过两千贯!

王慕卿难以接受。

薛理查一个庐州府就查出几百万贯!

堂堂侯府,四代经营,怎么可能只有几千贯。

王慕卿怒上心头,令将士们掘地三尺,砖头缝老鼠洞都不许放过!

第178章 落井下石

王慕卿此言一出, 兵将就找铁锨准备蛮干。薛理见状忍不住皱眉。

指着两名禁卫,薛理借走王慕卿的长剑,用剑指着侯府管家:“带路!”

七年前的薛理脸上还有婴儿肥,面容稚嫩。如今他棱角分明, 不怒自威, 又因侯府管家听说过他脚踢御史拳打礼部扳倒安王的威名, 以至于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个哆嗦, 慌忙从人堆里出来。

侯府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想去哪里?”

“你说呢?”薛理皮笑肉不笑。

管家赶忙带他去书房。

禁卫之一低声说:“书房查过了。”

薛理没理他,叫管家把所有柜子和抽屉打开。管家的神色不自然,只是一瞬间也被盯着他的薛理捕捉到。

薛理左手持剑, 右手敲敲抽屉底部, 敲到第三个,薛理生拉硬扯把抽屉拽出来, 果然和另外两个抽屉不一样。

侯府很大, 有八个薛家新宅那么大,又因为天寒地冻,薛理没心思一点点检查, 抬脚把抽屉底部踹开,掉出一沓书信。

两名禁卫目瞪口呆,不知是因为书信还是因为薛理的一脚。

书房有个里间,是休息间,两名禁卫没等薛理吩咐就把床板撬开。薛理叹着气叫他们装回去。

两人皱眉。

薛理:“这是红木。你一年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张床!”

两人赶忙小心放好,到外面叫人把床抬出去。

薛理心说, 怎么跟蝗虫过境似的。转念一想他是来抄家,早晚都要搬走,便假装没看见。

站到衣柜前,薛理想起前些日子妹妹说的话, 每个衣柜底下都有夹层。木匠也同薛瑜提过,他自家的衣柜也有夹层,是为了防贼。

薛理令管家把衣服放榻上,他蹲下去敲敲,声音很钝不像有夹层,可是这就不对了,底部没有贴地,声音应该是空的。

薛理用宝剑撬开木板,进来搬床的金吾卫惊呼一声。薛理指着其中一名金吾卫:“记下!谁敢贪昧一文,本官砍了他!”

以前金吾卫是不信他敢砍人。

亲眼看到薛理把高丽使臣踹下马,奔着要人性命、挑起两国战乱去的,金吾卫就不敢再小瞧读书人。

几名金吾卫连连点头,一个去找笔墨,一个找木箱把衣柜底层的黄金拿出来。

薛理问:“多少?”

“每块十两,足足有一百块!”金吾卫禀报。

薛理不禁摇头。

长兴侯乃太原土皇帝,食材美人都有人主动上贡,何须花钱买。

要说太原知府骄奢淫逸把钱败光了倒是有可能!

薛理问管家有没有侯府建造图。

管家朝拿着书信的金吾卫看一眼。薛理冲金吾卫伸手接过书信,从中翻出一张地图。薛理在屋里转一圈,实则用脚丈量面积。又出去到外墙根底下再回来,薛理看着管家,神色笃定:“有暗房?”

管家在心里哀叹一声,不愧是凭自身聪慧高中探花的人:“小人不清楚。小人才在侯爷身边几年。”

薛理给几名金吾卫使个眼色。

几人学他敲敲打打,然而什么也没拍出来。

薛理的目光停在书架上。

长兴侯周贺凭军功封侯,他的子孙多是弓马娴熟,如今的长兴侯可谓不通文墨。

关于长兴侯的情况是那三位徽商打听到的。

这样一个人有个书房不奇怪,可以接待客人。可是搞个大大的书架就奇怪了。

薛理叫人搬来板凳,他从上到下挨个查看。最顶上的书本落满灰尘,定是不敢叫丫鬟进来打扫,他本人又懒得清理的缘故。

从板凳上下来,薛理拿走油亮至包浆的几本书。

在薛理身边伺候的金吾卫惊呼:“这是锁?”

薛理点点头,被几本书遮挡的正是一个大大的锁眼。

金吾卫:“我去找长兴侯拿钥匙!”

“不必!”薛理指着书,“挨个翻看,没问题就放在箱子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整个书架被收拾干净,薛理叫人把书架移开。

四个金吾卫同时摇头:“薛大人,搬不动!”

薛理抽出宝剑:“想来是生锈了。那就用他的血洗洗。”话音落下,宝剑落到管家脖子上。

管家吓得腿肚子打转:“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偷偷看见过一次,钥匙在,在花盆底下!”

薛理移开明晃晃的宝剑。管家移走书架旁的盆栽。金吾卫捡起一把钥匙,不禁惊呼:“好重!”

薛理掂量一下:“是用钢锻造的。同王大人的这把剑用料一样!”

金吾卫拿着钥匙使劲拧一下,啪嗒一声,书架旁边多了一道可以往里推的石板门。

金吾卫纳闷:“这是什么原理?”

薛理:“里面应该有卡扣。钥匙转动,拽着门的卡扣松开,门自然就开了。”

点着油灯,薛理进去,看到满墙兵器很失望。

几个金吾卫连声惊呼。

薛理:“先搬出去。”

金吾卫把墙上的宝剑拿出去,薛理朝里走,看到两个箱子。打开箱子,一箱银块,一箱铜钱,薛理不由得摇头,要说长兴侯的钱被用来买宝剑,只剩现在这些,鬼信薛理都不信!

需要亲自花钱买宝剑的长兴侯可不配称土皇帝!

用王慕卿的剑敲敲打打,薛理没想到还能敲出暗盒。

金吾卫忍不住说:“这个长兴侯属老鼠的?”

薛理把剑和灯给他,打开暗盒看到里面的书信,竟然是历届知府同长兴侯往来的信件。其中三份距今已有十五年。

薛理:“这些由我单独呈给陛下。”

金吾卫是在意此次查抄的钱财,而他们家的关系都在京师,跟长兴侯素无来往,才不在意薛理把这些书信给谁。

薛理把书信藏好:“府中应该还有密室。钱财不对!”

金吾卫:“可是不少了啊。”

“长兴侯府有上万亩良田,你算算每年产出。”薛理指着搬出来的银钱,“七十年积累,只算粮食卖的钱也不止这些。况且长兴侯府还有朝廷供养,太原繁华地段的铺子有一半属于长兴侯!”

金吾卫:“竟然这么多?难怪王将军那么生气!”

说曹操曹操到。

王慕卿进来:“薛大人——”被地上的黄金白银和铜钱晃了眼,“这这哪来的?书房不是查过了吗?”

金吾卫指着衣柜和密室。

王慕卿张口结舌,半晌憋出一句:“长兴侯属老鼠的?”

藏在衣柜底层,亏他一个大老爷们想得出。要不是被薛理翻出来,他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薛理看向管家:“刚才打开衣柜的时候我闻到木料味。这个衣柜是新的吧?让我猜猜,是不是我办了庐州知府之后,你家侯爷令人打的?”

管家声若蚊蝇:“小人不知。书房重地,侯爷不许小人靠近。”

薛理令金吾卫检查地砖。

王慕卿:“薛大人,府中应该不止一个密室?”

薛理:“你掘地三尺没查到?”

“我就是气话。这么大的宅子,掘地三尺要掘到猴年马月?”王慕卿转头吓唬管家,再不说实话就一剑砍了他。

管家腿抖成筛子,依然谎称不知。

薛理很清楚管家怎么想的,交代是死,不交代人死了钱还在,待小侯爷从狱中出来,还能安稳过完后半生!

薛理令金吾卫查地砖,他去隔壁房。然而刚出书房他就被院中的情形惊得不自觉停下——

王慕卿是没叫人掘地三尺,但是他叫人把地面的鹅卵石都掀起来,原先还算平整的路面跟被犁过似的。

王慕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是心虚:“我也是没招了。”

“这事应该交给擅长的人去做。”薛理无奈地说,“换成户部,就算是吏部,也不至于真掘地。”

王慕卿想着他在院里忙得满头大汗什么也没挖到,薛理闲庭信步弄到几箱钱财:“我们听你的。”

薛理:“绫罗绸缎书籍摆件都仔细收好。改日拍卖,价高者得之!”

王慕卿眼中一亮,立刻出去安排。

薛理到隔壁令人把琴棋收好,粗粗看一眼便出去。

金吾卫:“薛大人,不再看看?”

“人来人往的宴会厅怎么可能藏东西。”薛理瞪他一眼,“万贯家财也不够奴仆打扫时顺的。”

沿着抄手游廊,薛理来到卧室。

薛理先前提醒过抄家的兵将不许动粗。是以室内除了柜子箱子被翻开,其他东西都没动。

薛理从外间开始,叫金吾卫找几个箱子把书画收起来。见他们放过香炉,薛理叹了一口气。

金吾卫心惊肉跳:“薛大人,您别叹气,想说什么说什么,咱都是自己人。”

薛理朝条几上的香炉抬抬下巴。

“这也是宝贝?”金吾卫奇怪,“就是铜的,能值多少钱?”

薛理:“这是青铜。你想想什么人用青铜!”

另一个金吾卫不禁问:“隋以前的人?”

“仔细收好。”薛理说完就去里间,令人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

这次也无需他交代,金吾卫把衣物拿出来就敲柜子底层。但是只找到一些私房钱。

午饭随便吃点,薛理去长兴侯府老太君库房,也多是摆件古玩。

薛理叫人一一收好。

王慕卿挑几间屋子放家具、古玩和字画等物,薛理查抄的东西就交给他安置。

忙到天色转暗,除了女眷们的私房钱,再也没有见过整箱的银钱。

薛理令人下去休息,他把今日查抄的书信拿出来给王慕卿。

王慕卿不明所以:“给我?”

“看看有没有你家亲戚。”薛理道。

王慕卿怀疑薛理故意试他:“不用看,没有!即便有,你尽管查,省得日后连累我们。”

薛理:“我提醒你看住长兴侯府的姻亲,你没忘吧?”

王慕卿:“放心!前门后门侧门至少三人把守!我没用知府衙门的人,去城外调的兵。还有那些徽商盯着。对了,你家不是丹阳的吗?怎么认识徽商?”

薛理边看边说:“查抄庐州知府的时候卖了许多铺子,兴许那些人买铺子的时候见过我。他们苦贪官久矣,来到这里又被长兴侯府欺辱,绝不会同当地官吏同流合污,你尽管用!”

王慕卿给他倒杯热茶:“看出什么?”

薛理:“我怀疑长兴侯府的银钱在亲戚家中。王大人,你看时间。”

王慕卿:“前一年年底?”

“那个时候正好安王和庐州知府被查。还记得我们进城第一天,饭店伙计说过,太原城中哪里的客商都有吗。前年的徽商若是把消息带到这里,长兴侯做贼心虚定会给自己留一手。”薛理又拿出一封信,“半个月三封信。太频繁!”

王慕卿奇怪:“为何不烧掉?”

“没了凭证日后还怎么找亲戚要钱。”薛理把信横折竖折,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藏头字。

王慕卿:“快到年底了,多去几封问候信也正常。”

薛理:“信是在你翻过两遍的书房中找到的。”

王慕卿坐直:“不可能!”

薛理:“抽屉夹层里面!”

“这些信一定有问题!”王慕卿拿走两封,“我帮你看。”

夹层?薛理想起他给小舅子装裱的那副天马,装裱匠人糊了两层,乍一看像是只有一层。

薛理搓搓信纸,感觉有些怪异。

可是确实只有一层。

突然,薛理想起一件事。

东市两年前开了一家茶楼,离仁和楼不到一里。茶楼里有个说书先生,有的时候说才子佳人,有的时候讲江湖侠客,有的时候讲时下新鲜事。

薛理查庐州知府和安王府一事就被改成话本,惊心动魄,险象环生,要不是薛理亲身经历,也会信以为真。

今年初他和高丽大使切磋,被嘴快的同僚宣扬出去,没过多久也被文人改成话本。林飞奴先后从食客口中听到这两件事,每到休沐日上午,他就和几个同窗牵着大花去喝茶。

当时林飞奴问过他,他叫人捎来的密信是不是就隐藏在给林知了的家书里面。

薛理:“王大人,叫人去医馆买一斤酒!”

“我们清理伤口的浓酒?”王慕卿问。

薛理点头。

王慕卿立刻出去喊人。

金吾卫骑马去医馆,来回两炷香。

薛理用这个时间捻两根灯芯,酒买回来,薛理把灯芯放进去,点着后把纸放上去。

王慕卿想说“别烧着了”,然而话还没说出来,信纸两侧空白处出现两行字。王慕卿张口结舌:“这,这不是话本传说吗?”

薛理:“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话本能编出来,说明有人成功过!”

王慕卿把其他信件拆开。只有前年年底的几封信隐藏文字。王慕卿仔细看看,很是激动:“薛大人,你真不愧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薛理皱眉:“但是也不对。”

“还不对?”王慕卿把纸上的数字抄下来,“算上查抄的银钱,赶上庐州府了。”

薛理:“上面写的是银两不是黄金。要是和庐州府比,差的更多!庐州府不是土皇帝。庐州还有个安王,庐州知府不敢明目张胆地敛财。庐州知府的俸禄比长兴侯府少。最少也应当是庐州府的两倍!待会提几个粗使丫鬟和婆子!”

“她们能知道什么?”王慕卿不假思索地说。

薛理:“百姓知道的事,我和你不一定知道,陛下不一定知道。”

王慕卿不禁拍案:“我这个榆木脑袋!”他亲自去提人。

薛理去厨房找点吃的。

待厨子把面送来,王慕卿也把丫鬟婆子带过来。薛理问她们这两年府上有没有大兴土木。

王慕卿低声说:“你真怀疑他们把钱埋在地下?”

薛理示意他问问。

王慕卿把剑往桌上一拍,薛理吓一跳,几个丫鬟婆子瘫坐在地。薛理又想叹气,无比怀念上次随他办案的两位同僚。

王慕卿跟活阎王似的冷声问:“薛大人的问题听清楚了?听清楚就老实回答!否则别想见到明早的太阳!”

几人吓得哭着点头。

王慕卿:“这两年府里有没有动过土木?”

几人连连点头。

婆子抢先说:“老夫人嫌蚕丝被不暖和,前年冬天叫人砌过火炕!”

丫鬟担心慢了被杀,慌忙说:“挖过池塘!”

薛理:“只有这些?”

婆子问:“刨土种花算吗?”

薛理微微摇头。

丫鬟:“只有这些!”

王慕卿叫人把她们带下去,带领几人去长兴侯母亲屋子里砸火炕。

薛理喝完最后一口汤跟过去,火炕里面除了烟灰什么也没有。王慕卿皱眉:“我们想多了?”

“不对!”薛理指着另一边,“这是火炕,那里不是!”

王慕卿把另一半砸开,看到几个铁箱子,箱子打开,全是铜钱:“竟然是铜钱?”

薛理:“融化了不心疼。”

王慕卿叫人搬出来:“送到亲戚家的是银钱,池塘里埋的想必是黄金!这才对得起长兴侯府四代积累!薛大人,我险些忘了,陛下说长兴侯府的地契房契全部交给太原知府。”

薛理:“街上的流民如何安置?陛下不担心他们出了雁门关一路往北投奔契丹?”

王慕卿闻言心神不宁,回到临时休息室给皇帝去一封信,信中提到太原城中乞丐随处可见,又写到长兴侯府比庐州知府有钱,具体多少还没统计,可能是一倍之多。

信送出去,王慕卿心里踏实了。

翌日,王慕卿令心腹在府中统计钱财,他带兵随薛理前往长兴侯亲戚家中。

长兴侯倒下,亲戚就想趁机昧下这笔钱。管家看到他们丑恶的嘴脸就把他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原本只想要钱的王慕卿没想到有意外收获,立刻令兵将把守房门。

长兴侯的亲戚的奴仆试图反抗,王慕卿二话不说拔剑见血,所有人都老实了。

薛理走过去:“这位可是皇亲,中郎将王将军,陛下的亲外甥。他把你们全杀了,陛下也只会骂一句‘鲁莽’。还不让开?!”

众人让开,薛理到里面见到家主,摊开信:“是你给长兴侯写的收据?”

家主惊到失语。

薛理又问长兴侯府的管家,先前说的话是否属实,有没有人证物证。管家口若悬河和盘托出,同昨日判若两人。

薛理在府中审案,一一核实后,令人把阖府老少关起来,兵将守门,他和王慕卿去下一家。

盯着薛理一行的人前脚到家报信,没等下一家收拾好细软,薛理和王慕卿就到了。

王慕卿看到女眷身上的包裹,不禁说:“原来不是战场上才有兵贵神速!”

薛理问家主,听说长兴侯在他这里存了千两白银,是否属实。这位当家人矢口否认。

管家气得跺脚。

薛理叹气:“长兴侯的眼光不行啊。管家,你觉得这样的亲戚会想方设法营救你家侯爷吗?”

管家双膝跪地:“薛大人想知道什么小的全说,小的求您大发慈悲,就,就像御史大夫那次,您,您求陛下开恩,别把我们家侯爷小侯爷流放,也别,别叫我们家姑娘去,去那种地方!”

薛理:“你家侯爷没有谋反之心,只会比较贪财。若是你能替他戴罪立功,我可以求陛下把侯府一众贬为庶人!”

“多谢薛大人!谢谢薛大人!小人替侯府上下感激您一辈子!”管家激动地使劲磕头。

薛理:“起来说话!”

管家每说一件事,金吾卫就挑一个人出去查看。半个时辰后,出去核实情况的人陆续回来,薛理把这家封了。

薛理对管家说:“下一家我来问。倘若他坦白交代,本官不会叫你为难!”

然而下一家家主不光把长兴侯放在他这里的银子交出来,还准备了一堆罪证,堪称落井下石。

可惜他没算到薛理把侯府管家带来了。

管家气晕了!

薛理叫金吾卫把人放椅子上,过了许久管家才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揭发对方强买幼童、逼死民女、赌钱狎妓、无恶不作!

王慕卿看着他们狗咬狗,忍不住皱眉,据说这家还是书香门第,怎么还不如他个武将懂得礼义廉耻!

薛理令人把人聚到一处看关起来,他和王慕卿去下一家。

五家走下来,薛理才回到最初那家,该关关该放放该砍的砍!

手持圣旨的薛理不敢砍长兴侯,不等于不敢砍只有一官半职的小吏。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五家当中有一家同长兴侯的族叔是姻亲,从他家中搜到现任长兴侯族叔的罪证。

薛理又去查族叔,结果查到知府身上,原来把知府的妻妹嫁到长兴侯府二房是这家人的主意。

简直拔出萝卜带出泥,没完没了了!

王慕卿一向皮糙肉厚,脚底板也磨出水泡。晚上去薛理房中找针挑水泡。薛理无语:“我哪有针线?”

“你用什么挑水泡?”王慕卿不信。

薛理:“王大人,我是农家子,比你皮糙肉厚!来之前我给我二哥割了两天黄豆!”

王慕卿尴尬,也不回去,在他床对面椅子上坐下:“太原官场不会跟庐州府一样吧?”

薛理:“昏君身边皆佞臣!”

“那还继续查?”王慕卿没想到地方官吏如此猖狂。那些罪证若是放在军中,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薛理:“没有助纣为虐的就算了!”

“若是这样应该还能剩几个。”王慕卿叹气,“我以为这里没有安王,知府也不像庐州知府那么猖狂,最多两个月能完事!”

从出发到现在,薛理已经离家三个多月。薛理也想回去:“我给陛下去了一封信,请他派人协助。过几天我们应该会轻松一些。”

然而两人忘了,如今冰天雪地,路面不是滑不溜秋就是泥泞不堪。

皇帝先后收到王慕卿和薛理的信就调人。待新一任太原知府抵达太原,薛理不但把地分出去,还把整个长兴侯府分出去。

以前长兴侯府住着主子丫鬟上百人,如今住上百户流民!

太原知府一看府中七八百人,担心被吐沫淹死,自然不敢把人往外撵。

薛理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就把手头上的事务交出去。

翌日,薛理在查抄的一处府邸举办拍卖。拍卖进行到最后一日,薛理宣布圣上给他的回信,念其祖上功勋,长兴侯府一脉贬为庶人。但不包括杀人凶手!

薛理把杀人犯斩了,也没有着急离开,用卖家具的钱犒赏忙了多日的兵将。由于家具很贵,每人分到一贯辛苦钱,又吃吃喝喝,才用一成。薛理令人换成米面和被褥棉衣发给流民。

薛理给长兴侯府留几件过冬的衣物,余下的衣物都当了,钱换成棉衣送给驻扎在太原城外的将士。这些事自然是薛理动动嘴,王慕卿跑断腿。

一切妥当,薛理才和王慕卿带着所有银钱和成匹的绫罗绸缎以及当地商户买不起的珊瑚象牙摆件等物,还有犯了事又不是死罪的官吏返京。余下的事都扔给太原知府。

路途遥远,车队太长,银钱过重,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春节。

正月二十一日上午,众人才到京师。

进城前,王慕卿把薛理拉到一旁:“我先行一步,你走慢点。”

薛理挑眉:“王大人此话何意?”

“我去告诉兵部尚书和我兄长兵部侍郎。”王慕卿点到为止,“以通明的聪慧无需我多言吧?”

薛理听出他言外之意,他和兵部尚书前后脚进宫,他前脚呈上财务清单,兵部尚书后脚进去哭穷,此时陛下可不能说没钱:“陛下不会怀疑我同尚书大人商量好的吧?”

“陛下看到我兄长自然不会对你起疑。”王慕卿不放心,“慢点啊!”

薛理点点头。

王慕卿翻身上马,直奔兵部。

薛理带着车队慢慢悠悠到户部,令户部官吏查点入库,他慢慢悠悠进宫面圣。

皇帝认为这次派去的人去的及时,房子铺子都被太原府接管,是以粗粗看一眼就给薛理十多天假,令其回家休养。

薛理还没出门,兵部尚书和王侍郎求见。

皇帝顿时感到眼前一黑——

他的东巡!

至于三日后收到太原知府上表,奏表中提到铺子全卖了,钱被拉走,房子归太原府,只是全是流民,土地被薛理重新立户,皇帝已经无力大骂薛理欺上瞒下!

此时薛理又累又饿就直接去仁和楼。

这次有禁卫陪同,林知了不担心他的安危,以为他不用东躲西藏,不会跟上次一样瘦了一圈。结果就是毫无心理准备的林知了第一眼没有认出是他!

林飞奴气得指着姐夫数落:“你有几条命?你是不是活够了?你要想死,明日我就叫阿姐改嫁!”

薛理哭笑不得,抱起小舅子。

林飞奴小脸通红,吓得挣扎:“你你,撒手!”

薛理松手。

半大小子吓得躲到他姐身后。

林知了故意问:“怎么不吼了?”

“他——他不讲武德!我都十三了,他还抱我,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林飞奴急赤白脸,“要叫我同窗看见,我还怎么见人?!”

薛理无语。

林知了翻个白眼:“林飞奴,再不去学堂就迟到了。”

林飞奴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正当午:“天天胡言乱语!”想去店里又想靠近他姐夫。

薛理冲他招招手。

林飞奴:“不许再抱我!”

薛理点头,林飞奴扑过去抱住他。薛理摸摸他的小脑袋。林知了叫薛瑜给他煮碗面。

此时仁和楼才开门,厨子不忙,在店里的厨子听到林知了的话就拉拉面。

薛理想着自己风尘仆仆,身上馊了,就没去店里,而是在北屋用饭。

林知了坐在他对面,林飞奴在他身侧,托着下巴打量他:“姐夫,你好像老了十岁。你这样和我姐出去,人家会认为我姐是,是继室。”琢磨片刻,“我和你一块,人家一定认为你是我爹!”

“咳!”

薛理赶忙扭头,喷出一地拉面。

薛瑜端着红烧肉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朝林飞奴脑袋上一巴掌。

薛理冲她和林飞奴抬抬手:“出去!”

薛瑜把林飞奴拽走。

林知了把手帕递给他。薛理擦擦嘴就骂:“臭小子胡说什么!”

“胡子邋遢,看着像三十多岁啊。”林知了问,“刚才听人说户部门外有很多马车,都排到平康坊了。不是一个长兴侯吗?怎么这么大阵仗?”

薛理简单说一下:“长兴侯以防不测,把银钱放在亲戚家中,这事被我查出来,我叫管家带路去拿钱,那些人有的矢口否认,有的倒打一耙。他们也不想想,管家乃长兴侯心腹,亲戚的什么龌龊事管家不知道!”

林知了:“他们不仁管家不义,结果越查越多?”

薛理点点头,又喝一口面汤才感觉自己的心是暖的:“搬家了吗?”

林知了微微摇头:“你在外面查案,我想我们应该低调。月底再搬?”

薛理点头。

林知了看他如坐针毡,就去里间找出换洗衣物。林知了打开他的行囊,发现里面有一包银子:“薛通明——”

“别胡思乱想!”薛理打断,“此行我扮成商人就要像个商人,所以临行前去你堂姐的铺子买了几车货。我们出去有补贴,统计钱财的时候我把这笔钱扣掉,卖货的钱一文没用。”

守着仁和楼,林知了就没留意过薛理每月俸禄多少,闻言便问:“用你的俸禄买的货?”

薛理:“花了我半年积蓄!”

“难怪有这么一大包银饼。”林知了拿起来,“充公啊?”

薛理点点头,放下碗筷:“我必须去浴室,实在受不了!”

林知了把洗漱用品给他。

薛理从浴室回来半个时辰,刚睡着魏公公来请。薛理懒得骑马,更不想驾车,就坐魏公公的车去东宫。

太子找薛理并非打听太原的事,而是叮嘱他今年别出京师!

薛理:“殿下认为臣不该一查到底?”

“薛通明,你还不到三十岁!”太子言外之意,孤不想看你英年早逝。

薛理:“殿下这么担心臣,不妨叫想动臣的那些人知道,动臣就是动殿下。”

太子给薛理一个“你真敢说”的眼神。

薛理:“殿下,臣查的这些人都是老臣,树大根深的老臣!”

太子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薛理低声说:“虽然您比臣虚长几岁,可是在老臣眼中您依然是小孩。先别琢磨您登基以后做什么。您应该琢磨着叫陛下给你打扫屋子。干干净净,您才能睡得踏实!查抄贪官,拔掉老臣,肃清吏治,充盈国库!”

太子只顾的担心他,没有想到这些:“是孤思虑不周。”

薛理怀疑因为被废一次,太子行事做派不由得谨慎。

“旁观者清罢了,殿下不必自责!”薛理继续说,“他日殿下登基后就不能叫人看出您查贪官。您想查贪官也要从反对殿下的那些人查起。铲除异己后掌控半个朝堂,再查支持您的贪官也不迟!”

太子点头:“孤知道怎么做。但是你——”

“今年臣哪都不去!”薛理向他保证。

太子看着他的下颚线跟刀锋似的,颧骨突出的厉害:“回去叫林掌柜给你补补!”随即就叫内侍进来,给他挑几样补品。

薛理闻言提醒太子,陛下手里有一沓信,从长兴侯府查到的,涉及到六七位老臣,现在过去应该还能看到。

太子立刻进宫。

薛理带着人滋补佳品回到仁和楼,打开一看,顿时感到头疼——

不止有人参燕窝,竟然还有鹿茸???

薛理心累,扔到柜子里就出去找林知了。

然而她不在店里也不在厨房。薛理问俞丫:“你们掌柜的回家了?”

俞丫:“我也觉得奇怪。说是去接飞奴。可是都去半个时辰了。往日就是飞奴要在路口买吃的,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薛理:“我去崇仁坊看看,若是她回来叫她在店里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第179章 集体罢工

薛理出了后门往西走到东市、平康坊、崇仁坊和胜业坊四岔路口, 看到很多人先往西再往南。

薛理叫住一个路人:“西边出什么事了?”

由于薛理瘦的厉害,街坊一眼没有认出他,甩一句“丰庆楼门口有打架的”就跑去平康坊看热闹。

薛理闻言明白林知了为何迟迟不归。

如今的薛理需要低调就没往前凑,在路口等片刻不见林知了回来, 他就回仁和楼。

又过一炷香, 天快黑了, 林知了和林飞奴才回来。

薛理不见妹妹:“鱼儿呢?”

林知了:“先回家了。骑你的马走的。”

薛理朝牲口圈看去, 果然只有一头驴:“她这个几个月学会的?”

林知了解释薛瑜是前些天去二哥家过年在村里学的。人多的时候薛瑜不敢上路。下午街上人少,林知了叫她慢慢骑回去。

俞丫忍不住问:“掌柜的,今天您怎么去这么久?我们都很担心你。”

“没出什么事。”林知了笑着安抚众人, “我们从崇仁坊出来, 听说南边红袖楼门口有吵架的,看着时间还早就过去看看。”

薛理闻言想问, 不是丰庆楼吗。忽然想起丰庆楼在红袖楼斜对面。丰庆楼先开的, 门朝东。红袖楼是花楼,后开的,门朝西。

薛理看一眼天色, 一边套车一边问:“这个时候红袖楼刚开门,也有客人?”

林飞奴急不可耐地说:“问我,问我,我先过去的,我比阿姐知道的多!”

林知了闻言去北屋收拾薛理的物品。

俞丫配合他说:“请林飞奴林公子给我们讲讲!”

林飞奴得意地抬起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又朝他姐夫看去。

薛理:“我没去过红袖楼!”

“谁说你去过!我说的两个人和你有关啊。”林飞奴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仿佛说,看把你急的。

薛理不再理他。

林飞奴从头说起——

红袖楼的女子色艺双全,许多大家闺秀也比不了。又因红袖楼开在京师有钱人常去的丰庆楼对面,常言道, 饱暖思□□,可以想象红袖楼的夜晚多么热闹。

即便京师有钱人称不上挥金如土,也不会用铜板打赏红袖楼的女子。因此宾客一出手非银即金,红袖楼和楼里的姑娘们也就富得流油!

红袖楼头牌今年二十五岁,无论在哪个花楼都算是大龄女子。头牌就打算为自己赎身,找个人嫁了。

不是头牌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舒服自在,而是担心她一个弱女子守不住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红袖楼管事妈妈把此事透露出去,上门求娶的人络绎不绝。

管事妈妈跟丹阳的钱夫人秉性相似,即便同楼里的姑娘感情不深,也不希望亲自调/教出来的姑娘日后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管事妈妈叫楼里的伙计打听,再征求头牌本人的意见,最后挑出三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红袖楼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过三日,此事就传到三人耳中。

三人都令家仆盯着彼此,一人上门,两人紧随其后,结果三人在门口撞个正着。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你说他长得丑,他说你是个鳏夫。他自诩朝廷命官,由朝廷供养,后半辈子稳了,你说他只是一名小吏,俸禄加补贴每月不足五十贯,不够头牌买一副头面。

说着说着火气上来,其中两人撕扯起来。第三人趁机进去,两人立刻拉住他,结果是三人打成一团。

林飞奴跑的快,听到一半互相诋毁的内容。林知了走得慢,等她到跟前,打架的三人已经被红袖楼的护卫拉开。

红袖楼的伙计去仁和楼买过花生糖、沙琪玛、雪衣豆沙和老醋花生,换个盘子加一倍的价格招呼红袖楼的客人。因此伙计认识林知了。林知了刚靠近,伙计就在妈妈耳边说:“林掌柜来了。”

妈妈不明白。

伙计又说:“仁和楼!”

妈妈左右一看就知道哪个是林知了,因为她身着紫色劲装,潇洒干练,符合客人口中“林掌柜”的形象。管事妈妈就说:“正好林掌柜也在,我们叫林掌柜评评理。”

林飞奴说到此,林知了拎着包裹从屋里出来。薛理接过去:“难怪看个热闹看到现在。”

林知了:“我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

钱二牛好奇:“掌柜的,你怎么评的?”

俞丫:“掌柜的,那三人是有多穷?竟然能为了一个花楼女子大打出手!”

林知了:“这位花楼女子的金银细软加一起,可以在宣平坊买一处宅子,还可以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俞丫惊呼:“这么有钱?”

“还是赎身后剩的。”林知了瞥一眼薛理,“男人可不傻!”

薛理气笑了:“说他们就说他们,看我做什么!”

林知了继续:“这三人之中一个是做生意的,在东市有三间铺子两个伙计,没舍得租房,吃住都在店里。”

钱二牛明白了:“娶了花楼头牌,他不用攒钱买房也有地方住啊。”

林知了:“另外两人是朝廷命官。”

厨子伙计们齐声惊呼:“当官的!?”

俞丫回过神就问:“朝廷不是不许那什么吗?”

林知了:“朝廷不许嫖/娼,没有规定不可以把人娶回家。”

俞丫朝薛理看去:“不怕同僚上表弹劾啊?”

薛理没好气的说:“我没那么闲!”

林知了莫名想笑:“俞管事的意思是,大哥娶苏娘子都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他们本人娶花楼女子,就不怕同僚指指点点吗。”

俞丫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

薛理问俞丫:“钱和颜面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俞丫幼时穷怕了,毫不犹豫选前者。

“他们也一样。”薛理看向林知了,“你怎么说的?”

林知了想起薛大哥提过苏娘子不能生儿育女,她先问管事妈妈红袖楼头牌是不是也是如此。管事妈妈神色窘迫,林知了就没有继续问。

林知了:“我说商人没孩子,头牌不能为他生养,他定会纳妾。日后头牌要用自己的卖身钱为别的女子养孩子啊。”

薛理惊得微微张口:“你,真这样说的?”

林飞奴点头:“那个商户气得瞪大眼珠子看阿姐。要不是知道阿姐是仁和楼掌柜的,定会用拳头吓唬阿姐。”

薛理:“红袖楼管事的听你这样说,一定不会再考虑这个商户。”

林飞奴附和:“阿姐叫他起誓,永不纳妾。商户说我姐无理取闹。”说到此,又忍不住看一眼他姐夫。

薛理:“是不是说你姐自己不能生,还不许我纳妾?”

林飞奴震惊:“我什么也没说,你也能猜到?”

“还用你说出来?”商户又不敢骂林知了,在那种情况下,定是用孩子反驳回去。薛理就是累傻了,也能想到这一点。

俞丫:“掌柜的,后来呢?”

林知了问两位朝廷命官有几间房,家里几口人。

两人都有一处小院,同林知了现在住的房子一样大。一个外乡人,高中进士后娶个京城女子,房子是岳父岳母给买的,妻子产后身体虚弱,前几年去了。一个家在京师,有个儿子,妻子同他和离另嫁,他同爹娘弟弟一家住一起。

林知了把两人的情况告诉薛理等人之后,她才说:“我就对管事妈妈说,外乡有穷亲戚,要逢年过节寄些钱过去。好在公婆不在身边,无需晨省昏定,嫁过去便是管家娘子。另一位公婆无需她接济,然而离得近,家里人多嘴杂,少不了纷争。各有各的好吧。”

俞丫好奇地问:“掌柜的,如果是你,您选哪个?”

林知了:“哪个都不选。一定要嫁的话,我会挑个无父无母但有儿有女的!”

俞丫不禁问:“有这样的?”

林知了:“读书人当中没有这样的。没有父母供养,凭他自己可没钱交束脩买文房四宝。我不会只盯着读书人!”

俞丫:“红袖楼头牌只想嫁给读书人?”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想找个琴瑟和鸣的夫君。”林知了朝薛理看一眼,“他样样精通。你看他有时间摆弄棋谱拨弄琴弦吗?”

钱二牛:“红袖楼的头牌不知道朝中官吏五日一休,休沐日沐浴洗头占去一半,根本没时间同她吟诗作赋吗?”

“也许不知。兴许一日只能同她说上三句诗词歌赋,其他时间都不着家,她也甘之如饴!”林知了发现天快黑了,叫弟弟和大花上车。

俞丫:“掌柜的,你说头牌会选谁?”

林知了:“京师本地人!”

俞丫不明白:“为何不是在京师做官的外乡人?”

薛理:“我来告诉你!她认为穷乡僻壤出来的不如京城本地人高贵!”

这个回答令众人大为意外。

林知了:“虽然外乡人的爹娘不在京师,但外乡人原配的爹娘在京师。孩子的外祖父外祖父会插手他们家的事!”

俞丫忍不住点头。

薛理想笑:“怎么她说什么你都信?倘若如今孩子的外家频频上门,他日俩孩子长大,外家定会给一笔嫁娶钱!孩子的爹敢登门求娶,说明外家不反对此事。既然不反对,头牌嫁过去好好待人家外孙外孙女,孩子外家就不会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孩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和自己儿子住一起,也不需要头牌养老伺候。假如嫁给京城那位,不但要日日应付公婆,将来还要床前尽孝!”

俞丫恍然大悟,随即皱眉:“外乡人还有穷亲戚啊。”

薛理:“能供儿子高中进士的人家不会太穷。那个外乡人的爹娘要是蛮不讲理,早找过来了。日后找上门也无需头牌出面,外乡人原配的爹娘为了保住外孙外孙女的家产,也会出面把人打发走!”

俞丫:“可是那个外乡人没房子!”

薛理:“头牌有钱可以自己买!再说,既然房子是外乡人原配的嫁妆,原配父母就不会把房子要回去。她可以继续住!”

林知了附和:“即便房子是外乡人自己买的,将来也是给儿子。头牌要是在意这点房产,那真是眼皮子浅。”停顿一下,“我觉得能在红袖楼如鱼得水的女子,不至于这么目光短浅。”

薛理想笑:“你都说她会选京师本地人,还不浅?”说完就拽着毛驴出去,恐怕慢一点又被俞丫叫住问东问西。

到门外,薛理才想起被他扔柜子里的人参燕窝。薛理把此事告诉林知了。林知了就问:“你想吃人参炖鸡吗?”

薛理:“我的身体吃人参有可能流鼻血。”

林飞奴抱着大花问:“身体不好的人才可以吃人参吗?”

“我也不清楚。改日老太医过来用饭,我问问他。”林知了想起前世看到小说名著里面有用人参做药丸的,“要是能做药丸就做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林飞奴:“会不会等用的时候就没了药效?”

薛理:“用蜡封上,不会!”

林飞奴想想他的身体很好,也不需要人参,闻言就丢开不管:“阿姐,买肉了吗?”

林知了:“你鱼儿姐姐买好了。”

十六岁的薛瑜比去年这个时候高小半头,又跟薛理和林飞奴学过几招,彪形大汉也甭想伸手把她拽走,林知了就放心小姑子一个人去市场。

薛瑜到家把马喂上,就背着背篓去市场,选了二斤五花肉,一条鲫鱼,两斤羊排。薛瑜没有买青菜,市场卖的菠菜蒜苗院子里都有。

新家东西院空地上也被薛瑜种上青菜,一家四口根本吃不完。

回到家中,薛瑜把所有食材准备好就烧红烧肉和炖羊排,同时用炉子蒸米饭。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林知了才到家。林知了看看鱼还没做,她洗洗手把肉骨分离,然后把羊汤盛出,用烧羊排汤的锅做酸菜鱼。

红烧肉盛出,林知了又做个蒜苗炒腊肠。腊肠是薛二哥给的,李婆子做的。

薛理坐下就先盛汤。

加了胡椒热气腾腾的羊排汤下肚,薛理感叹:“还是家里好!”

薛瑜:“三哥,听说巡查地方州县是御史台底下监察院的事。他们为何没有发现庐州知府为祸乡邻,长兴侯是太原的土皇帝?”

薛理:“怎么可能没发现。蛇鼠一窝!先前安王被押解进京就有三位监察御史被查。这一次指不定有几个。”

林知了:“陛下舍得查吗?别到头来是自罚三杯!”

御史台有一半官员是四十岁以上的老臣,太子定会借机拔掉几个,省得过几年新皇登基,他们倚老卖老欺上瞒下。

涉及到储君,薛理不好据实以告,干脆说:“长兴侯跟京师有来往,这一点算是触碰到了陛下的底线。陛下饶不了他们!”

林飞奴皱眉:“能不能好好吃饭?薛瑜,你不饿就出去!阿姐,不想吃给大花!”

薛瑜瞪一眼他。

林知了无奈地笑着说:“吃饭,我不说了。”

林飞奴哼一声,夹一块鱼肉放他姐夫碗中:“姐夫,少说话多吃肉!”

薛理很是欣慰地摸摸小舅子的脑袋。

少年又气得哼哼的,但这次什么也没说。

薛理这些日子每天最多睡三个时辰,他自己不觉得困,实则是不敢放松。洗漱后倒在床上,没等林知了灌好汤婆子他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林知了醒来他还在睡。

林知了悄悄出去,到外面烧点热水洗漱后,薛瑜起来了,俩人驾车去仁和楼。

半道上,薛瑜忍不住说:“三嫂,我们早点搬过去吧。不用起这么早,也不用天天驾车。”

林知了:“先叫你三哥歇两天。过两天飞奴学堂放假,他和你三哥去市场请几个人把家里打扫干净,我们就搬过去。”

“不签长契吗?”薛瑜问。

林知了:“能签死契就签死契。”

“那每月给多少钱啊?”薛瑜好奇。

林知了:“我找人打听过,给他们准备四季衣服,管他们吃住,每月一贯!如果家里的活多,就再请两个。”

薛瑜:“真想快点搬过去。”

“很快的。”林知了心说,只是再过几个日出日落罢了。

五天后,薛理选中五人,三女两男,都在四十岁以上。

三个婆子住西院耳房,一个男子住东院耳房,一个人住正院门房。西院耳房的三人一个负责打扫,一个负责洗衣刷鞋,一个负责做饭。东院的男子负责牲口,主院的男子除了看门就是干一些杂活。

俞丫得知五个仆人这么大年龄,趁着林知了在厨房,就叫林知了再找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本本分分的丫鬟不好找。”薛理仍在休假,此刻就在北屋。林知了朝北屋瞥一眼,“飞奴说他一到市场说找仆人,那些小姑娘就直勾勾盯着他。”

俞丫不禁懊恼:“我怎么忘了,薛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不能找丫鬟,不能找丫鬟!”

林知了“噗嗤”笑出声:“薛大人心里没有小情小爱。”

“又不是有情有爱才能睡!”俞丫脱口而出。

众人朝她看过来,俞丫脸色微红,低声说:“掌柜的,不是我挑拨,也不是我多心,对于男人而言,娶的睡的和心里惦记的,可以是三个人!”

林知了又想笑:“我知道。”

俞丫:“那你们何时搬家?我们过去搭把手。”

林知了:“只是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和书,鱼儿半天就拉完了。等她收拾好,你们下午没事了,跟我过去认认门。”

没有被拒之门外,俞丫等人很是高兴。

正月最后一日,早上,薛理和林飞奴在门外放几声炮竹。

左邻右舍的奴仆听到动静出来,发现薛家门口放鞭炮,意识到什么立刻回屋。

一炷香后,前后邻居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薄礼上门。

薛理也已准备好点心茶水,请他们去厅堂。

几人到室内,发现家具全是柏木,不由得互相递个眼神,太子的大姐夫开口问:“薛大人的家具都是新做的啊?”

薛理似真似假地抱怨:“陛下太吝啬,哪有人抄家连家具都抄的一干二净。”

本朝大驸马心想说,你抄庐州知府和长兴侯府不也是如此。听说连地皮墙纸都没放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大驸马笑着说:“陛下近来缺钱。听说前几日兵部和工部连着几日天天到他面前哭穷。工部没钱,大家都知道。可是削减的公费开支都给了兵部,兵部竟然也说没钱!真是脸皮厚吃个够!”

同来的几人不敢跟驸马一样口无遮拦,只是无声地笑笑。

薛理:“边关的兵马不如西北胡人强壮。兵器不如东北的契丹锋利。要改进就要钱!年前金吾卫在城里抓了几个倭人,查到时常有倭人在东南沿海一带烧杀抢掠。因为发生在海上,渔民家人以为遇到海浪尸骨无存,就没去官府报案,以至于当地官吏毫不知情。陛下就叫工部再造几条船,加强海上巡逻。”

大驸马:“薛大人的意思东南沿海也不太平?”

薛理:“西南也不太平。”

“怎么都不太平?”大驸马在朝中挂个闲职,不上朝也不被允许参与朝政,因此很是不解。

薛理:“倘若邻居穷的只剩人和枪,你家日日鸡鱼肉蛋,他们就算不敢明抢,也会翻墙进来偷。若是你家仆人阻拦,他们自然要把人灭口!如果不管不问,反而会把他们养的愈发强壮!”

大驸马:“他们不能种地?”

薛理:“街上有手有脚的流氓为何不能去仁和楼当个跑腿的呢?”

大驸马被问住。

“林飞奴,我来了!”

清亮的声音突然传进来,驸马等人吓一跳。

薛理朝外看去,对几人说:“刑部章侍郎的老来子章元朗,和我小舅子林飞奴同在崇仁坊读书。”

话音落下,拎着薄礼的章侍郎出现在院门外。

薛理叫几人坐下休息,几人同他一道出去,同章侍郎打声招呼就要告辞。薛理提醒他们明日去仁和楼用饭。

章元朗被林飞奴拽去东院。

薛理请章大人进屋,指着桌上的茶水:“刚倒的。”

章侍郎走着过来正好有点渴,毫不在意地端一杯:“驸马怎么来了?”

薛理:“前面的大宅子是公主府。兴许听到我放炮竹发现我搬过来就来看一眼。”

“大驸马为人本分,但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别同他走太近,容易被带沟里。”皇帝担心驸马惦记储君之位便不许驸马参政。皇帝又不舍得明珠蒙尘,自然不会叫状元、榜眼、探花尚主。是以皇家驸马多是家世好相貌好的平庸之辈。

薛理闻言便说:“大人尽管放心。”

章侍郎打量一番家具:“都是柏木啊?极好!你得了陛下赐的宅子,再用一水的红木,朝中定有许多人羡慕的牙痒痒。如此他们会说,陛下赐给你大宅子你都住不起!”

薛理点头:“他们心底的不甘说出来,便不会再成天盯着卑职!”

章大人很是欣慰,还想叮嘱几句,就听到开门声。章侍郎朝外看去,“魏公公?”

薛理:“殿下知道卑职今日住进来。”

“你忙吧。”章大人不见儿子,“元朗——”

薛理:“回头我们去仁和楼用饭,下午把小公子送回去。”

章大人想着儿子的课在下午,便起身告辞。

魏公公送来一对花瓶,正好放条几上。

不过魏公公没有立刻离开。他东西院走一圈,看着院中井井有条,有牡丹有兰草有梅花还有菜地,满意地直点头。

魏公公回到主院,看到又有人登门,他就回去复命。

来人是两位,跟薛理办“庐州案”的小吏。

那一次虽然皇帝没奖也没罚,但薛理给他们几贯辛苦费,出差补贴没用完,薛理叫两人分了。

两人都觉得薛理此人讲义气,可以当朋友,是以昨天听说薛理今日搬过来,他们就带着两盒点心进门。

寒暄几句,两人说出真正来意,希望薛理再去核实案件的时候叫上他们。

两人近日听金吾卫说因为“长兴侯”案参与的人多,薛理不敢大肆犒赏,就每人给他们一贯辛苦费。忙了几个月,这点钱像打发叫花子。然而薛理令人买了许多棉衣,发剩的都归他们。他们此行每人得了两身棉衣两双棉靴和两副棉袜。

冬天的衣物很贵,一身棉衣也要一贯。两身衣物至少五贯!

两人因此后悔在看出薛理又要下去核实案件的时候畏首畏尾。

不过跟着薛理有汤喝倒是其次。薛理办了这么多权贵还能安然无恙,说明是陛下默许的。他们多出去几次,叫薛理看到他们的才能,他日薛理官至二品,没有家世依托的他们也能混个四品。

薛理对这两位同僚的印象极好,虽然胆小怕事,但良知未泯也不迂腐。做事稳妥又有耐心。抄长兴侯府的时候若是有他二人协助,薛理只需查一个书房。

查抄别的府邸也无需薛理出面。

薛理笑着请他们喝茶吃点心,待又有人过来他才端茶送客。

人来人往,薛理送走最后一位同僚,抬头一看,晌午了。

薛理到东院:“林飞奴,饿不饿?”

林飞奴和章元朗以及两炷香前同夏大人一起来的夏子乔从南边屋里出来。

薛理顺嘴问:“干什么呢?”

章元朗:“踢球!薛大人,日后下雨天我不知道去哪儿玩,可以来你家射箭踢球吗?”

薛理:“下雨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坐在车里不怕淋雨,驾车的马呢?现在收拾收拾,跟我去仁和楼用饭。我答应章大人和夏大人,饭后送你们回家。”

章元朗闻言决定这顿饭吃一个时辰!

然而不可能。

如今天冷,一炷香后,锅包肉就凉了。章元朗不想吃口感极差的饭菜,只能快点吃!

见他俩实在不想回去,容他们玩到申时前一刻,薛理才套车。

林飞奴没有跟过去,因为他下午也有课。

薛理原先希望小舅子样样都懂点才给他找个丹青先生。自打他发现小舅子很有绘画天赋,这课就没停过。

薛理回来看到妹妹也跟着学很是欣慰。

薛瑜也不想学。可是又想把她做的菜画出来,薛理没时间,林知了不会,林飞奴不帮她,她只能自力更生。

翌日早上,薛理拿一笔钱买许多菜,在仁和楼办两桌宴请昨日去他家道喜的人。

太子觉得道喜的人除了薛家左邻右舍,就是刑部那些人,而他出面这些人必然十分拘谨,就叫魏公公替他过来。

薛理很少对魏公公不假颜色。这天上午在后院看到魏公公,薛理瞬时冷下脸,叫他回去叫太子过来!

魏公公被他的样子吓一跳,也不敢问为何,赶忙回东宫。

太子听说“叫太子过来”几个字,问魏公公:“薛理原话就是‘叫太子过来’?”

魏公公点头;“薛大人的脸色,殿下,您是没看到,但凡奴婢再说一个字,他就敢一脚把奴婢踹飞!以前听人说他把御史大夫踹飞,奴婢无法想象,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是怎么了?”因为薛理对他有救命之恩,太子对薛理很是宽容,闻言也是嘀咕一句就回寝宫换上常服。

太子带着四名禁卫,身后尾随十几人,抵达仁和楼,仁和楼一楼已经有不少客人。

伙计认识太子,立刻请他上楼。

楼上有个雅间很大,里面有两张桌子,可容纳二十人,太子打开门就看到全是人头,不由得停下。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回头,下意识噤声。

薛理请太子进来。

众人回过神赶忙行礼。太子想想在外面,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不必拘束。

太子坐下才发现不止有刑部诸人,还有他亲姐夫,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还有金吾卫中郎将王慕卿和他兄长兵部王侍郎。

这二位是皇亲,往年对他不冷不热。

也不知道薛理是怎么周旋的,竟然能得到王家兄弟恭贺乔迁之喜。

随即又看到京兆府少尹。太子有些困惑,因为他记得这位少尹和因为薛理被贬至蓟州的赵怀远是连襟。

有了这层关系,京兆府少尹昨日竟然也送了一份礼?

太子心中忽然一动,如果少尹控制京兆府,金吾卫应付禁卫,兵部对抗枢密院,他岂不是只需带着东宫护卫就能拿下皇宫?思及此,太子险些失态。

难怪薛理气得想踹魏公公。

今日他真不该叫魏公公出现!

太子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再说了,他也不必着急,因此这顿饭只是吃饭。

王家兄弟本以为太子会趁机笼络他们,然而酒过三巡,太子离开,也没有说再叙的话,只是叫他们吃好喝好。王家兄弟回去的路上不禁犯嘀咕,太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脑子。

这件事很快就被有心人捅到皇帝面前。

皇帝记得仁和楼有他的人,下午就把人召进宫,问太子今日怎么会出现在仁和楼。

在仁和楼做伙计的宫女就说,早在几日前,林掌柜就说过,要在仁和楼办一桌。没想到昨日去她家道喜的人太多就改两桌。

宫女没提魏公公,她觉得魏公公没脑子,昨天他替殿下去薛大人家送贺礼,今日竟然也敢赴宴。

幸好被薛大人碰到叫他回去,否则他真到楼上,都不够驸马爷一个人骂的。

皇帝问:“只是吃饭?太子什么时候回去的?”

宫女:“菜和汤刚上完,太子吃两口就走了。奴婢隐隐听到太子跟东宫禁卫说,他在的话,他们都不敢动筷子。”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她退下。

宫女觉得自己没说不该说的,也没有骗任何人,便心安理得地回仁和楼。

皇帝又想到薛理请的人当中有他表外甥,这两人是他的人,太子就算有别的心思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表露出来,心里不上不下的那口气瞬间消失。

对于宫女的离开,林知了有所察觉。待她回来,林知了发现她神色如常,就只当不知道。

又过几日休沐,薛理去乡下接薛二哥一家。

薛二哥想跟老太医学几招,日日去仁和楼打杂。

皇天不负有心人。

薛二哥到仁和楼的第三天,老太医来吃饭。

老太医吃好了,林知了才请他去北屋,把太子给的人参拿出来,请老太医指点二哥做药丸。

老太医一看人参的大小就说:“陛下赏的吧?给他糟蹋了。林掌柜要是放心,交给老夫。”

林知了:“需要什么我叫二哥去买。做出的药丸您一半我一半!”

老太医闻言很是满意,就叫林知了笔墨伺候。

薛二哥把药材备齐送到老太医家中,老太医叫薛二哥给他打下手。薛二哥巴不得呢。此后每日早饭后就去老太医家,直到药丸做好。

老太医也不客气,当真留下一半。

林知了把药丸一分为二,她留一半,另一半给薛二哥。

薛二哥还有点不好意思。再次去仁和楼打杂。有的时候林知了上午有事,他就坐在柜台后面收钱。又忙了半个月,薛二哥和刘丽娘才带着孩子回家。

春去夏来,到了五月初四,仁和楼卖完最后一个粽子就放假。

林飞奴骑马,薛理驾车载着林知了和薛瑜下乡过节。

翌日,端午佳节,薛二哥家热热闹闹,宫里也是一样。

皇帝正要尝尝厨子做的咸粽子,被慌慌张张的内侍打断。皇帝习惯了,不紧不慢地放下粽子:“薛理又和谁打起来?”

内侍愣住。

皇帝又问一遍。

内侍哭笑不得:“陛下,今日各部放假,薛大人在家过节呢。”

皇帝:“老三和太子打起来了?他俩不是在这儿?”

内侍一脸无语:“丰庆楼的厨子和伙计全部闹罢工,沸沸扬扬的,据说中郎将王将军亲自过去调停都没用!”

第180章 接管丰庆楼

皇帝面色不虞:“少府呢?这点小事还要朕亲自过问?”

内侍苦着脸说:“少府的人在殿外候着。”

皇帝难以置信:“——他还真敢叫朕过去?!”

内侍:“许多大人在丰庆楼定了酒席, 此刻客人到了,酒菜一样没有,这,这, 如何是好?”

“你问朕朕问谁?”皇帝灵光一闪, 转向太子, “此事你不知情?”

太子和皇帝一样难以相信:“您叫儿臣打理的是仁和楼!”

皇帝微微摇头:“朕想问是不是薛通明的妻子林氏的手笔。”

太子很想说, 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据儿臣所知,仁和楼端午休息,林氏此刻应该在乡下薛通明二哥家过节。”

皇帝闻言仍然一动不动, 叫少府监和丰庆楼掌柜的半个时辰后再来。

内侍试探地问:“不做事的厨子和伙计如何处置?还有酒楼里的客人怎么办?”

皇帝不想知道, 只想尝尝粽子,叫内侍滚远点别烦他!

去年四皇子和五皇子被太子留在京师, 因此兄弟二人一直气不顺。五皇子见状给四皇子使个眼色, 四皇子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四皇子也怀疑丰庆楼的厨子和伙计突然闹罢工跟林知了脱不了关系。林知了有麻烦,太子定会因此心烦。

兄弟二人不敢有夺嫡的念头,但是敢给太子添点堵。因此四皇子起身:“父皇, 也不能任由他们一直闹下去。儿臣过去看看?”

太子低头,满眼嘲讽。

贵为皇亲的王慕卿和天子心腹少府监都无法解决的事,他去丢脸吗?-

平日里不敢交往过密的那些人都趁着逢年过节出来热热闹闹,欢聚一堂不打眼,传到皇帝耳朵里,无论他们做下什么, 都会因为法不责众而轻轻放下。是以今日丰庆楼有许多达官贵人。

丰庆楼的菜肴在京师称不上独占鳌头,倘若算上酒水以及艺伎,换了几次掌柜的丰庆楼依然是京师最好的酒楼。因此也有很多商户趁着过节在此宴请亲友。

今日京师最有钱最有权的那些人齐聚丰庆楼,结果连口水都没喝到, 请客做东的人颜面无存,如何不恼!

可是丰庆楼真正的东家是皇帝,食客又不敢在此放肆,便搬着椅子坐在店里看掌柜的训完厨子训伙计,训完伙计训切菜工、洗碗工。掌柜的连每日在屋里跟算盘打交道的账房也不放过。食客们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撺掇厨子伙计们明日继续罢工。

四皇子就是这个时候进来。

王慕卿第一反应是“他来做什么?”转念一想,今日端午节,皇帝应该不乐意移驾,太子乃仁和楼的东家也不适合出面,三皇子体弱多病见不得风,只能使他过来。

王慕卿正要过去说明情况,听到四皇子问“掌柜的在哪里?”

原先掌柜的在殿外候着。内侍从殿内出来叫他先去丰庆楼,四皇子待会就到。

今日家宴,四皇子身着常服,而他觉得寻常衣物镇不住闹事的那些人,特意回寝宫换上皇子蟒袍。

此时四皇子单手背到身后,不卑不亢,看似器宇轩昂,底气十足。然而只是看似!

四皇子比那年中秋宫宴上大义凛然地点出“贵妃其罪当诛”的薛理还要大一岁。同样的字眼从四皇子口中说出来像搬弄是非。由薛理说出来,谁敢怀疑他谁是奸佞。只因四皇子脸瘦长,多看几眼有些阴柔。薛理端庄持重一脸正气!

王慕卿看到小跑过去的掌柜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感觉四皇子问也是白问。

估计这事最后还是要皇帝出面。

王慕卿坐到驸马的弟弟身旁等皇帝到来,顺便看看四皇子如何铩羽而归。

驸马的弟弟不好诗词歌赋,也不好黄白之物,酷爱研究。如今是工部郎中。前些日子兵部王侍郎去火炮制造局催进度,跟此人打过交道。王侍郎跟弟弟王慕卿提过几句,此人比他兄长驸马务实。

务实的人不应该在府中陪爹娘吗?王慕卿故意问:“驸马没过来?”

驸马的弟弟愣了一瞬,打量一番王慕卿,不认识,怀疑此人同他兄长在一块的时候见过他,“公主今日在公主府设宴,请了一帮戏子,吹拉弹唱吵得头疼,我和几个友人出来用饭。没想到碰到这种事。”

王慕卿的母亲也喜欢看戏,每当这个时候他也是躲得远远的,“你说四皇子能解决吗?”

驸马的弟弟轻笑一声,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

四皇子的声音传过来,“谁是厨房管事?”

厨房管事走过去先请安,然后自报家门。四皇子正颜厉色地问:“为何不做事?”

管事看着掌柜的就说一句话,“换掉掌柜的就开火!”

四皇子问他掌柜的犯了什么错。

厨房管事犹豫着应不应该说实话。

因为此事说来话长。

几年前,掌柜的为了节省开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

那个时候月钱多,众人心里有些怨言也不敢说出来,担心被掌柜的听见失去这份差事。

以前冬天丰庆楼的生意极好,羊肉锅子一锅接着一锅。随着仁和楼推出酸汤羊肉酸菜鱼,东市小饭馆大酒楼争相效仿,又比丰庆楼便宜,以至于丰庆楼冬天的生意大受影响

丰庆楼的茶点卖的不错。自从仁和楼卖沙琪玛和心太软,丰庆楼的女客少了许多。

掌柜的就叫厨子研究新菜。

多数厨子不识字,给他一本古籍也看不懂,莫说研究,都不会照书做。勉强弄出两个,还不如林飞奴的鸡蛋韭菜馅月饼引人注目。

管事厨子出自皇宫,掌柜的叫他做几个皇家点心菜肴。

皇家一道看似简单的开水白菜的水用的都是鸡鸭等物熬煮而成。在朝廷削减公费开支以后,只有最有钱的食客才舍得点这么贵的。

那样的食客一个月来不了三次,是以研究也是白研究。

盈利迟迟上不去,掌柜的辞掉几人后又降薪,丰庆楼厨子的月薪只比仁和楼多两贯,洗碗工和采买比仁和楼多一贯。以至于从后厨到前店都有些消极。

伙计看到食客不如往日热情。不是非吃不可的小吏就改去仁和楼。仁和楼没有伙计鞍前马后,只是看着林飞奴被踹也好过面对丰庆楼伙计的一张冷脸。

去年年底丰庆楼的收益简直不能看。掌柜的为了省钱,年终奖赏也取消了。

要不是以前在丰庆楼赚了不少钱,厨子和伙计都坚持不下去。

年后,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决定跟掌柜的慢慢耗,再耗一年,皇帝发现丰庆楼的收益比去年还要少,定会换掌柜。

不巧林知了突然出现在丰庆楼门外。

正是红袖楼三男争一女那日。

当日丰庆楼还没到饭点,厨子伙计也出来看热闹。听到林知了的一番话,伙计和厨子觉得林掌柜同传说的一样,直言快语。

管事厨子听出林知了偏向外乡人。

二月底,头牌被京城本地官接走。谁知过了一个月,头牌哭着跑回来,婆婆和妯娌二打一。

这个时候丰庆楼的管事厨子就觉得林知了此人心性不错。他想去仁和楼做事。比现在赚的少也行。反正他前半辈子已经赚够养儿育女和养老钱。

管事厨子叫徒弟找人打听仁和楼的情况。

仁和楼的伙计和厨子很少出来,那些人又是宫里出来的,没法找他们打听。徒弟就找洗碗工的家人。

徒弟打听到仁和楼的月钱是比他们少,可是自从仁和楼开业,每月林掌柜都拿出百分之二净收益分给众人,年底未满一个月也发分红。

平日里买到便宜的猪下水,林掌柜卤一锅,一人给半斤或者一斤。仁和楼卖剩的包子、八宝粥等食物,只要不糟蹋粮食,想吃多少吃多少。

徒弟要和师傅去仁和楼。

此事被别的厨子听见,别的厨子不信,也找人打听。端菜的伙计听到他们想走,也想去仁和楼,于是就打听仁和楼缺不缺伙计。

去年那个时候正好下大雪,伙计打听到林掌柜给每人买一双棉鞋。前年也买了。丰庆楼的厨子伙计都买得起棉鞋,可是自己掏钱买和别人送的,他不是一回事!

前几日又听说端午放假。厨子和伙计都很羡慕。

今天上午掌柜的数落洗菜工干活慢,一个十七八岁的洗菜工洗着洗着眼泪一个个掉。管事厨子看到后就去找前店管事,两人一合计,不干了!

此刻面对四皇子的质问。管事厨子有种预感,四皇子年纪轻轻没经历过风雨,听到他说委屈,定会怀疑他的目的是加薪!

来的人要是太子,管事厨子愿意慢慢诉说。太子被废三年,尝尽人情冷暖,定然可以理解他们。

四皇子见管事厨子一言不发,嘲讽道:“无话可说?”

管事厨子梗着脖子说:“我们不想看到他!”

四皇子:“为什么?”

管事厨子不想把林知了和仁和楼牵扯进来,毕竟今天的事同人家无关:“没有为什么!”

这群贱民!四皇子闻言心头冒火,指着他怒问:“不想看到他就把他换掉,以后你不想看到本王,是不是也把本王换掉?”

管事:“殿下可以把草民换掉!”

四皇子张张口,指着众人:“你们威胁本王?真当本王不敢把你们换掉?”

“坏了!”王慕卿赶忙起身,这些人若是担心被换掉,又怎敢挑今日闹事。

方才他好言相劝说得心中烦躁都没敢提这茬!

没等王慕卿到四皇子身边,管事的脱掉外袍扔给掌柜的,厨子拿掉头巾,伙计把围裙往桌上一扔就走人!

王慕卿赶忙说:“等等!”

四皇子:“让他们走!”

“他们走了你做饭?”王慕卿都敢不给太子面子,又岂会怕四皇子。

四皇子就要反驳,扭头一看,是他皇帝老子的心腹,快出五服的表兄,下一任金吾卫大将军,“我——今日让他们得逞,明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他们又不是没有妻儿老小,好好的日子谁不想好好过?”王慕卿不假颜色,眼神暗示他闭嘴,转向掌柜的和厨房管事,“你们随我去见陛下。”又叫上少府监,“掌柜的是你的人,你也一起!”对厨子和伙计们说,“给我个面子都去做饭。结果不能让诸位满意,我王慕卿任打任骂!”

众人看向厨房管事。

管事微微颔首,众人倒茶的倒茶,上点心的点心,点火的点火。

王慕卿还没出平康坊就闻到猪油炒菜的香味。

想想他说出去的话,王慕卿头疼,但愿皇帝给他个面子。

马车很快,但到宫中皇帝早已吃好饭,移驾到御花园钓鱼。

皇帝刚把鱼食扔下去,内侍禀告:“王将军把闹事的厨房管事和丰庆楼的掌柜都带来了,请您定夺!”

皇帝:“少府没人了?是不是怕朕活到七十?”

内侍小意陪笑:“陛下消消气。掌柜的就是少府挑的人啊。”看到他的动作,赶忙提醒,“不可再撒鱼食,鱼都饱了更不会咬钩。”

皇帝扔下鱼竿:“朕不撒鱼食也没见鱼咬钩!在哪儿买的鱼竿?换掉!”

内侍无语,这不是拉不出屎来怨茅坑吗。

陛下怎么不说他人有问题!

内侍暗暗劝自己别跟无理取闹的人一般见识:“奴婢把人叫进来?”

皇帝不耐烦地点点头,转身看到水杯空着就想发火,机灵的宫女立刻倒茶,又把瓜果放到他左手边。

皇帝顿时感到窝火,看到少府等人也没有好脸色:“什么事都找朕,朕要你们有什么用?”接下来一句就是令少府监闭门思过!

少府监面无血色。

皇帝没好气地问:“等朕请你?”

少府监不敢有一丝犹豫,迅速离开。

四皇子看到少府监惶恐的样子心里发虚:“父皇——”

皇帝:“你出去一趟只是把人带过来?这点小事用得着你出面?”

四皇子不敢开口。

皇帝看向身着短衣的男子:“你是厨子?”

“回陛下,草民原先在御膳房,如今是丰庆楼厨房管事。”随即厨房管事又说他姓氏名谁,祖籍何处,何时到御膳房,何时出宫。

没等他说完,皇帝就叫停,他不想知道这些,也没有必要知道,“你说还是他说?”

厨房管事:“草民只求换掉掌柜!”

皇帝:“抓贼还要见赃。你什么都不说,朕凭什么换掉掌柜的?”

厨房管事:“陛下也可以不换。”

四皇子忍不住说:“父皇,你看——”

“你来?”皇帝打断。

四皇子闭嘴。

皇帝叹了一口气,“你倒是不怕朕砍了你!”

厨子自然怕死。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活的宛如畜生,还不如死了干净!

皇帝发现此话并没有令厨子退缩,越发笃定他是被逼无奈,便转向掌柜:“他一个人闹事,定是他的错。所有人同时停工,就是你的错!”

掌柜的直呼冤枉,他一直尽心尽责,自从接管丰庆楼,三年他瘦了十斤!

皇帝看向他表外甥:“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事先没有一点风声。王慕卿,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

王慕卿:“不巧,臣上次去丰庆楼还是去年中秋节第二天。”

皇帝不信:“这几个月你没有去过丰庆楼?”

“臣不爱听咿咿呀呀,琴瑟琵琶,嫌吵。吃腻了家里的饭菜就去仁和楼。仁和楼的大鱼大肉吃起来抗饿,也有力气巡逻,很适合金吾卫。”王慕卿所言非虚,“丰庆楼清汤寡水的菜肴适合一坐就是一整日的文人墨客。”

皇帝看向掌柜的:“你仍然坚持自己没做错?”

掌柜的跪地求陛下明察。

皇帝转向厨房管事:“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管事下意识看一眼掌柜的,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草民只求换掉掌柜!”

皇帝打量一番二人,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叫掌柜的听见。皇帝沉吟片刻:“今日过节,丰庆楼想必很忙。掌柜先回去,过了今日再说。”

掌柜的下意识看厨房管事。

皇帝冷着脸问:“没听清楚?朕叫你先回去!”

掌柜的立刻告退。

皇帝等他走远就说:“人走了,说吧。”

厨房管事不由得看一下四皇子。

皇帝:“今天的事他敢说出去,朕打断他的腿!”

四皇子瞬时想起被挑断脚筋的二皇子,不由得打个哆嗦。

厨房管事看到四皇子害怕,放心下来:“此事说来话长。”

丰庆楼不止卖菜,在城外还有个酒坊,每月税收就有上千两。酒菜收入加一起,每月净收益最少万贯。

看在钱的份上,皇帝十分有耐心:“慢慢说。”

管事从掌柜的第一天到丰庆楼说起。一直说到今天上午掌柜的数落洗菜工。期间厨房管事没提仁和楼和林知了,也没有提他想去仁和楼做事。

皇帝可是比谁都会心疼为他做事的人。

哪怕削减公费开支,满朝文武也不敢抱怨俸禄不够用。只因除了俸禄和在职补贴,皇帝最穷的时候都不曾断了天下官吏的油盐米面茶等补贴。

皇帝佩服丰庆楼众人,竟然可以忍到今日。

如果是他前年这个时候就撂挑子不干了!

四皇子又忍不住说:“钱少了你们抱怨,以前钱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嫌多?”

皇帝抬头:“你闭嘴!”

四皇子不明白,他爹为何胳膊肘子往外拐:“父皇——”

“这是钱的事?”皇帝头疼,长得挺机灵,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

四皇子脱口道:“他就是想加薪!”

王慕卿这一刻终于明白,皇帝为何复立太子。

太子虽笨,好在能听懂人话。

那日在仁和楼用饭,王慕卿就发现,无论他们聊名将还是谈文人,太子都知道其家世背景生平事迹。说明书没白读。只是有点不会学以致用。

不过太子能明辨是非就够了。

对外有兵部和枢密院,对内有薛理等文官。

王慕卿不由得开口:“四殿下,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四皇子:“你说!”

王慕卿看着厨房管事:“是不是希望林掌柜接管丰庆楼?”

厨房管事愣了一瞬,没想到被看出来:“草民不敢!”

皇帝听出他言外之意,不是不想,“仁和楼的林掌柜吗?她去了丰庆楼,仁和楼交给谁?”

四皇子不希望丰庆楼也落入太子手中:“父皇,儿臣听说林掌柜和薛大人成亲多年一直膝下空虚,定是林掌柜平日繁忙顾不上。林掌柜再接管丰庆楼,薛大人怕是要抱憾终身。”

王慕卿想翻白眼。

丰庆楼的伙计和厨子又不是刚出宫的新人需要林知了一一调/教,她怎么就忙不过来!

王慕卿:“四殿下此言在理。陛下,不如把丰庆楼交给四殿下打理。”

皇帝惊到无语,看看表外甥又看看儿子,不可置信地问:“交给他?明年今日就是丰庆楼的忌日!”

四皇子不服:“父皇——”

皇帝不想再看到他犯蠢,“去把太子找来!”

四皇子:“父皇!京师那么多男儿,为何执意用一名女子?不明真相的百姓一定认为朝中无人可用!”

皇帝:“交给你?”

四皇子想说好,他大不了找几个军师。然而没等他开口就听到,皇帝叫他立军令状!

此话把四皇子吓到。

皇帝神色不耐烦:“还不去?”

四皇子嘟嘟囔囔叫人备车。

厨房管事:“陛下,朝中应该有人会打理酒楼。”

皇帝身边的内侍心说,我可以。可惜咱家懒得接那个烂摊子!

再过十来年,他出宫养老,闲着没事倒是可以接管丰庆楼。只是任由那些掌柜的折腾下去,丰庆楼不见得能撑到他出宫。

皇帝听到管事的话,朝王慕卿看去。

王慕卿脸色骤变,吓得惊呼:“臣不行!臣,臣都看不懂长兴侯府的账册,如何打理丰庆楼!”怕皇帝不死心,又急急忙忙补充,“薛大人说术业有专攻!像去年查抄长兴侯府,刑部门房都比臣做的好!”

皇帝揉揉额角:“虽然薛理年轻气盛爱犯浑,跟个刺猬似的,逮谁扎谁,但是没有辜负太子为他取的表字,通明,通达明理!”

王慕卿惊讶:“薛大人的字是太子殿下起的?”

皇帝:“他高中那年才二十岁,父亲早逝,也没有祖父叔父,除了太子为他操心,还有谁?你以为朕赏的?”

王慕卿以为是丹阳官学先生取的。

看来太子的书是没白读!

过了约莫两炷香,御花园外响起马蹄声。

王慕卿朝入口处看去,太子翻身下马,急急忙忙进来。

皇帝抬抬手免了他的礼,又给内侍使个眼色,内侍搬个圆凳放在皇帝左下方。

太子坐下就说:“父皇,四弟说得在理。林氏只是妇道人家,哪能打理好丰庆楼。”实则不希望林知了接下这么棘手的事。

“那是他想接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皇帝其实想说,他今天去丰庆楼,明日就能把人全得罪了。儿子在他面前犯蠢就算了,蠢到外面,他丢不起这人!

太子也不希望丰庆楼落入几个弟弟手中,就转向王慕卿。

王慕卿再次变脸:“殿下,王氏一门皆武将。除了兵法,别的一概不懂!”

太子不能说交给他舅家表兄弟,亦或者太子妃的兄弟,“父皇,儿臣记得八弟的舅舅在西市有几间铺子——”

皇帝微微抬手。

太子把后半句咽回去。

皇帝冷笑。

王慕卿见状替皇帝解释:“殿下只知其一!他有一家点心铺子,卖的点心都是仿宫里的。偏偏不舍得放油放糖放馅料,有的味道极好,有的难以下咽。这般小家子气,丰庆楼交到他手上,再出事就不是因为替陛下省钱!”

太子知道此事,他妻弟李珩当笑话说过几次,太子才敢提此人。

“父皇为何一定要林氏接管丰庆楼?”太子问。

皇帝朝厨房管事抬抬下巴。

太子故意问:“你是那个带头闹事的?林氏许了你什么好处?”

“林掌柜不认识草民!”厨房管事慌了,“殿下,草民是,是——”

太子:“从实说来!”

管事听到脚步声,眼角余光看到四皇子到跟前。管事担心这个棒槌抢丰庆楼,也不再隐瞒。他先说仁和楼月钱不多,但每月都有赏钱。

四皇子不禁开口:“赏钱就是要给他们的月钱!”

管事:“以前丰庆楼的洗碗工每月五贯,如今四贯,比仁和楼多一贯。可是仁和楼洗碗工每月的赏钱至少一千五!听说去年有两个月生意极好,赏钱多达三贯!”

四皇子哑口无言。

管事:“陛下,草民不知道怎么说。草民不喜欢吃猪下水。林掌柜时常买一些猪头猪脚猪下水用香料煮,厨子伙计吃饱,还有剩余就叫洗碗工分了。多的时候一人一斤,少的时候一人三四两。这种感觉就是——”

太子:“礼轻情意重?”

管事:“掌柜的心里有我们。”

四皇子低声吐槽:“矫情!”

管事脸色微变。

皇帝抄起桌上的点心砸过去。

四皇子本能闪躲,点心被拍到王慕卿身上,好在他身手矫健,转身躲开。

皇帝转向管事:“你也希望丰庆楼掌柜的这样做?”

管事:“草民知道人和人不一样,事事效仿林掌柜有些强人所难。上一个掌柜的和他的亲戚们离开后,这个掌柜的能维持原样也很好!”

王慕卿:“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怎么可能安安分分维持原样!”

皇帝脑海里闪出一个词,但此刻不重要:“林氏去了丰庆楼,仁和楼换个掌柜也不一定是现在这样。”忽然有个主意,“先回去,朕再考虑考虑!”

内侍把厨房管事送出去。

皇帝看向太子:“仁和楼非林氏不可?”

仁和楼有皇帝的人,太子不敢胡说八道:“仁和楼无需林氏时刻盯着,可是没了她也不行。”

王慕卿:“陛下,臣听说丰庆楼前店后厨都有管事,想必也无需林掌柜时刻盯着。只是今天发生的事,需要她操心十天半月。”

皇帝沉吟片刻:“薛通明也不差十天半月!交给她!”

四皇子急了:“父皇,林氏个弱质女流,哪能打理好两——”

皇帝瞪他一眼,转向太子:“你是不是希望朕早日去见先帝,所以把他留在京师?”

王慕卿“扑哧”笑出声。

太子哭笑不得。

四皇子又羞又气,脸色通红!

太子起身:“父皇,儿臣回去叫魏公公去乡下找林掌柜。否则明日怕是无人登门!”

今日食客们颜面扫地。近期怕是都不想踏进丰庆楼。倘若明日丰庆楼换掌柜的消息传出来,这些人定会因为好奇而过去。

思及这些,皇帝微微颔首。

看着太子走远,四皇子忍不住说:“父皇是想把丰庆楼给皇兄吧?”

皇帝这一次没有想那么多,但是不能说实话,否则他会同安王一样惦记他不该惦记的东西:“他日天下都是太子的,现在给他有何不妥?朕是缺你吃缺你喝?食邑改成俸禄后多了一成还嫌少?想办酒楼自己琢磨去!”

王慕卿告退,顺手拽走四皇子。

皇帝想想丰庆楼,想想不争气的儿子,越想越气,抄起水杯就砸。

匆匆回来的内侍急忙接住:“陛下,伤着手。”

皇帝顺势给他:“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内侍:“说掌柜的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又不是掌柜的奴才,都是给陛下您办事,凭什么作践他们。五十岁的人啊,说着说着还哭了。”

皇帝沉下眼眸:“朕其实记得他。那年丰庆楼缺厨子,选中他他不想出去。”

“陛下好记性。奴婢才想起来是他。”内侍停顿一下,“也是仁和楼离得近可以攀比。”

皇帝没好气的说:“林氏做事周到,还是林氏的错?没能力就没能力。怪这个怪那个就能守住家业?”

内侍顿时不敢多嘴。

半个时辰后,魏公公带着两名东宫禁卫骑马抵达王家村。

王家村的小麦还要过几日才能收割,此时刘丽娘在门外果树下和林知了闲话,顾娘子和李婆子缝补麻袋,薛二哥在院中磨镰刀,薛理给他打下手。

龙凤胎被林飞奴等人抱出去和村里小孩玩耍。

魏公公到门外打眼一看就发现林知了和薛理很闲。

林知了和薛理惊得霍然起身,一个在院中一个在门外,异口同声:“你怎么来了?”

魏公公尴尬地笑笑,缰绳扔给禁卫,叫他俩在路边等着:“林掌柜,屋里说话?”

林知了进屋。

刘丽娘觉得他不像前来捉拿林知了,估计是东宫私事,就帮李婆子整理麻线。

林知了到室内就看着他。

魏公公长话短说,也说了一炷香才把丰庆楼今日发生的事说清楚。

林知了:“陛下希望我接管丰庆楼?此事太子知道吗?”

魏公公点头:“殿下的意思您是总管。仁和楼由俞丫接管,薛姑娘管账房,丰庆楼前店后厨有管事,柜台也有账房的人,您要操心的事不多,忙得过来。”

林知了哼一声。

魏公公神色不自然:“不瞒您说,先前很多人惦记丰庆楼。如今出了这事,丰庆楼是有些烫手。”

“我接下丰庆楼,仁和楼的收入分成怎么算?”林知了问。

魏公公:“仁和楼的厨子是您一手调/教的,而酒楼最当紧的是食谱,没有您的食谱就没有仁和楼,自然是照旧。”

林知了:“丰庆楼现在的掌柜在何处?”

魏公公:“明日林掌柜到丰庆楼就把他辞了。”

林知了:“回去转告太子,我接了。”

魏公公愣住。

林知了奇怪:“没听清?”

“你,不再考虑考虑?”魏公公准备了很多说辞,才说一成啊。

薛理从院里进来:“接管丰庆楼又不是没有俸禄。只要有钱,能使林掌柜亲自推磨。”

林知了朝他身上捶一拳。

魏公公放心下来,立刻回去复命。

薛二哥把镰刀放窗台上,“那个掌柜的脑子有病吧。他抠抠搜搜一整年,不够贪官一顿饭。陛下没钱杀贪官啊。一个大贪官顶一年国库税收。”越说越不忿,“人家是劫富济贫。他倒好,劫贫济富!”

“二哥,多做些十三香和烧烤料。”原先林知了想把方子攥在自己手里。皇帝赐下一处宅子,林知了无需攒钱,就把配方交给要养俩孩子的二哥二嫂。

薛二哥一听跟赚钱有关也顾不上抱怨:“待会我去村里问问有什么香料。村里没有的我再进城买。”

林知了转向薛理。

薛大人去村里找妹妹和小舅子。

林知了收拾家当。

一炷香后,四人回家。

晚上,林知了拿出笔墨。薛理坐在她身边,看到“两班倒”字眼,疑惑不解,敲敲纸示意她解释。

林知了:“如今早饭后洗碗工洗菜工就要忙碌,直到三更半夜食客离去她们才能回家。这是拿命换钱。钱少了真撑不下去。我决定辰时一刻洗菜,一直忙到午饭后。这些人回去休息,另一波人午后接手,忙到子时。采买辰时去买菜,也忙到午后回家。伙计午时到店里,午后可以歇一至两个时辰,再忙到子时。合理吗?”

薛理点头:“洗碗工人手不够吧?”

林知了:“听魏公公的意思,可能要找七八个洗碗洗菜的。伙计也许够用。如今伙计跟着闹事,兴许是那个掌柜的见不得他们午后睡觉。”

“可以了!”薛理拿走毛笔。

林知了回房睡觉。

翌日清晨到店里,趁着还没开门,林知了宣布日后俞丫掌柜台。

俞管事连声拒绝。

林知了:“我知道你识字不多。叫薛瑜帮你。从下个月起,每人的月钱都加一贯。俞管事也是。薛瑜当账房,她的月钱同厨子一样。”

钱二牛试探地问:“掌柜的,昨日丰庆楼出事了,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突然这样说,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林知了:“两边管!”

钱二牛不禁说:“这就好!”

厨子很是担忧:“丰庆楼的饭菜呢?”

林知了:“菜不变。即便我哪天灵机一动想到新菜,也会根据食材价格而定!”

厨子放心了。

林知了:“再招四个伙计!”

众人面色微变。

林知了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别要钱不要命!”

俞丫赶忙表示下午就去宫里问问。

林知了:“趁着早上我在店里,俞管事,就从今日开始!”

“啊?”俞丫又忍不住心慌。

林知了:“我算是知道你们为何从宫里出来。但凡能独当一面,太子妃都不舍得放人!”

这话叫林知了说对了。

俞丫尴尬:“那,我,我试试。”随后去屋里把头发盘起来,从姑娘变成妇人。

林知了不明白:“这又是闹哪一出?”

“看起来稳重不会被人随意欺辱!”俞丫被她看的发毛,“不可以啊?那我,我拆下来?”

林知了:“日后嫁不嫁人?”

俞丫:“花楼头牌二十五岁都有三个人争抢,我在仁和楼,我担心什么?”

说得在理!林知了点点头:“随便吧。”

半个时辰后,仁和楼开门,食客进来第一句话就问:“林掌柜,丰庆楼出事了,您还不知道吧?”

林知了:“现在知道了。”

食客听出她知道了,想想昨日她不在城中,但厨子和伙计们都在,“你说今天还继续停工吗?”

林知了:“你吃饭吧!”

食客看热闹不嫌事大,“今日无事,晌午我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