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失所望
既然丰庆楼的账目跟科举试卷有一比, 他们就拿出阅卷官的耐心,不信圈不出失误!
先前要替同僚们跑腿的年轻小吏最先发现问题所在,又担心想多了,就拿着账簿到薛理身边:“通明兄, 看这些。”
薛理看过去, 上面详细记录着丰庆楼众人薪资情况。丰庆楼那么大的酒楼, 不止卖菜还要酿酒卖酒, 可是掌柜的月俸才三十贯。
薛理:“你认为三十贯是多是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小吏边往后翻边解释,“我家有几个铺子,家里的管家也是几个铺子的大管事, 即便管着家里家外, 也不如丰庆楼事多繁忙,所以每月二十贯。但是月月有赏赐。有的时候是柴米油盐, 有的时候是绢帛茶叶。可是丰庆楼竟然没有这笔支出!”
坐在薛理对面的小吏忍不住开口:“俸禄那么多, 还要什么赏赐?”
年轻小吏:“月俸是月俸,赏赐是赏赐。二者完全不同。我不知如何解释。薛兄,仁和楼也是如此?”
薛理明白他想说什么, “炎炎夏日,只有薪水没有赏赐,哪怕薪水翻倍,伙计也会认为掌柜的情商极低,亦或者吝啬,竟然不舍得买几个冰西瓜。”
若是只买三五个西瓜, 不必记在账上。然而丰庆楼上百人,分摊到每个人身上哪怕只值二十文,也是两贯。要养家的掌柜的舍得隔三差五拿出两贯犒赏厨子和伙计们?除非他是天下第一善!
起来歇歇眼睛的小吏来到薛理身边:“可是从账上确实看不出什么。”
年轻小吏看向薛理:“通明兄,冒昧问一句, 林掌柜怎么做账?”
你真够冒昧!薛理多少有点无语,“仁和楼和丰庆楼情况不同,采买、伙计和厨子皆出自东宫——”停顿一下,看向同僚,“想必诸位都听说了,仁和楼真正的东家是太子殿下。这种情况下我夫人满腹心机也没法在账目上动手脚,自然是一五一十详细记录。”
年轻小吏:“我猜也是这样。敢问有赏赐支出吗?”
薛理点头。
小吏:“仁和楼不算小,伙计厨子几十人,林掌柜不可能由着性子打赏,想必有据可循,亦或者规定每月发多少钱吧?”
薛理再次点头。
小吏把账簿递给其他同僚:“完全没有。像我家,除了我随手给小厮丫鬟的东西,其他情况下都会一一记载。即便端午佳节每人加了两个蜜枣粽,也会把买糯米和西域蜜枣的支出写下来。”
账簿移到户部郎中手上,他十分困惑:“这是一笔合理支出,写上去也无妨,丰庆楼没必要故意隐瞒啊?这样的支出呈到御前,陛下也不会怪罪丰庆楼掌柜为自己谋福利。”
薛理:“没有这笔支出,陛下会认为丰庆楼掌柜清廉。殊不知掌柜的想多了。各州府衙门的奏章都看不完,陛下哪有时间留意丰庆楼的账簿。”
户部郎中:“他这笔账岂不是白做了?”
薛理微微摇头,“不会白做!好比这次查账,要是查不出问题,陛下询问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上报陛下,陛下会不会认为丰庆楼掌柜的是个忠心耿耿的清官?”
户部郎中:“就怕确实没有这笔开支。”
薛理:“这么热的天,素不相识的泥瓦匠去你家修房子,你都会叫奴仆送上一碗井凉水。那些伙计厨子跟掌柜的朝夕相处,掌柜的看着他们汗流浃背无动于衷,不会因此感到羞愧?”
户部郎中设身处地思索片刻,认为薛理言之有理:“通明认定有这笔支出,想必分摊在——”
“我知道那笔支出在哪儿。”主管京师税收的户部主事起身,他把手中账簿递给郎中,“丰庆楼应该有两份账簿,一份真实的,一份是应付我们的。你看,这里小鸡一只九十文,可是没有写几斤几两。这只鸡可能是一斤半,也有可能是两斤。若是我们询问怎么没有几斤几两,他们会说每天用量极大,菜市场杂乱,没法详细记录,只能记总价和总数。”
户部郎中:“九十文一只鸡,最少有四斤吧?丰庆楼的鸡有这么大?”
京师主事:“只有两斤也无妨。账上没写找谁买。若是我们追根究底,他可以说在山上买的。听说喝着山泉水吃着虫子瓜果的鸡比较贵。”
薛理顿时觉得他的这番话满是糟点,以至于脸色有些微妙。
京师主事朝薛理看去:“通明有话不妨直说。”
薛理:“农家养鸡也是放养啊。在院里院外吃着虫子野菜长大的鸡和山上的鸡并无不同。也许有细微区别。可是我们都不是老饕,谁吃的出来?”
京师主事:“我们吃不出来,跟他的说辞并不冲突!”
户部郎中点头:“不过还有一点,山上野兽极多,就说秦岭,时常有百姓来报,野猪下山祸害,请京兆尹派弓箭手过去射杀。在山上养鸡,养不大啊。”
京师主事:“正是因为难养,价格才贵。”
薛理:“不怕我们亲自过去查证?”
京师主事:“户部掌管天下税收,哪有时间为了一笔微不足道的支出大费周章。若是我们同他死磕,他也不怕。他敢这样记录,说明有后手,比如叫住在山边的亲戚围一块地,养几只鸡做做样子。”
薛理点头。
京师主事指着郎中手中的账本:“后面还有羊肉记录。他可以说丰庆楼的羊来自祁连山,不腥不膻。实则渭南的羊肉就以汤清肉烂而闻名。祁连山的羊肉到京师,每斤最少百文。渭南的羊肉到京师,若是活羊拉过来,每斤最多二十文。”
户部郎中不禁说:“单看一只羊或者一只鸡,丰庆楼掌柜的只能贪百文或者几文,可是丰庆楼每日用量极大,一个月下来至少有百贯。”
薛理忍不住说:“有时间费心研究这些,还不如多研究几道菜!”
户部郎中:“丰庆楼生意再好,每月赚的再多,他的俸禄都是三十贯啊。”
薛理忘了,丰庆楼掌柜的不拿分红。以丰庆楼掌柜的性子,即便给他分红,他也会像现在这样搂钱。
京师主事叹气:“可惜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
薛理因为想到分红,想起仁和楼众人很担心林知了再招人,他因此想到一件事:“丰庆楼如今有多少人?”
户部郎中很是疑惑,“通明想说什么?”
薛理:“查丰庆楼有多少人!”
年轻小吏明白过来:“如果账簿上写着百人,实则可能只有八十人。”
户部郎中:“多出的二十人是假的?”
薛理:“不会!是真人。比如洗碗工每月五千,他拿出一千给花楼的洗碗工,花楼的洗碗工不用去对面丰庆楼做事就白得一千,一定会帮掌柜的隐瞒。剩下四千自然是掌柜、账房等人分了。即便只多十人,每月就是四十贯!”
户部主事:“比他每月俸禄还多十贯?”
薛理点点头:“只怕大理寺打草惊蛇,真实的账簿已经被烧。”
户部郎中:“大理寺以前应该遇到过真假两种账簿的案子,这次的事又是大理寺卿亲自出面,不会出这么大纰漏吧?”
出自农家的张孝同在户部的时间不长,只比薛理早半年,他不懂经济,只会核算,听了这番话忍不住问:“为何要留着真账?”
薛理:“没有真账作参考,如何把假账做的跟真的一样?假账写好就把真账烧了,等到下个月发月钱,他那么忙,如何记得谁是真洗碗工,谁是假洗碗工?若是我的猜测属实,他手里必然留有一份名单。再说,就算他想烧,账房也会偷偷留一份。否则被我们查出来,他推给账房,死的就是账房这个从犯!人这辈子只有一次,能活着谁都不想死。”
户部郎中:“这些账目不用看了。”
薛理:“还是要看。我们把异常的地方圈出来,回头大理寺才好按照我们圈的一一查证。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户部郎中点点头,“那就继续。”指着年轻的小吏,“你腿脚快,速去大理寺把我们的猜测告诉大理寺卿!”
大理寺诸人一看账目那么干净,跟仁和楼的账目就像两个极端,就意识到账目不对。主抓此事的少卿当下叫人乔装打扮盯着丰庆楼。人手不够就找刑部亦或者金吾卫借人。
三天过去,丰庆楼掌柜的和账房没有任何异常,大理寺评事怀疑是不是少卿想多了,丰庆楼的账目就是那么干净。
休沐日当晚,丰庆楼生意极好,四更天才打烊。盯了一天神色疲惫的大理寺评事很想放弃,账房先生出来了。
评事见他神色坦荡,叹了一口气,慢慢跟上去。
这几日大理寺已经弄清楚掌柜、账房等人家庭地址,跟到东市路口评事就想回去。因为前两日金吾卫以搜查刺客的名义把账房家翻个底朝天,老鼠洞里都没放过,什么也没找到。所以没有必要跟上去。
然而,就在评事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账房停下。两个评事赶忙躲起来。过了片刻,账房从他们面前的路口折回去,然后往南去。
跟到平康坊南边的宣阳坊,账房钻进巷子里。二人看看路线,从另一边绕过去,然后看到账房拿出一把钥匙开门。
大理寺去县衙查过账房名下房屋,他只有两处,都在东市东边,想来这边的房子是他租的。
二人看看墙头不高,就悄悄翻进去。移到门边,听到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听到火镰的声音,二人踹门进去,账房面如土色。
此前薛理的同僚张孝同认为,假账做好完全没有必要留着真账。实则丰庆楼掌柜的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看到仁和楼前账房被砍头,丰庆楼账房怕死,就偷偷抄一份。不敢放在家里,就在外面租了房子。
先前被烧的账目,账房是记得多少写下多少。
丰庆楼被查,掌柜的没有一丝惧怕,正是因为他认为万无一失。账房这几天很是紧张,掌柜的也以为他胆小。要知道他留着真账,怕是账房早在三天前就被街上受惊的马踩死。
话说回来,两位评事把人带去大理寺,司直连夜突审,结果令众人意外。账目上的蔬菜瓜果鸡鱼肉蛋价格是真的!
不过账房也说明显高于市场价,他怀疑采买得了小贩的好处。评事就问记不记得找谁买的,账房只记得几个。评事连夜拿人。小贩高呼冤枉,还说如果有得选,他不想同丰庆楼做生意。
评事愈发奇怪,就把其他小贩带下去,独留声音最大,卖活鸡的小贩,问他为何有钱不赚。
鸡贩子说起丰庆楼就一肚子牢骚——
丰庆楼晌午开业,照理说可以早上采买,上午备菜。丰庆楼也确实早上采买,比如鸡鸭,买回去就做炙烤或者卤烧。可是别的酒楼买活鸡活鸭,丰庆楼要清理干净。
虽然价格高,可是小贩请人花的钱也不少,只因是半夜把人叫起来脱鸡毛,钱给少了人不干。鸡毛收拾干净,还要把鸡爪剁掉。鸡杂鸡血那些东西,有的时候丰庆楼要,有的时候不要。他要等丰庆楼挑完才能卖。等丰庆楼挑拣好,别的酒楼都买齐了。他只能贱卖给坊间百姓。
卖活鸡的小贩可怜兮兮地说:“我家人吃鸡杂都吃吐了。可是又不舍得扔。幸好最近遇到个爱吃鸡爪的,每次过来都全要了,我家人才不用啃鸡爪。”
评事问他有没有账簿。
鸡贩子连连点头,说丰庆楼只有一个优点,从不赊账。
评事叫人陪鸡贩子回家拿账簿。继续审羊贩子。贩卖活羊的小贩也抱怨丰庆楼事多,别的酒楼是买一块肉。像丰庆楼那么大的酒楼应该买宰杀好的整羊。可他不,只要羊身上某块肉,还要他们先挑。
往常是谁先到谁挑。像丰庆楼这么强势的买家还是第一次遇到。丰庆楼是皇家酒楼,管理屠宰场的小吏都不敢开罪他,何况小商小贩。羊贩子故意抬高价格,说好肉都被丰庆楼挑走,余下的不好卖。
丰庆楼采买也不还价,要多少给多少。实则京师百姓爱吃羊肉,就是羊杂羊头每天都不愁卖。也就全是毛又没什么肉的羊蹄销量不好。不过也不会剩下来,买不起羊肉的百姓又想喝羊汤就会选羊蹄。
其他小贩也是这般说辞。
几个评事面面相觑,白忙活一场。
记录审讯过程的评事突然想起什么,翻出记录丰庆楼人员薪资的账簿,问同僚:“既然鸡鸭羊都是收拾好的,为何还需要几十名洗菜工?”
司直叫人把账房带上了询问:“既然蔬菜价格都是真的,为何要两个账簿?”
账房说出有一笔是假的,丰庆楼众人每月赏钱被他抹去了。掌柜的希望他日陛下看到丰庆楼的账簿认为他清正廉洁。
司直张口结舌。
难道多出这笔赏钱就是中饱私囊?那他们每月都领在职补贴和油盐酱醋茶以及布的算什么,贪官污吏吗?
司直叫他详细交代每月多少赏钱。待他交代完,司直问丰庆楼瓜果蔬菜都是精挑细选的很好清洗,为何还要那么多人。
账房连最大的隐瞒都交代了,也不差这一点,老实坦白,后厨许多人是掌柜的亲戚。若不是怕狗咬到人,掌柜的能把他儿子养的狗牵过来看门,给狗发一笔狗粮。
司直无语了。过了许久才问:“多少人是只拿钱不干事,或者说有多少人一天只洗半个时辰菜,每月就能拿五贯?”
账房因为眼红此事,还真算过,有零有整:“三十一人!”
司直倒吸一口气!
账房又说:“洗碗工十三个,伙计当中有七个,其实他家亲戚有十个,另外三个真干事,是他家远房亲戚,担心不干活被掌柜的换掉。后厨切菜配菜的学徒还有几个,采买当中也有几个。帮我算账的也有两个。其实不会用算盘,就会写自己的名字!”
司直沉默许久,憋出一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评事:“这怎么回啊?”
司直:“叫他画押。怎么上报陛下,那时少卿该烦心的事。”
翌日清晨,薛理到部里就听说了此事,他和他的同僚们久久不能回魂。
户部侍郎带着大理寺的人进来就看到一屋子呆头鹅。
今天来的大理寺司直昨天休息,今早到大理寺听说了案件过程也跟户部众人一样。户部侍郎拍拍手,众人回过神来,大理寺司直搬过来一箱子账簿。
薛理无法淡定:“还有?”
“这是少府的。这次的账簿一目了然。请诸位帮忙是因为太多,我们看不过来。”司直说着话向众人作揖,“拜托诸位!”
与此同时,太子也拿到审案结果,他不信,叫少卿把账簿送去东宫。真假账簿对照,确实同账房说的一样。不过太子注意到公使钱,每顿饭的人均消费在五百钱以上。
太子第一反应,等我登上帝位——耳边响起薛理的话,“该哭哭该闹闹,你委屈求全,不一定能换得陛下心疼。”
太子带着账簿面圣,还是那么句话,没被贪官污吏贪去,也被这些朝臣吃干净!
皇帝看到公使费,语重心长地说:“太子,只是吃吃喝喝,又不是被他们贪去。你身为太子,不能这么小肚鸡肠。要想马儿跑得快,就要叫马儿吃得饱。”
太子 :“今天父皇忙不忙?”
皇帝看看奏章:“不忙。”
太子:“儿臣想请父皇吃顿饭。”
皇帝叹气:“去仁和楼?叫朕看看一顿饭多少钱?你都说了,仁和楼卖猪肉,点心极小,饭菜便宜实属正常。”
太子其实早就想去仁和楼,可是东宫外的暗哨让他心烦。他皇帝爹自以为暗哨藏的好,可他也不傻。卖的东西不好吃,还能日日出来摆摊,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家里有钱,吃饱了撑的摆着玩。然而那些人的气质可不像混吃等死的人。
要是皇帝老子跟他一起去,那些人定不会再像跟屁虫似的盯着他不放!
太子盯着皇帝:“你去不去?”
皇帝张张口,想问他的礼数呢。考虑到丰庆楼的结果令太子很失望,他心里不痛快,皇帝不跟他计较,“去去去!朕去换衣服!”
到仁和楼,正好饭点,店里熙熙攘攘,里面充斥着各种味道,皇帝进去就皱眉。忙着迎来送往的伙计下意识问:“几位?”抬起头惊呆了。
魏公公朝他身上一巴掌:“有没有厢房?”
“有,有,楼上应该有。”伙计同手同脚上楼。
皇帝看到他这样,低声问太子:“你的人?”
太子点头。
到楼上,父子俩吓一跳,目之所及全是女眷。
伙计赶忙打开最后一间包房,“里面请!”
太子先进去。
皇帝呼吸一顿,愈发无法无天!
好在太子没有大马金刀地主位坐下,皇帝心气顺了,坐下就问伙计有什么吃的。
伙计先说点心,后说凉菜,接着是热菜,先荤后素,最后是汤。
皇帝:“两份点心,两个汤,凉菜就算了,四荤四素!”
伙计看向太子:“酒水呢?”
太子:“你看着上一壶。”
伙计下去,到后厨想说前主子来了,又担心厨子紧张错把盐当成糖,于是只报菜名。随后叫外请的两个伙计随他上菜。外请的伙计端着两份点心,拿着碗筷和酒,他端着红烧肉和红烧牛腩。
随后下楼看到刚出锅的馒头和煎包,他端两个馒头和四个煎包送上去。
皇帝看到馒头乐了:“仁和楼确实走惠民路线啊。”
魏公公在太子身边伺候,低声说:“殿下,仁和楼的招牌就是这个馒头。”
皇帝脸上的笑容凝固。
魏公公又说:“内有乾坤!”
太子掰开,馒头一层一层的。东宫也有一层一层的饼,但里头加了油。没有油还能做出层次,太子第一次见。
太子大概数一下,十来层。太子忍不住尝一口,心说怕是南方人也能一顿吃四个!
皇帝冲太子伸手,太子把另一半给他。皇帝是个爱面食的,仅仅一口就能吃出比宫里的馒头香,比蒸饼有嚼劲。
魏公公低声说:“听说食客的吃法是馒头掰开夹红烧肉。”
皇帝没打算吃猪肉,准备等太子说猪肉不好吃的时候趁机数落他。因为这个馒头,皇帝忍不住想尝尝红烧肉。
吃不出猪肉的腥臭,肥肉也没有他早年误食的恶心感,瘦肉也不塞牙。可以吃出不如羊肉嫩,让他意外的是感觉比牛肉香。
伙计送上松鼠鱼。外酥里嫩,很新奇的口感。皇帝觉得比御厨做的好。
油炸豆角这种新鲜吃法也让皇帝无法说出“难吃”二字。
这顿饭接近尾声,魏公公出去找个他不认识的伙计上来结账。
第122章 吓晕过去
魏公公不认识的伙计, 正是林知了外请的两人。二人其中之一见过魏公公来拉银子,另一名同他错过了。
也是巧了,被魏公公叫进来的就是从未见过他的那位伙计。
伙计见魏公公一行衣料极好,说话斯斯文文, 又瞧着眼生, 估计是第一次来店里吃饭。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日后常来, 伙计指着点心说四十文和二十文, 又说红烧肉多少,松鼠鱼多少,一一同他们报账。
起初许多伙计不会算账, 因为不识字只能去柜台结账。而东宫出来的那些人当中有人识字, 他们又向薛瑜请教,是以几个月下来林知了只需在柜台等着收钱。
最后算上酒钱不到一千五。
太子问:“去掉酒钱是多少?”
伙计:“四百六。”
父子二人只吃三成。这些菜足够五人吃到撑。太子看向他爹:“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人均不足百文!”
皇帝:“不吃酒?”
太子:“醉醺醺如何做事?”
皇帝无法反驳:“你想怎么做?”
太子给魏公公使个眼色, 魏公公随伙计出去结账。皇帝内侍把门关上,在门外守着。此时太子才说:“缩减公使钱,人均不得过百。超过百文自己填补!”
从一顿饭五百以上砍到一百, 比坊间百姓还会砍价?皇帝看着太子的眼神尽是佩服,不愧是中秋宫宴上挑了贵妃和二皇子的太子殿下!被废三年,一朝归来下手还是没个轻重!
太子还没说完:“根据各地物价以及收入,明确规定公使钱多少。”
皇帝叹了一口气:“儿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查抄仁和楼的时候你才说过仁和楼掌柜的会巧立名目。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得一干二净。”
太子:“那就叫各地上报明年一年公费开支需要多少钱。倘若一年只有百贯, 任他如何巧立名目也不敢超过百贯吧?”
这倒是个办法!然而此举一出,最少有一半以上官员反对!皇帝问太子:“假如王公大臣知道消减公使钱是你的主意,太子,你想过以后吗?”
太子笑了:“父皇是天下之主。我是不是太子, 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儿子听说过,十官九贪。反对声最大的那群人中不乏贪官,你查抄几个,一可以充盈国库肃清吏治,二可以得到百姓称赞,三此法可以顺利推行下去。父皇,你不说儿臣不说,史官把此事记在你名下,后人谈论此事只会认为你是一代明主!”
皇帝被“称赞”“明主”等字眼夸得飘飘欲仙。可是一想到消减公费开支会遇到的阻力,他就感到心梗。
这个儿子真会给他找事!
太子:“父皇担心什么?”
皇帝:“担心朝中百官集体撂挑子!”
太子诧异:“父皇不是说笑?”
“你看我像吗?”皇帝一想到上至他亲舅舅,下到知县都给他递折子,脑子就一抽一抽的疼。
太子:“父皇倘若真担心此事,儿臣有个法子。”
皇帝有点怀疑太子居心不良,想变着法的累死他!可是丰庆楼掌柜的告状这事同太子无关。他把太子召过去询问仁和楼是否存在恶意竞争也是临时起意。若不是丰庆楼这事,太子拿不到丰庆楼的账簿,也不会知道朝廷百官每月在丰庆楼欠下多少钱。
缩减公费开支这种事,应当是太子临时起意。
皇帝颔首示意太子说说看。
太子想起去年在东宫书房同薛理的几次长谈。
皇帝要补偿太子,放权给太子,当时太子谨慎过头,五品以上的职位不敢惦记。太子后来见着薛理,建议薛理先去户部当个员外郎。太子向薛理承诺一有机会就把他提上去。
薛理对太子的说辞是六部全是陛下的人太子也无需担忧,最重要的是城外驻军听谁的,金吾卫大将军是谁的人。
当日薛理还问过太子一个问题,如果邻居家财万贯,而我穷的只剩一群手持长枪的兄弟,哪家该感到害怕。
那时太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邻居有钱我有枪,邻居就是我钱仓!
此刻面对皇帝的担忧,太子明白应该如何回答:“父皇,兵部诸人和金吾卫平日里不敢饮酒?”
皇帝点头。
太子:“儿臣记得丰庆楼掌柜的说过,如今兵部和金吾卫把仁和楼当饭堂。凭仁和楼的馒头三文钱一个,一份红烧肉一份素菜,再来一碗骨头汤,人均百文足够他们吃到撑。”
皇帝:“你是说兵部和金吾卫不会反对?”
“如今他们出来吃饭花不了百文,以后规定人均吃喝不得超过百文,对他们而言并无不同。他们因何反对?”太子反问,“是怕父皇不认识他们,故意给您添堵?”
皇帝:“他们也有姻亲啊。”
太子:“提高军人恩恤,将士遗孤朝廷教养。倘若阵亡将士的妻子在儿女长大前不嫁人,每年也给她一笔补贴。此举和消减公费开支同时颁布,武将还敢反对吗?朝中百官瞬间会想到你拆东墙补西墙。届时就不是父皇和文官的矛盾,而是文官和武将的矛盾。只怕文臣和武将会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结果显而易见,卖弄笔杆子的打不过耍枪杆子的!”
皇帝顿时感到头不疼了:“消减的公费开支应该可以覆盖提高的军需!”
太子:“此事对父皇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疑惑:“百利?”
“北方胡人来袭,将士没了后顾之忧,是不是奋勇杀敌?”太子问,“京师那些地痞都送到军中,百姓安居乐业,商业繁荣,会不会为国库增加许多税收?”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太子继续说:“那些日日在丰庆楼喝酒听曲的文臣倘若联合起来向您施压,就叫他们全部回家种地!科举三年一选不缺人,他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皇帝笑了。
太子困惑:“父皇笑什么?去年春闱选的人,至今还有很多只是挂个闲职。”
皇帝心里感叹,不愧是他一手养大的嫡子!
但凡二皇子能说出太子这番话,有太子的魄力,无需他和贵妃动手,皇帝就会先废太子,立贵妃位后,再立二皇子为太子。
皇帝:“你才说那些人只会卖弄笔杆子。若是一天写十个话本传到民间,百姓在他们的怂恿下会不会弄出个万民书逼朕收回成命?”
太子正巧有件事同皇帝商议,他建议城外皇家用地只留两块,剩下的地分给京郊真正的贫民。
皇帝:“百姓对朕感恩戴德,自然会支持朕?”
太子点头:“儿臣还有个主意,今年秋令各州县把人口土地统计出来。开春后按照土地交丁税。无地的百姓无需交税!”
皇帝眼睛地震,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知道,如今百姓不止有劳役,还有田赋和丁税。丁税针对成年男子。少了丁税,无房无地的男子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才不会破罐子破摔落草为寇,各地作奸犯科的案件也会大大降低。
皇帝:“你知道每年丁税是多少吗?”
太子不知:“儿臣只知道消减了公费开支,查几个贪官,国库足矣支撑三五年。”
皇帝不禁问:“三五年之后呢?”
太子:“免了丁税,得了民心,提高将士们的待遇,将士们对你忠心耿耿,再令天下所有有地的人交税,一年等于如今两至三年!”
“所有?”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太子点头:“百官以及天下举子。到那时会有世家跳出来,因为他们几代积累,手里囤了大批土地。你挑几个跳得高的查其贪腐,钱财归国库,土地分给无地的百姓,自然无人反对。只是如父皇先前所言,他们会用手中的笔对您极尽诋毁!然而百姓会为您歌功颂德。史书会记录你做的一切。此地只有我们父子二人,儿臣不瞒父皇,您不干,儿臣干!你怕被骂,儿臣不怕!若是你担心日后儿臣对您的心腹开刀,那就换太子!”
皇帝怀疑太子威胁他,虽然他没有证据,“你当朕不敢废太子?!”
太子:“父皇敢。四年前就废过!”
皇帝满腔怒火顿时消失殆尽,甚至有些心虚理亏。
过了许久,皇帝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还有谁知道?”
薛理!
年前薛理住在东宫同太子谈了许多。若非薛理在太子生死关头挺身而出,太子也不敢同他推心置腹!
太子:“你我父子二人!他日走漏了风声,就是门外那俩。”
魏公公结了账回来,此刻同皇帝心腹在门外候着。皇帝可以透过窗户纸看到两人身形,“我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应该烂在肚子里!”
太子:“儿臣的人也知道什么事应该带进棺材里!”
皇帝又长叹一口气:“这些事不可一蹴而就!”
太子自然知晓牵扯甚广还要徐徐图之。太子建议先把城外的地分出去,再提高军需和消减公费开支。至于丁税同田赋划到一起,还有令全天下交税,这两件事可以交给他!
皇帝忍不住说:“那三年你也不是日日混吃等死!”
太子只是笑笑。
殊不知被废的当天太子非常害怕,白天不敢睡,晚上睡不着。过了半个月,送进东宫的食材和往常一样,他除了出不去什么都没变,显然皇帝废太子只是一时冲突。太子该吃吃该喝喝,闲着没事就教养几个儿女。
贵妃的父亲礼部尚书入狱后,太子感觉离他出去不远了,那个时候才开始琢磨朝政。然而太子一筹莫展,只觉得前途渺茫。
薛理笃定的神色令太子坚定心中所想。后来太子仔细回想,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只是缺少坚定的支持。那个人不是薛理,是太子的亲舅舅,亦或者太子的表兄,太子也可以勇往直前。可惜他舅非但不敢替他做决定,反而事事找他拿主意。
太子:“儿臣先前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丰庆楼掌柜的?”
皇帝叹气:“大理寺无法可依,只能令其回家。还有他那些亲戚。账房抹掉的是合理支出,把他收押也是关几天。算了。换个账房和掌柜!”看向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就想说出他的看法,耳边再次响起薛理的提醒“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你丰庆楼的事问我做什么?要不是丰庆楼掌柜的告刁状,会有现在这些事?”
皇帝噎了一下:“……朕错了?”
“父皇亲疏不分,宁愿相信少府监,也不相信儿臣,您说呢?”太子没好气道,“仁和楼以前入不敷出,如今月入上千,差那么多儿臣能不问问这个钱是怎么来的?儿臣会任由林氏同丰庆楼打擂台?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丰庆楼如今赚再多,日后也是儿臣的。儿臣抢丰庆楼的生意,不是左手倒右手?”
何止丰庆楼,以后天下都是太子的!皇帝噎得有口难言,在心里骂一句,牙尖嘴利!
皇帝起身出去,先前结账的伙计迎上来:“客官吃的可好?”
内侍本能挡在前面,意识到他过于紧张,微微颔首。
伙计:“那要不要打包?”
皇帝停下,回头看去:“打包?”
伙计点头:“客官不用不好意思,别看我们店不如丰庆楼,一样每天有很多王公大臣来吃饭。每次都打包。有的时候是点心,有的时候是馒头。不瞒您说,小的还去太子妃娘家送过菜。”
皇帝不禁瞥一眼太子,太子神色尴尬,皇帝想笑:“你知道太子妃姓什么吗?”
“姓李!”伙计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起话不急不躁,“刑部侍郎的小公子跟我们家小公子是把兄弟,他叫太子妃的弟弟珩哥。李公子应当姓李,单名一个珩。您这样问,是知道些什么?”
太子妃的弟弟确实叫李珩。皇帝注意到前一句:“你家小公子?”
伙计:“我们林掌柜的弟弟林飞奴,同小章公子是同窗。刑部侍郎是姓章吧?”
皇帝下意识点头。
“你看,我没骗客官。”伙计又问要不要打包。
皇帝看着满桌汤汤水水:“怎么打包?”
“我们家有食盒,可以放食盒里面。贵人可以给我们一笔食盒钱,下次过来用饭把食盒带过来,我们就把押金还给您。分文不取!”
如此一来二去,岂不是时不时来吃一顿,这个伙计倒是会做生意。难怪极力叫他打包!皇帝还以为伙计心疼那些饭菜,“儿啊,你看呢?”
皇帝阴阳怪气的语调叫太子心烦,指着魏公公:“你问他!”
魏公公哭笑不得:“那就打包,带回去奴婢吃?”
伙计高兴地应一声:“您稍等,我去拿食盒。我看了一下,应当需要三个。现下客人少了许多,我可以帮客官送过去。”
魏公公:“不用。我们有两辆马车。”
伙计一听不用他跑一趟,愈发高兴,噔噔噔下楼。
皇帝不禁说:“林氏很会调/教人啊。”
魏公公低声说:“老爷有所不知,仁和楼的伙计和厨子是林掌柜的徒弟。他们的厨艺是林掌柜教的。虽然伙计跟厨子比起来不擅长做菜,若是以后另立门户,一个馒头也能叫他们养家糊口!”
皇帝听明白了,伙计和厨子们用心帮助林掌柜经营仁和楼,太子就不会换掌柜的,林掌柜便会继续教他们。
皇帝问太子:“我们先下去?”
魏公公:“外头日头毒辣,老爷去北边透透气?”
皇帝移到北窗,看到院里晾晒的衣物眉头微蹙,正要收回视线,看到菜园子和花园。皇帝颇为意外,问太子:“自己种菜?”
魏公公低声回答:“伙计住在店里,晚上也要用饭。葱姜蒜和煮面的青菜,用量小不值得出去买,自己种吃起来也方便。”
话音落下,两个伙计拎着三个食盒上楼,其中一位是个宫女,以前在东宫打理花圃。这位宫女见过皇帝,跟魏公公很熟,看到伙计指着魏公公说:“这几位客人打包。”
宫女僵住,魏公公疾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接住即将落地的食盒:“姑娘忙去吧。”
宫女同手同脚下楼。
林知了查看还剩多少饭菜,不经意间瞥到她魂不附体的样子:“楼上客人欺负你了?”
这位宫女下意识摇头。
“那是怎么了?中暑了?”林知了奇怪。
宫女张张口:“我,我去后厨看看。掌柜的,你,待会就知道了!”说完躲去后厨。
林知了愈发奇怪,她到柜台后面,倒要看看上面是何方神圣。
随后看到下来一位中年男子,细看看,其年过不惑,身后跟着同他有五分相的男子最多三十岁。两人应当是父子。再后面有一位中年男子没有胡须,气质好像有些阴柔,林知了觉得奇怪,看着自家伙计,明白过来,像太监。
林知了正寻思着是不是哪个伙计的亲戚,魏公公一手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从楼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店里的伙计。林知了起身,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前面三位顿时意识到什么。
三人走到门边,离林知了只有三步之遥。
皇帝停下打量一番林知了,见她身着一身黄红相间的劲装,头巾也是红色,仿佛店外的太阳一样火辣。在皇帝印象中薛理是个书读傻了的书呆子,脾气耿直,更像是块硬石头。皇帝心底诧异,石跟火居然也能过到一块去。
林知了张口结舌:“您——”
太子打断:“林掌柜忙吧。我们还有事。”
林知了下意识点头,意识到这样失了礼数,赶忙从柜台后面出来。
魏公公笑呵呵说:“林掌柜留步!”
林知了终于回过神,不禁瞪他!
魏公公疾步跟出去。
林知了去后厨,看到厨房有俩人,想起宫女先前的样子,定是到楼上才知道来人是谁。指着小太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伙计很是心虚:“他们一进来我就看见了。我正想告诉你,就被魏公公一把推上楼。先前我一直在楼上候着。可能怕我不收钱,就找个不认识主子的人去结账。”
林知了想起随魏公公出去的伙计,“齐小甲没有见过魏先生?”
“没有。先前他过来拉银子,一次赶上齐小甲回家送钱,一次赶上他去茅房。齐小甲前几日还说,过两天发钱,魏公公再过来,他一定要看看东宫管事是黑是白。”小太监有些担心,“掌柜的,东家和东家爹怎么突然来咱们这里吃饭?”
林知了上哪儿知道去:“兴许就是闲着没事出来走走。要是真有事,不可能叫你瞒着我。”
小太监点头:“我觉得也像。那下次过来,还收钱吗?”
林知了:“收!不收钱,你们一个个少分几文。自己掂量!”
俩人不敢掂量。
可是掌柜的敢,他们就敢!
殊不知林知了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慌着呢。午后没心思数钱,就把这事交给薛瑜。她把弟弟接回来就和采买去市场。
昼长夜短,林知了从市场回来太阳落山了,但离天黑还有大半个时辰。林知了叫薛瑜驾车,三人到家天边布满晚霞,正好做晚饭。
林知了不想煮面就蒸米饭,然后炒个豆角茄子,又拍个黄瓜。看到黄瓜总感觉少点什么,随即想起少什么——皮蛋!
林知了脑海里浮现出一段不属于她本人的记忆——原身吃过皮蛋!林知了挺意外,想想如今商业发达,有人研究出皮蛋好像也正常,便不以为奇。
“鱼儿,要不要吃皮蛋?你驾车和小鸽子去买几个?”林知了问。
薛瑜点头:“好啊。”
话音落下,薛理回来。林知了叫他骑马去市场。
薛理把皮蛋买回来,豆角和茄子还是热的,但是不烫了,正好可以拌米饭。
连吃两大碗,薛理才慢下来。林知了递给他一块西瓜,“歇会再吃。你怎么这么饿?”
薛理:“未时左右用饭,三个时辰过去,我没有饿晕过去,全靠年轻身体好!”
林知了顺嘴问:“忙什么呢?”
薛理把“少府”两个字咽回去,坦白丰庆楼掌柜的告御状,被太子知道,太子应该是把皇帝架起来,皇帝不得不令大理寺查丰庆楼。
皇帝没有刻意隐瞒此事,大理寺卿这几日日日进宫打听到的。因为少府的事还在查,薛理就把少府监隐去。
林知了张口结舌:“——太子再不好也是皇帝的亲儿子!他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奴仆!跟东家告少东家的状,他,他脑子被驴踢了??”
薛理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觉得他是陛下的钱袋子,此举也是为陛下好。可丰庆楼才多少钱。哪值得陛下同太子动怒。真正的钱袋子是户部!日后太子想不开把手伸到户部,户部尚书上告陛下,可能会叫陛下动怒。”然而有他在户部,太子敢伸手,他定会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回去!
林知了:“难怪父子二人今天来店里用饭。合着是看看丰庆楼掌柜的所言是否属实啊。”
薛理差点咬到舌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知了:“来的很巧,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没留意。临走前我看到魏公公才意识到他们是谁。”
薛理急忙问:“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林知了摇头:“太子挺和善,叫我忙吧。”
薛理悬着的心落到实处:“看来陛下对这顿饭很满意。”
“满意!”林知了想起三个大食盒,“齐小甲个机灵鬼,希望他们常来,还把食盒借给他们打包!”
薛瑜吃呛着。
林飞奴咬到舌头,瞬间眼泪飙出来。
薛理赶忙把小舅子拉到身边:“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林知了把手帕给小姑子叫她擦擦,朝弟弟看去,“哪有那么娇弱。你俩怎么回事?”
薛瑜又咳几声才缓过来:“打包?”
林知了:“齐小甲不认识他们。他的想法是下次来还食盒,即便不留下吃饭,也会打包两份点心。这不就是回头客?”
林飞奴吸着舌头问:“他叫打包,他们就打包啊?”
林知了:“齐小甲说魏公公吃。不过他原话是‘那个老奴’。”
林飞奴忍不住说:“什么时候发钱?魏公公还来吗?我一定拉着齐小甲在院里等他!”
林知了:“四天后,六月六,你休沐!”
六月六,林飞奴暑假第一天,天蒙蒙亮,薛理骑马,林知了驾车载着薛瑜和小鸽子去仁和楼。
林知了驾车是跟薛二哥学的。薛理要教她骑马,日后她骑马先去店里,他等弟弟妹妹睡醒了,再驾毛驴车载着他俩去店里。
只是闹市人多,林知了担心撞到人,打算有机会去乡下薛二哥家再跟薛理学骑马。
到店里,林知了叫醒他俩,俩人习惯了,一个无意识地去北屋,一个无意识地去女工宿舍。
林知了看着漆黑的夜空叫薛理再去睡会儿,薛理说他不困。而他一人无所事事,在院里呆片刻忍不住打哈欠,还是没忍住回房睡个回笼觉。
早饭后薛理去部里。伙计忍不住问:“掌柜的,今日不是休沐吗?”
林知了:“他最近很忙。”
“我就没见薛大人闲过!”伙计摇摇头,去收拾碗筷。
薛理这几日就是忙着查少府。
若是同僚上告少府监贪赃枉法,是要有证据,按照程序。然而皇帝要查谁,没有证据也给你捏造出一沓证据。这种情况下少府监不敢质问,你有证据吗?凭什么查我!少府的帐也是你能动的!
是以大理寺搬少府的账册跟搬自家卷宗一样顺手。
少府账册太多,不好做假账。皇帝很信任少府,多年不曾动过,把他们养飘了,假账很敷衍,最多比以前的仁和楼好那么一点。跟丰庆楼没法比,薛理等户部官吏很容易查出纰漏。
查出一部分移交给大理寺一部分。大理寺再送过来一部分。若非如此,薛理也不至于险些饿昏过去。
薛理到户部就扑到账册上。少府监边找人为他求情边四处打听他得罪了谁。
前几天没人敢告诉他。昨日大理寺把丰庆楼掌柜的和账房放了,只是革职辞退,猜出事情起因的小吏估计事不大,再次碰到他,就告诉少府两个字——东宫!
少府监怀疑过东宫,但他想不通,丰庆楼是陛下的,仁和楼是太子的,仁和楼抢丰庆楼的生意,陛下竟然帮太子。
小吏见少府监满脸费解,顿时明白他怎么敢掺和这事,本着日行一善的原则提醒他:“丰庆楼在我们眼中日进斗金。在陛下眼里算什么?太子想要,陛下可以毫不犹豫地拨给他。”
“可是陛下和太子——”少府监听说过东宫外至今有暗哨,认为皇帝还防着太子。太子敢抢丰庆楼的生意,陛下岂会放过太子。
小吏:“陛下和太子大打出手,也是他们父子二人的事。好比你打你儿子,别人要说一句,打得轻,再打几下。你会怎么想?同样的道理,陛下可以逼死太子,你敢趁机踩一脚,等着灭门吧。”
少府监顿时心胆俱裂!
小吏拱手:“保重!”
少府监浑浑噩噩想还礼,身后传来对他的称呼。他本能回头,大理寺少卿拱手:“有点事请大人协助,请大人随我们走一趟。”
小吏不清楚少府水有多深,还好心说一句:“陛下惜才,交代清楚就好了。”
少府监挤出一丝笑,然而比哭还难看。
待他到大理寺,魏公公出现在仁和楼后门。
林飞奴拿着烧火棍在院里练剑,看到他进来,烧火棍一扔就喊:“齐小甲!”
在厨房给厨子打下手,顺便偷师的齐小甲过了片刻才出来,看到魏公公叫两个伙计把银钱搬出来。齐小甲揉揉眼睛,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对上林飞奴看好戏的样子,“他,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飞奴踮起脚扒着他的肩膀:“这么快就忘了啊?前几日你不是还叫他打包?”低声补一句,“那个老奴呀。”
“他——怎么在这里?”齐小甲一脑子浆糊,还没反应过来。
林飞奴反问:“你们刚才发月钱,待会发赏钱,你说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他是东——”齐小甲担心隔墙有耳,“那那,那天那俩岂不是,是——”
林飞奴:“是你想的那样。”
齐小甲想起他叫皇帝和太子打包,还在太子面前大言不惭他去过太子妃娘家……齐小甲一翻白眼,往后倒去!
少年脸色骤变,慌忙扶着他:“阿姐,快来!”
魏公公跑过来帮他托住齐小甲:“方才我一进来就看出你要搞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调皮!”
“他的心是琉璃做的吗?怎么这么脆弱啊?”林飞奴急得小脸跟齐小甲一样白,惴惴不安地问,“他还有气吧?”
第123章 薛大哥来信
伙计齐小甲只是昏过去。
魏公公指挥几个伙计把他抬到卧室。
过了片刻悠悠转醒, 他起身看清楚魏公公的长相又险些吓昏过去。
魏公公顿时好气又好笑:“我是什么鬼见愁活阎王?”
齐小甲张口结舌,讷讷不能言。
魏公公见他这样就叫齐小甲歇着,他也该回去了。
齐小甲下意识起来送他,忘了浑身发软, 又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这可吓坏了林飞奴, 扶着齐小甲的手臂向他道歉。
齐小甲心里着实有些怪他, 可当齐小甲抬起头, 对上几双“真不经吓”的眼神,恍然想起他昏过去的那一瞬间,好像吓坏了众人, 但是无人在意魏公公是不是东宫管事。
所以?齐小甲悲愤:“你们都等着看我笑话!?”
林飞奴连忙说:“没有!没有!只有我想看你失态。小甲哥, 别生气了好不好?”担心他又晕过去,“我请你吃西瓜?”
齐小甲盯着他的同事们不依不饶:“你们都知道谁是魏公公?”
钱二牛也在屋里:“我说不知道你信吗?我打小就在东宫做事。”
齐小甲无法反驳, 就找曾三土。曾三土跟他一样是林知了外请的伙计。
林飞奴见他左右张望就问他找谁。
钱二牛:“是不是曾三土?应该在院里帮抬魏公公抬银钱。我去找他?”
齐小甲想问曾三土是不是也认识魏公公, 忽然觉得不用问,而且这不是重点,“那天我帮魏公公打包, 又送魏公公下楼,你们都看见了,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这——”钱二牛不知如何解释。
齐小甲瞪眼:“不许狡辩!”
一墙之隔,林知了叹了一口气,敲敲门才进来:“除了林飞奴,没人故意看你笑话。他们没想到陛下白龙鱼服到店里用饭, 当时都吓傻了。”
齐小甲转向林飞奴叫他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少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反咬一口嫌他胆子小。林飞奴直接道歉,又说:“我请你吃西瓜。买俩大西瓜,今天一个,明天一个!”
“我要三个!”齐小甲脱口而出。
林知了见他这样放心下来, 又忍不住腹诽,也是个没出息的!
扫一眼众人的卧室,床铺很干净,衣服在柜子里,鞋子都在鞋架上,室内也没有异味,林知了很是满意:“没事了就出来吧。领了赏钱准备开门营业!”
一听发赏钱,钱二牛等人立刻跟出去,转眼间屋里只剩齐小甲和林飞奴,齐小甲气得砸床大骂“没良心!”
林飞奴趁机说:“还是我好吧?”
“你好你还故意吓唬我?”齐小甲朝他身上使劲拍一巴掌,“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林飞奴闪身离远点,不想再挨一下:“林掌柜也知道你不认识魏公公,你怎么不吼她?”
齐小甲张张口:“掌柜的,掌柜的又没有故意吓唬我!再说了,掌柜的又不认识陛下和太子!好像不对,掌柜的认识魏公公,她可以猜出来。也不对,掌柜的教我厨艺,是我再生父母——”齐家长辈担心齐小甲冲撞了林知了,就说林掌柜不止是掌柜的,还算是他师父。在民家有种说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像对待父母一样尊重师父。齐小甲说出口又觉得往自己脸上贴金,而且当着林飞奴的面此话不妥,“反正掌柜的可以,你不可以!”
林飞奴:“我就应该多吓唬你几次!”
齐小甲起身。林飞奴下意识伸手扶他。齐小甲缓过来,一把推开他。林飞奴收回手:“嫌弃我是吧?待会我买了西瓜你别吃!”
“凭什么!”齐小甲停下回头瞪他一眼,大步到门外又停下,扒着门框伸头缩颈,确定魏公公走了他才敢出去。
林飞奴嘀咕:“胆小鬼!”
齐小甲没听清,回头叫他再说一遍。林飞奴大声说:“发钱了!”
“那么大声做什么?又没有你的!”齐小甲嫌弃地瞥他一眼,朝北屋跑去。
几个洗碗工连忙提醒他慢点,刚醒来就跑,可别又昏过去!
“我又不是病西施!”齐小甲哼一声,到门边踉跄了一下,慌忙扶着门框。
林知了听到动静抬头:“去店里歇会儿,我叫三土帮你拿。”
齐小甲不敢逞强,林飞奴跑过来扶着他到店里。
厨子往店里端面盆,采买钱二牛往店里送馒头,还有几个女伙计往店里送鸡蛋糕和雪衣豆沙,林飞奴估计等一下就可以开门迎客,他先把窗板拆下来。
然而窗板刚拆下来,窗外探出几个人头,林飞奴吓得往后踉跄。看清楚是人不是鬼,他松了一口气:“你们,要做什么?”
这几人是在附近露天做事的匠人,晌午无处可去,而仁和楼屋檐下有大片阴凉地,就来此处乘凉,顺便吃午饭。
几人一看吓到少年,赶忙解释他们过来吃面。
林飞奴叫他们等一下。几块窗板全部拆下来放到门后,林飞奴开门,厨子戴着灰色帽子,系上襻膊,准备拉面。
那几位匠人进来选择骨头汤和馒头,然后要一份红烧肉。因为馒头和肉让他们有力气做事,骨头汤喝完了还可以续上一碗清汤。
四人吃饱喝足,平均不到三十文,比在街边小店用饭花的多,可是味道好,也觉得辛苦做事也值得,日子也有盼头。
随着食客越来越多,几人到门外屋檐下乘凉。有人不拘小节,就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睡午觉。
伙计送客人出来发现门两侧睡一排坐一排,进屋请示林知了:“掌柜的,不如叫他们到别处休息?巷子里也有阴凉地啊。”
林知了:“都是店里的食客。原本可以坐在店里休息。他们体贴店里客人多,吃过饭就出去,我们也应当体谅他们夏天做事辛苦。这点小事就别计较了。去把桌子收一下。今日休沐,别看过了饭点,兴许还有客人。”
话音落下,进来七八个,有男有女,年岁不大,几个女子十七八岁,男子二十岁左右,林知了不在意他们是从城外回来,还是从家里出来,指着两位女伙计带他们上楼。
这群人刚上楼,又来一群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个个腰板笔直,林知了猜他们不是禁卫或者兵部的人,就是在街上行走的金吾卫。
林飞奴此刻在门边站着,其中一人停下摸摸他的小脑袋。林飞奴本能抬手挡开,那人笑呵呵收回手,问迎上来的伙计,近日有没有新菜。
伙计:“凉拌黄瓜皮蛋算是新菜吗?”
这些人吃过皮蛋,也吃过黄瓜,不曾把二者放一起,分两桌坐下就点一份黄瓜皮蛋,然后又问还送不送皮冻。
伙计点头:“几位来得巧,最后三份。”
在灶台附近的伙计听到这番话,端两份皮蛋过来,顺便问他们要不要酒。
这些人不由得舔舔嘴角,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林知了在柜台后面看到这一幕,确定他们是军人,估计担心遇到突发状况,是以休沐日都不敢饮酒。
林知了心说,多亏了王家兄弟。否则这些食量大的汉子就便宜了丰庆楼。
突然就能理解丰庆楼掌柜的为何告御状。这些人吃得多又有钱,少了他们,丰庆楼可是少了一大笔进项。
果然如此,开口就是一桌先上十个馒头,又叫伙计把荤菜都端上来。
最后一个葱爆羊肉上桌,这些人感觉吃不饱,又商量着是不是再来一份小鸡乱炖。林知了上前:“不如试试茄子豆角一锅出?葱烧干豆腐也不错。”
这些人给林知了个面子,要两份素菜。
伙计不到一炷香就把葱烧干豆腐送过来。
正要找个位子坐下的食客看到干豆腐忍不住停下,同第一次看到这道菜的厨子一样疑惑:“怎么跟我家做的不一样?”
林知了:“来一份尝尝?”
原本打算吃凉皮的人犹豫片刻,发现灶台上有馒头,就问吃干豆腐的食客:“味道如何?”
不喜欢素菜的那群军爷很意外干豆腐吃出肉香,就夸好吃!
那位食客闻言就选择仨馒头,一道菜,再来一碗绿豆汤。不到四十文,他扶着墙出去。
角落里的两位食客看到这一幕幕神色复杂。
殊不知在他们打量别人的同时,林知了也在打量他们。因为这俩人起初跟其他食客一样点菜吃菜,偶尔交谈几句。但是他俩很慢,从午时三刻一直吃到未时。客人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俩跟老僧入定似的岿然不动。
又过一炷香,客人只剩两成,他们还一动不动就很显眼了,俩人起身,请伙计打包。
伙计问要不要食盒,仔细一看,带汤的全吃了,不带汤的只是浅尝几口。伙计拿几张油纸和几根麻绳,帮他们包起来。
两人走远,伙计移到柜台前小声说:“掌柜的,这俩人很奇怪。”
林知了:“估计又是哪家酒店的东家和厨子!”
“啊?您看出来了?”伙计没想到同他心有灵犀。
林知了:“东家前几天刚来过,丰庆楼又被整顿,这个时候谁敢给咱们添堵啊。我昨天才交了税银,官府没理由找咱们。可是除了他们那些人,还能有谁?”
伙计:“会不会吃过一次就能做出来?我听说有这种人。”
林知了:“已经有人做出红烧肉。”
伙计惊到失语。
“我听好心的食客说的。”林知了接过另一个伙计递来的银钱扔钱柜中,就听到扒着柜台的伙计问:“真的假的?”
“红烧肉又不难。”林知了朝馒头看去,“兴许过几日有人做出这种馒头。也许京师也有人会做拉面和刀削面。既然开门做生意,就不能怕被模仿。你们多用心,不被超过我们就能继续赚钱。”
伙计跑去找厨子,叫他们多多用心,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兴许明儿一早就有人在路口卖拉面和红烧肉。
厨子被他吓得心慌。客人走后,林知了关上一扇门叫众人吃饭,几个厨子险些把碗当成勺子扔锅里,刀削面险些削到手。
林知了问他怎么回事。女厨子忧心忡忡地问,“如果红烧肉、糖醋排骨这些菜都被人做出来,我们的拉面七文一琬,人家五文钱一琬,我们该卖给谁啊?”
林知了瞪一眼多话的伙计:“早餐街的羊汤铺子一家挨一家,人家关门了吗?他们学会拉面刀削面,我们还有馒头,馒头和水晶饺也被学去,我们还有炸蛋。不用担心!”
女厨子还是担心。
薛瑜见状就劝:“三嫂,加两个菜吧。”
几个厨子连忙点头。
“我们现在生意好,不用加。加了也是被别人学去。”此话没能叫厨子眉头舒展。林知了忍不住叹了口气,考虑到京师百姓喜欢面食,很多人的早餐是拉面就肉夹饼,午饭是凉皮就馒头,“先加个面食吧。明早教你们做。”停顿一下,“到明天估计你们晚上又睡不着。去和面,待会面发了就做。”
厨子也不吃了,立刻去和面。林知了见她这样只能端着饭碗跟过去。
林知了要做的是酥油花卷和葱油花卷。
天热面发的快,饭后林知了把小鸽子和薛瑜送回家再回来,面就可以用了。这个时候洗碗工也把桌椅和碗筷洗刷干净,猪皮洗到清澈,林知了就叫她们回家去。
伙计等几人走远立刻关大门。
林知了叫喜欢做面食的厨子揉面,她教做菜的厨子调酥油和葱油。酥油里面放了花椒粉,葱油自然是加小葱。
林知了口述,厨子往面皮上抹酥油和葱油。待两个厨子把面皮卷起来,林知了洗洗手,教两人卷花卷。
花卷上锅,林知了告诉众人也可以做肉馅花卷。随即叫采买随她去市场买明早需要的食材。
林知了还买了七个大西瓜,其中三个是店里的,一个是她自家的,三个是齐小甲的。齐小甲受宠若惊,不禁说:“我跟飞奴说笑呢。”
林知了:“别多想,用的是林飞奴的钱。”
采买点头证实这一点,还说:“掌柜的自家吃的瓜也是用飞奴的钱买的。”
齐小七忍不住嘀咕:“飞奴的钱还不是掌柜的给的?”
林知了:“还是不一样。我叫他用,他不舍得,辛辛苦苦攒的。拿着吧。”又叫众人切一个西瓜,别吃太多。随后她吃一个花卷才回去。厨子叫她多拿几个,林知了微微摇头:“鱼儿也会做。她和飞奴要是想吃,回头叫他俩一个和面一个烧火。”说完驾车薛瑜的小毛驴,拉着店里的小板车回去。
林知了到家,赵娘子还在院里洗衣服。林知了叫她慢慢洗,她去厨房打算烧水沐浴,脸上糊了几层汗,实在难受得很。
然而缸里只有两三瓢水。
林知了记得薛理早上打了半缸水。听到院里的动静,林知了明白了,赵娘子洗衣竟然不自己打水!
难怪别人对她不满!
看在她洗的干净又便宜的份上,林知了劝自己算了。
“我去打水。”
林知了吓一跳,扭头看到薛理,“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着水缸叹气的时候。”薛理递给她一封信。
林知了下意识接过去:“我娘你娘?”
薛理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感到好笑:“看你吓的。无论你娘还是我娘,都不知道户部在哪儿,仁和楼在什么地方。大哥的信。”
林知了看到内容惊呆了。
先前薛二哥的地和房子谈好,薛理就给他大哥去一封信,省得他担心二哥二嫂在京师没有落脚点。
薛理考虑到路途遥远,在信中提醒大哥不必回信。若是怕他担心就去竹林酒家,下半年竹林酒家的伙计进京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薛大哥也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上个月端午佳节,他老娘非要回家看看。
薛母这些日子不曾吵闹,踏踏实实在城里带孩子,薛大哥原本就习惯听娘的话,因此就忍不住心软,跟他妻子苏娘子商量此事。
苏娘子的意思中午早点用饭,到家呆半天,顺便看看房屋有没有漏水。
家里没有吃的用的,饶是薛母想早饭后回去,考虑到这一点也不得不听儿子和儿媳妇的。
三人带着孩子午时一刻到家,东边邻居看在薛理的份上送来茶水。一家三口刚坐下歇歇脚,薛二婶进门。三句话没说完,薛二婶就说听谁谁说林知了如今在京师管着大酒楼,手下几十人,问薛母想不想去京师看看。
先前薛大哥在家念叨过几次薛二哥和刘丽娘,二人从未去过京师,京师的天气和吃的跟江南差别很大,担心二人水土不服。
薛母听说京师没有菱角、鸡头米,一年到头见不到最新鲜的海鲜,家家户户不是吃面就是吃黄米高粱,像黄面馍馍薛母都不曾听说过,就觉得京师很苦,想不明白皇帝为何定居京师,临安府多好啊。是以面对薛二婶的试探,薛母想也没想就拒绝,还跟她抱怨京师种种不便。
薛大哥也一个劲附和。
母子二人面对薛二婶的时候有点脑子不够使,幸好苏娘子精明。回去的路上,苏娘子提醒薛大哥,薛二婶此番有别的想法。
薛母说人家想多了。
薛大哥什么话也没说,担心婆媳二人当街吵起来。
翌日到了镖局,薛大哥就来了一封信,提醒林知了早做打算。
林知了等薛理打水回来便问:“按照原计划叫飞奴出面?”
那是他二婶,薛理不想把小舅子扯进来:“今天我给大哥回了一封信,多给钱请人路上别耽误。先看看大哥回头怎么说吧。
林知了:“大哥还能拦住她?”
第124章 妯娌大打出手
薛大哥拦不住薛二婶, 给他愁的,白天唉声叹气,晚上翻来覆去,以至于苏娘子也夜夜不得眠。
以前苏娘子和薛大哥分房睡——
三间正房, 中间是堂屋, 东西两边卧室夫妻二人各占一间。薛母发现此事后以为薛大哥要陪孩子才不能跟妻子同房。薛母叫孩子跟她睡。薛大哥给出的解释是孩子大了, 应该自己睡。薛母趁着二人不在家, 把小鸽子送给她孙子的床搬到偏房。
薛母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夫妻俩没理由分房。
俩人都有些经历,在一张床上久了就成了真夫妻。
起初苏娘子防着薛大哥,因为她这些年见过太多前后不一心口不一的男人。
虽然薛大哥对待妻子不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 可他本就没有花花肠子, 日子久了,苏娘子认为有自己想法的薛大哥仍然是个难得的老实人。苏娘子慢慢对他上心, 也就不由得在意薛大哥的喜怒忧愁。苏娘子问薛大哥愁什么, 可以说出来,一起想办法。
对待薛二婶那么没脸没皮的人,林知了都没有好法子, 薛大哥认为说也是白说。苏娘子叫薛大哥说说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薛大哥就说他担心二婶不声不响跑去京师。
京师离丹阳千里之遥,薛二婶一个目不识丁的妇道人家给她钱她也到不了那边。苏娘子这样安慰薛大哥。薛大哥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然而经镖局友人提醒,薛大哥想到薛二婶可以搭别的镖局的顺风车。
苏娘子很少外出,不清楚城中有多少镖局, 以至于听到薛大哥说出丹阳和临安都有镖局时不时进京,反倒比薛大哥还发愁。
苏娘子希望薛理越来越好。
因为自从薛理进京,苏娘子明显感觉到街坊四邻对她和善许多。前些日子出去买丝线被几个浪荡子认出来,苏娘子担心他们胡言乱语, 可是一个个都很有礼数。在店里碰到袁家大少奶奶和丫鬟,袁家少奶奶听店家称她“苏娘子”,就问是不是薛探花的嫂子。苏娘子下意识承认,袁家少奶奶恭维她才貌双全。
苏娘子没想到薛理的光能照到首富袁家。
因为这番境遇,苏娘子对薛理的关心不如薛大哥纯粹。但俩人目的一样,不能叫薛二婶进京给薛理添堵。
薛二婶是长辈,又是薛琬的母亲,轻了不行,重了有可能吃官司,苏娘子对付男人的手段在蛮不讲理的泼妇面前不好使,她就找姐妹们商议。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结果真叫她们想出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薛大哥走镖回来,薛母必然会做一桌子菜,还会把薛琬叫过去。苏娘子就挑她婆婆最高兴的时候问薛大哥,是不是自从三弟进京镖局的生意就好多了。
薛大哥这人只有事到跟前才会动脑子,平时没什么心眼,闻言就不假思索地附和两句。苏娘子说她上次回村就发现了,左邻右舍都很和善。她去街上也没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好像周围全是好人。末了还说“都是因为我们朝中有人啊。真怕回到从前。”
薛母一听这话就很不高兴,叫她住口。
苏娘子继续,说要是二婶三天两头去户部大闹,去酒店给食客添堵,谁还敢叫弟妹当掌柜的。弟妹没了进项,三弟又被上司厌恶,这些事经来往两地的商人传到县里,定会回到从前。随后苏娘子就问薛琬和薛大哥,能不能劝劝二婶。
薛琬说她劝不住。薛大哥叹着气说二婶不听他的。
苏娘子说自己没本事,又跟二婶不熟,估计说也是白说,还有可能被二婶奚落一顿。也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孩子的夫子会不会捧高踩低。
薛大哥愁眉苦脸地说他来想办法。以至于没有看到他娘想送进口中的鱼肉掉到碗里。
翌日薛大哥在家休息,薛母叫他送孙子去学堂,她回村。薛大哥问她回村干什么,她就说:“我有我的事,你别管!”
薛大哥一向不敢管他娘,又被孩子缠上,只能目送她离开。等他把孩子送到学堂,一个人在家里越琢磨越担心,就去绣坊找苏娘子。
苏娘子就说,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闲话,气得婆婆去祖坟找公公。
薛母先前干过这种事,去祖坟向薛父哭诉,三儿一女都不听她的,她这个娘就是儿子家里的粗使婆子。村里人劝她别胡思乱想,薛母充耳不闻。人家看在薛理的份上进城找薛大哥。薛大哥怎么劝她都不听,气得他要把孩子抱过来,薛母因为担心小孩子体弱魂被勾走,赶紧擦擦眼泪跟他回城。是以薛大哥非但不觉得苏娘子无的放矢,还觉得很有可能。
“好好的日子就不能好好过吗。”薛大哥叮嘱薛琬回头去接孩子,他和苏娘子回村。
夫妻俩刚到城门口,薛伯仁的娘王氏迎面过来:“我就要去找你俩。你娘——”
薛大哥拔腿就跑,苏娘子下意识跟上,王氏气得抱怨:“我还没说完,急什么。又死不了人!”
薛大哥本想去祖坟,到村口听到有人问“是不是薛家老大?你娘在你二婶家,快去!”
薛大哥心里纳闷,爹的坟不是在祖坟吗。娘去二婶家干什么?总不能哭坟也叫上二婶吧。三弟妹说的没错,俩人是异父异母的亲姊妹!
到二婶家门口,看热闹的乡邻让出一条路,薛大哥心怀忐忑地进去,院里的情况叫他呆若木鸡。
只见薛二婶头发凌乱,脸上似有抓痕,薛二婶的儿媳妇脸上有巴掌印,薛瑞身上有个鞋底印,很像薛母手里拿的那只鞋。薛母也没比薛二婶好多少,一样头发衣裳乱糟糟的。
显然是四人打过一架,薛母一对三。
薛大哥上上次惊得说不出话是薛理被点为探花,上一次是薛理入狱。陈文君要同他和离,他的反应都只是“非离不可吗?”
薛大哥望着苏娘子无声地问,“我瞎了?”
苏娘子在婆婆跟前唱念做打一番,甚至不惜把未满五岁的小孩扯进来,是希望薛母出面劝劝薛二婶。
苏娘子听薛琬说过,妯娌二人关系融洽。没想到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的薛母竟然可以一打三!以至于她也觉得是不是看错了。
就在夫妻二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薛母转过身,神色淡淡地问:“你俩来了?”
薛大哥走过去,看到他娘嘴角破了口子,慌忙问:“怎么回事?谁打的?”
“不小心磕到牙,没事。她比我伤的重!”薛母不意外儿子过来,先前村长和族长劝架就说过,再不松手就去城里找人。薛母抬脚穿上鞋,朝妯娌看一眼。
薛大哥到嘴边的“找大夫看看”被堵回去,他朝二婶看去才发现她另一边脸通红通红,看起来要泛出紫色肿起来。
薛大哥后怕:“你,你一个人打他们仨?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村长走近:“我也是这么说。阿理才到京师,你要是有个好歹,他回来奔丧,三年又耽误了。你娘听我这么说才松手。”指着地上,“你看看,你二婶的头发,秃一块!”
地上有一撮头发,至少有三十根。苏娘子低头看去,倒吸一口气。薛大哥赶忙问他娘:“你呢?”
“她想拽我的头发,没我高没拽到。”薛母指着侄媳妇,“那个小贱蹄子还想朝我脸上挠,被我一把推开。我干了半辈子农活,有的是力气,能叫她拽住,白活这些年!”
薛大哥一听她还有力气骂人,估计没吃大亏,悬着的心暂时放下,“薛瑞和你动手了?”
村长:“想动手。我说回头叫你收拾他,他没敢动手。你看你娘给我抓的!”指着自己脸上指甲挠过的痕迹,“阿珀,出什么事了?我问你娘你娘也不说。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娘跟人动过手!”
薛大哥不禁叹气。
苏娘子有些着急,该说话的时候叹什么气啊。苏娘子忍不住开口:“三弟和三弟妹这才过几天好日子,二婶就撺掇我婆婆去找她。我婆婆说不去,二婶不听。婆婆今天过来可能是想劝二婶,结果,闹成这样!”
村长急了,问薛二婶去京师干什么,是不是见不得薛理过得好。
看热闹的村民也急了。
因为朝中有人下来收税的官差都比以往客气。有些人家一时拿不出钱,又不舍得用粮食抵税,官差还给宽限几日。
村里人很熟悉这种转变,四年前也是如此。薛理没了功名那几年,山东村全村都没有这种待遇。好不容易又等到薛理出人头地,决不能被薛二婶毁了。
众人逼问薛二婶怎么去,跟谁去。紧接着又怀疑同村人。看热闹的村民都说不知道这事,问薛瑞是不是他跟他娘一块去。
薛瑞胆小怕事,不敢去千里之外的京师。他连连摇头。众人把目光投向他妻子。薛瑞的妻子被众人吃人的目光吓到,慌忙说不是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三哥在户部,三嫂在酒楼当管事的。
苏娘子问现在怎么知道的。
薛瑞的妻子下意识看薛大哥。
苏娘子震惊:“你说的?!”
“我——怎么可能?我——”薛大哥想到一个人,“陈氏?!”
薛瑞的妻子慌忙点头。
村民奇怪陈氏怎么知道薛理在户部,忍不住交头接耳分析。
薛伯仁轻咳一声吸引众人注意:“我好像知道。听说陈氏现在的丈夫是个瓷器商人。那个商人到京师总要吃饭吧。要是看到三嫂酒楼的面跟她以前卖的一样,再找人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薛大哥朝薛二婶看去:“也是陈氏告诉你怎么去京师,跟谁去路上稳妥?”
薛二婶不搭理他,瞪一眼胆小怕事的儿媳妇,又瞪一眼多嘴多舌的薛伯仁。
薛大哥意识到自己猜对了,问薛伯仁知道不知道陈氏现在在哪里。薛伯仁知道又不知道:“在临安府。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商人的娘在县城。瓷器商人回来看他娘,陈氏会跟过来。”
村长不禁犯愁:“临安府那么大,去哪儿找她?”
“回头我写信告诉三弟,让他和三弟妹留意着。”薛大哥指着薛二婶,“再敢使坏别怪我不客气!”
薛母:“这事你别管。她去我也去。她敢闹事,我跟她同归于尽!”
薛大哥不禁说:“别说气话!”
薛母:“我没说气话!”
薛大哥依然认为他娘说气话。
若是薛理在此会发现他娘很认真,她真敢!
苏娘子看着村民防薛二婶像防贼一样,估计以后她进城买肉都会有人步步紧随,再也没有机会去找薛理,就劝婆婆回城。
薛大哥想起他娘嘴边的血,劝她去济世堂找大夫。
薛母说完“没事”,吐出一口血。薛大哥吓得变脸,苏娘子安慰他是唾沫和血。即便如此也瘆人,苏娘子劝她回城。
村里人也劝她回去,端的怕她一病不起,薛理不得不回村守孝。
薛大哥和苏娘子把薛母劝走,村长和族长轮流数落薛二婶。又担心薛二婶左耳进右耳出,族长威胁她和薛瑞的妻子,再敢没事找事就把她们休回娘家。
依照律法族长没有资格休掉薛二婶。但是族长可以去张丹萍娘家,叫她娘家族长把人接走。
张丹萍娘家有云英未嫁的姑娘,怕她不省事的名声传出去连累姑娘找不到好人家,届时必然会教训她。
先前薛琬被休,她娘家人都嫌丢人,何况薛二婶本人。因此薛二婶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惧怕。
看到她这样族长和村长才放心。
再说薛大哥,济世堂的大夫确定他娘没事,薛大哥才放心。家里有笔墨,他到家就给薛理写信。
薛大哥考虑到休沐日薛理不在户部,就把信寄到仁和楼。
六月十八日,正好休沐。仁和楼晌午刚开门信就送到。林知了震惊:“这才几天?”
薛理:“我给大哥的回信应该还在路上。定是出什么事了。”
林知了赶紧拆开。
看到妯娌二人打架的内容,林知了下意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也不敢相信,就递给薛理。薛理一段文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仍然难以置信:“娘打二婶?大哥是不是写错了?”
林知了:“你有可能胡扯,大哥不可能!”
想想薛大哥的性子,薛理不得不接受,但是感到诡异。林知了问:“后面写的什么?”
薛理:“写二婶之所以知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是听陈氏说的。来京师的路线可能也是找陈氏打听的。这女人想干什么?”
林知了:“见不到我们过得比她好吧。”
“她不会跟着那个瓷器商人过来吧?”薛理问。
林知了冷笑一声:“已经来了!”
薛理的手抖了一下,信纸落到柜台上,林知了折起来放柜台里面。薛理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林知了见过啊。
因为天气越发炎热,薛二哥担心天天守着锅灶的林知了和薛瑜中暑,就在乡间摘了许多野草,可以清热去火。
林知了因此想到凉茶,要十文钱一斤找薛二哥买野草煮凉茶。薛二哥说乡间遍地都是,他带着几个小奴放牛放羊闲着没事摘的,钱就不必了。
林知了打算卖给食客,考虑到木炭贵,两文钱一海碗。这笔收益来往要入账,薛二哥不要这笔钱,她也不差这仨瓜俩枣,就和他上街买几个瓜,叫他带回去给那几个小孩吃。
就是这次,林知了远远看到陈氏。当时被太阳晒的头晕,薛二哥和林知了一致认为人有相似,他们眼花了。
如今看到大哥的信,林知了才敢确定没看错,“前几天我跟你说有个人像陈氏,你还记得吧?”
薛理记得:“算着日子,如果她生了,这个时候应该在家养胎。要是没生,过去一年了,也该被人撵回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京师。”
林知了:“我找人打听打听吧。”
“姐姐!”
薛理眉心一跳,朝外看去,不是章元朗又是哪个。
蹦蹦跳跳的章元朗看到薛理下意识停下,随即慢慢进来,像个很有教养很懂礼数的贵公子。
薛理看着他装腔作势的样子眼睛疼就去后院。
章元朗看着他出去,瞬间跳起来,扒着柜台低声说:“姐姐,我告诉你一件大事。”
林知了笑着点头。
“我姐夫说你店里有细作。”小章公子往左右看看,感觉拉面厨子和伙计能听到,移到林知了身边捂住嘴巴说:“我不骗你!丰庆楼也开始卖皮冻、拉面、蛋糕、煎包、凉皮和水晶饺。”
因为林知了在丹阳教会那么多人做蛋糕、拉面和煎包,而丹阳商人时常来京师卖丝绸茶叶,丰庆楼新掌柜若是有心一定能打听到,是以毫不意外,“只是这几样啊?”
“你知道?!”小章公子心里有些失落,以为可以帮到她。
林知了:“以前在丹阳有人找我学过。丹阳许多人都知道怎么做。丰庆楼可能是找丹阳商人打听的。你知不知道丰庆楼的蛋糕一份多少钱?”
小章公子苦大仇深地说:“坏就坏在这里!那个新掌柜缺了大德,他不要钱!去店里吃饭的人都送一份蛋糕。点菜的人不止送蛋糕,还送皮冻!”
林知了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
“啊?”小章公子震惊,“有免费的谁还花钱买你的?”
林知了:“我知道你有钱,可你会为了一块蛋糕点几百文菜吗?”
小章公子奇怪:“为什么为了蛋糕点菜啊?我可以买。一块才十文!”说完他恍然大悟,“我懂了!”眼角余光看到雪衣豆沙:“姐姐,要是他们做出这个呢?”
林知了:“丰庆楼别的点心上百文,雪衣豆沙一份四十文,食客会因此嫌别的贵。只做雪衣豆沙和免费的蛋糕,他们是赔钱赚吆喝。因为他们请的厨子和伙计贵。”
小章公子:“所有菜品都降价呢?”
林知了:“厨子和伙计的月钱也会跟着降。你觉得厨子和伙计还能好好做事?比如你的丫鬟月钱本就不多,被你去掉五百,丫鬟能高兴吗?”
小章公子摇了摇头:“是我多虑了啊。”
林知了:“也不是。原先还因为做得不够好不能拿出来卖。听你这样说,我这就去拿出来。”
“什么呀?”小章公子跟去后厨。
第125章 丰庆楼新掌柜
林知了打开橱柜, 里面放着两筐和一大盆,盆中是炸好后冰过的鸡爪。冰是东宫出来的小太监做的。林知了亲眼看着他做,也没搞懂什么原理,不得不感叹古人是古不是傻。
说起鸡爪, 林知了以为丰庆楼换了掌柜的, 从此以后会买活鸡。然而没变。她和薛理分析, 因为丰庆楼去掉几十人, 洗菜的人变少忙不过来才跟以前一样找鸡贩子买收拾好的小鸡。
林知了做虎皮鸡爪的鸡爪自然就是丰庆楼不要的。
近日林知了天天买鸡爪,是因为天气炎热,伙计和厨子明显瘦了。为了省钱和给他们补身体, 林知了还会买猪下水和猪脚。
鸡爪就着炸里脊肉的油锅炸好, 午饭后食客走了厨子再卤,届时洗碗工也能吃到。洗碗工吃了鸡爪把下水洗干净, 厨子晚上卤熟, 捞出一半作为晚饭,另一半泡在热汤里留着第二天当早饭。
言归正传,林知了先把那盆鸡爪交给在厨房门外休息的厨子。
食客快来了, 这个时候卤鸡爪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吃,厨子问:“卖吗?”
林知了点点头。
厨子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一是因为他不想天天啃鸡爪,偏偏其他人没吃够,掌柜的不能不买,他不得不做。其次是这盆鸡爪卖掉,往后日日一盆, 到月底可以多分上百文。
这个月他就比上个月多了上百文。他的月钱是六贯,赏钱两千多,因为吃住都在店里,掌柜的还给两身衣服, 用钱的地方极少,以至于上个月足足剩下八贯!快赶上他在东宫的月钱,还不用时刻待命!
另外两筐是酥油花卷和葱油花卷,一炷香前才蒸好。花卷比馒头用面少,因为加了油,同馒头一样三文钱一个。先前厨子要拿出去卖,林知了觉得不够好看,让他们再练几日。
此刻花卷还是热的,林知了请小章公子搭把手,一人端一筐。
林飞奴在店里,看到他同学端着吃力就过去接一下。
林知了用盘子盛四个花卷,叫伙计盛两碗豆腐汤和一份皮冻,又叫调凉皮的厨子做个拍黄瓜——调凉皮需要黄瓜丝,厨子那边有还没擦成丝的黄瓜,正好还可以用蒜汁和二八酱搅拌。
这些东西都放在门旁边桌上,请小章公子和林飞奴用午饭,林知了又送去四个刚出锅的水煎包和一碗红烧牛腩。
小章公子很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啊?”
林知了:“你不是跟飞奴说,他姐就是你姐吗?跟姐姐见外啊?’
章元朗摇着头笑着说:“不见外!”
林知了:“吃吧。”
熟客进来,看到林飞奴手里的东西:“又帮林掌柜试菜啊?”
林知了:“新做的。跟馒头一样三文钱。来一个尝尝?”
熟客来俩,一个葱油花卷,一个油酥花卷,又要一份凉面和一份凉茶。
节俭的食客心里嫌卤肉面贵,煎鸡蛋一个两文不值,可是天天吃一碗素面和俩馒头也吃腻了,正好来了花卷,就选择素面一碗和俩花卷。
选择这样搭配的食客不少,两筐花卷卖完都没人嫌花卷品相不好。林知了决定明日午饭再加两筐花卷,煎饺、煎包、蒸饺和蒸包可以少做一些。亦或者不特意做,早上多做馅料,剩下多少馅料,晌午就卖多少。
过了大半个时辰,店里热闹极了,林知了担心进进出出的食客和端着菜奔波的伙计碰到刑部侍郎的金疙瘩,就叫他俩去后院草棚下玩耍。
门外还有俩随从,林知了叫随从回家,回头叫薛理送小章公子。随从对薛探花自然是万分放心,就回去用饭。
林知了把后门闩上,叫薛理去前面帮忙收钱,她去厨房看看鸡爪卤的如何。
每天这个时候后厨最忙,厨子正顾不上鸡爪,见她进来可算松了一口气。
林知了夹一个尝尝——买的多懒得一一切开。骨肉分离很入味,林知了先盛一碗给弟弟和章元朗。
林知了端着一盆鸡爪到店里,正好碰到薛瑜从楼上下来。小姑娘馋这一口,林知了朝后面看一下,她到厨房报了菜名就和俩小子到一处啃鸡爪。
林知了隔着来来往往的食客看一下薛理,薛大人微微摇头。林知了把鸡爪放在蒸笼旁边的灶台上。
刚刚进店的食客朝她走来:“我没看错吧?真是鸡爪子?”
林知了点头:“油炸后卤制,耗时费劲,刚刚出锅,两文钱一个。”
食客顿时觉得贵。
林知了看出他的嫌弃:“很多食客为了两个鸡爪点一份小鸡炖菜!”
犹豫着要不要点小鸡的食客闻言以为听错了,朝等着他点菜的伙计看过去,“鸡爪?”
伙计就是对鸡爪百吃不厌的人之一,闻言不想推荐,可是鸡爪被摆出来,他不讲食客也能看见,“两文一个。可能不如鸡汤炖的香。”
食客起身朝灶台走去,感觉跟以前吃的差别不大,再说,又是炸又是卤才两文钱一个,还有什么可挑的。
食客一行三人就要十个。小鸡炖菜也不吃了,改吃牛腩和红烧肉,再来两个素菜和一份汤,三个馒头三个花卷,齐了!
鸡爪炖烂,软糯脱骨,哪怕没有从中切开也不需要手拿着啃。经常来仁和楼用饭的人都不拘小节,是以看着这三位吃得香的食客都买一两个尝尝。
过了两炷香,上百个鸡爪卖得一干二净!
意犹未尽的食客想再买几个,没了!
食客叫林知了明天多做点,林知了笑着回答:“能不能吃上这一口要看丰庆楼啊。”
“丰庆楼?”食客没听懂。
林知了:“丰庆楼请人杀鸡不要鸡爪,我找杀鸡人买的。若是丰庆楼得知我卖鸡爪,以后选择自己杀鸡且把鸡爪留下,诸位只能跟以前一样点个小鸡炖菜。”
食客忍不住说:“我就奇怪怎么那么多鸡爪。原来如此。丰庆楼不会这么做吧?”
“谁知道呢。”经过一顿饭的功夫,林知了也想到若是丰庆楼找一两个人丹阳商人打听,不可能同时推出煎包、拉面、鸡蛋糕、水晶饺、皮冻这些菜。结合她在市场看到陈氏,陈氏极有可能在丰庆楼。既然丰庆楼收下陈氏,就别怪她林知了趁机踩上一脚,“兴许这是最后一顿啊。”
食客眉头微皱:“两文钱的东西,至于计较吗?”
“但愿我想多了。”林知了停顿一下,“刚才那么多食客出去,若是吃的满意忍不住跟友人聊几句,传到丰庆楼,兴许丰庆楼新掌柜的此刻已经知道,正打算去找杀鸡的小贩告诉他此后他们自己杀鸡。”
食客:“要是他知道你这样说,我估计他想这么干也不好意思。”
丰庆楼掌柜的没有听见林知了的这番话。
翌日清晨,林知了去买鸡爪,没了!
正因昨晚丰庆楼掌柜的听客人说起林知了做了一盆鸡爪感到奇怪,仁和楼的鸡并不分开卖啊。随后想起自家的鸡没有爪子,当时就令伙计去找鸡贩子,问鸡爪子是不是卖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只有林知了一人要一包鸡爪,小贩记忆深刻便据实以告。丰庆楼的伙计就说明天买活鸡。
晌午在仁和楼没吃到鸡爪的食客晚上去丰庆楼故意点整鸡。
今日丰庆楼的鸡有爪子,食客气笑了!
食客不敢在丰庆楼闹事不等于怕掌柜的。上一个掌柜的因为什么被革职,有点门路的食客都听说了,是告仁和楼的刁状。
这次又牵扯到仁和楼,食客就更不怕,动静闹大了大不了推给太子殿下和林掌柜。是以看到掌柜的出来问食客吃的如何,食客故意问:“掌柜的,你家的鸡不是没爪子吗?”
食客的友人嫌他含蓄,直接问:“是不是听说仁和楼的林掌柜卖的鸡爪子是你不要的,所以哪怕你做不好,也不留给林掌柜?”
掌柜的尴尬地笑着说:“以往担心吓着贵客,鸡爪切掉留我们自己吃。林掌柜卖的鸡爪跟我们没关系。”
食客嗤之以鼻:“今天晌午林掌柜不卖鸡爪子,晚上你的鸡就长出爪子,与你无关?你非要这样认为,我们也无话可说!对不对?诸位?”
在仁和楼吃过小鸡炖油炸鸡爪的食客听明白了,笑着附和。
明明不是嘲笑,这位丰庆楼的新掌柜的依然臊红了脸。
回到后厨,丰庆楼掌柜的气得满口脏话。好在他担心隔墙有耳没敢点明,更没敢提仁和楼。但是从前面来后厨端菜的伙计都知道他骂谁跟谁。
掌柜的骂累了,问请来教厨子蛋糕拉面的女厨娘会不会做仁和楼的油炸鸡爪。
女厨娘没听说过也没见过,自然不会。但她叫掌柜的买一份大家一起琢磨。
翌日晌午,仁和楼出现两个拎着食盒的伙计。之所以一眼认出是伙计,因为俩人的衣服一样,食盒上还有“丰庆楼”三个字。
放假在家闲着没事干就在店里当伙计的林飞奴看呆了,人进店他才反应过来追上去问人家买什么菜。
俩人说两份小鸡炖菜。
林飞奴看向他姐,卖还是不卖啊。
林知了奇怪看她做什么,“快去告诉厨子啊。”
少年满心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叫两人找个位子坐下,最少要等两炷香。
两人找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就把食盒放桌上,不巧有字的那面正对着柜台,林知了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