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博茕(2 / 2)

哑舍6 玄色 15288 字 5个月前

“哎呀呀,居然这么容易就输了,我还以为能拖久点时间呢!”赵高嘴上说着很惋惜的话,但实在是从他语气里听不出来半点遗憾,他很愉快地把一枚字迹已消失的黑色棋子从棋盘里拿了出来,并不觉得这是他这一方的损失。

此时,在他的手边,落败的黑色棋子已经有三枚了。

“看来真不愧是我的师弟们,两人都赢了呢!”赵高口中说着赞叹的话,但看向青袍道人的目光却如刀锋般凌厉。

青袍道人手边被捡出的白子,有两枚。

至此,棋盘之上,包括代表赵高和青袍道人的棋子,一共只剩下三枚黑棋和四枚白棋。

“啧,不错,这么快就残局了。”赵高摸了摸下领,薄唇满意地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我的好师父啊,该你了。”

青袍道人的脸色比起之前,苍白了许多。他伸手拈起石博茕,用指尖摩学了一下,缓慢地扔到了棋盘之上。

“哟,是八。”赵高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青袍道人用手碰了碰石博茕,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次赵高居然没说瞎话。他移动场上的两枚白色棋子,一枚走了五步,一枚走了三步,都分别恰好落在了两枚黑色横子旁边。

“啧,想赶尽杀绝啊!”赵高轻哼了一声,脸上却并没有被逼到绝境的紧张,整个人有种肆意兴奋的感觉。

青袍道人双目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而后又归于平静。

【拾】

哑舍的雕花大门敞开着,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老板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光黄金面,他还精挑细选带来了许多其他古董,其中当然有可以让他脱离棋局的古董。

不过有一半的概率他是被分在师父阵营之中的,如果他现在脱离,岂不是平白让师父损失一子?如果确定他是赵高那边阵营的,再脱离不迟。

老板刚把右手拿着的唐刀放回百宝阁上,就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拥着他,大步朝哑舍的门外走去。

心知这有可能就是棋子被移动时的状况,老板克制了自己想要解除控制的本能,默默把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放松身体。

幻境中哑舍外面的场景,很似咸阳宫的廊道,远处影影绰绰还能看到甬道和复道。途中路过了一些看起来眼熟的建筑,但还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走过去了。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似曾相识的建筑前。

厚重的大门无风自开,露出一片空旷的内堂,四周都是紧闭的窗户,一块块席子前都是绣架,这里是……织室?

老板是去过几次织室的,那时采薇说要去织室当织女,老板口中说着同意,但心里到底是不放心,曾经暗中去织室观察过,发现采薇并没有被欺负,受到了很好的教导,才放下心。

采薇……

难道他这一局的对手,是采薇?

老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清丽秀美的面容,他的眼神柔软了些许。采薇……不是已经在好多好多年前,就已经不在了吗?

面前的织室虽然很大,但除了几根支撑的梁柱,视野十分开阔,老板一眼就能看得到织室之内并没有人。

一时之间,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背后那股力量推着他走进织室,身后的大门无声紧闭。身体随之恢复自由,老板回头确认了一眼后,这才看向织室最中央那件熠熠生辉的织成裙。

老板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这条织成裙面前,端详起来。

没想到,哑舍里丢失的织成裙居然在这里出现。

还未等老板思考这条织成裙在这里的意义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从地下走上来的脚步声和一声微不可闻的惊呼声。

老板的身形僵在当场。

身后衣襟窸窣声响起,有人郑重地拜伏在地,声音颤抖。

“上卿大人……”

采薇觉得自已一定在做梦,她本来听到地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想上来偷偷看一眼的。

可只是那一眼,就让她几乎失声痛哭。

虽然上卿大人剪短了头发,变换了衣袍,但身为织女,上卿大人的身形是被她牢牢刻在心底里的。

啊,诸天神灵应该是听到她的奢求,让她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

老板整理好思绪转过身时,却见采薇像是想起了什么,撩起衣袍朝地下室跑去,爱瞪瞪地跑下去又跑上来,手中多了一件黑色的衣物。

“上卿大人,这是采薇为您做的提花罗,您身上这……”采薇仔细观瞧她的上卿大人身上的赤龙服,先是赞叹于这种包爽四肢的服饰形制突显了上烟大人的身形,再对其上赤龙的绣工隆之以鼻,而后又多看了几眼,发现这身赤龙服是由连旗深衣改制面或,更是把手中的提花罗递了过去,“上卿大人,您身上的衣袍不稳。这件提化罗

可令其加固。”

老板接过提花罗,发现这是一件针脚细密的背心,根据触感可知是与自己这身赤,仲能活到现在,全靠采薇所缝制的旌旗深衣。所以纵使跟采薇分属敌老板也没有任何提防她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把提花罗穿在了身上。

罗这种布料由于织法有网眼,本身就很薄,老板将这条提花罗背心穿在身上之后,感觉十分轻柔。

提花罗上的花纹都是血红色的,在老板刚穿好后,便如同有生命的植物般生长起来。

血红色的花纹如同藤蔓,向下缠绕在赤龙服之上,而后逐渐笼罩在赤龙的身躯和四肢之上,宛如一道道血色荆棘锁链。而赤龙直到在最后被牢牢锁住之前,才反应了过来,无声地嘶吼了一下,挣扎无果,最终被死死困住。

采薇满意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着道:“真好,这下这条龙就翻不出什么花样啦!”

在赤龙被束缚后,一直困扰老板多年的枷锁仿佛一瞬间被除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甚至连五感都恢复了些许,居然还能闻得到织室内樟木箱的味道。

采薇开心地一合掌,发自内心地笑道:“对了上卿大人,我们是不是在下一局棋啊?我好像隐约知道这回事。”

她把织成裙从衣架上捧了下来,一个旋身就把华美的织成裙穿在了身上。夜明珠莹莹的光芒洒落而下,多彩渐变的纱罗、华贵的金线、层层叠叠的百鸟羽毛……随着采薇的动作翩然而动,栩栩如生,华美瑰丽。

“织成裙的心愿,就是想要穿给最重要的人看。

“当年织成裙的第一任主人,就是想要穿给她哥哥看。

“但织成裙现在的主人是我啦!我就想要穿给上卿大人看一眼。

“上卿大人,我好看吗?”

采薇本身相貌就已是秀美清丽,人靠衣装马靠鞍,在老板的记忆中,采薇穿的服饰总是素雅淡丽的,头一次见到她穿如此富贵逼人的织成裙,而且整个人又因为心愿得偿而欢喜雀跃,就像是天边绽放的绚烂烟花,绝美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好看。”老板温柔地笑了笑,“采薇特别好看。”

采薇美目亮了亮,随即灿烂地笑了起来:“真好,我真开心。”

老板已经猜到,采薇应该是主动完成织成裙的愿望,好让他赢得此局。而他又怎么可能让采薇就这样香消玉殒呢?

从怀里掏出水苍玉项坠,老板动作迅速地为采薇戴上,在后者身形变淡前成功地保住了她的魂魄。

织室的大门洞开,织成裙掉落在地,老板收好水苍玉,低头从华美的织成裙之中,翻找出来一个破旧简陋的稻草人偶。

涂刍灵吗……

那个人,居然用这么破败的东西来承载采薇的魂魄……

没关系,以后要为采薇换副更好的身体。

老板本想把这只涂刍灵人偶放进乾坤袋里,却在收起之前停下了动作。

他仔细盯着这只不起眼的涂刍灵,回忆着刚才碰触的地方那种不一样的触感,用指尖从稻草秆之中,拔出一根通体黑色的细针。

这枚针长两寸,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成,细如发丝,在针尾更有一处细小圆洞。当他再定晴一看时,才发现这针尾的洞只是看似圆形,实则是个微小的八边形。

老板像是发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洛书九星罗盘。

传说中,涅罗盘可扭转时空,让一个人在灵魂上倒流时间,真正地涅槃重生。只是这个涅罗盘因为太过逆天,罗盘针和罗盘被拆开收薇。拆下来的罗盘便是洛书九星罗盘,只是能让人短暂地穿越回历史的某段时间,并不能做出任何改变。

而这罗盘针……

老板看着洛书九星罗盘之上,罗盘针转动的机关那处凸起,正是一个微小的八边形。

为何这枚涅罗盘针在采薇身上?这形制要是乍一看上去,倒像是根缝衣针……采薇正是织女,难道还真把这涅罗盘针当成缝衣针了?

老板暂时无处求证,他拆掉洛书九星罗盘上之前的罗盘针,把从涂刍灵里拿出的织女针放了上去。

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像是等待了成百上干年,罗盘针雀跃地旋转着,许久都没有停下来。

老板摸了摸身上被荆棘桎梏的赤龙,捧着涅罗盘,头也不回地大步踏人织室门外的黑暗之中。

这局棋,接下来应该按照他的规则来下了。

【这一局,白方·老板胜】

【拾壹】

婴感觉自己还在做梦,并没有醒。

他刚才做了个梦,梦到赵高和胡亥谋朝篡位,大公子扶苏在他和王离的帮助之下夺回了皇位。怎么一晃眼他又回到咸阳官了?

这里……还不是咸阳宫的正殿,而是御花园……

婴习惯性地朝御花园的某处角落看去,果然在斑驳的树影之下,看到了一个身着厚重衣袍,正站在墙角低头看脚尖的纤瘦身影。

这是……小公子胡亥……

婴还记得,胡亥在小时候就很喜欢去大公子扶苏的书房,一开始大公子很欢迎他天天去,毕竟胡亥那时候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孩子,就算听不懂,也不吵不闹,只会拿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看,无论是谁都拒绝不了。

不过后来始皇帝说胡亥会耽误大公子的功课,坚决不让他去大公子扶苏的书房了,胡亥就站在书房外面偷偷听。再后来大公子扶苏可以在咸阳宫参政议政了,胡亥的岗位就转移到咸阳官的暖阁外了。

不对啊,胡亥都长大到要行冠礼了,怎么看起来还像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啊?

喏,果然是做梦吗?做梦就不讲究逻辑,很正常。

婴仗着自己在做梦,大大咧例地迈着方步踱了过去。若是以前,他看到这样,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不过做梦嘛!

走近了几步,婴才发现不太对劲,这小公子怎么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是……这是在哭吗?

婴见势不妙拔腿就想走,结果胡亥却先一步发现了他,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

睛瞪了过来。

“别别别,不是我弄哭你的吧?”婴一看他这样就以为他要喊人,在梦里也不能吃亏啊!虽然在上一个梦里他刚把这小子揍过一顿。

“是你啊。”少年胡亥用袍袖胡乱擦了擦脸,小声嘀咕道,“算便宜了你了。”

“便宜了我什么啊?”婴听得莫名其妙。

胡亥回头看了眼暖阁的窗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场景,居然是这里。也对,在这时,他还是顾念着我的。”

婴眨了眨眼,根本没听懂。

“鸣鸿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就是去找皇兄。这局给你赢吧,我去找皇兄了。”胡亥擦干眼泪,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不过胡亥在看向婴时,收起了笑容,肃容道:“你下次再看到我时,一定要杀了我。”

婴闻言一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算了,反正你也会忘记这句话,说了也等于白说。”胡亥撇了撤嘴。

婴听见一个划破天际的鸟鸣声,正当他拾头看去时,只见一抹赤色从他头顶掠过,倏而不见。当他再低头看向胡亥时,只见那个角落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一局,白方·婴胜】

【拾贰】

老板走出织室大门,戴上黄金面看了一眼,发现棋盘上赵高那方只剩下了他自己一枚黑子,而师父那边还有四枚白子。

也就是说他跟师父是同一阵营,除去师父和他,己方还有两人存活。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因为以采薇为例,被赵高揽去他那边阵营的,也不全是真正的敌人。

尤其,老板透过黄金面注意到,即使赵高在面对这样对自己极其不利的残局时,也是勾起薄唇,一脸笑意,轻松极了。

此人必有后手。

但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个的时候。

老板把从黄金面里看到的棋盘情况记在心底,在脑海中结合自己最开始所在的位黄和到达织室所经过的路途演算一遍,便可以大约推断出另外两放白子所在。

先去把己方的人解救出来,再集合一起去咸阳宫正殿。

老板收好黄金面,默立片安刻辨别方向,便往其中离自己最近的一枚白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转过一条廊道,影影综绰间,老板看到前方居然有人在前行,而前面那人听见了步声,停了下来,回转过头。

“啊!老板!老板!”医生惊喜地奔了过来,“老板你果然在这里!这里真吓死我了!转悠了半天都没找到出口!这是哪里?这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吗?”

“咦?老板你终于换衣服了吗?不对,这不还是原来那件赤龙服吗,怎么还给龙加了花纹啊?”

“啊!对了老板,我全想起来了!陆子冈那小子搞的什么鬼,居然让我把你全忘了!老板你也真狠心,回来了也不认我!”

医生别别粗扭的,想要跟老板理论理论,但在这里被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老板了,有了终于得救了的庆幸,又没法真正跟老板冷下险。

老板看着医生颈间因为奔跑而晃荡出来的长命锁,上面金镶玉修补的地方十分明显。

啊,真好,医生他没事。

老板只是晃神了一瞬间,随后立刻抓住了医生混乱言语中的重点,问道:“你是一直在这廊道之中走动吗?”

“对啊!我从云象冢出来就到这里了,一直在廊道里迷路。对了老板,我找到你的那个朋友婴啦!他应该也和我一起来这里了,可是我们又走散了。当时我们检到一个奇怪的玉块……”医生巴拉巴拉把自已的奇遇捡自已能理解的说了出来。

赵高既然安排了医生的一个赝品,那其实也有可能把医生本人安排到对面阵营。只是现在黑子已经除了赵高全军覆没,所以医生也不可能是敌对一方的了。

但现在看起来,医生更像是跟着婴误入这里的。

也不知赵高是为何没有安排医生进棋局。

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是好的。

老板松了口气,承诺道:“等一切结束,我会跟你好好解释的。”

医生的滔滔不绝立刻停住了,报紧了唇,一副想生气又无处生气的模样,最终呼出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我好,不想我遭遇危险。”

“但这样瞒着我,不好。”医生认真地说道。

“嗯,是我错了。”老板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限人道过歉了,十分郑重。

这下医生反而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现在我们去做什么?反正我在这里了,你总不能赶我走吧?”

“救人。跟我来。”老板率先继续前行,“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好嘞!”医生愉快地答应着。

“对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老板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句话不应该是我来问你吗?到底是谁把我丢下了?”医生气呼呼地抱怨着。

老板无声地笑了笑,开始岔开话题,跟医生解释着赵高这一系列的布置,等他三言两语说了一阵后,正好也停在了一间院落门外。

这座院落门是半开的,门内阳光灿烂,倒是春光一片美好的模样。

医生看了看自己身处寒冬黑夜之中,又看了看门内百花绽放的景象,正在惊叹间,就见老板已经踏步而入,连忙眯着眼晴跟上。

院落内阳光刺眼,医生为了保护眼睛,眯着适应了好久,才重新睁开。

“咦?这不是婴吗?”只见老板身边站着的,不就是他在云象冢新认识的朋友婴吗?医生本来想走进去打个招呼,但想了想,又收回脚步,远远站定,并没有跟过去。

御花园的角落里,婴正在纠结为什么还是少年的胡亥说不见就不见了,就发现阿罗来找他了。

哎呀,果然是做梦,阿罗剪了短头发也很帅气,身上奇怪的衣服也很好看……婴拽着阿罗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跟他抱怨刚才奇奇怪怪的胡亥。

他的阿罗认认真真地听完,还在问他之前还梦到了什么。

之前?哦,之前的梦就更奇怪啦!他还梦到赵高和胡亥谋朝篡位,大公子扶苏在他和王离的帮助之下夺回了皇位。

哦?王离?是啊!王离还出了不少力呢!不过王离他后来好像也突然不见了……再往前的梦?再往前……

再往前就是为了给阿罗买枚琉璃珠,到了一个叫天光墟的地方……

琉璃珠……咦?阿罗居然真给他了一枚琉璃珠。

这疏璃珠,怎么这么眼熟啊?

“婴,拿着这枚疏璃珠,回去吧。”

真奇怪,阿罗的表情,好像要哭了一样。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梦而已嘛!

“乖,听话,拿着,回去吧……”

婴下意识地接过递到他面前的琉璃珠。

“回去吧。”

啊……阿罗的声音好温柔啊……

医生看着婴的身影在老板身旁消失,而老板则一直保持着递过去东西的姿势,整个人看起来都怅然若失。

医生忍不住走过去问道:“这……这就送他回去了吗?”

“挺好的,让他以为这是一场梦。这样最好不过了。”老板低着头,收起涅罗盘,淡淡说道。

等他再拾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们继续下一站。”

……

婴在启福巷街角被一个好心的老头摇醒,他看着蒙蒙亮的天光和已经收拾得一干二净的摊子,还有自已手心里紧紧攥住的琉璃珠,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特别长的梦。

【拾叁】

时间紧迫,师父这一方走棋已经完毕,接下来就是赵高走棋了。为了避免赵高把他们逐个击破,所以需要尽快集合才对。

老板来不及伤感与婴跨越两干多年的短暂见面和离别,立刻带着医生朝记忆中最后一枚白方棋子奔去。

远远地,当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殿门前无聊地抠砖块时,老板的双脚像是灌了铅,走路速度都慢了下来。

最后一枚白方棋子,是汤远。

而除了他们,整局棋已经没有其他人存活了。

大公子呢……

他终是没有再见到他最后一面。

其实在大公子跟他告别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吧……

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预感成真了。

医生看到汤远时倒是很高兴,立刻跑了过去,抱起汤远转悠了两圈。汤远口中抱怨了两声,手臂倒是搂着医生的脖子狠狠地圈了两下才松手。

等医生和汤远两人看向老板时,后者已经整理好心情,平静地领着他们朝咸阳宫正殿而去了。

【拾肆】

在路上,老板抓紧时间询问汤远的对局情况。结合他的情报,看来胜负手有可能是完成守局古董的愿望,也有可能是破坏守局古董的愿望,可见破局的关键并不一样,全凭守局者定规则。

老板问完话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低头带路。抓着汤远小手的医生跟在后面,看到老板沉默的背影,像是猜到了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路无话,等这两大一小赶到咸阳宫正殿时,发现赵高一直并未扔下石博茕继续下一步,而是拿在手里把玩,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会提前来到此处。

而且这赵高深陷被围攻的绝境,却并不在意,反而怡然自得,宛如胜券在握一般。

反而坐在他对面的青袍道人,面如白纸,额角还有细汗,俨然是灵力透支的情况。这与最开始开局时游刃有余的他判若两人。

“哎呀呀,棋局活下来的人,倒还真是如我预料一般呢!”赵高轻勾薄唇,“看来师父你给我找的这两个师弟果然实力过人呢!”

“不过,虽然棋盘上剩下四枚白棋,我面前也确实站了四个人,但这人,好像并不位该出现在这里吧?”

赵高翻起一枚白色棋子,棋子背面的红字已经消失,那里本应该写着“婴”字的,“啧,你们自损一枚棋子,可不赖我。”赵高把那枚空白的棋子从棋局里捡了出来,放到了被拿掉的棋子堆中。

汤远看了眼棋盘上残留的棋子,又看了眼在场人物,意外地同道:“咦?大叔并不是队友啊?”

“不是对手就不错了!”医生觉得自己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倒是也没觉得这阴阳怪气的赵高有什么可怕之处,他走到棋盘前,拿起案几上一枚空白的棋子,回忆起自当时就是在云象冢拿到了一枚棋子,但棋子背面写着的是婴的名字。

赵高撇了眼医生,淡淡道:“哦,你们问为什么不把他放入棋局中?是因为参加棋局要写名字啊,我哪儿知道他什么。”

“……”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

但这句话赵高说得却是言不由衷,实际上赵高就算知道医生叫什么,也并不想让他参与进来。毕竟医生属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人,破除了千百年来的诅咒,让这样气运非凡的人参与棋局,赵高自然也是不想的。

看吧,就算他并没有邀请这个人参加棋局,但最后他还是活着走到了咸阳宫正殿。

真是碍眼呢。

“好啦!我费尽千辛万苦凑成的棋局,不能让不相干的人在场。”赵高挥了挥手,医生便在眼前消失了。

老板察觉到不妙,但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别说向前一步,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还好不知为何,看起来赵高还有些忌惮医生,医生应该只是被对方驱逐出了棋局,并没有生命危险。这也暗合老板之意,本来他就不想让医生参与进来,如今医生离开了也好。

赵高接下来又看向汤远,朝他危险地笑了笑道:“作弊不太好吧,小师弟?”

汤远小脸涮地一下通红,旋即似有所感,立刻低头。

“啊!我的小白!”汤远着急地想要抓住手腕上的小白蛇。可他的手抓了个空,小白蛇娇小的身体从手腕上消失,在他面前幻化成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紧紧地抱着他。可惜这样的幻影也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便也消失不见。

汤远睁大了双眼,刚才那个漂亮可爱的小萝莉是谁?难道是小白吗?

小白消失了会去哪里?不会是死掉了吧?

而老板却注意到,一直一言不发的青袍道人,脸色又惨淡了几分。

“啧,终于只剩下我们师兄弟了。”赵高抚了抚衣服上的尘埃,对他来说抹去医生和小白蛇就像是弹掉袖子上的灰尘一样轻松。

赵高见汤远一脸惨白,好心地解释道:“放心,这局棋不论输赢,每死一子,师父都会耗费自己的修为,保其平安。你的小白蛇,亦如此。”

汤远和老板闻言,同时松了口气,旋即又担心起来。

“你设此局,就是为了削弱师父的功力。”老板其实早已想到此点,但却无法阻止。尤其师父居然也是一力促成开启棋局,难道师父还能预料不到吗?

还是……师父是故意为之?

赵高把玩着手中的石博茕,幽幽问道:“你们可知,我们师父的修为,是怎么来的吗?

“哈哈,我后来才知,我们这一门的传承,就是徒弟要吞噬师父的修为。这样才能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而我们的好师父,当年教我教到一半就离开,我以为他不肯把修为传给我。可是不久之后,他便选择了你。”

赵高的目光如刀般刺向老板。

汤远弱弱地在一旁举手:“师父还选择了我呢……”

老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说辞,虽然心中笃定赵高定然是说出来扰乱他们心神的,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师父。

青袍道人依然面色平静,脸色苍白,并不做任何辩解。

赵高忽然觉得无趣,挥了挥手道:“好了,我们该继续下棋了。”

“不过在这之前,首先要惩罚两枚棋子私自行动违反规则一事。”赵高打了个响指,周围富丽堂皇的咸阳宫正殿立刻消失,他和青袍道人中间的六博棋棋盘倏然变大,在虚空之中,四人站在棋盘之上,就跟棋子一般大小。

老板和汤远两人被禁锢在原地,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连一步都无法踏出。

赵高和青袍道人依然盘膝坐在地上,各自占据棋盘最中央方形的两个对角。

“师兄,那赵高手里拿着的,是个骰子吗?”汤远对师父有着盲目的信任,所以就算看起来局势不明朗,也不是特别担心。

“那叫石博茕,是骰子的前身。一共有十四个面,有十二个数字和两面文字。”

“还有字呢?”

“嗯,一面写着‘骄',指骄棋,亦为枭棋。另一面写着‘妻畏’,是骄的反义词,是不利棋步之意。”

“啊?投到数字就是所走的步数,那投到这两面文字会发生什么?”

“投到骄面,会再有一次机会,投到妻畏面,就是一步都走不了,换对面行棋。”

“哦,还能这么玩呢啊。”

“这两面文字因为面积小,很难投到,所以一般都是投出数字的概率大一些。”

汤远没玩过六博棋,跟老板请教了半天,发现六博棋的玩法可参考性并不大,毕复高只是把色改在园之中自相玻茶,以此米适师父出手款,同灵力。

这一盘盘棋局,就算是赢了的人,也无法继续前行。

他们都是祭品。

“师兄,你说师父能打得过那个坏蛋吗?”汤远摸了摸手腕,那里应该是小白蛇经常盘踞的地方,可惜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老板想回他一个肯定答案,但却说不出口。

汤远可能还看不太清楚,但他却看得到,赵高和师父实际上是坐在一个方形阵法之上,繁复的字符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从师父身下流淌到赵高身周,明显就是赵高在吸取师父的灵力,而且不知道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

说不定从棋局最初就开始了。

这样的棋局,是师父一心想要的棋局吗?

赵高的想法也不难猜,应该是想要赢过师父,夺取他的灵力,并且让他尝尝被封印千年的滋味。

老板猜不透师父的想法,但他总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再继续下去。眼看着师父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老板艰难地掏出了涅罗盘。若说谁能更加精确地运用这个涅罗盘,当然是青袍道人。

只是在老板刚想有所动作时,赵高却随手甩向他一把匕首,在汤远的惊呼声中,那把匕首直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老板的脚下瞬间出现了许多条蔓藤,像绳索一般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身体,连闪躲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在匕首破开空气墙的那一瞬间,老板奋力把手中的涅罗盘扔向青袍道人,而自己则从虚空中抽出越王剑,往匕首来处一斩,在匕首刺入他胸膛前精准地拦截下来。

“被刺中也没什么,你身上那件提花罗会保你无事。啧,那本应属于我。”赵高瞄了眼老板身上改变了的赤龙服图案,嗤之以鼻。

赵高收回目光,看向青袍道人,淡淡笑道:“那么,我们继续下棋吧!”

他这样说着,手中动作却没停。他一手把石博茕扔了出去,一手打算拦截空中的涅罗盘。

石博茕在空中翻滚着,画出了一条漂亮的弧线,掉落在了棋盘上,滴溜溜地旋转着。

而涅罗盘则在即将被赵高夺走之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率先牢牢地接住了。

赵高定晴一看,呼吸顿止。

青袍道人两千多年来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

赵高已经很久很久没被这双眼眸凝视过了,记忆里这双眼眸看向他时,有纵容、有惋惜、有伤感,到后来的失望、叹息、悔恨……

而现在,这双眼眸看着他,却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

“啊!师兄!师父他居然不是瞎子啊!”汤远震惊极了。

“师父从来也不是瞎子。师父从来不睁开眼睛,是因为他当年发了血誓,以再也不见世间万物为誓,启动了封神大阵,封印了这个人。”老板缓缓说着,实在是也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而师父额头上的疤痕,就是这血誓的标记。”

“啊!那师父破了血誓会怎样?”汤远紧张极了,这血誓听起来就很可怕的样子。

老板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

石博茕依然滴溜溜地转着,还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

但师父却看了一眼涅罗盘,伸出了手,果断地拨动了罗盘针。青袍道人额头上的疤痕开始裂开,赤红色的鲜血汩汩流下,蜿蜒爬过他如玉的脸庞,最终落在棋盘之上,迅速被符阵吸收。

赵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困住,在他的脚下,忽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好吧,我们同归于尽,也未尝不可。”赵高微笑了起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棋盘自他脚下龟裂开来,并且迅速向外延伸。

赵高并没有任何抵抗,任凭自己掉下旋涡,而离他最近的青袍道人也随之掉落而去。

老板和汤远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先后坠落,但却毫无办法。

“师兄!”汤远着急得直跳脚。

老板看了一眼青袍道人坠落的地方,心中有种预感,师父应该是心甘情愿如此。看着棋盘碎裂的地方离他们越来越近,老板果断抓起汤远,拽着他往棋盘边缘而去。

“师兄,这都是幻觉吧?就算我们掉下去,啊!也只是会被踢出棋局而已,是吧?”汤远一边跑,一边喋喋不休,中间还夹杂着因为差点跌落下去而发出的几声尖叫。

老板一手抓着汤远奔跑,一手还在兜里翻找若能解决现在状况的古董,但却一时毫无头绪。

“师兄,要不你还是放开我吧。经过我的计算,你带着我是跑不到棋盘边缘的,”汤远气喘吁吁地说道。

“闭嘴。”老板察觉到汤远有想要挣脱他的意思,索性直接把他背在后背上,继续往前跑。

眼看着快到棋盘边缘了,还没松口气时,就觉得脚下一空,老板心头一沉,知道自己还是没有跑掉。

赵高这人竟是连这点都计算在内吗?

老板无声地叹了口气,倒也并不觉得慌乱。

就算掉下去也无妨,他并不觉得师父的这招能把赵高置于死地,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跟他斗。

两千多年前他们有胜有负,互有损伤,这一次他不会再输了。

老板拍了拍身后的汤远,说了声:“别怕。”

而在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腕被人狠狠地抓住了,身体的失重感也随之消失。

顺着手腕抬头向上看去,医生的面容出现在视野里。

“呼,幸亏我走之前抓着一枚棋子,好险还能回来呢……”医生大大地松了口气。

老板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赵高为何没有把医生算在这棋局之中。也许是师父与赵高的术法同源,这个人能进出任意一座宝库,同样也可以任意进出赵高的棋局。

说来也奇怪,在医生拽着老板和汤远离开裂开棋盘的旋涡之后,他们身周的幻境也随之消失,又回到了那个荒野小屋的破败后院之中。

“啪啦!”一个小东西掉落在地。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竟是那枚石博茕。

而这枚石博茕落地朝上的那一面,正是一个“骄”字。

“师兄……这骄字不是代表着……”

“啊……是再来一次的意思……”

【拾伍】

公元前260年,九月,邯郸。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装,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带斯皇,室家君王……”

童声在殿内清脆地回荡着,熟悉的旋律,带着某种宿命的味道。

赵高感觉自己四肢无力,眼睛睁开也看不清楚四周,感觉自己像是被紧紧裹在裰褓里。

呵,涅罗盘,时空倒流,这是把他送回了两干多年前吗?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还是血煞凶星转世。

不过,耳边听到还年幼的兄长认真地吟唱着,赵高冷硬的心也不禁柔软了少许。

但旋即又忍不住冷笑。

只是再一次的轮回而已。

少顷,奴婢奔了进来,喜滋滋地报道:“太史令夜观星象,传来喜讯,说今日有福星降世!赵王大喜,乃大赦天下!”

赵高闻言一怔。

这次的轮回,好像,有人跟他一起。

【拾陆】

闹钟孜孜不倦地在床头鸣唱着,汤远皱着小眉头,把被子往头上一罩,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

倒是一旁蛇篓里的小白蛇不耐烦了,晃晃悠悠地爬了出来,找了个缝隙钻进被子里。

“哎,别闹……再让我睡会儿”汤远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被小白蛇舔着脸颊。这本是他们的日常互动,但汤远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白衣小萝莉挡在他面前的虚影。

被子被掀起,闹钟被按暂停,汤远通红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把小白蛇从他头顶上捧下来,放进蛇篓里。

终于没有恼人的闹钟响了,小白蛇满足地在蛇篓里盘成一个螺旋圈,继续睡了起来。

因为是冬天,小白蛇睡得越来越多,像是要准备冬眠了。汤远低头看了小白蛇半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耳朵红红地起床刷牙洗脸。

说起来,不久之前的那一天,时间过得是真的很漫长。

从把青石褐带回家,凌晨被师兄敲门索回,再到医生大叔拿到烛龙目一听说医生大叔天还未亮就去哑舍蹲守师兄,之后又去了湖心亭偶遇对方,跟随师兄去了影繁塔,还差点被采薇姐姐永远留在那里。后来医生大叔跟着师兄去天光墟,又被师兄设计去了云象冢……直到最后夜里去了咸阳宫下了一局棋。

医生大叔的这一整天真可谓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汤远想起同时消失的师父和赵高,老板师兄说他们应该在下一盘特别漫长的棋局,也许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分出胜负。

但汤远总觉得师父应该是做了什么,传说中那个涅罗盘可以让人穿越时空,也许师父真的是跟赵高两人重新遁人轮回了……

唉,身边少了那个贪吃鬼师父,真是有些寂寞呢。

汤远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但旋即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扮了个鬼脸。他才不会伤心呢!他要努力跟师兄学习,等学成了就去救师父!

飞快地洗漱好之后,汤远穿上羽绒服,最后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白蛇,还是不放心小白蛇一个人在家,把蛇篓揣进羽绒服里,跑出了家门。

感觉一抹冰凉穿过手臂,一直蜿蜒到手腕处盘住才停下,汤远隔着衣服摸了摸小白蛇,小脸上全是傻笑。

冬日的街头都是来去匆匆的行人,汤远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紧了紧衣领,也埋头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汤远顺便还买了个煎饼,虽然医生大叔值完夜班肯定会买吃的带过来,但不用想也是小笼包。汤远老实说都有点吃腻了,也不知道为何医生大叔如此地执着。

推开哑舍的雕花大门,汤远跺了跺有些冷的脚,发现果然大家都围坐在八仙桌前吃小笼包。

这张明代八仙桌也是新搬出来的,还配上四张条凳,若是客人推开门没仔细看,还会以为哑舍是家餐馆呢!还好只有一张八仙桌,足够他们坐的了。

现在桌子一边坐着老板和医生,旁边坐着陆子冈,老板的另一边坐着一位穿着古装的美女姐姐,正是采薇。

采薇被老板从棋局之中带了出来,那水苍玉项坠是老板临时管萧寂借的,回到哑舍后,老板给采薇找了块陆子冈所雕的玉雕栖身。采薇现在每隔几日便能现身,像常人一样走动说话,很多人都以为哑舍多了个漂亮店员。

而背对着哑舍店门这边,坐着两位年轻男子。汤远礼貌地跟这两位王叔叔打了声呼,知道其中一位是展壁马上要新开的武馆的老板,另一位是网上有名的历史UP主。

汤远一屁股坐在采薇姐姐旁边,溜须拍马地夸了一通采薇身上的新衣服。没错,采薇每次出现身上的古装衣服都是新制的,最近好像还引得一些汉服爱好者幕名而来。

采薇被汤远逗得笑逐颜开,连忙给他拿了碗没人动过的云吞。

汤远配着云吞汤,美滋滋地吃着热乎乎的煎饼。

不一会儿,开武馆的那位王离叔叔便放下筷子,跟老板师兄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据说他的武馆还在装修,要去现场盯着。最近他和王子安叔叔借住在哑舍里。

王子安吃完早餐也睡眼迷离地继续去内间客房睡觉了,这人时差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估计也是被揪起来吃早餐的。

汤远把煎饼吃完,又把云吞一个个吃掉,满足地打了个饱隔。采薇和陆子冈两人收拾桌子,老板去吧合那边烧水泡茶。

医生刚值了个大夜班,吃完早餐瘫在桌子上,嘴里唠唠叨叨地说着急诊室半夜发生的事情,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老板泡好茶端回来,又转身拿了张毯子给医生盖上。

汤远喝了口香浓的大红袍,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兄,说好了今天教我学习的!”

他已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医生还没睡熟,听到这句话立刻挣扎着醒了过来,气哼地说道:“学习!你是要学习!等你户口办好了,落在我名下,我就送你去上学!”

“上学?”汤远瞪大双眼,他们不是说好了,他不用去上学吗?

“当然要上学,我都被居委会大妈约谈了。说我不负责任。而且放你到处乱跑,再惹祸怎么办?”医生撑着眼皮,嘿嘿笑道,“没想到吧?我们住的那个小破房还是个学区房,据说分片的学校还不错。”

汤远赶紧看向老板求救,他不想去念书啊!

老板却看着汤远陷入了思考,半晌后竟然点了点头道:“我觉得可以,汤远我来数也不合适。不过我知道有所学校,应该适合他。”

“行,交给你了,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大妈围着教育……医生一听老板来负贵,时放了心,趴下继续梦周公了。

汤远见这两人只说了两句话,就把他未来儿年给定了下来,顿时绝望。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个弱小又无助的孩子!

汤远转了转眼银睛,凑到老板身边坐着,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递了过去,讨好地说道:“师兄,这个给你。”

“这是……”老板微微一滞,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子母结,是施夫人给汤远随意进出天光墟的信物。

当初医生说的那番话,让施夫人心思活络起来。她还是想要跟墟主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没过多久,天光墟易主,现任墟主是大公子扶苏。

正好大公子扶苏的身体正在衰败,不能留在现世之中,没有时光流逝的天光墟正适合他。

只是天光墟失去了最初的墟主,削弱了许多,已经处于只能出不能进的半关闭状态,这也是汤远之前疑惑的问题。原来并不是天光墟会陨落,而是墟主易位的缘故。

小公子胡亥也追随扶苏去了天光墟,听说还有那位本体是铜权的青年侍从。墟市中的原住民都可以选择继续居住,或者离开天光墟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线上。只是一旦他们离开,无论他们再如何寻找鬼市,也找不到天光墟的通行证了。

而汤远把这枚子母结送给老板,也是知道他师兄挂心大公子扶苏。反正施夫人也不在天光墟了,他拿着子母结也没啥用,还不如送给师兄,说不定师兄一开心还能让他不用去念书。

老板把子母结拿在手中,摸了摸汤远头顶上翘起的呆毛,勾起一抹微笑道:“多谢师弟。不过那所学校,适合你去。相信师兄。”

汤远垂头丧气,他有预感,他美好的自由生活即将远去了……

“没事,那学校应该可以申请不住宿,到时候还是跟现在一样。”老板笑眯眯地说道。

汤远哀号一声,就是说居然还有可能需要住宿!

采薇这时候端来水果,一边削苹果皮一边温声安慰着汤远,陆子冈正拿着抹布擦着百宝阁上的古董,医生裹着毯子正呼呼大睡,隔着雕花窗户还能隐约听到隔壁王离正在安排工人们施工的声音……

原本冷清的哑舍,越来越热闹了。

老板攥着手中的子母结,唇边漾出一抹微笑。

两千多年过去,他终于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哑舍》第六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