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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沈融就见萧元尧和海生从里头出来,萧元尧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倒是海生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萧元尧抬眼一扫,一下子就看见了沈融。

他径直走过来:“今日不是和奚焦吃茶去了?怎么有空过来?”

沈融:“我再不过来都不知道你被人家给欺负了。”

萧元尧勾起唇角:“谁敢欺负我?”

要不是这么多外人在场,沈融都想用卷起来的画卷敲他:“你还笑啊,京城都火烧屁股了呀老大。”

卢玉章于是与萧元尧道:“……虽说事情紧急,但到底也没有传出确切消息,主公,天子病危,恐怕北边要乱啊。”

萧元尧眯眼,一点都不客气:“隆旸帝快死了?”

卢玉章:“……是。”

谭贡皱眉:“隆旸帝在位三十余年积威甚重,此前梁王安王北凌王全都被他压制着,所以才不敢贸然进京抢夺太子之位,若是隆旸帝当真……那北凌王绝对不会叫太子顺利登基。”

太子才几岁?还是小毛孩一个,北凌王如今三十出头,正是势力雄厚野心勃勃的时候,他有兵有身份,同样都是隆旸帝的儿子,凭什么他不是太子,他不能当皇帝?

杜英冷不丁道:“不管谁当皇帝,对百姓来说都不是好事情。”

沈融内心大喝那可不一定,他家老大当皇帝一定能叫江山社稷万象更新!

茅元:“太子保举萧将军成为靖南公就是为了防止北凌王犯上作乱,是以太子绝对会调兵护卫京城,到时瑶城军队需北上,但要是想以五万多兵马和雄踞北方多年的北凌王争肉,还是有些太单薄了。”

萧元尧开口:“从皖洲北上,会路过豫州与晋州,这两个地方自古就是中原腹地,人口众多,若走陆路,等到了北边手里人马定然不减反增。”

沈融睁大眼睛:“你是想要一路征兵?”

萧元尧点头,又道:“此非良策,略显愚钝,然而却十分有效,吃不起饭的人太多了,而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卢玉章觉得萧元尧说的很对,正是因为他们不缺粮食,只要给粮给军饷,何愁五万人马走到北方不能变成十万呢?

但还是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卢玉章:“海总兵与主公说了幽州之事,那个阿苏勒到底想干什么?若是换不来战马,我们就得牺牲更多的兵卒啊。”

一直在阴暗角落沉默的海生忽的开口:“他是个胃口很大的人,只是茶叶和红薯粉满足不了他。”

沈融皱眉:“那他想要什么?”

萧元尧吐出一个字:“盐。”

沈融:“什么?盐??”

萧元尧:“正是,幽州部族需要茶叶来解肉毒,可这茶叶只是人需要的东西,阿苏勒是个驯马师,人活不活无所谓,他要的是马活。”

海生暗暗补充:“幽州缺盐,马却需要时常舔食盐块来增加气力,他看出来我们富裕,又是从南方而来,是以就起了敲诈的心思。”

沈融忍不住低叱:“这人还真是个倔驴,如今我们江州出的盐都不够人吃的,他却想要拿来给马吃,马少吃一顿盐能怎么样!会拉不出来马粪吗!”

本来大伙正严肃着,听见沈融最后一句话集体神魂一震。

又见沈融今日穿的翩翩锦袍,实在不能和“马粪”二字联系在一起。

卢玉章忍不住咳嗽两声:“恒安,文雅,文雅啊。”

沈融大声:“老大我不文雅吗!”

萧元尧睁着眼睛说瞎话:“雅,很雅。”

卢玉章:“……”

主公这个溺爱啊……

沈融生气一会,又淡定下来道:“这个事儿必须得解决,听海生的意思,此人不仅是个驯马天才,而且还在幽州各马场颇有身份地位,否则也不能叫所有马场主人不和我们交易,海生,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海生摇头:“没有,他神出鬼没经常去草原深处追野马,就连和鲁大人商谈都是叫的手下前来。”

沈融:“……”

还追野马,自己就是一匹野马吧他!

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沈融都想叫萧元尧直接去幽州平推,但萧元尧提醒了他,如果他们这次北上走水路,那就收不到人,若是走陆路,一定能征集更多的兵卒——

不,不对,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沈融猛地灵光一闪,他们当初建造战船不就是为了能够快速北上吗?

若是他们兵分两路,大部队坐船去幽州搞马,留出一万多精锐加上运送辎重的民兵走陆路北上,不一样可以用粮食和装备吸引到更多的人?

这样如果能够在幽州汇合,那岂不是人也有了马也有了?要是能利用好这个时间差,那他们这一局未尝不能占据上风!

沈融是这么想的,便攥着画卷这么和大家说了。

他这个想法十分大胆,跟刚才脱口而出马粪二字一样叫所有人回不过神。

但卢玉章反应很快,他在脑子里快速演绎了一下此计,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如今他们正经身份在手,若以一万人从瑶城出发,行过豫州晋州必定如主公所说人数增加,到时候行过京城,太子如何知道这是他们的原班人马,还是他们新增加的兵卒呢?

若再以一个靠谱之人率领大军从海路而上,到时候新旧两军汇合,不正好扭转劣势,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卢玉章越想眼睛越亮,来来回回把沈融看了好多遍,恒安性子直率,颇有正言之风,虽用词不太文雅,但这颗脑袋却是绝顶聪明。

他怎么能想出来“兵分两路”的呢?

沈融环顾一圈:“怎么都不说话,是觉得这样不行?”

卢玉章摇头:“并非不行。”

茅元笑道:“是太行了,所有人都在局中,唯有你纵观寰宇另辟蹊径,就连卢修然都得愣一下才反映过来的计策,北方那群人又如何能得知我们的行军之路与真正的兵数?”

沈融兴奋:“我就知道可以!那这么一来,我们不但能继续增加人手,也能到幽州解决战马不够的难题啊!海生真是回来对了!”

他转身去找萧元尧:“我们也可以先拉盐去幽州,到时候大军抵达,盐给人用还是给马用,还能再由那个阿苏勒说了算?老大,你觉得如何!”

萧元尧看他,半晌没说话。

沈融歪头:“怎么了嘛老大。”

萧元尧问:“我走陆路。”

沈融:“对啊对啊!”

萧元尧:“谁走海路?”

沈融:“……”好问题。

萧元尧接着问:“你走吗?”

沈融睁大眼睛:“我?我离不开你啊主公!”

周围一片目移咳嗽声。

沈融连忙换了一个措辞:“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非要粘着你,主要是我这也没办法,我没有你不行啊!”

卢玉章默默拉了拉沈融肩膀衣裳:“大庭广众,文雅,文雅啊。”

沈融:“…………”

系统你给我出来挨打!这什么破地图规定,明明这么正经为什么说出来就不正经了!

但萧元尧似乎被这两句话撸顺了毛,表情也没刚才那么淡了,他与沈融道:“我知道你待我真心,陆路颠簸,没有两个月到不了幽州,海路好走,二十天就可以直接北上,我并非不叫你走海路,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杜英忍不住道:“唉,这孩子是二十了,不是两岁啊。”

茅元暗暗踩了杜英一脚。

杜英下意识对着沈融道:“你们二人如胶似漆情意绵绵,可乱世相逢纵使分开几个月又何妨?靖南公又非你丈夫,你也非靖南公之发妻,关系这么好的话分开走岂不是更加放心对方不离不弃?说起来你们二人怎么天天在一起,宛如做了真夫妻一般……”

谭贡和卢玉章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两双手啪啪两声捂在了杜英的嘴巴上。

这下周围人不止发愣了,更是齐齐后退三步,将萧元尧和沈融独自留在中间。

沈融内心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和杜英道:“就算我和靖南公分开走,除非他先走一个多月快要抵达幽州之时我再出发,否则我永远也到不了幽州。”

茅元瞬间来兴趣了:“这是为何?”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沈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因为,这是天意所定。”

一句天意,叫茅元和卢玉章顿时表示理解,对于一个喜欢看相算卦一个相信老天自有安排的二人来说,天意,那就是最神秘也最强硬的旨意,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神圣,天意不可违,如果沈融这样说了,那他想走海路就一定得这样做。

卢玉章幽幽:“此时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太子尚未动作,若京城当真有大事发生,我们再做决策也不迟。”

萧元尧看不出心思的嗯了一声。

沈融亦是连连点头。

他哪能看不出来卢玉章是在打圆场,经过安王一事之后,卢玉章忠心之余更多了几分官场圆滑,萧元尧不愿意和他分开的心思都快写到脸上了,卢玉章能不知道吗?

萧元尧抬了抬手,周围人顿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海生也找了个角落窝着补觉,他花费十几日乘了艘小舰船赶回来,已经是累得不行。

众人散去,沈融贴近萧元尧道:“老大,你懂的,我怎么可能和你分开呢?”

萧元尧默默看他。

沈融再次贴贴:“真的老大,你可千万要稳住啊,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一隆旸帝没了,那天下局势大变,太子和北凌王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啊。”

无人处,萧元尧抬手摸了摸沈融的脖颈,温热跳动,鲜活无比,是他最喜欢的触感。

萧元尧低声:“我是不愿意和你分开,也担心你一个人的安危,但我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如果当真要将大军交给旁人,我也只会交给你。”

沈融愣住。

萧元尧揉揉沈融耳尖:“杜正言说得对,恒安及冠了,长大了,我父亲也和我说过,再昂贵的鸟笼也关不住鸿鹄,你聪明机灵神仙下凡,哪能时时刻刻绑在我这个凡人身上?”

沈融:“可是……”可是我们就是绑定在一起的呀。

萧元尧扣着他,他觉得这男的小心眼像个变态,萧元尧好像不扣着他了,沈融又觉得有点不舍了。

哪怕事情现在还未有定论,但他们当真能分开好几个月吗?沈融不敢想,这几年来,他早就习惯在萧元尧的身边了。

萧元尧眉眼俊美深邃:“不必可是,我们走一步看一步,若从大局考虑,我们有那么多战船,为何还要叫大批军队耗在路程上呢?”他低笑了一声:“那岂不是费人又费粮?我可不干那等蠢事。”

系统:【叹服,格局这么大他不做皇帝谁做皇帝?】

沈融:+1。

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定然是像看万花筒一样的多变,沈融看萧元尧就是这样,每一年,每一个时间段,仿佛都能瞧见萧元尧的成长,和那变得更加吸引他的灵魂。

沈融没忍住,给萧元尧拉到一旁无人的屋子里美美的亲了一会,两人似乎要从对方那里汲取养分和勇气一样,直到再亲下去就得出事才依依不舍分开。

沈融双手抓着萧元尧的衣襟,将那团衣服都揉成了皱色。

“能从阿苏勒手中抠出来三百匹马,鲁柏已经很了不得,有他待在幽州,也能趁机摸一摸幽州的情况……但不论是谁,都不能挡了茶马院的路。”沈融微微眯起水润眼眸:“阿苏勒不就是想要盐?那我们就给他拉两船盐上去,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北上,以茶换马的交易都决不能停。”

萧元尧点头。

隆旸帝病情危急,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再将战马运回江南了,马来不了江南,那他们就亲自去幽州接,阿苏勒究竟是马痴还是另有所图,到时一探便知。

……

秋去冬来,不论是顺江南北,还是漠北幽州,都时刻盯着京城里的变动。

而沈融知道,太子令便是隆旸帝的发丧贴,或许不及隆旸帝殡天,此时太子令已经在路上了也说不定。

十二月中,海生再度北上幽州,这次带走了两大船的海盐。

阿苏勒盯紧了他们缺马的短板,是以敢对他们开口索要,此人绝非只会驯马,胃口和胆子也大的不得了。

沈融袖子里一直揣着那副画像,就算不问萧元尧也不读条,他也从旁人言语中隐约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画像中的人不是小孩了,萧元尧也没有这么大的儿子,奚焦是照着萧公和萧公夫人的画像临摹的,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也是萧公的儿子,是萧元尧的亲兄弟。

萧元尧这厮瞒的可真结实,或许是担心最后找不到反倒要叫他失望,是以很少在他面前提及这个事。

系统:【宿主真的要走海路吗?】

沈融:萧元尧说的没错,我们有船,完全可以带大部分将士乘船北上,只是萧元尧难以完全信任旁人,所以我觉得我或许会去坐船,这样他绝对没有后顾之忧。

系统:【要是这样,宿主就只能看着男嘉宾先行抵达北边,否则宿主无法直通幽州地图】

沈融一时间没说话,好半晌才道:为主位善后,是每一个超级辅助的职责所在。

海生再度北上之后,萧元尧的动作就多了起来,忙到连小黄书都没时间看,不是钻到军营就是在军务署中熬夜半宿。

沈融知道他在紧锣密鼓的布置,在行军打仗这方面,萧元尧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一封八百里加急随着寒霜一起飞入了皖洲。

所有文臣武将都在政事阁当中静立,萧元尧展信扫了两眼,而后递给卢玉章。

卢玉章一眼便瞧见了太子大印,目光扫了扫便和萧元尧道:“太子令,叫主公调兵前往晋州雁门关,此关自古以来都是名将把守,不论是漠北来人,还是匈奴南下,都绕不开这里。”

谭贡皱眉:“可雁门关距离幽州还有一段距离,若大军乘船北上幽州,我们要如何与主军相汇?”

沈融看向萧元尧。

萧元尧短促的笑了一声:“既然已经北上,又何愁不能相汇?太子令是太子令,我是我,北方平原沃土千里,自是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在场武将兴奋摩拳,文臣则是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萧元尧的不受控已经显于表象,虽卢玉章早就知道他的野心,此时此刻,也依旧感觉心肝具颤。

太子以肉饲虎,又放虎出笼,京城的人觉得萧元尧玩不转官场,却不想靖南公文韬武略,尽收江南才子大贤。

沈融只问:“何时动身?”

萧元尧:“随时。”

沈融深吸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走到萧元尧身前,与他低声道:“你带上所有的神武军,还有其他七千人马,另要带够背负辎重的民兵,拿够路上要吃的粮食。”

萧元尧:“好。”

沈融看着他:“剩下的人就都交给我,不论太子叫你扎在哪里,你都要记住必须先去幽州,这样我才能顺利找到你。”

萧元尧又道了一声好。

卢玉章怔然:“主公和恒安不一起吗?”

萧元尧摇头:“陆路山高水远条件艰苦,恒安便不跟着我一起折腾了。”

卢玉章眼睛微微睁大,只是一瞬,心中便更加欣赏和赞成萧元尧。

正是如此。

沈融本事大,既然是他提出了兵分两路的想法,自然也有法子去幽州找阿苏勒要马,此为人尽其用,若是萧元尧感情用事非要带着沈融一起,反倒是耽误大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卢玉章又舒服了,他朝着萧元尧俯首道:“主公英明,严明克己。”

萧元尧笑了笑:“恒安想出去撒欢,我得叫他高兴才是。”

沈融暗暗踢了萧元尧一脚。

兵分两路是为心照不宣,沈融从没有和萧元尧正式申请过,但时局到了此刻,已经不是二人能够感情用事的时候。

便是小别几月,有系统在定能够重新再聚,沈融相信萧元尧,萧元尧也信任沈融。

所有人员都紧锣密鼓的整理这次出军所需,沈融亦是忙的没时间和萧元尧说几句话。

系统提醒道:【宿主别忘了,激活瑶城的奖品还没有领取】

沈融脚底生风:现在不是AB选项了,你给我一个好点的东西,最好是能帮助萧元尧这一路顺利行进的。

系统没说话,但沈融知道它听见了。

十二月底,萧元尧收到太子令立即领兵拔营,所有部将全部随行,几乎将军务署搬空了一大半,另有卢玉章也一起走陆路,其他政事阁的人则依旧留在瑶城,到时候直接和沈融乘船北上。

风又变得凛冽起来,寒冷叫人骨骼刺痛。

沈融在城楼上遥望骑着赤霄的萧元尧,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叮——瑶城限定奖品开始发放,本次单品为军队大旗一面,旗帜采用瑶城独特纺织办法,遇火不燃,遇水不浸,乃行军作战指挥利器,保存好了可千年不朽,请宿主注意领取!】

沈融:等等这玩意是不是挺重的!

系统:【是的呢】

沈融:你别叫我领取了,直接发给萧元尧!

系统:【收到,即将将瑶城奖品直接派发给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在城楼上猛地高声道:“萧闻野!”

萧元尧回头。

沈融趴着城楼身体前倾:“伸手!”

沈融声音之高之亮,叫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在这眨眼错神间,几乎没人看见他们主将的手里凭空多了一杆沉甸甸的东西。

萧元尧缓缓抬头,沈融呲牙一笑:“老大,旗开得胜嗷!”

百八十斤重的大旗,在萧元尧手里轻松转了个圈舞出烈烈风声,待旗帜随风扬起,一个威武硕大的“蕭”字黑压压的沉淀其中。

那旗帜不知道是由什么布料做成,在这霾天都闪着流光,旌旗边缘如火舌滚滚,仿佛不论白天黑夜日升月落,都能被人一眼看到。

此为军队大纛,乃是一军之魂,大纛不倒,主将不败。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面军旗是如何出现的,只有围着萧元尧的几个部将,才知道此物乃是沈公子的神赐。

一时间各个士气澎发,哪怕短时间内见不到沈融,也觉得心中分外踏实。

赵树小声:“这大纛可真帅啊,瞧着比天策军的还要大。”

赵果:“是大了一圈,沈公子出品必属精品啊……这下好了,将军要每晚枕着这大纛睡觉了。”

旌旗边缘扫过萧元尧侧脸,他用目光描摹着沈融寸寸轮廓,他来不及与沈融诉说万千情谊,又仿佛在这一瞬间说尽了千言万语。

萧元尧眼眸微动,忽而策马转身,将背后所有的东西都放心交给了沈融。

军旗挥舞,“蕭”字遮天蔽日的从瑶城走出,前往更广阔的北方,鸿雁高飞,所有鸟类都在拼命的往南方跑,而北方平原,即将迎来他们阔别已久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话说:

纛:(dao四声),特指古代军旗。

第106章 分家不分心

永兴三十二年冬,京城。

东宫门前来来往往全是京中权贵的马车,其中一大半都是朝堂上的太子党。

殿内,年仅十五岁的太子正坐在书案后,虽勉强装作镇定,但表情依旧有一丝深埋的惊慌。

“左丞相,太医院的人到底能不能治好父皇啊?”

左相王勉之道:“能治好的,只是殿下,您今日依旧要入宫侍疾,等会会有马车来接您。”

太子祁冕显然有些不太乐意:“父皇他不想看见孤,上次清醒了一小会还用茶杯打了我的额头……”

王勉之吐息一瞬:“陛下病急,想来是将殿下错认成了旁人,陛下还是很爱护殿下的,否则怎么会立您为太子呢?”

祁冕连忙倾身:“当真吗?父皇真的喜欢孤?”

王勉之点头:“真的,是以越是这个时候,殿下就越需要在陛下跟前守着,好向天下人表率孝心,叫朝臣们明白殿下乃是至纯至孝之储君。”

太子:“好好,我听左相的——哦还有,上次你们叫孤在一张诏书上按了大印,孤瞧见那诏书似乎是叫靖南公去镇守雁门关的,他如今出发了没有?”

祁冕如何能不知道萧元尧此人?虽未曾见过,但也从周围人的嘴里听到过,他们说这个人是一只猛虎,能保护他顺利登基,是太子党给他找的一个绝好的“护卫”,祁冕只听闻萧元尧骁勇善战,有了萧元尧,他就不用怕北凌王返京。

左相:“信使来报,靖南公已经拔营北上,算来已经走了有一个月时间,应该已经要进入晋州了。”

不知为何,祁冕一听见萧元尧这个名字就有点发怵,在祁冕心中,北凌王作为大他十几岁的皇兄,已经被周围人妖魔成了三头六臂会和他抢皇位的怪物,而能与这样的怪物相抗衡,萧元尧又会是什么样凶神恶煞的魔神……

王勉之:“殿下年轻,这些事务不必您操心,自有我等朝臣替殿下决断,当务之急,殿下还是每天入宫侍疾,或为陛下亲自祈福,总之不能再缩在东宫,更不能去刘嫔娘娘那里躲着。”

祁冕害怕这个左相,王勉之是他的老师,也是朝中一品大员,是个拥簇皇权的极端党派,听说十几年前将天策军重新组入边军,就有此人的一份大功劳。

祁冕低声辩驳:“刘嫔是本殿下的母妃,孤去母妃宫中请安,左相也要干涉?”

王勉之:“殿下又忘了微臣教导的话了?就算您依恋刘嫔娘娘,那也得——”

祁冕有点不耐烦了:“也得等本殿下登基之后,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给孤出身不好的母妃封为圣母皇太后都没有人敢随意置喙,是吧?”

王勉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殿下方才见过一应朝臣,还请快快更衣动身,微臣会送您入宫。”

祁冕甩了甩袖口,往寝殿方向去了。

王勉之站在东宫宫殿的廊下,瞧见有几只寒鸦立在檐兽之上,太子年幼,如何知道前有狼后有虎,自从萧元尧拿了朝廷的赐封,就将顺江南北四州封成了一个铁筒,别说朝廷的人刺探不进去,就连北凌王那边也没有得到什么可靠消息。

哪怕萧元尧是个武将,是个从微末而来的农夫,但只要他手中有兵,只要他会行军打仗,那他在这个权力动荡的时代,就足够引起所有人的忌惮。

王勉之早就看出连杀二王的人不是什么善茬,与其腹背受敌,不如主动招安,只要太子能够顺利登基,不论是北凌王还是萧元尧,早晚都会是皇权之下的败犬。

这是王勉之纵横朝堂几十年得出来的结论。

天家就是一个权力漩涡,天子就是一个无上华丽的头衔,一旦有了这个头衔,所有的事情都好办许多。

太子年幼,尚需良师教导,可做太子师如何比得上做帝师?王勉之微微眯起眼睛,身后忽的传来声音:“左相,下雪了,行至父皇寝宫还得好长一段路,撑伞吧。”

王勉之回头,微微笑了笑:“多谢殿下。”

伞开,伞合,沈融抬头看了看瑶城的天,一点霜一样的小雪粒从天上掉下来。

沈融将伞靠在窗下,抱着路过的雪狮子狠狠地发了一会呆。

“雪狮子,你家也在北方吗?”

雪狮子:“喵嗷~”

沈融:“我老大的家也在北方,你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我也是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

雪狮子舔舔爪子。

过了几息,沈融忽然道:“我带你回家吧,好不好,我们去北方,到时你就又会看见你的主人了。”

雪狮子用大尾巴扫了扫沈融小腿。

这一个月,沈融将梁王那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铁全部炼化殆尽,除开萧元尧带走的一万人全都配有长枪之外,军中还有两万兵马也有了长枪在手,收缴梁王的铁器虽多,但沈融的枪头又长又大,顺带还造刀造弩,材料耗费起来也是十分迅速。

还是不够用啊……沈融感叹,若是萧元尧北上顺利征兵,那他们就有十几万人马,到时候又去哪里找铁呢?

这个事情愁也没用,只能跑地图碰运气了。

主将离营却没有带走大部队,军中本应有质疑焦躁之声,然而沈融出去抄着袖子溜了两圈,所有人的眼神又都清澈了起来。

萧将军走了没事,沈公子这不是还在么。

于是军中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大家也察觉到空气中的肃杀氛围,是以训练的时候比往日更加卖力。

沈融心知瑶城已经没有原材料,就召集了所有军械司的匠人,向他们言明自己要去北方办一个军械司二号,这里头不少人都有妻女父母,沈融表示一同北上的以后可得二倍工钱,若是放心不下家中亲人,则给三个月的工钱就此解契。

谁人能舍得下这份好活计?有人问道:“沈公子,那咱们北上的话以后还能回来吗?”

沈融答:“自然是能回来,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若天下归一,国土合并,这所有的百姓就都是萧元尧的子民,无论是从皖洲去京城,还是从北边下江南,又有哪里是去不成的呢?

这里面有不少明白人,沈融在军械司的威信也是说一不二,军械司如今统共三百六十八个工匠,竟然没有一个人退出北上队伍。

沈融看着一张张或坚毅或执着的脸,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信任的重量。

若是这些人都能够随着他北上,那就是现成的探矿队伍,对工匠来说,经验是最难得的东西,这群工匠有的和木头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有的一家三代都是打铁的铁匠,仅凭沈融一人就算得了系统帮助,又怎么能将一堆矿石变成尖刀利器呢?

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沈融整合了军械司,政事阁则有翠屏三贤坐镇,军务署如今不剩下多少人,不过有姜乔这个人狠话不多的盯着,李栋随着萧元尧走了,宋驰就担了薯稻院的大梁。

为了北上,他和萧元尧就像是“分家”一样,萧元尧带着一万大军活像净身出户,而沈融手里,才是这只虎狼之师真正的核心力量。

他们虽然要走,但这拿到手的四个州也不能不管,是以萧元尧都走了一个月了,沈融还在瑶城忙的团团转。

江州刺史自是不必多说,这小老儿精得厉害,早就倒戈了萧元尧,宁州刺史被起义军彭鲍所杀,抚州以前是梁王独大,是以梁王就是抚州刺史,而皖洲之前是安王坐镇,这一年换成了萧元尧。

算来算去,现如今除了江州刺史可用,其他三州都是州官空悬,沈融不打算给每个州都找个州官,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随便选人上来。

但也必须找几个知根知底的文官看护着。

且如今是特殊时期,要是萧元尧把北边那群人逼急了,沈融可不想他们的发展了几年的老家被这些人掏一个回马枪。

出发在即,这件事叫沈融夜不能寐,卢玉章不在,沈融无人可说,只能找奚兆叹了几句。

奚兆如今可算是悠闲自在,前些日子还想要跟萧云山一起去领略桃县风光,沈融现在见了他其实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家老大走陆路把人家奚将军的儿子也给捎带走了。

奚兆:“我一瞧见你来找我,就知道你有事情。”

沈融连连叹气:“我愁的都没时间想靖南公,也不知道奚焦能不能适应得了一路颠簸。”

奚兆摸摸胡子:“恒安可别小看他,焦儿再体弱,那也是将门世家长起来的孩子,毅力这方面不比谁差。”

沈融点头:“这个我信,前段时间我得知靖南公在四处找人,不过暂时还没有消息,奚焦绘制的画卷对找人至关重要,靖南公这一路北上带着他,恐怕也存了要他帮忙盯着的意思。”

奚兆:“自从去了靖南公帐下,我儿的确开朗许多,药也吃的少了。”他眼神复杂:“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恒安,若非是你,焦儿又怎么能有如今的际遇?”

不论是卢玉章,还是奚兆,都能看出来萧元尧未来必定不凡,他们不知道萧元尧是否能得到那个位置,但单看现在的势头,萧元尧就是一个无敌的潜力股。

奚焦投入萧元尧帐下,算是搭上了开国团队的末班车,不论是从绘制传世神子图,还是在军营中为萧元尧效力,历史都必定会有他的姓名。

对于奚兆来说,奚焦追随萧元尧和光耀门楣没什么区别,是以他十分乐意奚焦北上闯荡。

沈融今日上门其实还存了一点别的心思,坐镇后方的文官暂时还在考虑人选,但武官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他目光不住的看向奚兆,奚兆一边喝茶一边警惕:“我可不是靖南公,不会对你百依百顺的。”

沈融吸吸鼻子:“奚将军,奚伯父。”

奚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使不得使不得。”

沈融凑近他:“奚将军,您看咱们现在有这份家业多么不容易啊,萧闻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得帮他善后啊!”

奚兆:“……哦。”

沈融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啦奚将军,我也不是要叫您干活,但您经历的事情多,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坐镇瑶城,我和萧闻野在北方都能放心大胆的干。”

奚兆手中还有亲兵八千,这八千亲兵虽也在瑶城军营,但其实并非萧元尧直属管辖,他们也不认这个王那个王的令牌,就认奚兆这张脸。

奚兆看了看沈融:“就这事儿?”

沈融愣住:“啊?是,就这个事儿。”

奚兆沉默半晌,和沈融道:“我虽厌倦了权力场,可也算是看着你们一路艰辛过来,靖南公与梁王安王都不一样,我在瑶城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它如此安定繁华的模样。”

沈融满怀希冀的看着他。

奚兆目光沉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话我定然重视,如今老卢也跟着靖南公走了,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如何会对你的请求坐视不理呢?”

沈融大喜过望:“奚将军此话当真?!”

奚兆与沈融仿佛忘年交一般,他道:“既已受命,必定坚守,北方辽阔,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窗外风雪刮过,屋内一室暖春,沈融再三拜谢奚兆,临走前,奚兆忽然和他道:“你为靖南公劳心劳力,招尽贤才,若将来他有所成,怕是要对你封无可封。”

沈融执伞立于雪中笑的洒脱:“我知他非庸人,特来助他一场,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所遇见的每一个人。”

奚兆微愣。

沈融不去深究上一次历史读条为何没有奚兆的身影,他朝这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沙场的南方将军轻轻点头:“再给萧闻野一点时间吧,您一定会看见从未见过的北国风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咦?骗人的吧?难道我不是驯马的天才吗?[问号]

融咪:迪士尼王子堂堂驾到![星星眼]

(太子自称我看语境来写,正式场合“孤”,有时候写快了就是“我”,其实有些皇帝也不是一直称“朕”,日常也说“我”“吾”来着[狗头]

第107章 立雪求官

拜会完奚兆出门,姜乔正在将军府外等着。

他替沈融接过伞道:“公子,雪大了,我方才回府里套了马车,我们坐马车吧。”

沈融点头:“行。”

姜乔细心,做事十分妥帖,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有时候杀人比一众哥哥们都快,实在是个在乱世中做事的好苗子。

二人冒着风雪回住处,不想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姜乔“吁”了一声停住马车,沈融听见他询问道:“宁大人怎么在门口站着?”

沈融便撩开车帘,就瞧见宁丘半身已经是白雪粒子,看见他连忙拍打了几下,然后恭敬作揖:“沈公子。”

沈融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可是官考的第一名,平时在政事阁做事,卢玉章和他提过很多次,说此人才学不错为人稳重。

门外雪冷,见宁丘的情形像是有事要说,沈融便道;“我们先进去吧。”

宁丘连忙道好。

下了马车,自有府中侍卫去收拾车架,沈融和宁丘往屋里走,姜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沈融:“今冬眼看着又冷了起来,宁大人可要穿厚实点。”

宁丘:“是,家里厚衣裳已经备了两套,不过瑶城再冷也不及北方,捱过这一两个月便过去了。”

说的也是,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抬脚进了一个烧着碳炉的屋子。

沈融坐下,姜乔给二人倒好茶水就转身站在了门外,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他随时能看见且进来的缝隙。

沈融喝了口茶,宁丘观他脸色道:“沈公子像是解决了一桩难事,表情都松快了许多。”

沈融点头:“是啊,我方才去拜访了奚将军,请他主持四州军事安定,我与靖南公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中着实放心不下。”

宁丘:“如今四州百废待兴,百姓缓过劲儿来少说得三五年,这过程得慢慢治理,急也急不来。”

沈融深有所感的点头:“我就是想要叫四州百姓安定生活,不叫旁人钻了空子,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顺江南北不能再遭战事摧残了。”

宁丘明白沈融的意思,如今靖南公北上镇守雁门关,雁门关是什么地方,自古就是军家必争的关卡之一,守在这里必定会撞上匈奴和北凌王,还得随时准备迎接太子召唤。

……

只是萧元尧能那么听话吗?必然不会,太子和北凌王不了解萧元尧为人,此人在军事指挥上颇有一点鬼才之风,而且极听沈融的话。

沈融叫他先去幽州,萧元尧必定不会在雁门关停留。

太子党已经放出了这只猛虎,很快他们就会知道,除了猥琐发育时期,现在的萧元尧不会被任何人指挥。

不过他们肯定会对上北凌王,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子算是搭上了萧元尧去北方平推的顺风车,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听令”呢?

沈融与宁丘喝了几口茶,便问他道:“宁大人今日专门来找我,可是政事阁三位先生有事情要传达?”

宁丘沉默两息,“并非,是我自己来找沈公子,想求公子一件事。”

沈融挑眉:“嗯?说来听听。”

宁丘深吸一口气,站起对着沈融行了一个大礼道:“下官知道,沈公子即将北上幽州亲自去采买马匹,此番正是用人之际,实在不好提出我心中之事,然而我再三思索,还是想要与公子说说我的想法。”

沈融正色:“好,你说说看。”

宁丘直起腰身,眉眼间隐隐有忧愁之色。

他徐徐道:“主公虽是武将,但也并非没有政治才能,恰恰相反,在主公手下这几个月,我与其他同僚都看得清楚,主公做事果断心有决策,实在是难得的文武全才。”

开局先夸赞萧元尧也有本事和才能,而后宁丘才点出问题:“只不过如今战事频繁,南地刚刚安定下来,北方眼看着又要起乱,匈奴瓦剌侵袭北方边境几十年也没有被打退回去,而且还有北凌王在……是以这个仗谁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主公也不知何时回归,沈公子去找奚将军,拜请他再度出山坐镇顺江南北,一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隐患。”

沈融微微眯起眼眸。

虽宁丘还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真正所想,但沈融觉得这人真是个当官的料子,他一开口先不说自己的事儿,先把他和萧元尧的决策齐齐夸赞一遍,用词诚恳又点到即止,哪怕沈融是个木头,也听得津津有味,他甚至觉得宁丘之后有什么请求也不是不能考虑。

文化人,实在是个文化人。

宁丘接着开始说自己:“下官亦是出身底层,论起来还没有茶马院的鲁大人家境好,说来不怕公子笑话,我赶赴夸官宴那日穿的新衣裳,都是借了鲁大人的钱买的。”

“下官与好友鲁元旭同出身于皖洲的潮泽县,潮泽产粮,下官本以为潮泽已经是南地叫得上名头的粮县,不想一路行至瑶城,看见桃县和黄阳,才知什么叫井底之蛙,主公与公子乃是大才之人,短短两年时间就已经将两县一城治理的井井有条,然而这两县一城之外,另有四州六十八县,下官与鲁大人还能走出来看看这外面,但这四州六十八县,多的是一辈子也走不出来的人啊。”

宁丘嗓音略显不稳,可见情绪起伏:“如今主公与公子皆要北上,虽已经竭尽全力安顿南地,仍旧稍显掣肘,事业未成而时局已变,公子力挽狂澜请求奚将军出山,下官斗胆,自请留在瑶城做奚将军的副手,以保主公和公子后方太平,另保百姓安居乐业,虽九死其犹未悔。”

沈融专注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神性和清明,宁丘只是与那视线对上一瞬,就连忙羞愧低头。

他知道他今日这一遭恐怕要遭了“骂名”,自古文人讲究风骨,有拒绝皇帝封官的,更有仕途不顺罢官辞官者,一言不合就是归园田居,少有人一心往官场里钻,仿佛这样就是贪得名利之人,失了文人的身份。

然而宁丘从来不这么想,他努力学习,努力考试,努力当官,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能有资格站在沈融这样的人面前,和他说出自己心内真实想法——我要当官。

我当官,不是为了贪得名利,而是因为只有当官,只有手上有权力,我才能改变这四州六十八县,才能叫更多的人看见外面的世界,叫耕地稳定,百姓安居,实现我心中为国为民的抱负,这便是我想当官的意义。

沈融听罢思索片刻,歪头问宁丘道:“你可知道有冲突的地方才有发展的前途,我本意要带三位先生和政事阁拔尖的一些官员去幽州大干一场,若你留在瑶城,以后不在主公面前露面,岂不是要错失诸多机会?”

宁丘微微笑开:“主公与公子需要幕僚,是以三位大贤和诸多同僚能够给公子相助,正因我知道主公手下有诸多人才,他们都是北上的肱骨助力,所以我才能放心来请求留下,任何发展都需‘均衡’二字,北疆与南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公子近日为此奔波,不正因为知晓其中关跷吗?”

沈融这下才算是完全将宁丘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他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忽然问出了一个不搭题边的话:“你说你和鲁元旭都来自潮泽县?”

宁丘点头。

沈融缓缓:“两年前,梁王陈兵石门峡,正是因为盯上了潮泽之粮,当时奚将军死守峡口,才没有叫梁王去潮泽大肆抢掠,而后靖南公携带援军和粮食赶到,逼退了梁王大军,潮泽才能够保定太平。”

宁丘微愣:“是,我听闻过,是以无时无刻不在感激,若是没有奚将军和主公,我和元旭此时此刻已经被梁兵所害也不一定。”

……是啊,若是他们当时没有守住石门峡,说不定今时今日就会错失两个大才,萧元尧新设立的茶马院没有鲁柏来坐镇,以茶换马的策略或许就要大打折扣。

而宁丘也不会站在他面前,与他讨官想要为百姓和萧元尧做事,为此甚至可以不要文人的“名声”,也要坚定心中之路。

他和萧元尧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的路,鲁柏宁丘潮泽县,萧公宁州野茶砖,沈融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书写新的历史,历史又随时随地在高处看着他们。

而如今这道环,终于才算是扣上了。

沈融叫宁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宁丘双手接过,眼含请求的看着他。

沈融缓缓道:“我早先便听闻了你的‘为官之说’,想来你官考前,没少被人笑话吧。”

宁丘羞愧:“那是不知主公要考试选官,就想给自己营造一点独特的‘名声’,想着若是能因此面见主公,才有机会为百姓做一点事。”

沈融面容温润:“你简直太聪明了。”

宁丘连忙:“下官只是略有拙才,能被主公与公子所用,已经是毕生之幸。”

碳火炉子越烧越旺,沈融弯腰,从里面扒拉出来了一个烤红薯,亲自剥开,掰了一半分给宁丘。

二人沉默分食完一根烤红薯,沈融朝外道:“来人。”

姜乔立时转身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沈融收好桌上的红薯皮:“你去书房,找靖南公封官的空折来,再取大印,备好墨水,着人请政事阁所有人前来公府,虽见我如见靖南公,但主公不在,我行事也需有一个见证。”

宁丘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本填满了门外立雪的冷寒,此时呼吸间却都是红薯又暖又甜的香气。

他怔然看着沈融,如同见了菩萨下凡。

姜乔领命前去,沈融笑着朝宁丘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哪是庸俗的官痴,你是读透了圣贤书,悟透了人之本性,他日史书工笔,后人翻遍书页,寻不见你半分不是,满满当当全是风骨二字——宁大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啊!”

作者有话说:

融融啊!!!

狗狗尧:是的我不在家老婆魅人魅的无法无天了[鼓掌][鼓掌][鼓掌]

第108章 玄鸟令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萧元尧之魅力如巍巍高山,这座山矗立在那里,能叫人一眼看见望山而来,沈融则如山间潺潺流水,当人因为高山而产生惧怕退却情绪的时候,低头便能看见清澈泉眼,捧一把水净面解渴,再看这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山,就会产生一种威严不乏柔情之感。

会觉得这里有前途,有人情,是能一辈子干到死尽情抒发理想抱负的地方。

文臣、武将、大贤、巧匠,各路人才应有尽有,哪怕这些人知道他们追随的主上并非“良善”,他杀二王逆朝廷,但那又如何?越是有才傲气之人,越是不甘己身平庸,萧元尧的势力如日之升,是固定在延续了几百年的门阀之中夹缝求生,还是追求那传说中一荣俱荣的从龙之功,他们又怎么会心中没数呢?

萧元尧虽持令前往晋州,却除了一万人马一面旗帜以外什么都没带走,不论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依旧和初见一样,兜里有三十银会分给沈融二十九两。

靖南公拟官的官折,大印,剩下的好几万人马,黄阳的战船各地的粮食,他全都留给了沈融。

或许萧元尧从来不缺乏从头再来的本事和勇气,然而当一个男人不仅与你分享银钱,还与你分享权势,便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何等地位——萧元尧的反心因沈融而起,所得也皆为沈融而供。

研墨,拟官,所有政事阁的人都静立在偌大书房,翠屏三贤与一应官员分立在左,姜乔带着留守军务署的人分立在右,人群层层叠叠,却除了碳火燃烧和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半丝声响。

他们看着沈融提笔写官折,又当众与他们宣告命宁丘为皖洲知州,这个职权不可谓不大,几乎等同于一洲刺史,又命奚兆统管四州军事,卢玉堇身处黄阳,如今黄阳造船已上正轨,是以便命其协理宁抚二州政事,江州刺史依旧主管出盐重务,如此军政分管职责明确,才算是彻底解决了这四个州的善后之事。

沈融按下大印,姜乔拿起官折递给宁丘,宁丘跪地拜谢双手颤抖,那折子压在手心轻飘飘,落在心里沉甸甸,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求官成功离不开有权按下大印的人,哪怕沈融直到今日依旧被人称呼为沈公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叫靖南公敢拍拍屁股直接北上,将所有权力都留给他来主宰的人物。

沈融吐出一口气看向房中众人,须臾道:“主公已走一月有余,算来如今也应该进入了晋州,北上这条路不比南下轻松,若是不想为人鱼肉,只好变成刀俎,这快刀利剑不止要对准凶神恶煞的北方部族,亦要防止狡兔死走狗烹的惨剧,不论主公是何动作,你我都要谨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雪落无声,人心凝定。

当无数细丝拧成一股扯不断的麻绳,所有筷子攥成握不住的巨木,便有了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势头,生出了一种“那便试试看”的豪情壮志。

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逆天改命,哪怕开局只是一个伍长,结局也能打出来整个天下。

人群散去,沈融独自徘徊于中庭。

他的脚印在雪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姜乔在一旁收拾着北上幽州所需的零碎。

“幽州寒冷,主公走时特意叮嘱,叫公子多拿几件大氅。”

沈融好笑:“他还说什么了?”

姜乔一板一眼:“还说屋里炉子烧的旺了公子就不喜欢穿袜子,炉火再旺也容易着凉,是以袜子也得多带两箱。”

沈融纳闷;“他怎么不和我说这些,跟你一个小孩说什么。”

十八岁一米八几杀过人的小孩认真道:“这都是属下们该做的,公子哪用得着操心这些,主公已经将所有衣裳都整理好了,保准不会给您落下一件。”

沈融刚好踱到廊下,便伸头看了一眼,好嘛,所有衣服裤子鞋袜都整整齐齐,甚至还根据颜色深浅分了类,打眼一看像一片渐变的彩虹一样。

沈融看的眼晕,他说萧元尧走前那几天晚上熬大夜干什么,原来是在干家政。

外人眼中威武霸气无可匹敌的大将军,回家了却洗手净面给他叠小衣裳,沈融想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才觉思念陡然猛烈,不知道萧元尧在前方如何了。

姜乔还在挪腾衣物,忽的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两片薄衣料,不像是这个季节穿的,也不太像是沈公子的衣裳,但却被单独放着,保存的比其他衣物更加仔细谨慎。

“公子,这个奇怪的衣裳要带吗?”

沈融看去,神色一怔。

姜乔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所穿的短袖,纯白的颜色,家里还有一沓一模一样的,这白短袖穿起来省心,沈融每次都是四五个的买,购置手法十分简单粗暴,还曾因此被他妈吐槽什么爹生什么儿子,都是不懂审美的大直男一个。

沈融没想到,萧元尧居然还留着这个。

此时这衣服被姜乔拿出来,他不认识这叫“短袖”,疑惑的表情叫沈融心中滞涩半晌,才道了一声“拿着”。

十七八岁少年人初到古代的好奇劲儿褪去,看见的满是战争和饥荒的疮痍,拼尽全力才撬去了一半腐朽烂疮,偶尔月明之时,也会觉得这一切如梦一场。

没有人知道沈融从哪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茅元说他无相也没说错,因为沈融本就是中途插入这段历史,如果命运真的有蛛丝马迹,那他的确是一个没有过去凭空出现的人。

姜乔忙忙碌碌收拾了半晌,冒着热汗走到沈融身边道:“公子进屋去吧,外面天黑了更冷了。”

沈融忽的问他:“你说,要是我有一天突然消失,那会怎么样?”

姜乔愣住:“公子要去哪?”

沈融嘀咕:“可能是回家吧,好久没见父母了。”

姜乔这才松一口气:“哦,我听闻过公子尚有父母在,这是好事,如果公子想家了,我们就陪公子一起回去。”

沈融看向他。

姜乔话出口才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公子本领神异,家人想来也是隐世神仙,我等不好唐突上门,好在主公如今身份非同凡响,若是主公的话,与公子一起回家才算是门当户对。”

沈融不由笑了一声:“你还真说对了,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想去我家,要不是我拦着,他眼看着都要魔怔。”

沈融面上有了表情,姜乔才敢跟着笑了笑。

不想又听沈融认真道:“若是有机会,我把你们都带回去看看,我父母热情好客,你们这一大堆文臣武将都要挤满我家客厅了。”

姜乔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沈融眨眼:“真的,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瞅瞅我现在交了多少朋友。”

姜乔开心了,沈融都进屋子烤火了他还在外面打拳散劲儿,屋中如今已经收拾的差不多,要带走的东西基本都摆出来放在了外头。

沈融在烛火下坐了半晌,手指摸上一旁的工具箱。

“最开始我是真的看你不顺眼。”

系统不敢吱声。

沈融:“但老沈说得对,我年轻气盛总想着给刀开刃,厌倦了在现代整天做假刀的活儿,就一心想往古代钻,若非我有这个心思,你们也定位不到我身上来。”

“我不来,萧元尧就会重复自己原本的悲剧历史,我来了,又一直不敢想我还能不能回得去。”沈融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自古忠孝难两全。”

系统这才出声:【宿主是身穿,所以两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人,系统只是一段执行主脑任务的程序,定位完成后会立即开始任务执行状态,即将宿主带到男嘉宾身边——但是平行世界时间流速稍有差别】

沈融顿了顿,在脑海里和系统大声道:孩子鼻涕下来了你知道擦了,所以这个流速是几比几?

系统:【未知】

沈融:?

系统:【不过宿主应该还有回去的机会】

沈融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系统:【这个机会也是未知,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沈融立刻追问:有先例吗?有带着男朋友回家的先例吗?有带着一大群人游览原世界的先例吗?

系统机械重复:【只能先做完任务看看】

因为这可能需要花费巨额积分,沈融是系统跟随过最独特的宿主之一,它将不遗余力的为沈融服务,如今这位宿主即将开启新地图,为保证支线任务执行顺利,系统只能先给宿主打一针强心剂。

这样才它有可能获得巨额翻倍积分,才有机会再次开启平行穿梭之门。

一人一统像两个小苦瓜各自安静半晌,沈融深吸一口气:未知也不代表不行,你的男嘉宾可是向往“神国”许久,统子哥,我和男嘉宾的幸福都压在你身上了。

系统(贫穷版):【……】-

封官,布将,沈融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将顺江南北围成了铁筒一个,驻守在这里的都是萧元尧的人马,宁州产茶,皖洲产粮,这将是他们北上最大的底气和源源不断的筹码。

从系统这里听到“未知”二字之后,沈融反倒比以前更加干劲十足,非要说的话,他做梦都想叫萧元尧和其他人去看他的世界看看,他也不能叫老沈和姜女士一把年纪了再拼个二胎养老,所以哪怕这个机会渺茫到不可能,他也想试试看。

沈融绝对不会放弃萧元尧,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生于哪里,从哪儿来。

他时时刻刻叫系统盯着萧元尧的定位,以第三视角来看他家老大现在的行军路线。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二十七天,系统终于和沈融道:【叮——男嘉宾已经快要越过晋州边境啦!】

沈融垂死梦中惊坐起:他出晋州了?在雁门关停留了没有?!

系统:【系统只能看到男嘉宾一个人的定位,男嘉宾在雁门关停留了七日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知道萧元尧绝对是在雁门关布兵了。

按照系统所说,萧元尧离开雁门关之后步伐陡然加快,沈融有理由怀疑萧元尧演都不演了,开始在北方地区高歌猛进到处当街溜子。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自家老大怎么拴,也只有沈融知道。

他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开瑶城了。

是日,冬雪消停,官道化冻,沈融骑马立于城门外,这次城上相送的变成了奚兆和宁丘。

政事阁诸人与军务署军械司的人已经先行去往黄阳,沈融带领几万大军押后而行。

李栋虽和萧元尧走了,但宋驰还在,二人同属于薯稻院,这几年宋驰也跟着李栋学了不少管理辎重后勤的技巧,是以这次走海路北上,宋驰便是押粮官。

沈融抬头与奚兆宁丘道:“二位保重,来日再见。”

奚兆点头:“离家一切小心,长命锁不许摘。”

沈融一怔,随机笑开:“遵命,奚将军。”

宁丘拜礼:“但行好事。”

沈融深吸一口气:“莫问前程!”

大军开拔前往黄阳,瑶城半城百姓皆夹道相送,一直到了远郊才逐渐散去,沈融在这里留下了神子的传说,虽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然而百姓温善,不论是神子还是沈公子,能叫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就都是好人。

途径桃县,正要绕行城外,远远便瞧见许多农夫在城郊田垄上站立,沈融策马在前,姜乔宋驰随侍在侧,宋驰经常跟着李栋到处行走安顿后勤,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些人士。

待沈融走近看,那些农夫竟齐齐抱拳高呼:“沈公子!”

沈融瞧见他们有的跛腿,更严重的还断了半截手臂,一时间眼光凝滞,忽的反应过来这群“农夫”为何在此。

宋驰哎呀了一声:“都说了不必相送,你们怎么还来,家里田都翻完了?”

有人笑答:“都完了!萧公有良种,不愁没收成,去年我媳妇还给我生了儿子,这小子有福气,不像我小时候差点饿死,他娘有饭吃就有奶水,到现在胖乎乎的都已经会叫爹了!”

宋驰大笑:“好哇,合着你们离开军营在这偷偷享福?”

众人皆笑,而后纷纷看向沈融,几息静默过后,曾经的伤兵们齐齐跪地高呼:“天佑将军行事顺畅,保沈公子布帆无恙!”

沈融深吸一口气:“我和萧将军再努力努力,争取过几年叫大家实现鸡蛋自由。”

有汉子挠头:“啥叫鸡蛋自由?”

沈融笑道:“便是你媳妇再坐月子的时候,能顿顿都吃红鸡蛋,孩子们可以喂的更白胖更健康!”

这下众人都听懂了,一时间激动的热泪盈眶,旁人说这个话他们不信,但沈融说,他们信。

因为他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沈公子和萧将军给的,田地,茅屋,所有的安置,吃水不忘挖井人,若是不知感恩,那是要遭天谴的。

大军不能停留,沈融在一路“布帆无恙”的高呼中途径桃县,即将前往黄阳之时又看见了萧云山和曹廉。

沈融立即勒住神霜下马,两人在这里似乎等了一会,见他前来纷纷笑道:“方才就听见声音了,好大的阵仗。”

沈融连连叹气:“唉,要是能静悄悄的走,我是恨不得飞起来才不惊扰大家啊。”

萧云山看着他:“闻野如今去了北方,你如今也要北上,你们二人终会相汇,北边不比南边,那里的人性子野,难驯化,尤其是一些少数部族,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沈融知道萧云山在担心那个阿苏勒的事情。

此人的确难搞,但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能降服?

曹廉也嘱咐他:“如今四州焕然一新,你们在北边也不必太担心这里,还有我们替你们守着呢,本来桃县很多百姓听闻你要路过还想出城相送,但军机不可延误,我便劝他们都回去了。”

沈融和萧元尧曾在桃县驻扎了一段时间,是以也熟悉这里的百姓,又或者说,他们不止熟悉桃县的百姓,被夹道相送也不是第一次。

曾经于宿县剿匪而来,沈融便与萧元尧探讨过“民心”之贵。

他心中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有了不怕后方混乱的踏实感,民心难得,得之便如同手握巨宝,上派清官,下安百姓,如此已经不是铁筒了,除非再来一个混世魔王萧元尧,否则谁也不可能撬开他们的快乐老家。

萧云山往沈融马上看了看,马侧的布兜里钻出来一个硕大的猫头。

雪狮子:“喵嗷~”

萧云山无奈笑:“我就知道你会带着它。”

沈融难得羞赧:“我与它玩得来,就想一起带去北边作伴,若是雪狮子不愿意或者萧公想猫,就把它留在桃县也行。”

萧云山欸了一声:“这本就是闻野的猫,只是他忙,我替他养着,如今看你们日子慢慢好了,自然是谁的猫谁来养,雪狮子毛又厚又长,在南方经常苦夏,它生在北方,也该回到北方了。”

该回到北方的何止雪狮子一个?萧元尧不照样是生在北方京城里的人?

沈融低声朝着萧云山道:“萧伯伯,我知你与萧闻野在寻亲,他打仗有时候顾不上,我也会帮他搜寻一二,若你信我,等萧闻野有大造化之时,我必定会将这个人给你们找到。”

萧云山哑然半晌:“好,好,你与闻野关系特殊,若那小子还有命在,当也敬你为长兄,长兄如父,要是他活着,但学了坏,恒安也要帮我好好规训他。”

沈融重重点头:“自当尽心。”

萧云山眼中一时悲伤一时希冀:“恒安,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以备你与闻野将来不时之需。”

沈融连忙与萧云山行至一旁无人处,萧云山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奇怪令牌,上面没有任何字,只雕了一只黑色大鸟,坠了个红色流苏。

萧云山将令牌牢牢放在沈融手心,字句叮嘱道:“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兽玄武,其禽玄冥,玄冥即玄鸟,噬厄镇煞,天命所归,闻野性子倔,一直不愿意用这玄鸟令,如今我将它给你,该用的时候就用,不然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

沈融嘴唇动了动:“这个令牌……”

萧云山“嘘”了一声:“别问它从何而来,也别将其轻易显露人前,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北方更是好用,切记。”

沈融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要是他知道萧云山给他的是能调动天策军的令牌,恐怕沈融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但哪怕他不知道这玄鸟令究竟能做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再将萧家视为普通农户。

沈融不是一个喜欢抽丝剥茧的人,若是真相总有一天会显露,那又何必急于一时?随遇而安,缓缓而来便是,总归他们的开局已经比上一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拜过萧公与曹县令,沈融领兵一路直抵黄阳。

近日海况不错,大军已整装待发,黄阳造船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新战船已经去了幽州四艘,还剩十艘大船和无数小舰船,加上梁王送来的三十多艘,他们能够叫大军一举北上幽州还绰绰有余。

这一趟省下的粮食与军费,足够支撑他们打一场大仗。

卢玉堇和造船匠工们亲至码头相送,沈融上船前和卢玉堇道:“六叔如今掌管二州一县,任务颇为繁重,瑶城中有一人名为宁子清,六叔有事可与宁大人相讨一二,你们都是文人,一定会不谋而合。”

卢玉堇点头表示知道,又拧眉看着沈融:“你才多大,就要去北方闯荡,听说幽州晚上有老虎和狼出没,你一定要小心点啊。”

沈融:“这么多人围着我,有什么老虎和狼能吃了我?”他现在满心满眼赶紧去幽州搞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卢玉堇抬手:“行了可以了,我看你也就会这两句。”

沈融凑近小声道:“也就只有六叔知道我是个小文盲啊。”

战船张帆,海鸟略过桅杆,条条大船离岸,荡起海波阵阵。

待所有船只离开码头之时天色已经渐黑,系统在沈融脑海中“叮”的一声:【男嘉宾最新坐标定位中,定位完毕,检测到宿主正在航船,即将开启海上速通导航!】

沈融:我老大冲到幽州了?

系统:【还在路上,但按照航海时间测算,宿主抵达幽州之时一定能够激活幽州地图】

幽州人口混乱,有少数部族,也有大祁百姓,是以一个州也没分多少县,大家就这样混在一起生活,这倒是给激活地图行了方便,点亮一个基本就点亮了一片。

沈融目的明确,能讹了他和萧元尧一笔大的,他倒要看看阿苏勒的马是不是会飞的天马,怎么就这么金贵。

夜幕落下,火把亮起。

陈吉去前方探路归来,一边暗道惊险一边思念跟着沈公子行军时的丝滑顺畅。

他满身泥水赶回,正好见赵树赵果从军帐出来。

“哎,将军在里面吗?”

赵树:“在。”

赵果一脸沧桑:“三天没睡觉,正和那个大纛难舍难分中。”

陈吉:“……懂,懂。”

沈公子赐下来的这个军旗可不得了,一路急行军叫他们都变成了泥蛋,这面旗帜还只是旗角微脏,随便擦一擦就又干净如新,将军还特意从神武军中抽选了大纛营,专门用来护卫此旗。

陈吉悄无声息走进军帐,就见萧元尧正仰面休息,他面容微微扬起,脑后靠在那纛杆之上。

陈吉还未出声,萧元尧就掀开一点眼眸。

“几时了?”

陈吉:“回将军,已经巳时三刻。”

萧元尧嗯了一声:“前方如何?”

陈吉面带敬畏,上前与萧元尧道:“正如将军所言,过了雁门关继续北上幽州,就算不对上北凌王的势力,也一定会对上匈奴单于的游兵。”

萧元尧指腹摸了摸融雪刀的刀头,那里的龙首还缺一颗画龙点睛的宝石。

陈吉:“据鱼影兵探查,前面有一伙人说着听不懂的鸟话,大概率不是北凌王的人,将军,我们是不是遇上匈奴的游兵了?”

遇上游兵,说明他们前往幽州的方向是对的,幽州势力杂乱无主,匈奴瓦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乱窜。

萧元尧:“一路招兵已是耽误,又于雁门停守多日,我没时间和他们耗。”他缓缓摆正视线看向陈吉:“从神武军中点兵一千,拿上长枪夜袭游兵,明日一早,所有人马必须继续赶赴幽州。”

陈吉面容刚肃:“得令!”

作者有话说:

遇见萧元尧之前的匈奴:呦呦呦懦弱的中原人又来了?

遇见萧元尧之后的匈奴:明明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紧跟时事)

第109章 登陆幽州!

雁门关必须要守,还得留一个信得过又有领兵本事的人,萧元尧行至这里便开始兵分两路,他将秦钰等自小在北方出生长大的部将留在了雁门关,随时留意京城动向,又带果树吉平等原装人员直接前往幽州找沈融。

在萧元尧眼中,找沈融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二人分离已有两月,若非沈融以前无数次安抚他,萧元尧绝对不放心他一个人北上幽州。

信任,是最难得的东西,从患得患失阴暗发疯到如今暗搓搓压抑自我洗脑沈融绝对不会离开他,萧元尧经历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过程。

他几乎强行改变了内心深处绝不轻信的信条,将自己拆碎重组了一遍,才能稍微放心的将这颗珠子从怀里掏了出去,任由其散发无人阻挡的光辉。

是夜。

鬼魅一样的夜袭队伍潜入游兵营地,陈吉像捕鱼一样悄无声息的割了巡逻者的脖子,月影憧憧,无数暗夜中的黑影拔地而起,待游兵反应过来,早已经被训练有素的神武军冲的七零八乱。

沈融所造两米长枪无往不利,无论是从握感和尺寸都恰到好处,几乎所有兵卒都是第一次用这个漂亮的大家伙攮人,没杀几个就明白了什么叫一寸长一寸强。

初次交锋,原以为他们身形不比匈奴游兵高大,结果对拼时发现对面也就那样,一帮人越冲越有劲儿,一个个面容带着兴奋的狰狞,吓得对面的游兵吱哇乱叫。

他们凭借马匹和弯刀在北方不知道纵横了多久,乍一遇见萧元尧的汉人队伍还以为是遇见了北凌王人马。

其中有人大声鬼吼了几句,还没逃窜,就被暗箭射穿了脖颈。

直到死他也不知道分明都是拿着长枪的一群人,怎么还会射箭,射箭倒也罢了,近身对杀的时候居然还能抽出来一把长刀,浑身的武器怎么都使不完,仿佛下一秒还能有什么东西收了他们的性命。

天还没亮,这场狭路相逢就已经决胜出了勇者。

赵树赵果依旧还是战场捡破烂,连游兵的马具都不放过,全都扒了个一干二净。

萧元尧收刀入鞘,赵树赵果喜滋滋的过来道:“这匈奴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啊。”

萧元尧看了看四周:“原来祖父当年面对的就是这群人。”

赵树赵果呲的大白牙瞬间收了回去。

萧元尧:“此处近中原,匈奴游兵已经猖獗到从草原而下,北凌王自家门前都打扫不干净,难怪会顾不上南方四州。”

赵树低声:“天策军给他真是浪费,好好的刀子使成了木棍。”

赵果更是一脸不平:“天策军本来就是我们大公子的,老太爷不南下,公子就是世子,是天策军正儿八经的少主!”

赵树连忙踢了赵果一脚,将军不喜欢听这些话,老将军南下也是牺牲了家族几代利益只为保全天策军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战士们可以在沙场战死,但决不能因为阴谋而被自家背刺戕害。

且他们如今势力也逐渐雄武,老将军能集几代之力创建天策军,他们将军也能在沈公子的帮助下以一己之力另立神武营。

一行人把这个小战场搜刮干净后,重新拔营前往幽州方向。

那队伍如同长龙一般浩浩荡荡看不见头尾,其中大部分人都有些面黄肌瘦,不比从南边而来的兵卒们壮硕。

但这都是暂时的,只要手里有粮,那饥饿的人一个月就能喂胖一圈,再缓一个月训练身体,这批新军早晚会与整个大军融为一体,彻底成为萧元尧纵横北境的底气。

卢玉章骑在马上前后相看,越看越是满意。

他没有随军过,此次随军可谓近距离瞻仰了一下萧元尧在军中的风姿,有些人生来就属于战场,而此间乱世,谁会打仗,谁就有可能是最终的赢家。

从北上的那一刻开始,卢玉章心里那股子气劲彻底压不住了,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就连脑子都比以前更加清明灵活。

萧元尧一路收兵,卢玉章及几个相随的文臣便一路替萧元尧做好善后,军籍纳入,安抚政策,行军路线,都是众人一遍遍推演的结果。

虽前路漫漫,但后方粮草只多不少,李栋这个薯稻院的头子更是随时都在爆金币,甚至还拉了不少红薯粉沿州售卖,真正做到了钱财上的开源节流。

卢玉章没有看错,李栋此人乃是管理辎重的奇才,他不止会管,还会经营,为人圆滑又不失良心,谁又能想到很久以前,李栋还是一个被一袋粮食逼到摆烂发疯差点误入歧途的人呢?

翻山越岭,山迢水遥,留守雁门的秦钰去信京城,太子党因为萧元尧抵达雁门关而大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萧元尧已经接着北上,绕行京城直抵幽州边界。

而此时,沈融已经走过了一大半的水路,在“一人之侧”支线当中,恋爱系统更加给力,幸而军中大多数人都知道沈融有识路之本领,才能放心的跟着他海上行船。

越往北,天气越冷,有一日海上还下起了雪,沈融便知道他已经很接近幽州了。

行于海上与内陆信息隔绝,沈融只能看到萧元尧的坐标,而不知道如今京城各方局势,某日清晨他正在船头看雪,身后就响起一道略带醉意的声音。

“紫宸将落,中星将起,我已许久不回北方来,都快忘记北方的雪有多么冷了。”

沈融回头,就见茅元微微一笑和他道:“恒安一路笃定航行,竟像是提前知道路线一样,实在令我心生钦佩。”

沈融在茅元面前不太敢随便放肆,这个大佬可是精准命中了萧元尧一半命格的人。

他叫姜乔再去拿一件大氅,而后问茅元道:“先生怎么穿着单衣就出来了?”

茅元:“和你一样,出来看雪。”

说是看雪,但他却稀奇的只看沈融的面容,这张脸比雪白,却不似雪那么冷。

若非清楚的知道沈融有脉搏有心跳是个活人,茅元当真要以为他们这一段海程都是在仙人指路。

他晃了晃腰间酒葫芦:“喝不喝?”

沈融还没说话,茅元就反应过来一样:“哦,差点忘了,你不饮酒,靖南公也不许你饮酒。”

沈融无奈:“他人都不在这,还能奈我何?”

茅元:“那喝点?”

沈融有喝酒的心理阴影,他礼貌摇头;“还是不了,我得听从主公之令,万一被姜乔看见了去告密,我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两人对笑半晌,茅元忽的道:“靖南公争霸之心已然难藏,朝廷中那帮人不比梁王安王,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挟天子以令诸侯,各地难免不会应诏而起护卫京城。”

沈融眨眼:“哪个天子?”

茅元笑:“傻孩子,自然是新天子啦。”

新天子,那不就是太子,沈融便问茅元:“太子会登基吗?”

茅元只道:“皇帝病危,若是殡天自然就是太子登基,此为名正言顺的事情。”

沈融懂了。

茅元是一个没有系统都能算出个七八分命盘的隐士大贤,他这样说,那代表大祁还有一段气数未尽,沈融便道:“没关系的。”

茅元疑惑“嗯”了一声。

沈融眼神清透,不含半分疑虑:“不管是谁,都没关系,困难只是暂时的,而结局是恒定的,我们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谁知道出路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呢?”

茅元听完一愣,随机朗声大笑:“山中修行十余年,不及仙童一句半,倒是我等视线狭隘,不知仙童眼中,这个世界又是什么恒定的相盘?”

沈融是带着系统的邪修,而茅元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真牛人,他哪里敢承接茅元这样的话,生怕一开口就连系统都被对方掐指算出来。

然而茅元所说不无道理,太子登基成为天子,那便是换了身份,人好杀,身份却难处理,他们可以当街杀死一个王爷,却不能当街杀死一个天子,否则便是要出大问题。

不过沈融还没想这么远,经过在顺江南北的一系列事情,他觉得反正只要继续努力,以人力推动命运一步步向前,谁知道下一个转机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船队又行过七日,雪停了,海上起了一层薄雾。

沈融裹着大氅抱着猫走到楼船上查看,远远地,一道陆线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姜乔坐船都快坐吐了,此时看见陆地两只眼睛都在发光,他激动道:“公子,我们是不是要靠岸了!”

与此同时,系统在沈融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幽州地图!幽州土地肥沃平坦,盛产马匹与牛羊,又因各族混居,居民极具民族特色,本地图系统将为宿主提供双语翻译,以帮助宿主顺利执行支线任务!】

沈融来劲儿了:哦?什么双语?

系统:【部族混合语系与大祁官话】

人有不如我有,阿苏勒能够叫人与鲁柏海生谈判,说明不是不懂官话,可若是人家当场切换加密语言,他们被这个贪心鬼嘲笑人傻钱多怎么办。

沈融满意了:统子哥,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系统傲娇:【哼哼】

沈融能成功激活幽州地图,说明萧元尧绝对已经抵达了幽州境内,他延后出发,正好赶上了自家老大走穿了整个大祁南北。

越靠近幽州海岸,雾气后面的景色就越是清晰,幽州曾经也属于大祁疆土,只是近百年间逐渐失了领土主权。

大祁手握北方平原与富裕南方就看不上这苦寒流放之地,匈奴瓦剌的大本营也不在幽州境内,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混杂无主的地区,是以沈融和神农商议过后,才叫鲁柏和海生光明正大的上来换马。

只是现在,他们却不能再伪装成茶马商人,大批军队于海岸登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们一行人绝非商队。

再靠近,就见荒芜的海岸边站着一大群人,沈融与众人从小舰船上了陆地,才看清楚这一大群人正是鲁柏和海生所带领的“先行队伍”。

海生二上幽州,早已经把沈融即将亲至幽州的消息带来,鲁柏等人期盼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主心骨,哪怕各个冻得脸颊通红都抵挡不住那股子靠山来了的激动。

沈融刚刚踏上地面,鲁柏就急切上前拜行大礼:“沈公子一路辛苦!”

沈融点头,好笑道:“你们不会天天来这儿等吧?瞅你们一个个冻的。”

鲁柏不好意思道:“唉!叫公子见笑了,实在是幽州苦寒,起先那阿苏勒不给我们卖马,后来海大人拉来了两船盐,他才松口又给了我们二百匹,说剩下的二百匹等过了冬再给。”

过了冬再给岂不是一个空头支票?

鲁柏从小看家里人做生意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连忙补充:“他不给马,我们就不给盐和茶,做生意就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否则就是要被人骗到亵裤都不剩。”

正是如此。

沈融抱着雪狮子取暖:“两船盐,还有无数茶砖,才换来了七百匹马,其中二百匹还在空中架着,如今主公大约已经进入幽州边境,若是大军交汇之时我们马匹还是这几百只,你我都没办法交差。”

鲁柏汗颜:“沈公子说的是,只是阿苏勒实在难缠,下官来幽州几个月,已经摸清此人一些特性,这个人从小在马场里长大,据说是一个匈奴马场主的儿子,后来那场主死了,他十岁接手马场,十三岁就已经敢去草原深处抓野马来配种,如今幽州这几个大型马场全都用的他的种马,且因此人极会驯马,一道口哨便能叫回所有马匹,实在是防不胜防。”

沈融和一众瑶城来人沉默几息。

他缓缓道:“照你这么说,就算马买到了手里,若是有朝一日在战场上遇见阿苏勒,他一道口哨也能叫我们人仰马翻?”

鲁柏深深吸一口气:“难处正在于此!”

他们买马就是为了打仗,战场上的事情何等重要,若是这条命脉被一个外族人所掌控,那他们还怎么玩?不如直接用人肉拼,最起码萧元尧训出来的兵只会听萧元尧的口哨。

刚上岸就被棘手之事糊了一脑袋,沈融摸了摸怀里的雪狮子,侧头朝宋驰道:“先领兵进入幽州腹地,找一无人避风处安顿下来,这里冷,碳火不用省着用,实在不行就去找木柴,将士们御寒重要,再把船上的家伙事儿搬下来一半,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家伙事儿,那自然是连骑兵冲锋都奈何不了的寒鸦弩。

宋驰立即应声:“是。”

沈融又转身朝着谭贡等政事阁的人道:“最近都要辛苦诸位,我们来到幽州几乎是从零开始,但请诸位相信,哪怕是蛮荒之地,我们也能在这里找到生存之法。”

幽州的一部分在现代几乎等于东北地区,这是什么地方?这可不是流放之地,这是开荒后能猛猛出粮的肥沃黑土地,现在全都用来放马放牛随意踩踏,当真是暴殄天物。

既然都没人要,可不要怪他来又争又抢。

“此次我也带了黄阳一半水师,这部分依旧由海总兵来管辖,以方便之后南北通航及应对海匪海盗作乱,其余大军驻扎还是以不扰民为先,另分出一千精锐同我进入幽州乱市所在城池。”

沈融拢了拢雪狮子的长毛,一人一猫的眼睛均澄净如冰髓,寒冷海风吹着雾气笼罩过来,叫身姿卓然的青年宛若蓬莱之人。

“茶马院的人近来着实辛苦,能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换来马匹,咱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沈融看向鲁柏,语气带笑道:“但是现在,我得先会会那个阿苏勒,为主公解决缺马之患——鲁大人,请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幽州:爹不疼娘不爱,遍地马粪和牛粪。

以后的幽州:先不玩了,我两个爹到家门口了。

第110章 恩都里(修)

当一个辽阔地区没有主人,乱,就是这里最突出的表象。

幽州地广人稀,沈融一行人骑马许久,连个人烟都没看见。

鲁柏也一脸感慨:“下官初到这里之时,还当这里是什么未曾开化的地方,原以为两三年前的皖洲就已经足够惨烈,不想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人吃人啊。”

部族们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大祁汉人与少数部族通婚屡见不鲜,街上跑的孩童要么戴着鹿皮做的毡帽,要么就是披头散发,讲究一些的才会扎点小辫。

总之这里完全不像是大祁曾经的领土,没有自己的文化、文明、主宰,实实在在是一个野蛮的三不管地带。

鲁柏与沈融道:“两边通婚生下来孩子左右都不受待见,大祁不承认有部族血统的子民,匈奴瓦剌也将这部分人当最低下的奴隶来用,还专门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乌尤奴。”

沈融怀里兜着雪狮子,听到这里拧眉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海生在一旁开口:“少说已经有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批又一批的通婚之子降生,最年长的估计都已经有二三十岁,更别提这期间还在不断降生的小孩。

越乱,越穷,越生孩子,而且一家很可能还有好几个。

在古代人眼中,这样出生的血统就是“不纯正”“不受待见”,可在沈融眼里,这是什么?这就是强强联合的混血儿。

原生于幽州的居民本来就个头高大,匈奴瓦剌又极擅长骑射,基因甚至比北方居民还要凶悍,近亲容易生出傻子,可当两个原本并不交融的血统互相碰撞,极有可能诞生人类文明另一个璀璨的新民族。

但现在,这部分人却在幽州干着最低下的活儿,被当做奴隶来使用。

沈融觉得这已经不是暴殄天物了,这是在逆人类进化。

海生冷不丁的又道:“据茶马院的人探查,阿苏勒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有着汉人长相的通婚之子。”

鲁柏连连点头:“正是,若阿苏勒真的是匈奴马场主和汉人女子生出来的孩子,那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

毕竟大部分的混血还都在泥坑里打滚,但阿苏勒凭借自身本事已经能跨国土和沈融萧元尧远程谈判了。

雪狮子在沈融胸前的布兜里打了个滚,四爪朝天喵嗷了一声。

沈融用下巴蹭蹭它的大脑壳:“乖猫儿,天黑之前差不多就能进城了。”

马背上颠簸,幽州的路几乎可以说没有,一行人是在荒野中策马穿梭,又不能骑得太快,一来对地形不熟悉,二来后面还跟着好多精锐步卒。

沈融带着政事阁茶马院众人一起先行前往乱市所在之城,宋驰则留下带着军务署的人寻找大营驻扎之地,半个月之内,务必要叫所有士兵都下船进入幽州。

一路不敢耽搁,太阳落山之时,沈融终于看见了一个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破败城墙,城门上书“广阳”二字,已经被风雨日头侵蚀的快要变成“厂日”。

在繁华瑶城待习惯了的沈融被这里的贫穷和落后惊的没了言语。

太乱了,太穷了,这里的人除了家家户户养点牛羊马,仿佛根本不知道“征服自然”,也不知道地是可以耙的,种子是可以种的,常年以奶和肉为食物,虽然可以长得高大,但长久缺乏主食和素菜,也极易引发一些疾病。

沈融怀疑这里的人不止是喝茶,而且是把茶叶泡开当“野菜”吃,他们在南方不缺粮食但缺马,而这里到处都是马粪味道却找不见几个菜市粮店,若不是他们绕开京城走海路南北通航,还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大的利益可寻。

萧公说的没错,你有我无,你无我有,供需相接只需要一条商路,就可以从中获取暴利——如果不是被人从中阻挠的话。

茶马院的人来得早,已经在广阳城中买下了一个大草场,他们的盐和茶砖以及已经置换来的马匹都放在这个大仓库里面,人也都住在这里看着,以防止一些夜贼来盗。

说到这里鲁柏就满脸无奈:“我一看这里的样子,就知道广阳城里的贼不少,虽从第一天就开始防范,但也架不住这贼人源源不断,而且其中很多都是小孩子,打也不是罚也不是,只得骂一顿放走,过几天就又来。”

沈融转头看他:“能出来当贼的家里肯定没几个米粮,可能是想要以茶砖盐巴去换点吃食钱财。”

鲁柏:“公子算是说对了,这些小贼里头大多数都是通婚子,有些可能也不是自己想来,是主人家派来的奴隶。”

派小奴隶出来偷东西,运气好的遇上鲁柏这种儒商骂一顿赶走,运气不好被人家打死也就打死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杂种”的命。

沈融没再说什么,只是面色沉沉嘴唇抿着,姜乔知道沈公子心慈仁善,此时定然是极不高兴才会情绪浮于表面。

他们人马众多声势浩大,后面跟随的一千精锐更是盔甲加身腰挎长刀,还没有靠近广阳城,就已经吓到了不少在城外游散的幽州人。

其中不乏一些地痞流氓少数部族,沈融等人从江南而来,虽没穿什么锦衣华袍,但也干净整洁衣料柔软,言行举止周身配置一眼就能瞧出是一群贵人,尤其是政事阁里的一群文臣,全都是汉人中的顶配,如何能不叫幽州的“泥人”们震撼?

鲁柏和海生在前面带路,沈融跟在后头,他骑着马怀里兜着一只名贵狮子猫,面相比发上的羊脂玉簪更加温润,长命锁上的莲花铃铛轻轻作响,更有胯下神霜洁白似雪,哒哒马蹄踏过夕阳残照的广阳城,似迎神入凡世无边苦海。

姜乔看见街边一些人脸上的呆愣神情心情复杂。

很久以前,他和他弟弟就是这样看着沈公子,世间苦难者何其多,他和姜谷又何其幸运可以叫神仙垂目,姜乔心中还有一些小阴暗,沈公子定然不会对广阳城乱象坐视不管,但他担心北方乱,民风狂化已久,若是有些人恩将仇报叫公子伤心,那还不如直接带兵踩平了好。

沈融不知道身边的小豹子又在暗搓搓黑化,随鲁柏进城没多久,便到了茶马院暂时驻扎的草场。

看得出来鲁柏已经叫人把这里仔细收拾了一番,马粪牛粪味道淡了点,也没大街上那么冲鼻了。

“实在是委屈公子了,我已经叫人收拾出了最大的一间房子,还给诸位大人也都收拾出了房间,今夜大家就先暂且歇下,等明日一早,我立刻派人去与阿苏勒的手下接触。”

天色已晚,只能如此。

人困马乏又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沈融年轻还好一点,谭贡杜英等人早已经乏了。

沈融下了马,和政事阁的人道:“条件简陋,大家先忍耐一下,这地方大的像个农场,过几天给正言先生养几只鸡,下了蛋我们还能做茶叶蛋吃。”

杜英掸掸衣上尘土:“以前在翠屏山上时常念叨天下人之苦,如今跟着恒安出来走了一遭,才知道我等还是保守了。”

谭贡认真:“既然出来了,便不在乎什么陋室,能住人就行,只盼得这里有朝一日也可以变得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啊。”

沈融叹气:“那我们就得好好努力了。”

幽州温饱都还尚未解决,民风也都没有开化,现在想来他们在江南举办官考真是办对了,若是在这里起步一穷二白的,多少年才能凑齐一个开国集团。

这一夜,所有人都在困乏和淡淡的草场气息当中入睡,到了半夜,沈融忽的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雪狮子更是从被窝里出来弓腰哈气,整只猫猫炸成了一大团棉花糖。

沈融连忙披衣而起,走到院中才看见姜乔一手攥着那狼狗的嘴筒子,一边低声恶狠狠威胁它:“别叫,吵醒了公子有你好看。”

沈融:“……乔儿,干嘛呢。”

姜乔回头,表情瞬间纯良:“公子,我和这狗玩呢。”

沈融表情复杂:“院子是不是来人了。”

姜乔只好道:“……还是吵醒公子了,有贼刚从外头翻了进来,狗听见动静就开始叫,鲁大人和海大人有经验,已经往后仓库那边追去了。”

沈融皱眉嗯了一声:“我觉轻,几位先生却都乏了,等会多叫一些巡逻队伍在住处守着,你跟我到仓库去看看。”

姜乔立即行礼:“是,公子。”

鲁柏没想到沈融来的第一天他们就“闯祸”了,这些小贼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今晚上却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跑来草场里偷茶砖盐巴。

如今不比从前,沈融在这里住着,他若是被贼人惊扰,那鲁柏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好在海生身手好反应快,又在仓库布了陷阱,一网子下去直接抓了十来个,还有一些逃窜的也都被守夜的官员抓回来了。

墙根底下,一群蓬头垢面的小毛贼挤成一团站着,鲁柏气得来回踱步。

“……都不能过段时间再来‘光顾’吗?每次又偷不了多少东西,主人家叫你们来你们就来?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以前我和你们既往不咎,但现在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来了贵人?惹了我我能饶了你们,惹了那位贵人,整个幽州都能被主公给踏平了!”

鲁柏唉声叹气:“以后别来了知不知道!实在没钱就去做挤奶工,去捡干马粪,不要你们主人说什么就听什么,这广阳城里能有几个好人家。”

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不吭声,海生忽然道:“我知道你们的娘大多数都是汉人,你们能听懂一些大祁官话,莫要再来偷东西,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个子高,因为以前一个人在海边生活了很多年说话总带着一股冷调,倒是比苦口婆心的鲁柏威慑力强很多,其中有些小孩怯生生的说了几句陌生语言。

鲁柏急的挠头:“说人话,我们听不懂。”

【叮——双语翻译已上线!】

系统实时在沈融脑海中道:【“带不回去东西,我们也一样会被打死。”】

【“主人们说广阳城来了恩都里,使我来看看,我不是偷东西的。”】

【“万物自然之神,为什么不戴着鹿角帽与鹰羽,而戴着汉人那无聊的头簪?”】

沈融悄无声息行至仓库,听到这里痛苦面具的问系统:你这个翻译到底准不准,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啥是恩都里?

系统:【说出来宿主可能要不高兴】

沈融:……

【但还是要和宿主解释一下】系统咳咳:【恩都里就是“神明”的意思,幽州人多以游牧和渔猎为生,因为尚未开化,所以对刮风下雨等自然现象一无所知,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神灵创造,风是风神扇动的,雨是雨神掌控的,山神住在高山深洞主宰山中飞禽走兽,他们把自然现象和所有自然物都视为神灵化身并加以崇拜,认为这样就可以为人们治病占卜和祈福】

系统:【汇报完毕(捂锅盖)】

沈融:………………

好熟悉,脑子好痛,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不就是跳大神吗???

沈融深吸一口气,他留在顺江南北的神子传说好歹还是经过了一番努力扮演,外加百姓口口相传才有了知名度,来了这幽州,一个晚上还没过去就已经被动脱离人籍了。

但沈融尊重每一个地区的原始文化,他捂着唇角咳嗽两声,姜乔上前敲了敲鲁柏肩膀低声道:“公子醒了。”

鲁柏连忙转身,便见沈融裹着大氅站在风中,脖颈周围是一圈软乎乎的狐狸毛,风一吹,那茸毛便轻轻贴着沈融修长白皙的脖子。

鲁柏吓了一跳:“惊到公子了?公子快快回去,这些都是野蛮人,恐怕要冲撞了您。”

沈融:“他们都偷东西了?”

鲁柏唉声叹气:“是啊,这个点来的都是些小奴隶,我本不愿意为难他们,但如今公子在这里,便不得不与他们言明利害,免得将来被主公撞见全都杀了……”

沈融默了默,脚步轻轻上前,他从包裹全身的大氅中缓缓伸出手,一群小泥崽子蓬头垢面的看着他,吓呆了的猫头鹰似的。

系统:【宿主要开始表演了吗?】

沈融:遇事不决,神鬼力学,我们要快速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一圈,根据系统提示随手点了几个刚才说话的小奴隶:“你们,不是偷东西的。”

他手指移动,又指向另外几个:“你们,才是偷东西的。”

不论是贼方还是己方,所有人都沉默了,沈融学着萧元尧缓慢踱步的步调,带着压迫力和冷香气在所有小奴隶面前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他剔透眼眸直视那人:“你身上有马奶味,还有血腥气,你不是普通的奴隶,为什么也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鲁柏和海生这才看向那人,鲁柏一直在幽州待着,经沈融这么一提醒,才仔细看了看那脏兮兮的少年。

他惊声:“不对,这里的都是惯犯,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你是个谁呀,怎么突然跑到我家来了!”

幽州的夜黑的可怕,海生用火把往前照了照,那人鹿皮帽子下是一张脏到看不清五官的脸。

他头发很长,看起来毛毛躁躁,却还给自己扎了几条小辫,尾部用破布带子绑着。

他叽里咕噜吐出一串话。

系统:【“我叫赤那,今天刚给主人的马接生所以身上有血味,小马要喝奶我就去挤了马奶,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来看恩都里的。”】

沈融微微眯起眼睛,却见这个脏泥蛋子鼻子动了动,忽然笑嘻嘻道:“keke。”

系统:【“猫。”】

“可可,恩都里。”

系统:【“小猫神。”】

沈融:??

系统:【“美丽的小猫神,就是你想要马匹吗?”】

沈融猛地一顿。

系统继续翻译:【“能带来茶砖和盐巴的恩都里,如果你能驯服草原最烈的马,我便把剩下的二百匹无偿送给你。”】

沈融倏地开口:“姜乔,海生。”

不远处再次传来狼狗的吠叫,在广阳城中传了很远。

姜乔和海生刚动作,一直说话的少年就带着年轻好玩的语调笑了几声,而后抬起手指抵在唇边,一道长长的口哨划破夜空。

仓库一半放盐茶,一半放马匹,此时所有马匹都咴鸣了起来,整个马厩仓库都仿佛在震动。

姜乔和海生原本要上前擒拿,见状率先护在了沈融面前。

一众脏兮兮的乌尤奴惊慌跪地,祈求神明不要发怒。

唯有那个戴鹿皮帽子的“小贼”飞速跃上高墙,还挑衅般转头冲着沈融道:“你果然能听懂我的语言,恩都里能和一切自然万物对话,你想要马何必这么辛苦,自去草原转一圈,万马都会朝你奔腾而来。”

沈融:“……”

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少年正要越墙而下,沈融高声道:“阿苏勒!”

阿苏勒身形下意识一顿。

沈融淡然:“下次把脸洗干净再来见我,恩都里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萧元尧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赵大。[抱拳]

阿苏勒初见融咪:你好,我叫赤那。[抱拳]

(然后两个人都被神仙咪咪一眼识破[彩虹屁])

<久违的作话碎碎念>:敬畏自然之神的神秘学,在古代也不全是封建迷信,很多原始宗教都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繁荣时期,那时候大家对一切都心存敬畏,应该是人与自然真正和谐相处对话的时候。[三花猫头]

*赤那:蒙古族,狼。

*keke(音译):达斡尔族,猫。

*恩都里:满语,神明。【相关都来自于查找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