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行至床畔,凌逸俯身将乐晗抱了起来。
青年在他臂弯显得格外乖巧,精致得像个任人拿捏的漂亮娃娃,被稳妥地安置在锦绣如云的床榻中央,和刚才对着乐暥时满身尖刺的模样大相径庭。
乐暥目光在凌逸行云流水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乐晗大腿面上的凝胶敷料已经吸收,显露出两处刀伤。
尽管肿胀消去不少,但与白皙纤细的小腿仍够形成惨烈对比。
乐暥面无表情地站着,下颌绷紧,待骆松检查结束后沉声问,“多久能康复?”
“小少爷的伤势涉及多处肌腱断裂和神经损伤,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未来数月都需要轮椅辅助,乐观估计最终能恢复五成左右。”
乐晗差点当场啊一声。
骆松说辞一变再变,“七成”怎么平白又打两折?
虽然上辈子他确实胁迫过这位医学泰斗,要求对方配合他续演苦肉计,谎称他无法痊愈,让全城都知道乐家小少爷为救兄长落下终身残疾,从此被钉在乐暥的良心上。
可那是上辈子。
“骆院长,您之前还说恢复七成?”
骆松的镜片微妙地反了下光。
他推了推眼镜,视线朝乐暥方向极快地一掠,后者正站在窗边,逆光的身影笔直陡峭,自带锋利的压迫感。
“这个…考虑到您现在的居住环境,后续复健条件有限…”
乐晗突然就明白了,“我什么居住环境?”
他唇角一扯,险些气笑。
说真的,他这位兄长到底是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居然连逼他回家这种事,都要假借医生的嘴来说?
上辈子的乐晗从断腿那天起,就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死乞白赖黏着乐暥,几乎到了连吃饭睡觉都要寸步不离的地步。
而这辈子他自觉滚远了,乐暥反倒不依不饶,非要把这个已经失去“培养价值”的麻烦精弟弟弄回去。
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是维护乐家那光鲜亮丽的门面?
难道还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们冷血薄情不成?
乐晗懒得深想,也懒得配合。
他随意摆了摆手,语调拖得又轻又慢,“行,我会考虑。”
骆松退得飞快,背影简直写满“任务完成”四个大字。
乐晗甚至有点同情这位打工人,坐到院长这个位置,还得被老板当传声筒用,上辈子被他这个反派胁迫,这辈子又得替主角卖命,真是职场生涯多艰。
可打工人都走了,老板仍旧如铁塔般矗立。
“乐总今天不忙?”
乐晗惦记着游戏,多人本的奖励他还想趁热打铁,挂出去卖个好价钱。
不加掩饰,就是明晃晃的赶客和不耐。
男人薄唇微抿起,没立刻说话,那股莫名冷寒的气场缓缓拢了上来,他突然转向凌逸。
“你出去。”
凌逸纹丝未动,只是微微欠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乐晗脸上,仿佛这个房间里唯一需要他服从的指令源从来都只有一人。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乐暥神情显而易见沉下去,他眉眼愈发冷峭,声调强硬,又指名道姓重复一遍。
“凌逸,出去。”
“你什么意思?”
乐晗终于从神游状态抽离,倏地坐直。
他生气极少冷脸,甚至时常还是笑着的,而此刻一双漆黑的眸子染上怒意,愈发显得昳丽锋锐,仿佛刀刃出鞘时最明亮的那道光。
甚至整条腰线都绷起来,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在护犊子。
意识到这点的凌逸,心尖像被猫爪轻轻挠过,泛起隐秘的痒。
他不着痕迹往床边又近半步,完全无视乐暥的存在,俯身在乐晗耳畔低语,“少爷别动怒,我不走。”
乐晗唇角一扬,瞬间被顺了毛,他抬眼看向乐暥,又恢复那种似笑非笑的懒散表情,语调拖长,“乐总有话直说?我待会儿还有事。”
言下之意,没空陪你耗。
乐暥却突然笑了,他与乐晗恰恰相反,是怒极反笑的那种,而他这目光直接刮过凌逸的脸。
“什么时候,我连和弟弟说话都得让外人旁听了?”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吧?
乐晗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正要再说什么,就听乐暥又道,“关于绑架案,我查到些事。”
“……”
乐晗没想到乐暥要谈的是这个,但他仅仅皱了皱眉,很快舒展开。
知道又怎样?本来就是病娇反派,他又没打算洗白。
而那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虽然不堪回首,乐晗却该死的记得那些细节。
也是他运气不好,雇来的绑匪将情报倒卖给乐氏的老仇家,那个两年前就被逐出竞争的邹氏。
当发现被关押的地点与计划不符时,乐晗就知道,事情脱轨了。
“小少爷觉得,令兄了解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那时,跛脚的邹大少走近他,阴恻恻笑。
乐晗反唇相讥,“你想报复我哥?你不会动真格,除非你敢同归于尽。”
“当然,我自认惹不起你们,就只想看场好戏,毕竟我可是在轮椅上坐了整整半年呢。”
那人记恨乐暥,算计着也要让他尝尝断腿之痛。
他说,“小少爷要演戏,总得来点够劲儿的,我这可是在帮你,保准让你得偿所愿,叫你那高高在上的兄长一辈子对你心怀愧疚,离不开你,只想着你…机会难得,可别浪费。”
他还拿拐杖戳乐晗的腿,告诉他,“刺在这里,看起来惨得不能再惨,但将来还能治好,记住一定要够惨,不然就白挨疼了…我矜贵的小少爷,你尝过疼的滋味儿吗?”
后来,被绑匪威胁二选一时,乐晗毫不犹豫抢过剪刀。
刀尖没入血肉的瞬间,他荒谬地想起那人的话——这疼,确实够劲儿。
不过,他也满意地看到乐暥红了眼,当时还觉得,真值!
现在回想,却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的程度。
而上辈子为防乐暥发现,乐晗设置阻碍、篡改监控,最后也没东窗事发。
这辈子根本没搭理,难怪被查出来。
就是这调查效率似乎过高了一点,但查出来更好,某人原先大概只是感觉加猜测,现在实锤,更该对他避如蛇蝎了。
虽然乐晗全无所谓,但凌逸在场确实不太合适。
“凌逸,你先出去。”
“少爷…”
“出去吧。”乐晗放软声音,“我不叫你别进来。”
他得赶紧打发走这尊瘟神。
然而凌逸听不到乐晗的心理活动,他目光在乐暥英挺的面容上几不可察地一顿,双颊血色尽数褪成苍白,指尖蜷起,缓缓垂眸,镜片后深浓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
转身时,白手套边缘露出一截腕骨,绷起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皮肤。
门轴转动声格外刺耳。
乐暥望向始终未合拢的门缝,“关门。”
“乐总连关门都要人代劳?”乐晗讽道,故意把敬称咬得阴阳怪气。
而这他一口一个乐总,简直像在某人雷点上蹦迪。
乐暥表情阴沉得像要下刀子,又似乎强忍什么,竟头一次放下身段,走了过去。
关门的瞬间,他与门外的凌逸视线相撞。
那个永远恭顺的首席特助,唇角依旧噙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遵从任何礼仪教养,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乐暥注视他,却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关门的瞬间,他并没看到,凌逸镜片反光映出半只猩红的左眼,微微眯起,意味不明。
门内,乐晗已经重又懒散地倚向床靠,收起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挑起点眼,语调不紧不慢,“所以呢?乐总想定我的罪?”
他这无所谓的表情不加矫饰,成功割裂了乐暥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他几乎用一种近似古怪的眼神盯着他。
“为什么要那么做?”
“突发奇想罢了。”乐晗冷淡地勾唇,指尖轻点额角,“也可能这里不太正常。”
只能这样解释,他也的确这样想。
然而阴影却在这时突然笼罩。
就在乐暥俯身的同时,乐晗右手闪电般格挡在前。
这个苦练过千万次的反制动作,此刻精准卡住“亲哥哥”的咽喉。
两人同时僵住了。
“……”
不止乐暥,乐晗的瞳孔也在剧烈收缩。
他看见自己绷紧的指节正抵在那条颈动脉上,肌肉记忆形成完美攻击姿态,早已在潜意识里排练过千百回。
怎么回事?
乐暥的喉结在他掌心滚动,“你…把我当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