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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泱深深地看了方知许一眼,很快便下了朝。

今年的新科状元,毋庸置疑便是方知许。

宫门口,众人对着新科状元连连道贺,赵襄宜上前道:“陛下既然将你交给了本官,日后便跟着本官吧。”

方知许拱手行礼:“还请赵大人多多提携。”

赵襄宜摇了摇头,笑意浅浅:“提携不敢当,方才本官见你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倒是让本官想起了一位故人。”

方知许眨了眨眼,跟着赵襄宜边走边道:“赵大人的故人?”

赵襄宜笑着道:“你与已故的丞相林怀玉林大人倒是有些相似。”

方知许又一次听到了林怀玉的大名,不由得问:“是在下与林大人长得像吗?”

赵襄宜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这世上可没有人能及得上林大人的美貌,不过我与林大人也并无深交,只是觉得你方才的谈吐之间,与林大人有些许相似。”

方知许恍然:“原来如此,听大人这么说,这位林丞相想必是一位德才兼备之人,可是在下之前却听闻这林相的口碑并不好啊。”

赵襄宜点头:“一开始本官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林大人将科举舞弊,卖官鬻爵一事处理得实在漂亮,本官那时候便知道,林大人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若没有林大人,本官恐怕如今也站不到这里。”

方知许越听越觉得遗憾:“那真是可惜了,在下真想见一见这位林大人。”

这位叫做林怀玉的丞相大人与他先生一定合得来。

他的先生也是一位貌美又满腹才华之人,就是身子不太好……

一想到他的先生,方知许的神色有些柔和,他一会儿定要写信回去,告诉先生自己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第二日,方知许换上了新科状元的红袍,站在文武百官的后面。

许多人和他说,最近陛下不会上朝,大约点个卯就去翰林院报道,只是不曾想……

方知许望着坐在龙椅上的宿泱,那一瞬间竟然与天子对上了视线。

宿泱不仅破天荒地来上朝了,竟然还在看他。

方知许连忙低下了头,天子的压迫感十足,令他不敢与之对视,只能垂眸站着。

但那道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陛下,丞相一位空悬已久,臣觉得是时候填上这个空缺了。”有大臣出列发言,趁着宿泱上了朝,这事他早就想提了,只是一来没找到机会,二来也怕宿泱因为林怀玉的事情生气。

他一说完,几个大臣连忙附和:“臣附议。”

宿泱顿时沉了脸,他的目光从方知许的身上移开,望向了原本该是林怀玉站着的位置,那一处一直空着,没人敢站到那里。

宿泱提了提唇角的弧度,冷笑着问:“那众位爱卿觉得,哪位适合坐上这丞相之位?”

百官见宿泱没有发难,顿时松了口气,出列提议:“微臣觉得,翰林院掌院赵襄宜大人堪当大任。”

众人皆点头,小声议论:“赵大人颇有林相之风,为人处事堪称正派,一心为民,丞相之位非他莫属。”

宿泱又将目光落在了赵襄宜身上,冷冽而又危险。

赵襄宜察觉到了宿泱眼底的那份危险,连忙出列道:“多谢众位大人的好意,只是下官才疏学浅,丞相一职还需能者居之。”

其余人却道:“赵大人过谦了,此前林大人可是都对您赞赏有加啊,您就别谦虚了。”

赵襄宜看着宿泱逐渐阴沉的脸色,冷汗都下来了。

宿泱在听到众人说林怀玉对赵襄宜赞赏有加时,气压朝沉了下来,他将手里的奏折扔了下去,底下的声音顿时停了,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宿泱冷着声音道:“林怀玉的丞相之位朕从未罢黜过,他就还是大雍的丞相,此事不许再提!”

德福见状,连忙道:“退朝!”

宿泱转身就走,没管一众大臣在那里面面相觑。

他快步走到了沁春宫,将后面的德福关在了门外。

床榻上有一件紫色的衣袍,那是此前他为林怀玉做的,只是可惜上面没有林怀玉的气息。

但他还是将那件衣袍拥入怀中,道:“那些大臣都让朕重新选一个丞相了,朕都拦下了,老师,朕错了,朕不该囚着你不让你上朝,你回来吧,朕不想把丞相之位交给别人。”

他又自说自话了许久,抱着怀里的衣服,躺在床上,仿佛拥着林怀玉同床共枕。

“老师,朕今日看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一样的……为国为民,心里都没朕,他敬畏朕,但说到底心里想的也是国家百姓,和你一样,朕在老师的心里,也是最不重要的。”宿泱睡不着,总是每日都和林怀玉讲话,说一些事情。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连忙道:“老师别误会,朕分得清的,朕想要的,只有你,朕很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一眼朕呢?”

宿泱说了半天,房间里也没人会回答他的话,他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第26章 第 26 章 你的先生……他叫什么?……

皓月当空, 繁星相映,将所有人的夜幕都点上了闪烁的色彩,春日的夜里明媚得不像话。

新科状元的琼林宴是每一次春闱过后的必备节目。

御花园里摆了宴席, 文武百官皆来庆贺,十分热闹。

“我还以为今年的琼林宴, 陛下不想开了呢。”有官员趁着宿泱没来, 小声和人说着。

其他人也点头道:“下官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自从春闱之后, 陛下甚至又开始上朝了,莫非是从林大人一事中走出来了?”

那人嗤了一声,道:“你们之前还同我说, 什么陛下身子每况愈下, 说的那么紧张,给我吓的, 原来只是陛下思念帝师,走不出来, 如今都过去一年了, 也该走出来了。”

又有人觉得不对劲, 道:“可我觉得不对, 陛下既然走出来了, 那各地的通缉令却仍旧没有撤下来啊,说来也奇怪, 林大人在那场大火中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陛下怎么就坚信不疑地觉得, 林大人一定还活着,还非要把人找到不可。”

也有人掺和了进来:“如今人没找到,陛下这算是……及时醒悟?”

“依我看……陛下对林大人的感情也太过头了点。”

“咱们陛下自幼丧母, 先帝对陛下……咳,林大人身为陛下的老师,还将陛下养大,自然感情深厚,也是无可厚非啊。”

“那也不至于如此……”

他们正小声议论着,门口恰好进来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状元红袍,身姿颀长,谦逊有礼,让人眼前一亮。

方知许头一次见这样的场景,他虽然已在朝上见过各位大人,但这会儿仍有些紧张,倒是并非怯场,只是面对这么多视线,有些不自然。

毕竟朝堂之上没人会在意他,但琼林宴是专门为他和榜眼以及探花郎设立的,众人的目光聚焦之处,便是他们三人,尤其是他这个状元郎了。

他一入宴席,便有人朝他递了酒杯过来:“状元郎,恭喜恭喜啊,日后你可是在赵襄宜赵大人底下做事,前途无量啊。”

方知许连忙接过了酒杯,他能够在朝上夸夸其谈,这会儿却有些收敛,对于交际一事……呃……先生没教啊!!!

他只能接过酒杯,红着脸满饮道:“多谢大人吉言。”

可惜他不会喝酒,一杯下去,顿时咳嗽了起来,袖子挡住了半张脸,咳了好半天。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咱们的新科状元酒量不太好啊,多练练,日后咱们去春江宴摆上一桌,状元郎一定赏脸来啊。”

方知许笑着点头,他知道,这些朝中的官员今日如此对他,皆是因为赵襄宜,又或者说,是陛下对他的态度。

赵襄宜一进来就看见方知许正被灌酒,过来圆场道:“诸位大人,状元郎既然酒量不好,这好酒可不要浪费了。”

几位大人见到他来,纷纷朝着赵襄宜敬起酒来。

如今赵襄宜在朝中算得上位高权重,翰林院掌院的位置做得十分稳当,甚至如今推选丞相之位,也是赵襄宜首选,朝中势力虽比不上当初的林怀玉,也是一时风头无两。

众人的注意力皆在赵襄宜的身上,方知许便难得清净,那酒大概是大楚进贡的烈酒,这会儿仍觉得喉咙处火辣辣地烧着。

他掩着唇又低咳了几声。

“陛下驾到——”有宫人扯着嗓子喊着。

众人连忙放下酒杯跪了下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宿泱步入席间,一眼便看到了掩面轻咳的方知许,他顿时眸光一紧,呼吸都停了停。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林怀玉。

明明这人的容貌与身形和林怀玉毫无相似之处,可不知为何,处处都透着与林怀玉的行为习惯如此吻合。

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林怀玉真的为了大雍的百姓,变换容貌与身形,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却又不愿意与他相认?

民间不乏有能人异士能够将人从头到尾变换成另一个人。

难道,方知许真的就是林怀玉?

宿泱一时间竟心乱如麻。

直到一旁的德福提醒他,他才惊觉其余人都还跪着。

宿泱的目光却不曾从方知许身上移开,只道:“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宿泱看着方知许良久,唇角轻轻勾了起来,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唇畔荡漾,莫名让人毛骨悚然:“新科状元方知许,你的文章朕又看了一遍,着实不错,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赐酒。”

方知许大惊,连忙提起酒杯,对宿泱道:“多谢陛下赐酒。”

宿泱喝完酒,只见方知许不适应这烈酒,又掩面咳了起来,那模样果真是和林怀玉如出一辙。

林怀玉那时候高中状元,也同样在这琼林宴中被陛下赐酒,被众人道贺,他那时候从冷宫里偷溜出来,看到被围在中间的红衣林怀玉,差点忘了呼吸。

林怀玉不善饮酒,那大楚的酒十分烈,他也是这般掩面轻咳着,一边不想失了仪态,一边强忍着烈酒灼喉,连眼尾都染上了红晕。

那张白皙的绝色面容是宿泱见之难忘的梦。

他一边想着,一边饮下手边的酒。

他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立刻试探方知许,只是坐着,目光却停留在方知许的身上。

有了宿泱的开头,其他官员也纷纷朝着新科状元道贺。

这一回却是方知许想躲也躲不了的。

他只能将那一杯又一杯的酒入肚,一边咳一边喝,还要盯着宿泱探究的目光,简直想挖个坑当场把自己埋了。

先生啊先生,您可没有说成了新科状元还得被灌酒啊!

酒过三巡,方知许这个压根没喝过酒的新人早就被灌醉了,不止是他,一些酒量不好的大臣也早就趴在桌子上了。

宿泱这才放下手里的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口,如同猎人悄无声息地盯上了自己的猎物:“方知许。”

方知许虽然醉了,但听到宿泱喊他,还是知道需得上前回话,走起路来却跌跌撞撞:“臣在。”

宿泱笑着看他,眸光中却是意味不明的危险:“你的文章写得如此出色,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方知许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开口便是:“臣听赵大人说了,臣有点像……嗯……已故的丞相林怀玉林大人。”

宿泱听到“已故”这两个人,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不过此刻并无人察觉到这份危险,方知许自然也察觉不出来。

宿泱并未立刻发难,只是幽幽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朕不过是有些好奇,你的文章写作手法可是有人教吗?”

方知许醉了酒,忘了先生曾经嘱咐他来了京都不必与人提起他的事,这会儿一股脑道:“我们镇子上有个私塾先生,他才华横溢,学富五车,闲来无事便教教我们,若真要说起来,学生惭愧,还没有学到先生的万分之一呢。”

宿泱听闻对方有个教学的老师,顿时来了兴致,方知许果真不是林怀玉,那么也许,他的先生会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宿泱眸光微凝,接着问:“你的那位老师……既然如此厉害,为何不进京来参与科举,你既然说不及你的老师万分之一,若是他来,大雍又能多一位能才。”

方知许笑了笑,摆手回话:“老师他说他不喜欢京都,他在南方待惯了,经不住北方的冷。”

宿泱那颗死掉的心好似活了过来,在此刻狂跳。

林怀玉是南方人,虽然在北方待了将近八年,可八年来一到冬日便畏惧那份刺骨的寒冷。

宿泱不禁问:“你的老师,他很怕冷?”

方知许点了点头:“南方的冷先生都禁不住,这北方的冷恐怕更难禁受了。”

宿泱不自觉道:“北方有炭盆,朕的宫中还有地龙,屋子里不会冷。”

方知许仍旧摇头道:“先生说了,他不喜欢京都,就不来了。”

宿泱却好似听到了弦外之音,语气一轻,试探着问:“他不喜欢京都,是他之前来过吗?”

方知许脸色红得神智都不太清醒了,摇着头仿佛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这个……臣不知道,先生他没说……”

宿泱眸光一闪,在方知许睡过去之前,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的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宿泱这会儿反倒有些紧张起来,他甚至想方知许别告诉他也好,他可以带着这份怀疑一直想下去。

但这世界上没人能忤逆天子,方知许不可能不回答他:“臣的先生叫……玉溪。”

宿泱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那个名字,眼底一瞬间的失望涌了出来,他摆了摆手,没再看方知许,离开了宴席。

冷风拍打在宿泱的脸上,让他有些许的清醒。

方知许不是林怀玉,他的先生也不是林怀玉。

可若是……只是改了个名字呢?

那人不喜欢京都,怕冷……

林怀玉如今,想必肯定是不喜欢京都的了。

会是林怀玉吗?

宿泱自嘲地摇了摇头,只是一点相似之处,连名字都不对,便令他慌乱成这般模样……

他继续朝前走去,德福知道对方心情不悦,识趣地只远远跟着。

他们都清楚,林怀玉早在那场大火中死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亲眼看着林怀玉在里面没有出来,那样大的火,必定烧得只剩灰了。

宿泱走在御花园里,漫天的雪落下,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在御花园对林怀玉做的事。

庆功宴他喝醉了酒,还被人下了药,他埋藏在心底的,对林怀玉龌龊的感情,最终因为那药和林怀玉说要向别人提亲,尽数发泄在林怀玉的身上。

那天也是这么冷,似乎比今天还要冷,雪也比今日要大,林怀玉就这么拖着一身的病体,在刺骨的寒风中,被他在御花园里折辱。

林怀玉明明是那样怕冷,可那时候的他竟完全不管不顾,将林怀玉弄伤。

宿泱沉着眸光望着御花园曾经折辱林怀玉的地方,心痛如绞。

散落撕碎的衣袍似乎犹在眼前,林怀玉忍着痛苦的绝色容颜也在他的脑海中,那样清晰,却在下一瞬间化作利剑刺穿他的心脏。

林怀玉当时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被他囚在沁春宫的呢?

他错了,如果真的能找到林怀玉,他一定会对那个人很好很好,只要林怀玉还愿意。

可他找不到林怀玉,那人离开得那般决绝,狠心到一点踪迹也没有透露出来,否则怎么会一点相似之处都让他心绪大乱?

他转头正要走,突然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那人一袭红衣格外显眼,站在御花园中,微风轻轻吹起衣角,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柔又美丽。

宿泱以为自己回到了林怀玉高中状元的那时候。

他轻轻朝着视线中的人走去,小心翼翼地怕又将那人吓跑了。

幻觉就幻觉吧,起码他能见到林怀玉……

他走近,想要伸手,一边轻声唤道:“老师……”

你终于肯回来见朕一面了吗?朕想你想得好苦啊……

可对方转身回眸,打碎了他的美梦。

方知许。

方知许连忙垂首:“陛下。”

宿泱顿时冷了脸,他收回手冷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方知许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宿泱,只能如实道:“臣喝醉了酒,想着吹吹风清醒一下,惊扰陛下,臣罪该万死。”

宿泱闭了闭眼,只道:“罢了。”

方知许连忙告退:“谢陛下。”

宿泱望着方知许离开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他怎么总把方知许看成林怀玉……

明明他们一点儿也不像。

第27章 第 27 章 莫非是有了林大人的消息……

春尽夏至, 眨眼快要入夏,空气里的风都带上了热意,灼热的温度如同炭火炙烤着大地。

整个华夏被困顿与乏力笼罩着, 但唯一让人高兴的是,大雍的陛下终于重新开始上朝, 即便那些通缉令自始至终都不曾撤下, 但文武百官也不在意那些东西了,只要宿泱肯回来上朝, 处理政务,他们便谢天谢地了。

至于是不是从林怀玉的死走出来,没人会在意宿泱的心思, 谁也猜不中天子的心。

金殿之中, 宿泱坐在书案前,看着递上来的折子, 道:“江南水患一事,众卿想好办法了吗?”

有大臣出列道:“陛下, 以往江南水患皆是由户部拨了银子, 让当地的官员修建堤坝, 这一次便也如常一般吧?”

宿泱抬眸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决断, 而是问:“还有谁要说的吗?”

赵襄宜这才出列:“陛下,今年江南水情大有席卷之势, 若不加以防范,恐怕会酿成大祸, 按照往常的法子恐怕不太够用。”

宿泱这才看向赵襄宜,开口道:“赵爱卿有什么好的法子吗?”

赵襄宜思索了一下,却道:“方知许方大人不正是南方人士吗, 不知道方大人会有何见解?”

宿泱这才把目光移向了方知许,方知许出列道:“臣以为,江南水患除了防患,修建堤坝,更要引。”

宿泱翻开手边的一个折子,正是方知许上呈的折子,上面写了关于江南水患的一些见闻,他道:“既然你对江南水患一事了解颇多,此事就交给你吧,拟一份完整的折子呈给朕。”

方知许连忙道:“是,陛下。”

宿泱看着折子上关于江南水患一事,心中有一个想法悄然生长着。

他退了朝,眸光沉沉地看了一眼方知许,对身边的德福道:“派人盯着他。”

德福应声,道:“是,陛下。”

方知许同赵襄宜一同出宫,他道:“多谢赵大人在陛下面前举荐。”

赵襄宜噙着笑,方知许倒也不是个木头,人情世故上虽说有些欠缺,但至少不算太笨:“只是水患一事,若是办不好,本官到时候也要被连累的,你可要多多用心。”

方知许认真地点了点头:“赵大人觉得,此次水患有什么良策吗?”

赵襄宜想了想方才宿泱的神色,提醒道:“陛下并不想用以往寻常的法子,况且此次水患确实隐隐有大灾之兆,陛下虽未设限,但你也要尽快想出个妥当的法子,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方知许点点头:“下官知道,不过下官的先生对水患一事颇有见解,他的法子定能令江南百姓免于灾祸。”

赵襄宜听他屡次提起先生,不免有些好奇:“你的先生这般厉害?”

方知许语气中带了点骄傲:“那当然,下官的先生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的见解独到,想法新颖,却顾全大局,此前下官也同他讨论过水患一事,先生的法子已经十分完善,若是能助江南的百姓,先生他定然会很高兴的。”

赵襄宜真心实意道:“你的先生听起来是个十分替百姓着想的人,他若是为官,倒是百姓的福祉。”

方知许却摇了摇头:“先生他不会来的,他并不喜欢京都,先生身子不好,京都太冷了,他受不住的,不过他说过,若是下官在朝上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以请教他。”

赵襄宜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听起来,方知许的先生当真与林怀玉有些相似,他虽然不曾见到其人,可只听这些描述,不由得让他这样想,

方知许同赵襄宜聊了会儿便回了自己的府上,管家立刻将信递给他:“江南来信了。”

方知许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接过信,问:“是先生给我的信吗?”

管家笑道:“小的可不敢拆,您还是自己看吧。”

方知许在问的同时,手就已经在拆信了,上面便是先生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三页,两页半都是有关江南水患的,最后半页才是夸奖他高中状元,在官场上如何之类的。

方知许看着信,不由得笑了起来,先生还是先生,心系百姓,他将信放在衣怀里收好,回了书房开始写折子.

宿泱正坐在御书房,手里握着那块林怀玉的免死金牌,阳光照在那块金牌上,和煦明亮,仿佛林怀玉就站在他的面前,笑意清浅。

可是林怀玉自从进了宫,便没有再笑过了。

一想到这里,宿泱的心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上去,疼到无以复加。

林怀玉虽然清冷,对外人也向来淡漠,却也会时常挂上一抹清浅的笑意,或疏离,或冰冷,生动到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的脾气。

可他却亲手将林怀玉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抹去,将人变成一具冰冷冷的躯壳……

宿泱忍着心痛,一边细细摸索着,一边听着侍卫来报。

那侍卫跪在下面,察觉到坐在上面的人沉着脸,气压有些低,知晓陛下心情不好。

完了,他好像也没能带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希望陛下能放他一马。

他低着头道:“方大人回了府上便接到了一封信,似乎是他的先生寄来的。”

宿泱立刻抬眸,问:“写了什么?”

侍卫却摇了摇头:“看不太清,上面写了知许亲启,其余的便看不到了,方大人一直在书房,也拿不到那封信。”

宿泱心思一动,忽然想到些什么,连忙道:“把那四个字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又一次燃起了希望,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知为何,自从方知许来到京城,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先生,都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那种他或许认识的错觉牵引着他,让他误以为会是林怀玉又或者有林怀玉的消息。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燃起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可他又甘之如饴地去探寻那个真相。

他太希望自己能够拥有林怀玉有关的消息,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德福连忙将笔和纸拿给侍卫,侍卫将自己看到的信封上的字迹临摹了一遍呈给宿泱。

宿泱看到那字迹,原本狂跳的心脏顿时又停了下来,失了兴致,将侍卫挥退。

不是林怀玉的字迹。

为什么每次他有所怀疑的时候,对方总会将他心底的那份怀疑抹去。

身形也好,名字也好,甚至于现在的字迹,就像是在同他博弈,又或是算到了他有此怀疑,反倒更让他起疑。

那人在同他对弈,他落一子,对方便拦一子。

即便所有的怀疑都被对方消除,可这样的感觉,更让他觉得,对面就是林怀玉。

他摩挲着免死金牌,思念林怀玉,过了一会,听德福道:“陛下,方大人递来了折子,是有关江南水患的。”

“呈上来吧。”

宿泱看着方知许的折子,思绪却想着另一件事。

若是借着江南水患一事,下一趟江南,微服私访,他也可以去一探究竟。

他着实好奇,这人究竟是不是林怀玉,处事作风,一步三算,与林怀玉太过相像。

即便名字不对,字迹不同,却也令他心生疑窦。

若真的是林怀玉呢……

他绝不能错过任何有关林怀玉的消息。

他一边想着,一边翻开方知许递上来的折子。

江南水患一事,方知许确实颇有研究,也不知是江南人士的缘故,还是确实有这份才华。

宿泱不知不觉倒是看了进去,此人才华与赵襄宜不相上下,林怀玉离开之前曾经十分看好赵襄宜,若方知许不是林怀玉教出来的,看到对方恐怕又要开口称赞了。

想到这里,宿泱不禁又有些吃醋,林怀玉自从他登基之后,就没再怎么夸过他了,倒是不吝啬于夸赞别人,他曾经问林怀玉,他和赵襄宜谁的文章更好,林怀玉却也不肯多夸他一句。

如今……竟然连斥责也听不到了。

他那时候问过林怀玉,是不是想收赵襄宜做学生,林怀玉说没有,那么如今呢?

若方知许背后的先生当真是林怀玉,那么如今他便不再是林怀玉唯一的学生了。

林怀玉是当真……不要他了。

宿泱紧紧捏着折子一角,好半天才重新往后看。

只是在即将看完折子的时候,他的眸光陡然顿住。

下一秒,宿泱瞠目欲裂,捏着折子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这份折子的最后,在最后一句话与署名之间空了三行,落款是方知许。

可这个习惯是林怀玉特有的,他是林怀玉教出来的,与林怀玉朝夕相处十数年,他知道林怀玉的每一个习惯。

林怀玉便总是喜欢将折子最后空出两三行再署名,宿泱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怀玉说,是因为他个人的习惯,他总是会生出更多的想法,每次写完了折子,总怕自己又想补充什么,故而便想着在最后空上两三行,以免自己又有什么想写上去的。

虽说林怀玉的这个习惯并不是只有他知道,但没有人会特地去模仿另一个人的这种习惯,只有……

只有……林怀玉亲自教出来的学生!

一时间,宿泱心头的狂喜将他淹没,他紧紧盯着最后空出来的三行空白,仿佛要将这页纸盯穿。

“传方知许立刻进宫!”宿泱抬眸,看向德福,语气里带着些急切与激动。

德福连忙应声。

奇怪了,少见陛下如此激动,哪怕是林大人此前在的时候,也不曾见陛下这般……

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莫非是有了林大人的消息!

第28章 第 28 章 林怀玉,朕找到你了……

金色的光洒满外头的石砖, 映得犹如茫茫白的雪,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日光还是雪色,唯有炙热的温度将人心炙烤了一遍又一遍, 才知道如今有多怀念那个雪夜。

宿泱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摩挲着手中的免死金牌, 就如同摩挲着林怀玉, 思念如潮水狂涌。

那一定就是林怀玉,不会错的, 一定不会错的。

这世上不会有一个人身上出现如此多的巧合。

那一定,是林怀玉!

“陛下,方大人来了。”德福从门外进来, 打断了宿泱的思绪。

“让他进来。”

宿泱眼眸都没抬, 只将免死金牌收回衣怀里小心放好,再抬眸时, 方知许已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明黄折子。

“参见陛下。”方知许跪在地上, 屋子里虽然十分安静, 但气压并没有之前那般低沉, 想来陛下对于他提出的江南水患的法子, 并未觉得不妥。

想到这里, 方知许松了口气。

自从上一次琼林宴回去之后,他回忆起醉酒自己在御花园碰到宿泱的情形, 差点没把自己的魂吓掉。

他怎么能在御花园乱走呢?乱走也就算了,怎么就碰到陛下了呢?碰到也就算了, 怎么偏偏那时候陛下心情不好呢?

倒霉催的,黑夜里虽然看不太清,但当时宿泱看见他的时候, 眼底明显是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便沉了脸,把方知许吓得够呛。

天子一怒,真是让人想起来就后脊发凉。

只是他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何处惹怒了宿泱,大抵是自己吹风真的打扰到陛下了。

宿泱瞥了底下跪着的人一眼,淡淡道:“赐座。”

方知许连忙道:“谢陛下。”

等他坐下,宿泱才拿着方知许递上来的折子,道:“方爱卿这折子写得不错,水患之法也十分细节。”

方知许腼腆地笑了笑:“谢陛下夸赞,这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只是宿泱的夸赞峰回路转:“这折子上写的法子恐怕并非一日之功,爱卿是对江南水患关注已久吗?”

方知许点了点头,聊起国事,他倒是并不含糊:“臣是江南人士,对水患一事也是见得多了,想要为大雍尽一份绵薄之力,臣对水患确实并非一时兴起,在家乡的时候臣便已经想过此时了。”

宿泱扬了扬眉,又试探着问:“那么,这份折子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吗?”

方知许想也不想,立刻就道:“微臣汗颜,其中倒是有一些是微臣的先生的想法,臣的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微臣将自己的拙见与想法同先生的融合,一块儿递给了陛下。”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此事臣的先生是知情的。”

文人最怕被说剽窃,尤其还是传到陛下耳中,那可真是颜面尽失。

宿泱的指尖在折子的空行处停留,随即道:“方爱卿不必紧张,这折子写得很好,不论是你的想法还是你……那位先生的想法,都深得朕心。”

方知许欣喜道:“能为百姓出一份力,是微臣的荣幸。”

宿泱懒得听对方冠冕堂皇的话,他召方知许进宫只是为了试探,想得到对方先生的更多信息,于是又问起方知许别的国事:“前几日有折子上书说赋税一事,有几处觉得不太合理,方爱卿有什么见解吗?”

方知许思索了一下,倒是侃侃而谈起来。

宿泱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方知许。

像,很像。

尤其是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方知许的神态与为国为民的态度都和林怀玉如出一辙,那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模样,令他无比怀念。

恍惚间,宿泱盯着方知许,以为回到了林怀玉还在他身边的时候,那时候林怀玉也总是同他讨论这些国事,林怀玉总有许多的想法,若是他想得有些偏颇,林怀玉免不了训斥他两句。

方知许不敢,但已经足够令宿泱陷入回忆之中了。

他听完方知许的高谈阔论,将折子展开,问:“你的想法很好,不过这折子最后为何空了两三行?”

他一边问着,一边抬眸紧紧盯着方知许,压迫感顿时在房间里蔓延。

方知许以为自己这么做不妥,于是道:“请陛下恕罪,臣的先生写文章时总是在最后空两三行,臣便不知不觉将这个习惯学了过来,臣日后一定注意。”

宿泱不自觉紧了紧捏着折子的指尖。

他听到方知许提起了那位先生,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了过去:“方爱卿的那位先生有如此才学,却不肯来京都,着实有些可惜。”

提起先生,方知许打心底里骄傲:“先生是臣见过最厉害也最心系百姓之人,若是他身子好一些,恐怕也是愿意来京都的。”

宿泱闻言,眸光一震,喉头发紧:“你说你的先生身子不好?”

方知许点了点头:“先生体弱多病,院子里都是药香味,他身上也都是药香味,所以根本没办法来京都。”

宿泱缓缓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方知许摇了摇头:“先生没说,他身边有个大夫一直在照顾他,不过那大夫也没能彻底治好先生。”

宿泱微微垂眸,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先帝已死,当年那些和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也都丧命,林怀玉身上的毒竟是查无可查,时隔太久,而他现在才知道……

宿泱闭了闭眼,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将心痛的感觉平复下去:“京都有太医,朕可以为他遍请名医。”

方知许虽然不知道宿泱为何对他先生如此看重,还是摇了摇头:“先生他淡泊名利,不喜欢京都的繁华,京都的太医也治不好他。”

宿泱心底一沉,望着方知许警觉地问:“既然你先生没有来过京都,怎么知道京都的太医治不好他呢?”

方知许不敢与宿泱对视,只能低着头道:“先生说过,他身上的那位大夫已经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名医了,若是连他都治不好,那这世间无人能治他的病。”

宿泱眸光一凝,这世上有这样医术的人可不多,连周历都束手无策的毒,那个人竟然能够医治?

他心底有了计较,轻笑了一下,又打听似的问:“你说你先生是江南人士,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吗?就没有一点儿京都的口音?”

方知许总觉得,宿泱似乎一直在试探他,不,准确的来说,是试探他的先生,可是也不曾听说先生有什么故人或是仇人,也没听先生说与京都有什么交集啊?

总不能……先生还与陛下是旧相识吧?

这也有些太过荒诞了,若是旧相识,他的先生又怎么会在江南小镇生死由天定呢?

于是他道:“先生就是江南人士,未曾来过京都,自然也没有京都的口音。”

宿泱语气微冷:“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后果?”

方知许连忙跪下道:“臣知道,请陛下明鉴。”

宿泱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林怀玉在京都待了那么久也没有染上京都的口音,每次训斥他的时候都带了点南方软糯的语调,听起来格外悦耳,更何况以林怀玉的那个脾气,就算是训斥,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他挥了挥手,让方知许起来,再度询问:“你的先生一直都在江南教书吗?”

方知许摇了摇头:“这个臣也不清楚,臣只知道,镇子里的人都认识先生,也十分熟稔,应该……就是一直在的吧。”

宿泱眯了眯眼,沉声道:“朕问的是你,你从记事起,便知道这位先生吗?”

方知许知道自己不能够欺君,这天大的罪名他担不起,可是他现在隐隐觉得,这陛下就是在询问他先生相关的事,说不定真的认识先生。

赵襄宜见到他说他像已故的林怀玉林丞相,而陛下要找的人,也正是那位林丞相,总不会……他的先生就是林丞相吧?!

方知许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了一跳,那林丞相都已经在大火中死了,即便真的逃出来,必定也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他的先生如此美丽,怎么可能会是从大火中逃出来的林丞相呢?

肯定不是……

方知许便道:“微臣记事起,倒是没听说过先生,许是那时候先生还……不授课呢。”

宿泱嗤笑了一声,没再理会方知许。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抽疼着,他几乎能够肯定,方知许的先生,就是林怀玉!

他终于找到有关林怀玉的消息了!

宿泱顿时红了眼眶,可这会儿方知许还在,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欣喜之情早已从胸口涌出。

林怀玉还活着,林怀玉果然在骗他,那场大火只是为了掩盖林怀玉想要逃离京都,逃离他的事实,假死脱身,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想问问林怀玉,为何要如此狠心抛弃他,可是当他方才听见方知许说,林怀玉的病仍旧没好,那毒还是没解,他又想,他要如何替林怀玉分担那些痛苦。

想来想去,心底一团乱麻。

他要见林怀玉,他现在就要见林怀玉!

宿泱这会儿恨不得插翅飞到江南去。

他将奏折放下,对方知许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同朕下江南处理水患一事。”

方知许愣住,他心头虽有疑惑,此刻却也不敢表现出现,只能应声道:“是。”

陛下怎么突然要亲自下江南?

不对,陛下为什么刚才要问候他的先生?

这和下江南有什么关系吗?莫非陛下是为了他的先生?

虽说他先生确实才华横溢,但陛下亲临……呃……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毕竟先生的身侧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上次他还听到了楚人的口音,似乎来自各国的都有。

这么一想,大雍陛下亲临想要请他先生出世,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了。

方知许从御书房走出去,总觉得外头的阳光格外明媚。

他还能见到太阳,真好。

只是随即他的神色又染上了一抹担忧,但愿他的猜测是错的,但愿先生真的不是林丞相,但愿先生也不是京都的故人,不是陛下要找的人。

他的背影在宫廷红墙中变得越来越渺小。

宿泱望着德福,突然发问:“太医院前任掌院何清沥现在人在何处?”

德福不知宿泱怎么突然问起何清沥,脑海里拼命回想着,半晌道:“回陛下,何大人早就致仕回乡了。”

何清沥是先帝还在时,太医院的掌院,在先帝死后,宿泱登基没多久便告老还乡。

宿泱指尖点了点书案,眸光深沉:“他是哪里人士?”

德福似乎也反应过来宿泱想问的是什么,连忙道:“呃……好像也是江南人士。”

宿泱的唇角顿时勾起了一抹笑。

林怀玉,朕找到你了。

第29章 第 29 章 林怀玉的身边有很多人吗……

少有的阴天, 并未下雨,也无抗日,风徐徐吹过周身, 带来清爽的凉意。

宜出行。

德福看着心情雀跃的宿泱正在准备出宫事宜,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陛下这一走,也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早朝又要罢免了。

他上前道:“陛下,要不让奴才跟着您吧,您这微服私访也不带个人, 路上谁照顾您啊?”

宿泱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 同行下江南处理水患的马车上都有准备,带点衣物便是了, 他道:“你得替朕在京都看着,若是……”

他停了停, 才道:“若是朕猜错了, 那人不是林怀玉, 京都有什么关于林怀玉的消息, 你立刻报给朕。”

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猜错, 种种巧合都指向了那个人,一个两个便也就罢了, 太多的巧合便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可即便他再确定那人是林怀玉,也不能赌千万分之一的不是, 若当真不是,反而错过了京都的消息,他怕是会疯的。

德福见宿泱主意已定, 只好应下:“是,陛下,那您路上可得小心。”

宿泱朝他笑了笑,如今旁的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他只要林怀玉。

一行人的马车朝着江南驶去。

方知许坐在马车里,眼睛乱瞥着,就是不敢往旁边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宿泱要和他坐同一辆马车,明明准备了更宽敞的……

此时的宿泱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脱去了宫中那繁复的龙纹天子袍,此刻身上简约又不失大气,低调却又是上好的布料,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的气息,是换了衣袍也掩盖不住的天子威压。

宿泱就这么斜斜地坐着,一边还给自己泡了壶茶,甚至还给方知许倒了一杯,能感觉出来,他心情不错。

宿泱好笑地看了方知许一眼,提醒道:“朕……我如今微服私访,身份是你的随侍,你不必如此紧张,到时让人看出端倪。”

方知许扯着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臣知道的。”

宿泱看着他的动作,又不经意地问:“你的这些小动作是不是都跟你的先生学的?”

方知许一愣,随即看了一眼自己抬起的胳膊,又悻悻放下:“臣跟着先生的时间比较多,没去京都之前,臣时常照顾先生,许是不自觉学了起来,毕竟先生是臣的榜样。”

宿泱语气一沉,脸上的笑意散了点:“你时常照顾他?去他家里吗?贴身照顾?”

方知许不知道宿泱为什么问这么细,不过问点话也比什么都不说尴尬好,于是道:“也……差不多吧,先生身子不好,自然是需要人照顾的。”

宿泱的语气更低了,他瞥着方知许,没好气道:“你跟他不过就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你这么巴巴地跑到人家家里去贴身照顾做什么?”

“……”方知许眨了眨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他待臣极好,倾囊相授,臣自当竭尽全力照顾他啊。”

这话说的宿泱哑口无言,他紧紧盯着方知许,突然问:“你把他当……爹?”

方知许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不是不是,先生就是先生,臣仰慕他,尊敬他,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宿泱听着方知许的解释,一句接着一句,那慌乱地否认和微红的脸颊都能看出对方那份情窦初开的心思。

方知许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正。

宿泱冷着脸打断他:“你下去。”

方知许:“啊?”

宿泱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笑意微冷:“方大人坐久了一定很累吧,下去走走吧。”

方知许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又得罪了宿泱,但陛下都发话了,他岂能抗旨不尊,只能应了一声,下了马车,追在马车后面跑。

可怜他一介文弱书生,没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他不由得盯着马车嘀咕:“仰慕先生的人多了去了,若真是陛下要找的人,那也是陛下自己没好好珍惜。”

所幸这话没让宿泱听见,否则方知许怕是小命不保。

江南风光与北方大不相同,水道通行,到了江南地界,他们便换了水路,坐在船上朝着景乐镇岸边驶去。

“陛下,臣见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病了?亦或是舟车劳顿?”方知许看着靠在船边的宿泱,关切问。

宿泱抬眸朝他看了一眼,脸色更差了,重新将视线移到水面的风景上,冷冷突出一个字:“滚。”

方知许抿了抿唇,没敢再多话。

船只缓缓靠岸,还没等船夫将绳子系紧,宿泱已经飞快上了岸,跑到角落呕了起来。

前来迎接的知府看了一眼宿泱,又立刻转回来,只见方知许吓了一跳,连忙走到那人旁边,紧张地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府眨了眨眼,连忙迎上去,看着宿泱,道:“这位就是京都来的方大人吧?”

方知许接收到宿泱警告的目光,想起二人对外的身份,连忙站直了,道:“抱歉,侍从初来江南,有些晕船,失礼了。”

那知府见状,连忙道:“原来您才是方大人,是下官失礼了,下官眼拙认错了,一会儿替大人接风宴上必定满饮三杯赔礼。”

方知许笑了笑,道:“曲大人客气了,您这是不认识我了吗?”

曲堂笑着道:“方大人高中状元的事早在镇上都传开了,你爹娘那日可是大摆宴席啊,请了好多人吃饭,我这不是怕你这边有人吗,打算等会私下找你聊聊呢。”

方知许也笑了:“没事的曲伯伯,我是知道你的为人的。”

曲堂指了指那边扶着墙的宿泱,偷偷问:“这是你的侍从?”

方知许看了宿泱一眼,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曲堂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还有别的大官来,吓死我了,走!曲伯伯给你接风洗尘!”

方知许摆了摆手:“咱们还是先把水患的事吩咐下去吧,明日就动工。”

曲堂拍了拍方知许的肩:“放心吧,曲伯伯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呢。”

方知许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曲堂一边给他们引路一边道:“你先生说接了你的书信,差不多就猜出来了,让我们早早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到时候不会耽误。”

方知许笑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那边宿泱听到方知许他们聊起林怀玉,擦了擦嘴,缓了一下头晕的症状,走了过来,方知许瞥见他不免还是有些紧张,但宿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了他的身后。

几个人朝着知府衙门而去。

方知许坐在了上方,调动当地官员,将水患一事的处理方法都吩咐了下去。

曲堂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发令,十分欣慰:“你如今倒是长大了,你先生要是看到你,一定也很高兴。”

方知许腼腆地笑了笑:“先生……他还好吗?”

曲堂点头,却没有多说:“好,放心吧,你先生他自有人照顾。”

方知许一想到先生院子里的那些人,不由得抿了抿唇,却也没说什么。

宿泱察觉出气氛似乎不太对劲,但这会儿并不是他开口的好时机。

林怀玉究竟怎么了?还有人在照顾他,是何清沥吗?

但若是何清沥,方知许为什么看上去神色并不自然?

只是这些他都没法现在就问出口,安排完一系列水患相关的事宜,曲堂便起身道:“后面备好晚膳了,方大人可一定要赏脸啊。”

方知许听着曲堂玩笑一般的话,笑着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曲伯伯。”

一顿饭并不招摇,只有几个方知许熟悉的地方官和曲堂,家常便饭也并不奢靡,方知许知道曲堂的为人,才敢在宿泱面前答应这顿饭。

方知许看着宿泱,道:“陛……毕竟你也累一天了,一起坐下吃吧。”

曲堂看了宿泱一眼,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人气度不凡,不像一个侍从,但方知许没有特别介绍,他也权当不知道。

话题又被移开:“老曲啊,大楚的那个使臣好像今天也到了,你知道吗?”

曲堂一边夹菜,一边点头:“我知道啊,但是也没办法,人家正大光明带了手令来的,也没有带兵器,如今各国相安无事,还都有贸易往来,总不能不让人进吧?”

那人嗤了一声:“他做什么生意啊,还有那个大兴的使臣,一个个,不都是奔着玉溪先生来的吗?”

宿泱听到了这个名字,眸光一顿,他记得,方知许说的先生便是这个名字,大概就是林怀玉的化名。

曲堂笑着对方知许道:“你走这些日子,你先生的院子都快站不下人了。”

方知许抿唇道:“我等会回去就去看先生。”

另一个人又道:“玉溪先生如此貌美,又有才华,咱们镇上仰慕玉溪先生的,男女老少皆有,更别提外乡和异国了,要我说,一点儿也不过分,这队伍就应该排满咱们镇,单一个院子还是太少了!”

曲堂点头:“那倒是,至少王媒婆不是还想给玉溪先生说媒吗?结果玉溪先生说已有心上人了,一下把王媒婆给堵回去了。”

两个人正说得好好的,旁边一道玄色的身影“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呲啦”的声响,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那人一言不发就走了出去。

曲堂看向方知许,方知许却什么话也没说。

另一人纳闷道:“这……这人究竟是谁啊?怎么还敢给咱们甩脸色?得罪他了吗?”

曲堂摇头:“这脸色确实沉得吓人……”

方知许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立刻追了出去,宿泱其实也没走多远,只是站在外面,夜里的风吹在他的身上,黑夜将他笼罩,那背影不知怎的显得有些寂寥。

他走到宿泱身后,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是……下官和曲大人他们哪里做得不妥吗?”

宿泱的眸色与夜幕一样漆黑无比,半晌,他转头问宿泱:“林……那位玉溪先生,有很多人找他吗?”

方知许眨了眨眼,道:“确实有很多人找先生,镇子上很多人家都想把孩子送到先生的私塾求先生教导,只不过先生说他教不过来,所以只收了十个学生。”

“哦,至于那些提亲的……原本是有很多媒人,还有好些姑娘公子上门亲自找先生,博他的欢心,但自从先生说过有心上人后,人就少了,倒是外乡和异国的人仍旧不死心。”

宿泱听着方知许的话,越听脸越黑,到了最后,他的呼吸都快停了:“他真的说,他有心上人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宿泱听到这声音,呼吸都……

夜色如水, 繁星当空,霎时间一阵云遮月,将一切光亮都挡住, 沉得犹如深潭。

宿泱也不知道自己听到林怀玉身边有很多人的时候,自己心里究竟算是一种什么感觉, 闷闷的, 堵得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

可在听到林怀玉说自己有心上人后, 他真想立刻就冲过去看一眼,看看那个人口中的心上人长什么样,能比他好吗?

他甚至想问林怀玉, 那个人能满足林怀玉吗?

他这一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林怀玉, 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林怀玉的消息,那人却告诉他, 早已有了心上人?

宿泱几乎颤抖着,紧咬着后槽牙, 嗓音低哑:“你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吗?”

方知许从宿泱的声音里听出了危险的气息, 他摇头:“这……臣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先生的私事, 先生自己也从不提及。”

从不提及……

宿泱眸光越深, 那眼底好似酝酿着狂风暴雨。

把人藏得那么好,林怀玉在怕什么?怕被他知道了, 杀了那个“心上人”,再对林怀玉强取豪夺吗?

林怀玉……你可真是好样的。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那么多人, 为什么不能是他?

睡都睡过了,却只想逃离他,那么抗拒他, 厌恶他,恨他,却在心里装了别人?

究竟是谁?是早就喜欢的,还是……这一年里,他不在的时候,被人钻了空子?

宿泱越想越多,一想到林怀玉可能被其他人染指,他就嫉妒得想要发疯。

林怀玉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谁也不可能从他手里夺走林怀玉!

宿泱红着眼眶,犹如一头困兽,他看向方知许,沉声问道:“那位玉溪先生,住在何处?”

他此刻既希望玉溪就是林怀玉,又不希望玉溪是林怀玉,可最终思念敌过了内心扭曲的嫉妒,他无比想要见到林怀玉。

他不想再回到沁春宫冰冷的夜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冷月孤灯,连林怀玉的一点气息都闻不到,连一场梦也拥有不了。

方知许看着宿泱,只觉得眼前的天子格外吓人,那眼神阴冷得仿佛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令他后脊一阵发凉,他被宿泱盯着,好半天才指了个方向:“城西清水坊的玉溪门。”

宿泱几乎在方知许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抬步就朝着城西去了。

方知许见人离开,好似才回了魂,方才有一瞬间,他觉得陛下真的对他动了杀心,若是他撒谎或是不说,宿泱恐怕会当场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不过见宿泱如今这个反应,他心底的那个猜测好似落了地。

玉溪先生,就是陛下一直不相信已经死了的林怀玉林丞相吧。

难怪他一入京都,赵襄宜便觉得他与林怀玉相似,陛下更是三番五次地试探。

原来,他的先生就是林怀玉啊。

可那本该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却在这江南小镇缠绵病榻,如雪堆砌的人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陛下看着很在意先生,为什么会让先生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月亮一直没从云后钻出来,黑夜依旧沉得如同深渊,好似风雨欲来,酝酿着一场磅礴大雨。

宿泱穿过清冷的街巷,走过长桥,直到在刻着玉溪门三个字的牌匾前停下。

此处人烟稀少,灯火寥寥,有些僻静,玉溪门里头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邸,十分雅致,颇具江南特色。

门外空无一人,宿泱推门进去,水榭雅苑映入眼底,他穿过回廊,无心欣赏院中别致的景色,直直走到池塘对岸。

房间里并未点灯,宿泱不知道哪一间屋子里会有林怀玉的身影,对方已经睡下,他也并不想将人吵醒。

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玉溪是否就是林怀玉。

宿泱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悄悄潜入一探究竟,身形刚动,一旁突然闪出来一道黑影,朝他凌厉地攻了过来。

宿泱皱了皱眉头,将对方的攻击挡下,黑夜里看不清对方的身影,但交了手发觉,这人武功很高。

“你是谁?”宿泱一边和他打,一边问。

那人低笑了一声,语气散漫:“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像你这种登徒浪子我见的多了,别来打扰别人休息!”

宿泱听的明白,这人大抵是守着屋子里正在休息的玉溪。

宿泱反倒来了兴致,林怀玉的身边有一个林飞,但眼前这人明显不是林飞。

他垂眸试探:“你说我是登徒浪子,那你呢?深更半夜不睡觉,守在院子里专门等着登徒浪子上门?然后呢?在里面那个人的面前表现一下吗?”

那人身形顿了一下,差点被宿泱的一拳头挨上,勉强擦着拳风躲过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宿泱笑了,对方这个反应,必定不会是林怀玉口中的那个心上人了,大概是在院子里的所谓追求者。

他又道:“我只是好奇这里面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让大楚的太子不惜千里身处异国,跑来甘愿做门童。”

大楚太子季无忧被对方认出来,挑了一下眉,却也不曾停手:“当然是一个你高攀不起的人。”

宿泱眸光一沉,手里力道越发得重,两个人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季无忧察觉到对方的凌厉,知道来人是个强劲的对手,他道:“不管你究竟是什么目的,我劝你赶紧离开。”

宿泱冷冷反问:“你这么一副此间主人的姿态,不会以为自己就可以做屋子里那位先生的主了吧?”

季无忧听得出来宿泱在故意激他,当即冷笑一声:“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深更半夜私闯民宅没礼貌的家伙好!”

“我私闯民宅?”宿泱嗤笑了一声,“那你算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死皮赖脸的□□?”

季无忧顿时气得跳脚:“宿泱!别以为你是大雍的天子,我就不敢揍你!”

宿泱轻轻扬眉,不太在意:“你可以试试。”

季无忧的性子有仇当场报,确实也不管对面是谁,直接就冲了上去,两个人倒是打得难分上下,但季无忧怒气上头,拳法有些凌乱,很快被宿泱抓住了缺陷,将人的手折在背后,嗤道:“再练练吧,里面的那个人,你也还不够资格抢。”

季无忧虽然处于下风,但一想到里面的人是谁,宿泱和他是什么关系,又讽道:“我没有资格,陛下就有吗?如果我没猜错,陛下要找的人是林怀玉林大人吧?怎么如今纡尊降贵跑来江南找一个不认识的玉溪先生?”

宿泱冷笑了一声,语气寒冷如九尺寒冰:“原本我还不确定,但是现在我确定了,里面的人就是林怀玉,对吗?”

季无忧吃痛,胳膊差点被宿泱卸下来,但嘴上还是硬得很:“哦,所以你之前不确定玉溪先生究竟是谁,你就巴巴地找过来?如果真的不是,林大人九泉之下怕是再也不会想见你了吧?”

宿泱顿时沉下了脸,黑夜中他的脸藏在暗处,直接给了季无忧一拳:“与你无关。”

他只是不想错过任何有关林怀玉的消息。

季无忧挨了揍,疼得脸上龇牙咧嘴的,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反击宿泱,又打得没完没了。

明明是炎热夏日,院子里竟然没有一声虫鸣鸟叫,十分安静,两个人的打斗吵架声就显得分外响亮。

院子里的战斗如火如荼,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屋子里忽然从窗户里掷出来一件东西,那力道与速度根本没有准头,两个人完全躲得开。

宿泱直接同季无忧分开,躲掉了那物什,而季无忧却直直撞了上去,那东西砸在了季无忧的胸口处,季无忧一声也没吭,反而将那东西接在手里,如获至宝。

宿泱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陶瓷碗,碗口不大,还有药的味道,里面的人应该是用来喝过药。

宿泱一刹那想到了林怀玉,林怀玉也常伴药香味,虽然他不爱喝药,但又不得不喝,那模样是外人看不到的可爱。

可是如今……所有人都能看到了,这不是他特殊的权利了。

季无忧拿着那只碗,对着里面的人轻声道:“是我们吵到你了吗?”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季无忧似乎习惯了,道:“不打了不打了。”

宿泱看着季无忧对里面的态度,不由得更加好奇,这人究竟为什么接近玉溪先生?还是说因为里面的人是林怀玉?挖他的墙角?

季无忧正要将杯子拿走,宿泱却突然出手,抢过了那只带着药香味的杯子。

季无忧没想到宿泱会抢,顿时瞪了过去,再次出手,想要将杯子抢回来:“你一个大雍天子在这里跟我抢一只杯子,你要不要脸?”

宿泱嗤笑了一声,将杯子紧紧捏在手里,一边躲开季无忧的手:“那你一个大楚的太子跑到异国他乡来低三下四地讨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你似乎比我更不要脸。”

季无忧听了却是抚掌大笑:“那是我乐意,我就是喜欢对玉溪先生低声下气,来了这儿,就没人敢对玉溪先生无礼的,哪管你是什么大雍天子!”

宿泱冷笑,他瞥着手里的药碗,随手又给季无忧丢了回去:“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我对他低声下气。”

季无忧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兀自翻了个白眼,在宿泱抬步的瞬间,屋子里又飞出来一样东西,宿泱躲开的同时再度被季无忧接住。

里面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即便此刻炎夏,却也令人感受到一丝清爽:“再吵就都滚出去。”

如雪夜里的那一阵寒风,夹杂着凛凛霜雪。

霎时间,万籁俱寂,风声水声还有季无忧的嘈杂声都如重山退去。

宿泱听到这声音,整个人顿在原地,一动也没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