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芸低声嫌弃,眼睛却望向踏出花厅的谢知玄的背影。
不意谢知玄猝然回头,视线相撞,两人一怔,齐齐飞快移开眼。
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闷笑,萧芸懊恼哼笑,大着胆子捏一把戚淑婉的脸:“三皇嫂,今日非叫你喝趴不可!”
戚淑婉当即求饶。
便这般在一阵笑闹之中,谢府的丫鬟鱼贯而入,素手纤纤奉上丰盛酒菜。
向来长袖善舞的周蕊君今日比往日安静。
但她始终面有笑意,有小娘子主动搭话也温声细语聊上几句,一时分辨不出太多的不对劲。
戚淑婉更在意萧芸的生辰惊喜。
一切顺利,并无任何意外,她心底那份顾虑散去不少。
花厅里气氛热闹融洽。
小娘子们吃酒吃菜,外面冷风阵阵,众人只待在花厅里行酒令、投壶,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戚淑婉记得秋狩之行那一次醉酒的教训,没有怎么同众人吃酒。
反而劝过萧芸几次少喝些。
萧芸实在高兴,按捺不住那股兴奋劲,轻易劝不动她。最后是周蕊君开口劝:“我之前听说长乐今日想在朝晖殿摆上一桌的,若是备下了,不妨这会儿少吃些,晚点儿大家再陪你回朝晖殿。”
“我来找露凝之前便已经吩咐下去了。”
萧芸记起这一茬,果真听劝,再没有胡喝猛灌,收敛起吃酒的劲头。
因而,她们在花厅闹至一个多时辰,又在萧芸的招呼下转而陪萧芸回朝晖殿继续为她庆祝生辰。
众人陆陆续续从花厅出来。
戚淑婉穿戴好斗篷,离开花厅,坐上谢府备下的软轿去乘马车。
因是今日要给萧芸惊喜,未免露馅,各府的马车皆停在远处,跟着出门的丫鬟婆子也悉数在马车里候着。
来时,戚淑婉也是被谢露凝安排的谢府的软轿接进府。
坐在软轿里,嗅见一阵甜醉香气,戚淑婉暗暗想,来时似乎没有在软轿里闻见这样的气味。
但在花厅里停留得太久,以为是自己身上不小心沾染其他气味。她低头嗅一嗅,只嗅见身上惯常的味道与一点极淡的酒气,这才确定果真是软轿里的味道。
这气味不难闻却实在浓烈。
戚淑婉想着去打开轿窗通通风、透透气,一抬手忽而一阵头晕目眩。
她喝酒极少,果酒也不那么醉人,眼下本不该犯晕……
蓦地意识到不对,戚淑婉忙出声让停下轿子,外头的人却仿佛充耳不闻。她一颗心沉沉落下去,索性探过身一把掀开轿帘,想要直接闯出软轿,一个动作便又眼前一黑,意识混沌,手脚也不听使唤,控制不住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那软轿在同一刻停下。
昏迷过去的戚淑婉被人扶住,再摁回软轿里。
与谢府所在这条街相邻的另一条街。
远远瞧见有软轿送其他家的小姐出来后,竹苓一直立在马车旁等戚淑婉。
谁知迟迟不见人。
她渐起疑心,只担心自己弄错了,耐着性子再等一等。又等得一刻钟依旧不见人,索性去谢家打听,竟得到长乐公主与宁王府、各家小姐已经离开的回答。
竹苓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惨白着脸回到马车旁边,当即让车夫驾着马车回府。
……
戚淑婉在颠簸中昏昏沉沉醒来。
起初神思恍惚,待发觉自己似在马车里,也回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
软轿、浓烈的甜醉香以及此刻不知带她奔向何处的马车……戚淑婉想要坐起身,那药性未过,一使力气,又是一阵头晕,身上软绵绵没有力气,方明白为何没有绑她,原是根本不担心她做出反抗举动。
挣扎无用,反会更加难受。
戚淑婉便继续躺着,暗中告诫提醒自己冷静,稍微平复过心情,身上积攒些力气,又去思索之前发生的事情。
今日这一场设计对方可谓滴水不漏。
那几名轿夫无不是谢府的人,谢露凝身边的大丫鬟亲自掌过眼。发生在谢府,又是坐谢府的软轿,
宁王妃失踪,谢家对此事自难辞其咎。
而同样因为是在谢府,如何防备也想不到坐上软轿,便已落入对方彀中。
想逃是再不能了。
筹谋之人对今日一应事宜安排了解透彻。
除去周蕊君,已无第二人。
戚淑婉知道自己失策。
周蕊君频繁出入宁王府的那几日,她多加提防,却无怪异之处。
如何想得到最初周蕊君打的便是谢家的主意?
她心下暗叹。
但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里,继续思索周蕊君劫持她的意图——这其实不难想,不是用来威胁萧裕,能是什么?
许是燕王将要入京,他们着急。
又或许之前几次三番未能得手记恨上她,总之这一日终于是到来了。
戚淑婉想,迟早是要有这么一遭的。
眼下只盼着王爷晓得她出事后可以冷静理智应对,而落得如此地步的她能做的只剩下随机应变。
萧裕没办法冷静。
他的王妃在谢府消失不见。
那几名不知去向的轿夫最终被寻见的唯有尸首,如此再无半分线索可寻。
“王爷冷静,今日之事必是冲着王爷来的,在王爷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之前,王妃定能平安无事。”谢知玄尽量安抚萧裕。他与萧裕相交至今,从未见过萧裕这般双目猩红、满身戾气的模样。
那个遇事沉稳的宁王爷似消失不见。
徒留下一个满心满眼是妻子安危的平凡丈夫。
“轿夫是谢府的人,但有些是临时指过来抬轿的,不尽是家生子,大抵给对方钻空子的机会。划这一桩劫持王妃之事那人,心思缜密,谨慎小心,不留把柄。”
“但其知晓今日要在谢府为殿下准备生辰惊喜,知晓谢府安排软轿接人,方有时间筹划。”
“此人,想来王爷心中有数。”
“暂且抓不到把柄,王爷更应该冷静应对。”
“若冲着王爷来,凭王爷对王妃的重视,说不得会要求王爷单刀赴会。”
萧裕面沉如水,对于谢知玄这番分析他早已想得透彻。
“刀山火海本王照样去。”
谢知玄沉默了下:“今日是殿下生辰,王妃一旦出什么事,她必无法原谅自己。若王爷同王妃皆出事,她此生怕是再也不敢过生辰了。故而,吾对王爷只一句话,请王爷带着王妃平安归来。”
萧裕道:“自然不会叫他们轻易得逞。”
话音落下,夏松神色凝重从外面大步进来,递上封检查过的信笺:“王爷,有给您的信。”
萧裕神色一凛,将信接过。
他立刻拆开这封信,飞快阅览一遍。
第57章 第57章渡劫。
戚淑婉出事的消息瞒不住萧芸。
本该一起庆祝生辰之人却大半日不见踪影,她起初派人去宫门处相迎,后来便知戚淑婉不见了。
人是在谢府硬生生消失的。
谢露凝得知消息,即刻离宫归家。
萧芸也无庆祝的心思,朝晖殿这一桌酒她本想作罢。但念及已经聚在朝晖殿的小娘子们,想到自己一旦如此,消息便势必要走漏,唯有忍耐着招待起众人,如此亦能把人留在朝晖殿。
宁王妃未至且谢四娘子匆忙离开,众人是起了疑心的。
但面上谢四娘子说家中有事,到底不便追问,且碍着长乐公主的面子,暂压下心思,如常陪同公主宴饮。
周蕊君不动如山坐在席间。
萧芸没有对她吐露消息,她只当作自己万事不知,比任何人更有兴致享用起这满桌的珍馐。
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必她操心了。
宁王既然同宁王妃感情甚笃,宁王妃出事,宁王焉能坐视不理?
而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只要宁王去了,他萧裕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飞!
想着,周蕊君又满饮一杯。
她垂下眼,手指摩挲了下酒杯后,由着小宫女执壶为她再斟酒。
其实她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此大动干戈实非她做派,却实在别无选择。
若非戚淑婉,她的计划与筹谋不会一次次被打乱、一次次落空,最后被迫用上这样的手段。多亏戚淑婉同萧芸关系足够亲近,否则不能这般顺利。
戚淑婉平日里出门,身边丫鬟、暗卫几乎是寸步不离。
唯有此番短暂停留于谢府,暗卫不便入府,丫鬟也难得没有跟在身边,何况那可是谢家,太子妃的娘家。
其实,她没有做什么。
不过下点迷药,让轿夫将戚淑婉送到西角门。
那会儿谢府所有软轿皆是往不同方向去。
路上遇到谢家的下人也不会有人怀疑,而她安排的马车提前等着了。
只要戚淑婉被抬上那辆马车,之后的事由不得任何人。
无论知不知道与她有关,拿不出确凿证据,便不会有人敢动她。
毕竟,燕王手握重兵。
他们不愿意给燕王生事的机会,也怕战火起,祸及百姓,注定顾虑重重。
那么她便要他们今日吃下这闷亏。
周蕊君端起酒杯,偏头看一眼萧芸,压低声音问:“长乐怎么愁眉苦脸的?”便端起萧芸面前那杯酒,塞到她手中,再与她一碰杯,“今日是长乐的生辰,该开心一些。来,你我满饮一杯。”
萧芸听言连忙扯了个笑,却怀疑自己此刻恐怕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下低头,佯作认真吃酒。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若因她生辰才会发生这种事……
萧芸眼底涌起热泪又被强行逼回去。
不会有事的,她的三皇嫂一定可以平平安安!
……
马车在入夜时分停在山林间一处废弃的破庙。
戚淑婉这一回被绑缚手脚、堵住嘴巴才被带下马车,破庙外乌鸦鸦至少有数十名黑衣人在候着。
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不甚在意。
其中两名黑衣人上前将她带进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庙后,让在佛像下老实瘫坐着便懒怠管她。
戚淑婉同样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些黑衣蒙面人训练有素。他们步伐沉稳,目光犀利,隐隐透出肃杀冷冽之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对付她一个弱女子用不上这么多人。
甚至此刻落在他们手里,他们随便一人轻易便能了结她的性命。
这些人自是用来针对萧裕的……
戚淑婉记起上辈子,发生在萧裕身上的劫难。
这一世许多事情发生变化,那一劫随之与前世变得不同,但照旧出现了。
临到这一刻,看着那么多的黑衣人,再记起上辈子萧裕的早逝,她一颗心不禁不断往下坠。
是要以她性命来作为做威胁的筹码。
是认定他在意她,故而设下这样的圈套,等着他来钻。
晨早临出门时,她尚在同王爷谈笑。
那样温煦的笑容、温柔的话语犹在她眼前、耳边,掌心也似残留着他脸颊的温热,转眼却发生这样的事。
她得上苍垂怜、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种种走到今日,自也不愿就此了结性命,令所有一切付诸东流。王爷待她更不必多言,即便抛开这些,这样好的人也不该两世落得早逝命运,无法摆脱。她真心不愿他重蹈前世覆辙。
戚淑婉心中生出气愤与不平来。
她不甘心不服气,也不认事情已成定局,不信没有回寰的余地。
只要能逃脱,
王爷便不会受他们胁迫不会有太多顾虑。
但……破庙内外全是人,能怎么逃?
赤金桃花手镯冷冰冰贴在手腕。
戚淑婉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暗中一点点探过去,在触碰到那镯子时停下动作,收回手来。
搏一搏的机会,仅此一次。
……
冬日里山林间的深夜已是极冷。
夜风肆虐,不停吹进破庙,连地面也似因此一寸寸浸染透寒意。
戚淑婉始终呆坐那座蛛网缠绕的佛像下。
药效慢慢在消失,身体渐渐恢复些许的力气,胜过之前那样的绵软无力。
那些黑衣人未曾理会过她。
但她暗中观察发现大抵除去破庙内外,他们另还藏着许多人手。
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丝毫交流。
具体而言,从她被送至这个地方起,不曾有人说过半个字,所有人皆严阵以待、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架势。
“来了!”
不知过得多久,戚淑婉终于在这些黑衣人口中听见如是低低两个字。
她此时看不见破庙外的情况,看见的唯有破庙内的黑衣人悉数涌了出去。对她的不在意达到顶峰。因而哪怕看不见外面情形,也想得到,他们口中“来了”的除去萧裕不会有第二人。
兴许萧裕出现后在这些人眼里她便失去用处。
不管怎么样,她眼下都应该趁着这些人不在意抑或无暇在意她,赶紧逃。
厮杀声与兵刃碰撞的声音持续传进破庙。
连同血腥气味被冷风卷进来,将壁上悬挂的火把吹得火苗乱窜。
戚淑婉一双眼睛盯住破庙外缠斗的黑衣人,咬着牙手指摸索到手腕上那只赤金桃花手镯的花蕊按钮处,用力摁下去的同时立刻把变形的镯子攥住。
她看不见镯子是何种情况。
这用力的一攥使得利刃划破掌心皮肉,却也当即知晓哪一端该用来割断紧缠她手腕的粗绳。
没有在意掌心伤口,戚淑婉迅速琢磨起割断粗绳的方法,起初束手束脚,难免费劲。待到手腕上的粗绳一根根断裂,双手不再被束缚,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那些黑衣人依旧不在意她。
戚淑婉确认过后没有丝毫犹豫又将脚腕上的粗绳解开,从地上爬起来,直奔向侧面的一扇破窗。
所有人此时此刻聚集在破庙正面。
而在她奔向破旧窗户时,她匆匆一瞥,瞥见被黑衣人团团包围住的萧裕。
是他来了。
明知刀山火海,明知羊入虎口,依然奋不顾身来寻她。
戚淑婉刹间那红了眼。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留下来什么也帮不到他,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下山,去找人去搬救兵。
她相信萧裕是一个人上山的。
但更相信,他不会笨到当真一个人来送命,不会太远,一定有他的人在,随时可以去救他。
戚淑婉凭着这样的想法与信念从那扇窗户逃离破庙,又不顾一切穿梭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去。而夏松正心急如焚带人蛰伏在草木中,他恨不能即刻冲上山,却知王妃性命尚且在那些人手里,必须听候王爷命令再行动。
直至前方有窸窸窣窣动静传来。
弓箭手举起弓箭,瞄准那些声音的来源。
夏松屏息凝神分辨,在辨认出那脚步声属于女子后连忙示意弓箭手停下。
山中夜色昏沉,纵使耳聪目明也等到戚淑婉靠近,他才完全确认,立时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王妃!”
被不知何处突然窜出来的夏松吓了一大跳,戚淑婉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镯子,在听清楚那道声音属于夏松后,紧绷的心弦稍微松懈,她急急往前几步,对夏松说:“快!快去救王爷!”
……
朝晖殿。
夜色越来越深,萧芸的这场生日宴席终究散了,小娘子们离宫而去。
周蕊君从朝晖殿出来时,望见赵皇后身边的嬷嬷朝着她走过来:“世子妃,皇后娘娘请你去叙话。”耳边听见的是嬷嬷这话,她看的是在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力太监。而这个瞬间,她愣怔了下。
她的皇伯母能有什么话非要深夜同她说?
显然,这是要她前去凤鸾宫的托辞。
只是她想不明白这是何意?
左右没有任何证据能惩治于她,便将她喊去问话又有什么用处?
“好。”
周蕊君面上浮现往常那样亲切的笑容,她应下嬷嬷的话,全无慌乱,无比顺从随嬷嬷去了。
然而到凤鸾宫,她没有见到赵皇后。
嬷嬷直接将她带去偏殿,不由分说把她关进偏殿,没有任何的解释。
周蕊君身边的大丫鬟百灵也被大力太监推搡进偏殿内。
望着被从外面严严实实关上的偏殿大门,百灵拧眉看向周蕊君。
“嬷嬷,不是皇后娘娘要见世子妃吗?为何带世子妃来这里?”得到周蕊君的眼神示意,大丫鬟百灵冲殿外大声说道,一遍没有回应,她又问得第二遍、第三遍,但不论多少遍,外面两道静静立着的人影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从始至终不做任何的回答。
周蕊君沉下脸来。
她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户,那扇窗户纹丝不动,尝试去推其他的窗户,无不是一般情况。
“世子妃,这边也都一样……”
帮忙去检查其他窗户的大丫鬟百灵折回周蕊君身边,同她禀报。
软禁,做足准备,要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后,周蕊君笑得一声,为赵皇后这荒唐荒谬的行径。
那些许笑意又很快凝滞在嘴边。
周蕊君看着眼前被钉死的这扇窗户,走到这一步,不会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宫外,有更大的事情在发生。
不,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分明一直有所忌惮,除非……
想到那种可能性,周蕊君向来镇定、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崩裂。
她手掌抚上那扇窗户,用力闭了下眼睛。
“百灵,你害怕吗?”周蕊君问。
百灵平静说:“不怕,世子妃在哪里奴婢便在哪里,奴婢相信世子妃。”
周蕊君重又淡淡一笑。
她摇摇头:“这次说不定当真出不去。”
但愿赌服输。
无非到头来终究败了,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她早已想的清清楚楚可能落得这般结果。
只是,她不甘心。
那么多筹谋……到底哪里出现纰漏?
萧鹤。
周蕊君终于记起这位夫君,眼底划过毫不遮掩的厌恶。
她被百灵扶着慢慢在玫瑰椅上坐下。
之后不再开口,沉默无话。
凤鸾宫的正殿内。
嬷嬷轻手轻脚进去禀明世子妃已经被带到偏殿,赵皇后眉眼凝沉颔首,复望向太子妃谢雪晴:“今夜太晚了,不如歇在宫里,莫折腾。”
谢雪晴轻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我知你担心婉娘,但你也要顾惜身子,不如先去侧间歇着。”赵皇后又说。
谢雪晴却摇了摇头:“母后,我不困,想等等消息。”
赵皇后叹气,放弃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劝说。
“母后,大皇嫂!”
终于从生辰宴脱身的萧芸疾步入内,压抑大半日的眼泪喷涌而出,“三皇嫂还没消息吗?”
赵皇后冲她招招手温声道:“阿芸,到母后身边来。”萧芸走上前,在赵皇后身边坐下,却晓得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压不住泪,便趴在赵皇后身上痛哭。
凤鸾宫的正殿内一片愁云惨淡。
夜越来越深,赵皇后和萧芸尚能靠一盏参茶支撑,怀着身孕的太子妃谢雪晴则被赵皇后半是强行让人扶进侧间去躺下来歇会。谢雪晴不想母后分神担心自己,纵然全无睡意,也在小榻上多躺一阵。
“回来了!回来了!”
“宁王和宁王妃回来了!”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激动欢喜的声音打破殿内安静。
赵皇后和萧芸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在侧间的谢雪晴也听见这动静,当即让大宫女扶她起身。
下一刻,两道熟悉身影踏入凤鸾宫正殿。
赵皇后和萧芸相继站起身,赵皇后稳一稳心绪:“回来便好。”待瞧见他们的情况,尤其是萧裕身上的伤,又心痛得吩咐,“快去将偏殿的太医们请来!”
第58章 第58章萧裕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戚淑婉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当萧裕浑身是血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彻底压不住泪。
那之后泪水不曾停过。
无声的,默默的,不停冲刷着她的面庞。
后怕、惶恐、不安、无助……所有之前被强行忽略的情绪齐齐爆发。她怕他伤得重,怕兵器淬毒,怕防不胜防,怕挣扎到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同样庆幸。
庆幸他们对她不在意,庆幸他们认定她手无缚鸡之力做不了什么,庆幸他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更庆幸萧裕相信她会去搬救兵。
夏松告诉她,王爷提前交待过王妃会出现,不要误伤。
和萧裕一起回来的时候,在马车上,戚淑婉一直紧握着他的手。
十指相扣,没有说话,竭力感受彼此的存在。
清晰的劫后重生之感漫上心头。
戚淑婉很希望萧裕前世劫难到此为止,但又明白,这远远不是结束。
灯火通明的凤鸾宫,宫人手捧着铜盆、巾帕来来去去。被提早请过来候着的太医为戚淑婉和萧裕看伤,赵皇后、萧芸连同太子妃谢雪晴在正殿内等待消息。
戚淑婉没有受什么伤。
大约是那筹谋之人分外自信,自认布下天罗地网让萧裕插翅难逃,索性对她“用之则弃”。
她逃得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身上有些细小伤口,手腕同脚腕处也有擦伤。
除此之外,便剩下掌心的那道伤口。
皮肉外翻的伤口隐隐作疼,但比起被劫持的惊吓与惊险,也算不得什么。
萧裕的情况也远远不似看起来那般骇人。他虽脸上、身上沾染血迹,但大多是因搏杀时黑衣人受伤被溅在身上的血迹。除去左臂、腰间的两道伤口要严重些之外,没有任何可能危及性命的伤。
听罢太医的禀报,赵皇后几人才算松一口气。
人无事这是最要紧的。
赵皇后让太医去为他们处理伤口。
待更迟一些,再命人将热水与取来的干净衣裳送进去。
戚淑婉和萧裕分别被医女和太医包扎过伤口,又在宫人的服侍下擦洗身子,也换下脏污的衣袍。
之后他们才重新回殿内去见赵皇后几人。
冷静许多的戚淑婉开始分出心神去关心今日之事萧裕准备如何收场。不曾想首先从赵皇后口中听见的是一句:“世子妃已经在偏殿了。”
戚淑婉视线从赵皇后的面上掠过,继而望向镇定的谢雪晴与错愕的萧芸。
不避开萧芸,俨然是要她一并看个清楚明白。
那一句“世子妃已经在偏殿了”顿时显出别样的意味。
是,软禁罢。
“世子在燕王府也没有异动。”
“在我进宫之前,贺大人已经带兵将燕王府控制住。”
又一记令戚淑婉吃惊不已的消息。
而萧芸面上错愕更甚。
燕王世子和世子妃一起被软禁,戚淑婉望向萧裕,心底涌动着不安。
周蕊君在陪萧芸过生辰,她人在朝晖殿本便难以逃脱。
身在燕王府的萧鹤则需要动用兵力,方能确保他不会被掩护着直接逃出京城去和燕王会合。
然而,萧鹤和周蕊君两个人即使被控制住,但京城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他们的人,纵把他们的人一网打尽,京中迟迟没有消息传至燕王那里,燕王也会起疑。因此无外乎时间快慢,但萧鹤和周蕊君出事的消息绝无可能瞒得住燕王。
除非……
是打定主意,要连同燕王一起擒拿。
这般猜测让戚淑婉骇然,正想着,太子萧谦从外面大步进来了。
萧谦带来的消息使得她前一刻的猜测被证实。
太子道,兵马已点齐。
而这话是对着萧裕一个人说的。
戚淑婉惊疑不定望向萧裕,视线落在他身上刚被处理的伤口,语声颤动:“王爷身上有伤……”萧裕便一把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冲太子点了下头后,再看一看赵皇后几人,随即牵着戚淑婉回侧间。
他们避到侧间说话,萧芸悚然回神。
她低低的充满疑惑的声音响在殿内:“怎么会这样?”
“王妃可愿等我回来?”步入侧间,在戚淑婉开口之前,萧裕先一步问。
戚淑婉抬眼看他镇定的面容,避而不答。
“燕王手握重兵,颇有威望……王爷此行必凶险异常,即便事成,也会被大臣们逼着给一个交待,王爷……”她哽咽了下,本说得混乱的话也再无法说下去,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来。
她知道事情不是萧裕一个人决定的。
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势必认可,方才有这样大的动作,可这背后,怎敢说同她被劫持毫无关联?
且,他要离京与燕王交锋。
事成尚有许多麻烦,事不成呢?这是赌上性命的博弈。
萧裕揽抱住流泪的小娘子,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父皇和皇兄能认可,自是也认为有胜算。燕王谋逆的证据收集多时,原本待他入京也不可能让他再回幽州,而今只不过将此事提前些时日罢了。”他动作轻柔拿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泪,“何况,他们既然对你下手,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我不愿给他们第二次的机会。”
“刀枪无眼,我会多加小心。”
“王妃若担心我,害怕我不能平安归来,岂不更该珍惜此刻?”
他仍有心情打趣。
叫戚淑婉气恼得挣开他怀抱,背过身去擦泪。
想说不担心,想说不在乎他如何。诸般违心之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也惧怕那个万一,怕最后留给他的,当真是言不由衷的难听话。
“萧裕,我会担心你,会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戚淑婉没有转过身,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一字一句认真说,“但你若没有回来,我不会替你守寡。我会忘记你,我会改嫁,会和别人子孙满堂、白头偕老过一辈子。”
“那本王便放心了。”
萧裕上前一步,从后拥住戚淑婉,俯身将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
“照顾好自己。”
他低低笑着,“不过,王妃日后改嫁旁人倒也罢了,唯独崔景言不行。”
戚淑婉又生恼:“王爷浑说什么?”
萧裕亲一亲她的耳朵却问:“当真会改嫁?”
“不会……”
沉默过片刻,戚淑婉轻声回答。
从得知自己要嫁给萧裕时她便考虑过这个问题,有自己的决断。
只是无从预想这一段夫妻之情会是这般。
安静之中,她被扳过身子。
萧裕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良久过后,哑声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
戚淑婉只能在宫门处送别萧裕。
她看他高坐马背之上,一身鳞甲在夜色中愈发冷冽,想他这一去危险重重,不忍看又不愿不看。
“我去了。”
没有耽搁太久,萧裕深深看一眼戚淑婉,辞别众人,策马而去。
他高大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夜。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细微声响也无法捕捉。
这一夜,戚淑婉没有回宁王府,是留在凤鸾宫同赵皇后、太子妃和萧芸一起过的。她一夜辗转难眠,直至晨光熹微,方闭上眼睛睡得一觉。一直到萧裕离开的第十日,京中的细作与暗探被清扫过数遍,赵皇后这才放她回宁王府。
尽管燕王世子与世子妃皆在他们掌控,但宁王府的守备依旧较往日森严。
萧裕不在京中,又是如此特殊时期,戚淑婉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门也是进宫去给赵皇后请安。
燕王此番进京本便做足了准备。
他身边虽只两千轻骑跟随,但暗中有兵马相护,与燕王的交锋如同预想中那般不怎么顺利。
前方始终有消息传回京城。
戚淑婉也会不断从太子那里收到萧裕平安无碍的消息。
但她凭借前世记忆,从不认为燕王能赢。
同样,这些有关于萧裕平安的消息,无法抚慰她内心忧虑半分。
戚淑婉彻底放下心是在半个月后。
燕王被俘的消息传回京中,没有伴随任何噩耗,昭示着萧裕的平安无恙。
太子如往常命人送来消息的同时又送来萧裕的一封信。
信上铁画银钩,仅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戚淑婉手指摩挲着信笺,所有的辗转难眠、忧虑不安伴随熟悉的字迹烟消云散。她那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而比起激动,更感觉长松下一口气。
上辈子萧裕早逝与燕王、燕王世子以及世子妃几人脱不了干系。
如今世子萧鹤、世子妃周蕊君与燕王被一网打尽,他的命运理当得到改变,不会重蹈覆辙。
“王妃怎么起来了?”
竹苓端
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见戚淑婉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又在看那封信,一面走上前一面忧心忡忡道,“王妃身子未好利索,该躺着安心休养才是。”
大抵近来天冷,兼之前阵子戚淑婉茶饭不思,身子正弱,她这两日不小心染上风寒,昨日和前日皆在发热,躺过两天、灌下许多苦药,今日醒来终于有所好转。太医晨早来把过脉,叮嘱仔细将养,尤其注意保暖,以免反复发热。
这两日,戚淑婉躺得身上不舒服,索性起来坐一会儿。
她拢了下披着的大氅,收起那封信:“屋里暖和,略坐片刻,不妨事。”说罢却低咳几声。
竹苓搁下黑漆木质托盘在榻桌上。
她帮戚淑婉轻拍后背顺气:“小姐快些好起来,届时王爷便也回来了。”
戚淑婉笑一笑,端起那碗汤药。
收到信已有四天时间,她再不快些痊愈,王爷确实是要回京了。
喝罢药后,戚淑婉老老实实躺回床榻上。
然而,这一天半夜,她的病情却是急转直下,高烧不退不说,身上也开始冒出红疹般的东西来。
竹苓同样是在这天病倒的。
更糟糕的是,府里有不少其他奴仆近期染病甚至有类似的症状。
其中一个小丫鬟情况最为严重。
她身上、脸上有红疹溃烂结痂的情况,似天花却又与天花有所不同。
被留在府里的夏松进宫向赵皇后禀明宁王府里的情况。赵皇后吃惊之余,当即又安排几名太医去宁王府为包括戚淑婉在内的众人看诊,在太医诊断宁王府或出现疫病时,她立马将此事呈禀皇帝与太子。
若为疫病,源头不应是宁王府。
便可能京中已有疫病肆虐,想要阻止疫病继续传染更多的人,必须果断排查,将染病之人一一隔离治疗。
太子下令派出官差排查城中染病之人,一经发现便带出城安置。情况严重的宁王府则被官差看守起来,除去太医院的太医之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随着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京城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戚淑静得知京城出现疫病的消息,首先想到的是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若为天灾,譬如下雨刮风,自非人力可左右。
但上辈子没有的疫病,这辈子却出现了,岂不是说……
“小姐,听说宁王妃病得很严重呢。”听雪压低声音对戚淑静道,“说来也是,若非宁王妃病情严重,也不至于整个宁王府都被官差看守起来。也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病,要是因这个烂了脸、留了疤,往后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管她如何呢,我别得这疫病比什么都强。”
听闻染病可能毁容以后,戚淑静这会儿更担心自己,实在没心情也顾不上看戚淑婉的笑话。
她日日光躲在院子里哪也不去。
太过不安,连听雪都不让她跟前伺候,每日饭食送至她房门外即可。
被困在凤鸾宫偏殿的周蕊君看着额外多出来的那碗黑漆漆药汁,勾了下嘴角。她端起药碗走到那株罗汉松盆栽前,一碗汤药一点不剩尽数喂给这株罗汉松。
疫病是假象。
最先染病的会是宁王府一个小丫鬟,之后才是戚淑婉。
染上这病会不会要命全凭运气。
侥幸活下来也要毁容,若是宁王妃那样的美人,发现自己毁容之后,不知会不会觉得生不如死。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不假。
但是在那之外,总要看看能否拉几个人做个伴不是吗?
……
戚淑婉病得稀里糊涂。
她只知自己生病,高热之下,连续数日昏昏沉沉,吃下的药又似安眠成分极重,以致她常在昏睡,不分昼夜。
到后来便弄不清楚究竟睡得多少日。
但在一个午后,她自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终于恢复几分神思清明。
身上乏力,戚淑婉没有着急起身。
她感觉嗓子干涩、口渴得厉害,抬臂去拽摇铃,衣袖微微滑落,她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却怔住。
原本白皙的小臂上冒出了不少血痂。
再去检查另外那条手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她……
这是怎么了?
戚淑婉心生迷茫。
为何她身上会有这么多血痂?难道她其实不是染的普通风寒?她病了多久?王爷回京了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促使她晃动摇铃。
但进来的人不是竹苓。
虞小娘子?
当看清楚走到床榻旁的人是虞似锦,戚淑婉张一张嘴,没能说出口。
虞似锦冲她笑了下,柔声道:“竹苓姑娘病了,这几日是我在照顾王妃,未得王妃允准,请王妃勿要见怪。”又问,“王妃是渴了吗?”
戚淑婉拧眉点一点头。
虞似锦便替她倒得一杯温水,喂她慢慢喝下。
“竹苓姑娘情况尚可,王妃无须忧虑,只是得病愈方能回来服侍。”
“小厨房里温着粥,我去给王妃盛一些来。”
虞似锦简单解释过后又出去了。
戚淑婉躺在床榻上,从她的只言片语里隐约觉察事情不似说得那样轻巧。
说不出话,无法追问太多。
戚淑婉压下心中疑惑,片刻后被虞似锦服侍着吃下一碗青菜牛肉粥。
喝过水、用过粥,之后则是汤药。嗓子舒服了些的戚淑婉,在虞似锦要喂她吃药时别开脸,她嗓音低哑,说话较平日要慢:“为何会是虞小娘子照顾我?我生的又是什么病,为何手臂上有血痂?”
虞似锦是听闻宁王妃染病又知宁王府情况严重后,特地请命来照顾她的。
她从前做过丫鬟,照顾人的事情做得许多年。
贺长廷离京之前告知她燕王世子被软禁,她知道自己这回再不用怕。
从今往后,皆不必怕。
欠长乐公主以及宁王妃的恩情无以为报。
因宁王妃的贴身丫鬟也染上这怪病,而宁王妃病重得有人尽心服侍,她最终才被允准入府。
疫病?
从虞似锦的口中听见这两个字,戚淑婉又诧异又疑惑。
上辈子从来没有什么疫病。
只怕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京中的情况大体控制住,太医也说王妃已熬过最凶险的时候,日后慢慢调理,不会落下病症。”虞似锦慢慢同戚淑婉说着,但对她身上的血痂避而不答。
戚淑婉则发现虞似锦视线有意避开她的面庞,仿佛有种不忍心。
她抬手想摸一摸脸,被虞似锦迅速制止。
“我的脸……怎么了?”戚淑婉抿唇问过虞似锦一句,没有等她开口,想起床下的抽屉里有面小铜镜,便从抽屉里将一面小铜镜找出来。
虞似锦慌乱不已。
她想拿走那面铜镜又唯恐拉扯间伤到戚淑婉,终是没能赶得及,让戚淑婉看清楚铜镜里那张脸。
只一眼,戚淑婉便呆愣住。
如同手臂那般,她脸上也有许多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铜镜从掌心滑落跌在锦被之上。
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伴随萧裕低沉的声音:“夏松,我要见王妃,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翻脸无情!”
戚淑婉猛然醒神。
“床、床帐!”她深吸一气,忙对虞似锦挤出几个字。
第59章 第59章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掌心。……
燕王并不好对付。
但因抢占先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又截断其后路,燕王终是被擒获。
之后,萧裕马不停蹄回京。
尤其得知京中出现疫病,这疫病来得太怪太突然,他心中几许不安,更是日夜兼程往回赶。
临行之前,他对宁王府加派过侍卫。
今日回来却发现府外有官差看守,尚未入府萧裕已知事有蹊跷。
及至回到正院,夏松横加阻拦。
心中猜测在见到戚淑婉之前,悄然得到印证。
不过,人活着。
萧裕便没有任何犹豫,要和戚淑婉见面。
天气一日一日冷下来以后,从前的轻薄床帐被厚重床帐取代,此刻他站在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帐外,窥不见半分床帐之下的情形。他只知,他的王妃在里面。
萧裕大步进来的那一刻,虞似锦无声行了个礼出去了。
房间里再无旁人。
“婉娘,我回来了。”
静静立在床帐外半晌的萧裕目光一瞬不瞬轻声开口,打破满屋沉寂。
床帐内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萧裕往前走得一步,再次开口:“你不见一见我吗?”
戚淑婉闭一闭眼。
她没有想到萧裕回来得这样突然……却也不是他回来得突然,是她尚未有所准备,前一刻才发现自己面容可怖,便忽地要直面他,下意识想逃避。
“王爷……”
竭力平复过情绪,戚淑婉艰难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但起了头,后面的话变得说得出口,她尽量语气缓和认真对萧裕道:“恭迎王爷平安归来,王爷信守承诺,但妾身染了疫病,不便与王爷相见,请王爷见谅。”沉默了下,她轻抚心口,终是没有隐瞒,“妾身眼下容貌可怖……”
“难道在王妃眼里,我是以貌取人之人?”萧裕发问。
戚淑婉道:“王爷不是,但我暂不想让王爷瞧见我这幅模样。”
不是不想见他。
是没有想好怎么用这幅模样面对他。
床帐内的人语声轻颤,哪怕努力假装平静,依然听得出其中的不安。
萧裕不想强逼她。
“好。”床帐外继续传进来萧裕的声音。
又解释要进宫去复命。
戚淑婉应声,听见脚步声远去。
她瞥向躺在锦被上那面铜镜,好半晌鼓起勇气拾起铜镜,面对自己这张留下许多血痂的脸。
萧裕走后,虞似锦回到了屋内。
“王妃,太医说每日仔细涂药膏,也可能不留疤的。”
虞似锦满含安慰意味的话语隔着床帐传进来,戚淑婉心情有所平复,想一想,低声道:“虞小娘子,多谢你安慰我,也多谢你照顾我。我昏睡至王爷归来,可见病得严重,我明白的,不会那么容易。”
用“可能”来宽慰她本是好意。
她若是相信,却只怕要失望,虞似锦起初不想让她照铜镜便是佐证。
日日担心王爷,最后反而她自己情况最不妙。
这也是周蕊君的手笔?
戚淑婉有心想要了解在自己昏睡期间外面发生的事情。只虞似锦这些时日一心照顾她,又非消息灵通之人,除去京中疫病大体情况外,对旁的事不甚了解。
她没能从虞似锦口中得知想知道的那些。
转而又记起王爷回来,贺长廷应当一样回京了,哪怕今日没有回来,也要不了几日便会回。
总不能一直留虞似锦在宁王府。
竹苓……
想起自己的大丫鬟,戚淑婉终于主动撩开床帐:“我想去看一看竹苓。”
……
萧裕进宫一趟,再回宁王府是傍晚时分。
不过这次他没有着急去见戚淑婉,而是先沐浴梳洗把自己收拾妥当,问过夏松这些时日诸般事宜,方回正院。
只是萧裕本以为自己面对仍会是厚厚的床帐。
未想,戚淑婉正坐在罗汉床上。
他缓步走上前。
见她慢慢转过脸来看他,她戴着面纱,遮掩容貌,也遮掩脸上大部分血痂。
额头裸露的肌肤却依旧能窥见些许端倪。
萧裕视线从她面上一寸寸瞧过去,最后停留在了她低垂的眉眼。
戚淑婉抬眼。
最初的抗拒过后,见过竹苓,渐渐冷静下来,知自己不可能一直对萧裕避而不见。是以在得知他回府时,又睡醒一觉的她起身梳妆,戴上面纱坐下来等他。
“王爷回来了。”
“王妃怎么起身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在屋内。
各自一愣,戚淑婉和萧裕齐齐噤声,互相对望半晌,萧裕率先道:“身子未愈,得好好休息。”
“但是想好好同王爷说会话。”
戚淑婉低声说着,“本该高高兴兴迎接王爷的,却变成这样。”
萧裕抬手怜惜抚过她侧脸:“我都晓得了。王妃昏睡多时,今日初初醒来,骤然知晓自己的状况,难免心慌意乱,是在乎我,才不想让我瞧见。”
他下午说要进宫复命。
然而,他没有与其他人同行回京,进宫复命不在今日。
真要进宫复命也该先沐浴梳洗,确保自己仪容齐整,而非风尘仆仆地去。
他其实是专程去了解情况。
宁王府的事情夏松知道,宁王府之外的事,他的皇兄更为清楚。
顺便也去过一趟凤鸾宫见母后。
戚淑婉反而叫萧裕的体贴闹得说不出话。
他说不得归心似箭,未与其他人同行,提早回京,却被她拦在床帐之外。
“王爷总是这样贤良体贴……”戚淑婉讷讷出声,不妨萧裕俯下身,趁她不察,径自隔着面纱吻了下她的唇。一触即分,可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不断变得清晰。
戚淑婉愣住。
萧裕却“得寸进尺”趁机取下她面纱,再无阻隔地又吻了下她柔软的唇。
戚淑婉心口直跳,忙忙别开脸。
习惯他的包容与体贴,如此刻这般极少见的隐隐强势霸道的姿态,让她愈发有种心慌意乱之感。
“很吓人。”戚淑婉盯着花几上的甜白釉瓶。
萧裕轻抬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
“不吓人。”
“但王妃在意自己的脸远胜过在意我,既不关心我是否受伤,也不关心我一路舟车劳顿。”
戚淑婉说:“原本……是该关心王爷这些。”她日夜盼着他平安归来的那些时日,想的无疑是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事,几时才能回来,偏自己病倒了,自顾不暇,便也失去心力。
“现在关心一样来得及。”
听着萧裕的话,戚淑婉欲补上迟来的关心,甫一张嘴又被萧裕趁虚而入。
比之前更明显的强势霸道。
不容置疑般闯进去肆意掠夺,没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戚淑婉想推开他。
手掌被握住,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手,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掌心,她瞬间失了推拒的力气。
她感受到他在后怕,以为在京城定然平安无事的人却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他亦没有心力去在意别的。
戚淑婉手掌贴上萧裕胸口的位置,他胸腔里那颗心强健有力的跳动传至她掌心。她后知后觉那时宫门外一别,差点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王爷其实不是进宫复命,是去了解情况的对不对?”
一个吻结束,戚淑婉许久才平复呼吸,轻声问,“父皇母后、皇兄皇嫂、阿芸……他们好吗?”
“他们无事。”
萧裕握住她的手回答。
京中疫病横行,宫中其实未能幸免于难。
起初是有小宫人出现症状,后来不知怎得传至凤鸾宫,赵皇后无碍,但被软禁在偏殿的周蕊君染上疫病。
萧芸等人担忧赵皇后,怕自己的母后被传染,权衡之下将周蕊君送回有重兵把守的燕王府。起初他们对周蕊君不甚放心,只眼见她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赵皇后便放了周蕊君的大丫鬟百灵去服侍。
然而这个大丫鬟回燕王府服侍周蕊君也不过两日功夫。
萧鹤出现病症是在周蕊君回府后,他认定周蕊君拖累自己对周蕊君动手。
大丫鬟对周蕊君以身相护。
萧鹤暴怒之下,竟将周蕊君的大丫鬟掐死了。
他不许任何人照顾染病的周蕊君。
实则有大
丫鬟百灵的事在先,周蕊君得的又是会传染的疫病,也没有丫鬟婆子愿意去照顾。
戚淑婉不无惊讶。
她无从想象,曾经风光的燕王世子妃会落得这般结局。
周蕊君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染上这疫病。
深宫之中,纵有小宫人染病,定处理得及时,怎会任由疫病在宫中蔓延?
可也没有办法深究了。
周蕊君浑身无力、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的一双眼睛毫无光彩。这些时日,没有人给她送药,便是饭食,也是萧鹤为了折磨她,偶尔强行逼喂她几口。
她不知自己变成何种模样。
亦不愿知道,即便死,她也该死得体体面面才对啊……
耳边似传来房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周蕊君恍若未闻,她的夫君萧鹤裹着冷风走进来,一直走到床榻旁。
“知道你现下是什么模样吗?”被萧鹤从床榻上揪起来,周蕊君没有反抗,同样没有反抗的力气,于是她几乎被拖到梳妆台前,被摁着逼向那面铜镜。她被迫抬头,直视铜镜以及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蓬头垢面、血肉模糊。
萧鹤大笑两声:“看清楚了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你周蕊君!”
声声入耳,房中响起一声尖叫。
周蕊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萧鹤,转身往外跑。
跑得两步她便跌倒在地上。
萧鹤追上来,又一次将她抓回铜镜前:“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你这个毒妇!这就是你的模样!”
周蕊君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闭眼,耳边不断响起萧鹤的声音渐渐模糊。
最后周蕊君只听见四个字。
咎由自取。
第60章 第60章王爷也让我瞧瞧。
戚淑婉听虞似锦提过京中不少百姓因染上这疫病殒命。
尽管官府安排大夫为染病的百姓医治,然而有太多人倒在疫病之下,在百姓们眼里,熬不熬得过去,全看命。
她这些时日病得意识不清,个中难受滋味一一明了,知其凶险。
便也知道,周蕊君这一关难过。
人在病中得悉心照料,对病情缓解、身体恢复大有裨益,亦是虞似锦费心来照顾她的原因。正因这病会传染,一旦染上又生死难料,何人能不惜命?不是随便拎个丫鬟婆子出来便愿意尽心尽力的。
被萧鹤摧残又无人照顾的周蕊君势必更难熬。
戚淑婉疑心这场疫病乃人祸,对可能牵扯其中的周蕊君生不出同情。
“王爷,会不会其实……”
听萧裕说起周蕊君染病,她迟疑中道出自己那点怀疑。
萧裕说:“寻得到实证方可定罪。”
戚淑婉想了下:“我记得起初以为自己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王府里也不曾听过有丫鬟仆从出现病症。”
“或许那时是当真没有。”
“也可能不是没有,而是被刻意瞒下来了。”
她病症严重后什么事也顾不上。
后来王府上下的情况,唯有夏松与管事等人最为清楚。
戚淑婉提出这种猜测之后,萧裕认真对待,当下起身出去吩咐夏松去找管事重新细细复盘下疫病出现后王府里丫鬟仆从染病的情况。不管是否有蹊跷,是否乃别有用心之人蓄意制造灾祸,查过才知道。
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说得会话。
萧裕见戚淑婉面有倦色,晓得她如今睡前得擦药,便取来药膏。
“还是……”
戚淑婉想说让虞似锦来帮她擦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萧裕摸了下她的发顶。
“过两日贺长廷也会回京,趁这两日我学着照顾你,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正好方便请教。”
戚淑婉伏在床榻上,忍下羞耻,将自己整个人暴露于萧裕眼前。她脸上有血痂,身上一样有,许多地方须得靠别人帮忙才擦得上药。连自己也不忍心看的模样,她不知萧裕是何种心情,却感觉得到他为她擦药时动作始终温柔而耐心,没有一丝不耐烦。
擦过药后,萧裕帮戚淑婉重新穿好衣裳。
他去净过手回来便上得床榻,一如往日极为顺手把人揽抱在怀。
戚淑婉放弃挣扎,格外乖顺依偎在萧裕身前。
“王爷,也让我瞧瞧罢。”
低而柔的声音响起,惹来萧裕的一声轻笑:“王妃想瞧什么?”
戚淑婉道:“瞧瞧王爷身上的伤。”
他是带着伤走的。
回来时虽然看起来没有大碍,但没有检查过做不得准。
萧裕未拒绝。
戚淑婉手指摸索到他腰间,替他解开了衣带。
他身上又新添了伤口。
才愈合结痂,应也有些时日了,而临行之前他手臂、腰间的伤口如今剩下两道淡粉的疤痕。
戚淑婉垂下眼仔仔细细看着、瞧着。
一遍一遍抚过那两道疤痕,那是因她为她受的伤,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些许小伤罢了,不妨事。”萧裕见戚淑婉眼底盈泪,这才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她的手,一面自顾自穿好衣服一面说着,“我问过太医,说要避免惹得王妃流泪,对王妃的脸恢复也不好。”
他手指贴上戚淑婉的眼底。
两滴将落未落的泪被他轻轻揩去了。
戚淑婉闷闷“嗯”一声,萧裕重新抱她在怀:“睡吧,日后王妃痊愈,再叫王妃瞧个够。”
怀里的小娘子当即又闷闷“嗯”得一声。
大抵萧裕的怀抱太过温暖。
戚淑婉一夜安睡。
睡得太过安稳,醒来床畔无人,她心生恍惚。
仿佛昨日种种皆不过梦境。
梦里的人却没有消失。
床帐被撩开,久违的温暖日光从窗牖照进来,萧裕站在灿烂日光下,微微一笑:“醒了?”
戚淑婉也弯了唇,朝他递过手。
尘埃落定的实感在这一刻真正变得清晰。
京中疫病在消失。
一切正在回归往日的平静。
连续几日,萧裕陪在戚淑婉身边,没有出府。
贺长廷回京的前一日,萧裕派人把虞似锦送回去,随虞似锦一道回忠义伯府的还有丰厚的谢礼。
夏松和王府管事一起细细梳理清楚王府中丫鬟奴仆染病的情况。
最初被发现染病的几个丫鬟小厮都活下来了。
经历过生死,更惜命。
一番审问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招了,而其中一个小丫鬟同周蕊君有过接触。
戚淑婉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半晌:“当真是一手好算计,若这小丫鬟没活下来,或没动过心思去查,一切便只会被认为是意外而已。”
可惜算计来算计去,老天爷却没有帮她。
所以这个小丫鬟活了下来,所以她自己一样染上这病。
萧裕更沉默,也开始变得忙碌。
有些事,他没有同戚淑婉说,但他心里已经明白,是因那日他活下来才有后来的这场“疫病”。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
当周蕊君身陷囹圄,这场报复便开始了。
因为她是宁王妃,是他的妻子、夫人,所以被牵扯进来,遭遇这些事情。
她未必不知这“真相”,却无怨言。
“这是太医院新研制出的药膏,待会儿替王妃上药试上一试。”又一日萧裕回府,他带回来两罐新的用来祛除疤痕的药膏。戚淑婉当即便让人送一罐去给竹苓。
她知道这些药膏必定精贵。
可再如何精贵的药,用在竹苓身上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夜里,萧裕如之前每一日那样替戚淑婉擦药。
安静趴在衾被上的戚淑婉开了口:“王爷不怕我留下满身的疤吗?”
哪怕逐渐接受自己身体如今的模样,但想到往后可能一直如此,她心里不是不怅然,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相信萧裕现在不嫌弃,可谁又真的会喜欢每天瞧着这样一幅伤痕累累的身子呢?
“王妃不是十分清楚我日日催促太医院研制药膏吗?”
“怎得在王妃眼里算不得怕?”
戚淑婉说:“王爷现在若害怕,怎会日日不厌其烦帮我擦药?”
萧裕若有所思问:“怕我日后心生嫌弃?真有那一日,王妃要怎么办?”
戚淑婉从没想过。
她所设想过的关于她和萧裕的将来,不过是萧裕早逝,她当个清闲度日、不问世事的寡妇。
“不会有那一日的。”静默之中,替戚淑婉擦过药、穿好衣裳,萧裕扶戚淑婉起身,让她面对自己,而后方才郑重回答她,“何况
王妃不是也没有嫌弃我吗?”
戚淑婉拧眉:“嫌弃王爷?从何说起?”
“若非是我,王妃也不至于如此。”萧裕终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戚淑婉看清楚萧裕眉眼的失意。
也透过这点失意,看明白他内心的自责。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戚淑婉抚上萧裕的眉眼,“夫妻之间,风雨同舟本是平常事,我也不想做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且王爷已经尽力护我了。由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否则怎会有这许多事?”
“但王爷愿意这么想,我也是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计较这些,不过往后王爷要待我更好才行。”
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自责没有把她保护得更好。
戚淑婉领情并且颇为受用。
萧裕却问:“王妃当真不计较了?”
戚淑婉想也不想反问:“这还有假吗?”
萧裕便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上,没有开口,却满含着暗示。
戚淑婉看懂了,随即醒悟落入他的圈套。
他要她主动吻他。
唯有如此,他才肯信她的不计较。
戚淑婉嗔怪的一眼瞪过去,从他掌下抽回手。
她拒绝他:“不要。”
萧裕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主动吻了她,然后收拾妥当,再折回来同她一道安寝。翌日,萧裕比往日更早回府,哄得许久戚淑婉才同意随他出门。
今日天气晴好,萧裕带她来河边。
从马车上下来前,戚淑婉反复确认帷帽戴得严严实实。
夏日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在冬日里枯竭。
河堤有风,堤岸旁栽种的杨柳也无其他时节的生机,处处透出萧瑟之意。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河边少有百姓,因此当有小贩来河边兜售糖葫芦的时候,心神放松的戚淑婉让萧裕去买上两串。
萧裕乖觉地去了。
戚淑婉看着他朝小贩走过去的背影,期待着片刻后糖葫芦的酸甜滋味,正欲找个地方坐下,不妨听见崔景言的声音。她几乎忘记这个人,那道声音传入耳中,纵然熟悉,她也反应过一会儿才记起是谁。
戚淑婉无心理会。
她只当没听见,更没有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只不再等萧裕回来,而是朝萧裕走过去。
被忽视的崔景言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戚淑婉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戚淑婉戴着的帷帽。
宁王府被封禁,是谁染病可想而知。
今日出门,她头戴帷帽,更昭示着极有可能她脸上落下了疤痕。
他曾经见过染病毁容的人。
哪怕没有看见帷帽下那张脸,也想得到她此刻的模样。
但这不是她该经受的。
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场疫病。
自从得知她染病,他几多担心、几多愤怒,恨不能闯进宁王府。萧裕此人带给她多少灾祸,同这个人在一起,于她而言,当真会更好吗?
好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压下眸中的戾色,崔景言收回视线,在戚淑婉走到萧裕身边的那一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