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与安东侯府有来往,来往还挺密切,就在彭知礼撞上何韵儿那一次,何家父子也在府上。
张学盼若是有心,兴许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何浩杰。
白如意往对面的铺子里瞅,没看见两人,道:“你打算怎么办?”
何韵儿心里乱糟糟的,她和嫂嫂感情不错,兄长有妾,但那都是嫂嫂和母亲商量着安排的,妾室的娘家对何家有几分助力。
“我得回去把这件事情告诉爹娘。”
白如意没有阻止,别说这是自己的未来儿媳妇,哪怕已经是儿媳妇,关于儿媳妇要怎么娘家人相处,她都不会多过问。
做长辈的,手伸得太长了,惹人厌呢。
廖红卿提醒:“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误会。”
无论何事,长辈一掺和,事情就闹大了,兴许还如了张学盼的愿。
何韵儿一想也对,她不会管兄长的房里事,哥哥纳不纳妾,轮不到她操心。但是,她不喜欢张学盼。
这姑娘之前还追着彭知礼不放来着。
“你去,把我哥哥请来。”何韵儿吩咐身边丫鬟。
白如意起身:“卿娘,那我们去转一转?”
把这雅间留给人家兄妹俩谈事。
廖红卿跟着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何韵儿给拽住了:“世子夫人,麻烦你在旁边做个见证。我不希望兄长纳她为妾,若是两人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得尽快撇清才行。”
多两个人在旁边看着,张学盼便不好讹上她哥哥。
当然了,如果她哥哥真的糊涂,已和人有了首尾,那这亲事,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白如意看她可怜兮兮的,本就觉得她甜美乖巧,便不舍得看她受委屈。
于是,母女俩又坐了回去。
等到二人上楼,进门看到除了何韵儿之外还有白如意母女,何浩杰都愣了愣。
他反应很快,拱手一礼:“见过伯母,见过世子夫人。”又看向妹妹,“你不是送彭公子么?怎会在此?”
张学盼刚才和他一起行礼,但没有出声,两人之间的姿态格外亲密,已超过了一般的男女。
何韵儿心头窝着一团火,她不管哥哥纳不纳妾,但是不希望哥哥把她讨厌的人找进门。虽说她要嫁了,可她还要回娘家呀。每次回娘家都要看到自己不喜的人,那她是回家与亲人团圆,还是回家找不自在?
她很不高兴,被兄长宠着长大的她也懒得掩饰自己的不悦,不答反问:“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刚好碰上了。”何浩杰笑了笑。
“你们何时认识的?”何韵儿语气咄咄逼人。
何浩杰冷下脸来:“妹妹,你这是何语气?”
问他像审贼似的,关键是此处还有这么多人,何家需要安东侯府扶持,万万不能在世子夫人面前发脾气,另一位还是妹妹未来的婆婆。
还没过门呢,就在外头发脾气,万一将军夫人不喜,退亲了怎么办?
彭知礼本身是个奉禹书院学子,虽说双亲和离对他有些影响,但有太傅府和将军府在,他的前程绝对不差。两家结亲,何家其实高攀了的。
这么好的亲事不知珍惜,妹妹要做什么?
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过门了再甩脸子不迟啊。
白如意一直没出声,暗暗打量着何浩杰与张家的姑娘,看到何浩杰训斥自己未来儿媳妇,她忍不住了:“何大人,有话好好说。”
何浩杰再次一礼:“对不住,我这个妹妹有些任性。稍后我会带她回去,让长辈好生管教。”
白如意有护短的毛病,她早已把未来儿媳妇当成了自家人,今日这事,最多是未来儿媳妇好心提醒,何浩杰不领情就算了,还一副错都在别人身上的模样。
“敢问何大人,何姑娘错在了哪儿?”
何浩杰愣了一下。
何韵儿不想在未来婆婆面前丢人,但又实在憋不住:“大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张姑娘心思很深?你在做什么?”
何浩杰皱眉:“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何韵儿瞪着他,“男女之间单独相约出游,刚才她连招呼都不打,只跟着你一起行礼,落在旁人眼中,这叫什么?”
张学盼眼圈微红,扯了扯何浩杰的袖子。
何浩杰看了她一眼:“实话说了吧,我要纳张姑娘为妾。”
何韵儿:“……”
她早就猜到了两人之间有了首尾,但真的听到哥哥承认,还是有些受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答应。”
何浩杰:“……”
白如意出声:“纳妾是大事。何大人还是回去先跟家里人商量,毕竟,你是兄长,做妹妹管不了你的房中事。”
何韵儿临走前,对着白如意一礼:“让伯母见笑了。”
张学盼不太敢单独面对廖红卿,飞快了上去。
白如意微微皱着眉。
廖红卿宽慰她:“娘,那张姑娘再怎么也祸害不到咱家来,您放宽心。”
“知礼有这么拎不清的大舅子,可不是好事。”白如意脸色不太好,“不求他上进,至少要懂事啊。”
何韵儿只有这一个哥哥。
她又不可能和娘家断绝关系。
遇上拎不清的亲戚有多糟心,白如意深有体会。
廖红卿想了想:“兵来土挡,也不能因为何大人就退了这亲事吧?”
婚事肯定不能退,影响两个年轻人的名声是其次,而是如今正值春闱,在这紧要关头,彭知礼九天考完,若侥幸榜上有名,接下来还有殿试,殿试后想要入职,还得再考。
正式走马上任之前,都不得放松。
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尘埃落定。
在这一个月内,白如意不希望儿子被杂事打扰。
*
何家兄妹到了楼下,何韵儿上马车时,瞧见哥哥正在扶着张学盼上马车。
在外头就拉拉扯扯,这真的是一点都不避人。
关键是,那马车是何家的!
他们兄妹要回府,张学盼还要跟着……哥哥这是要立刻把人带回府去?
真把人带去了府上,那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大哥,咱们回家要谈正事,你能不能别带客人?”
何浩杰叹气:“她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还能是内人不成?”此时只有兄妹俩和张学盼,何韵儿再不压抑自己的愤怒,“你跟她在一起,跟谁说过了?”
“不管该跟谁说,也轮不到跟你报备。”何浩杰态度强势,“我还没训你呢。刚才当着将军夫人的面,你直接就甩脸子,说话那么难听,真被退亲了,也是你活该。”
何韵儿趁着年纪小,又乖巧胆怯,实则是个聪明人。她能分得清楚在谁面前可以放肆,方才发脾气,一来是实在忍不了,二来,她能感觉得到未来婆婆对自己的疼爱和宽容。
不说有十成的把握不会被退亲,八成是有的。
兄长这种类似诅咒的话,实在让她难以接受:“大哥!你是我哥啊!我说话那么难听还不是被你逼的?原先我跟大嫂说过她干了些什么,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何浩杰皱着眉,“有话咱们回去说,此处人多眼杂,小心隔墙有耳。”
何韵儿赞同这话,咬牙道:“你别跟她坐一个车厢。”
“她没有马车。”何浩杰无奈。
何韵儿:“……”
“若是没记错,你现在住郊外,你的马车呢?”
张
学盼一直不吭声,躲在何浩杰旁边默默垂泪,被问到了面上,她才小声道:“我是租马车进城,方才我送哥哥,马车就已被别的客人叫走了。”
“我找马车送你回去。”何韵儿直言,“有我在,你进不了何府的门。”
“那……我就只能去死了。”张学盼眼眶通红,“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想要攀高枝,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与人为妾……”
何韵儿眯起眼打量她:“这话是何意?看不上我哥哥?你俩怎么认识的?”
张学盼眼泪落得更凶。
何浩杰不想瞒着妹妹,可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让当事人更伤心。
就在前天,何浩杰出城,当时张学坚带着妹妹进城看路线……住得远的学子,会提前入城寻贡院,省得到了日子找不到地方再耽搁了正事。
当时张学坚不回外城,偏偏张学盼要回去帮他拿东西,出城后马车坏在了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车夫心怀不轨,差点欺负了她。
何浩杰英雄救美,赶走车夫时,张学盼已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虽没有被欺辱,可在当下已算是失了清白。
当时她想去死,何浩杰拼命劝了下来,又承诺了会给她一个安身之处,还表明会在今日带她回家见长辈。
何韵儿见兄长吞吞吐吐,扭身上了马车:“让她跟我一起坐。”
车厢里,张学盼哭哭啼啼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真的没有攀着何大人不放的意思,何大人有妻室,本身官职又不高……如果不是碰巧了,我怎么可能给他做妾?”
同为女子,对于张学盼的遭遇,何韵儿深表同情。而且,这话也没多大毛病。
张学坚是个很年轻的举人,早晚都能榜上有名,身为他的妹妹,张学盼的选择很多,确实没必要与人为妾。
“你看不起我大哥?”何韵儿上下打量她。
张学盼低下头:“我们又不熟。”
言下之意,两人之间没感情,何浩杰又算不上人中龙凤。她答应为妾,是受了委屈。
何韵儿揉了揉眉心:“当时有很多人看见?”
张学盼摇摇头:“没!只是何大人送我回庄子,被好几个人看见了。”
第177章 春闱中二
同为女子,对于张学盼的遭遇,何韵儿生出了怜惜之意,真心实意地帮她出主意:“你要不要回家乡去找个人嫁了呢?反正你家离京城那么远,你又还是清白之身,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在京城之内发生的事。其实你也不用对以后的夫君内疚,这又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坏人。”
张学盼眼泪滴滴往下掉:“何姑娘,你是个好人。若我卑鄙一些,确实可以按你说的那样办。但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何韵儿:“……”
她就多余劝。
两人本就不熟,还有点小小恩怨,她劝那些话,反而显得自己卑鄙。
不熟的人,交浅言深是大忌。
接下来一路,何韵儿闭了嘴。
张学盼一直都在哭,到了何府,哭到双眼红肿。
何浩杰见了,不赞同地看向妹妹:“你说什么了?”
何韵儿懒得跟他说,直接入了正院。
何夫人在府中,她知道女儿今日去送未婚夫入贡院,并没有阻止。未婚夫妻嘛,亲近一些,成亲后感情会更好些。
“怎么这么晚才回?”
何韵儿瞪了一眼身后:“我遇见了伯母,多聊了几句,然后就看见大哥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何夫人看到进门来的儿子和另一个姑娘,眉头紧皱:“这位姑娘是……”
张学盼福身一礼,规规矩矩自报家门。
何浩杰上前解释了她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交集。
何夫人早就认出来这是安东侯府的客人,只是后来被挪出了侯府,听说二人之间有那样的过往,她一脸惊讶地质问儿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府里?”
“不是何大人的错。”张学盼出声,“他说了要禀明长辈派人上门提亲,是我……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记得不想与人为妾,便约定好了今日见面再商谈。”
何浩杰叹气:“张姑娘也没说非要跟着我,这种事到底不光彩,提前告知你们,若她不愿意入府,对她的名声不好。”
“我们会帮你保密。”何夫人知道女儿和这个张姑娘之间的那点恩怨。
张学盼既然一开始看上的是彭知礼,那指定不愿意给何浩杰做妾。
何浩杰去年才入职,他是个举子,虽然还年轻,但夫子与何父都觉得他资质一般,没必要死磕会试。刚好去年京城中有个不错的职位,何大人瞅准了机会就找了侯府的门路把他给塞了进去。
那职位挺要紧,如果顺利,今年下半年就能升到八品……这已算是很顺利。
而彭知礼呢,太傅大人的外孙,将军大人的儿子,何浩杰与他完全没法儿比。更何况,何浩杰只能纳她为妾。
何夫人强调:“不往外说,你们俩不必互相勉强。”
张学盼苦笑:“我跟嫂嫂商量过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当时看到何大人送我回去的有好几个人,而且我衣衫不整……若是不跟何大人,另找了亲事,说不定会被退亲,成亲了也会被休出门。”
“那你嫁到外地去啊!”何夫人想了想,“如果你愿意,我让家乡的人帮你寻一门亲事,你兄长是举
子,我帮你找个未成亲的秀才,应该不难。”
“不了。”张学盼擦着眼泪,“我过不去心里的那关,不想欺骗别人。”
何夫人:“……”
不想骗别人,所以赖上她儿子?
张学盼不想为妾,何家还不想要她呢。
何浩杰的妻子早上才发觉有孕,妾室已有孕七个月,且在此之前已有了嫡子和嫡女。何夫人没想过在这个时候给儿媳妇添堵。
“来人,带这位张姑娘去厢房坐一坐。浩杰,你留下来,为娘有话跟你说。”
何浩杰得知妻子有孕,心中很是欢喜。但男儿当一诺千金,他已经承诺了要照顾张学盼一生,这时候反悔……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张姑娘忠贞不二,当时就要寻死。”何浩杰一脸为难,“娘,儿子不傻,能够分得清她是否虚情假意。当时儿子拉都拉不住,她是真的想死。儿子若是出尔反尔,那就是一条人命。”
何夫人:“……”
“臭小子,你可真会揽事,你前天出城做什么去?”
何浩杰眼神闪躲。
何夫人恼怒不已:“我送走的那个小桃红,你把人安排在郊外的对不对?”
儿子读书还行,天赋不够,但足够勤奋,就是忒好色!又太有责任感了,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的需要他照顾。
何韵儿在旁边听到小桃红,忍无可忍,霍然起身出门:“如果哪天我被退亲,都
是被你害的。”
何浩杰不认:“明明是你当着未来婆婆的面就开始发脾气,人家嫌弃你不够温婉大度,跟我有和关系?”
他转头就找母亲告知:“娘,妹妹的脾气很大,你们真的要管一管了……”
何韵儿见他倒打一耙,气笑了:“如果不是你不干人事,我怎会在伯母面前发脾气?我只问你,哪个做娘的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有个好色的大舅子?”她摆摆手,“娘,这婚事本来就是我高攀了知礼,回头退了吧,咱主动退亲,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何夫人还没有安排好儿子,女儿又来了这样一番话,一时间只觉得头疼不已。
何浩杰自认为担不起害妹妹被退亲的罪名:“我纳我的妾,毁我自己的名声,跟将军府有和关系?”
“事实就是,人家的选择很多,而我……错过了这桩婚事,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婆家。”何韵儿气到胸口起伏,“你能不能争点气?能不能别拖我后腿?”
何大人被夫人紧急叫回了府中,得知前因后果,强势地将张学盼送回了郊外的庄子上。
他不允许女儿的婚事出任何岔子,好不容易才和将军府与安东侯府拉近了几分关系,若是婚事不成,不光讨不了好,还要得罪人。他承受不起那后果。
何浩杰还想阻拦呢:“爹,张姑娘会想不开,那是一条人命啊……”
“要死死去!”何大人很是冷漠,“欺负她的人不是你,欠了她的不是你。错的人也不是她,她若非要想不开,那谁也拦不住。”
何浩杰还想要再说,何大人率先道:“你再胡闹,就给我滚出去!本官没有你这种好色成性的孽障!还有那个小桃红,稍后我派人将其送去江南,你若还舍不得她,就跟她一起滚。”
何大人雷厉风行,训斥完了儿子,又亲自登了将军府的门解释此事,完了还去了一趟安东侯府。
张家人住的是安东侯府的庄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张家人的脸,那就是不给侯府面子。虽说何大人知道张家人被挪出侯府就是已被厌弃,但身居高位的人是不讲道理的。
他们可以欺负自家的亲戚友人,旁人却不能动手。
安东侯恰巧在府中,听何大人说完了前因后果,才知道又发生了这事。
确实如何大人猜测的那般,安东侯府可以不管张家人,却不能在照拂他们的期间里任由他们被旁人欺负。
如果张学盼差点失贞是真,他必须要为其讨个公道。
于是,他找来了庄子上的管事。
问完了管事才知,张学盼回去确实有衣衫不整,管事也怕出事,还找了沿路的人打听了一番,没有任何意外,她在路上偶遇何浩杰,和他相约出游……所谓被欺负后英雄救美的内情,估计只有何浩杰与张学盼自己心里清楚。
何大人得知内情,面上无光,深觉丢人。这脸还丢到了侯爷跟前,告辞后落荒而逃。
回到府中,他帮儿子写了一份辞呈。
何夫人得知时,辞呈已送了上去。
这天底下的能人很多,会读书的人也多,京城里的官职无论大小,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空一个坑出来,不出三天就有人填上。
辞呈一递,便无反悔的可能。
“大人,你疯了?”
何大人短短一夜就苍老了好几岁:“我没疯,是你儿子疯了。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满眼只有女人!咱们家不说有多富,让他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好,省得戴着乌纱帽闯出更大的祸事……那会拖累我们全家。”
*
白如意得知消息时,何浩杰已在去往江南的路上,彼时彭知礼正要出贡院。
据说好多举子熬不过三日,提前被抬出来。
甚至有人抬出来后病重不治,就那么去了。
白如意等在距离贡院门口不远的雅间之中,目光看着贡院的那条街,跟女儿闲聊:“我没想到何大人会这么果断。”
第178章 长姐
那可是已成年的嫡长子。
一般家中长辈都会对嫡长子或嫡长孙付出许多心力,孩子养不好,自身再能干,攒下再多的人脉和家业,遇上个败家子后辈,短短几年就能全部败完。
因此,要从小教孩子维护家族,努力上进,为族人争光。
道理谁都懂,可是那孩子看着聪慧。到底要怎么养才能不长歪,那谁都不知道。
越是付出得多,就越不舍得放弃。
因此,白如意在看到何大人如此果断时,是真的很惊讶。
“也不知道何姑娘来不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白如意看到底下何家的马车停下,立刻让身边的丫鬟去请。
她想要知道未来儿媳妇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多想。
毕竟,那张学盼是侯府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万一未来儿媳妇因此迁怒侯府……女儿和未来弟妹若是有恩怨,儿子夹在中间会左右为难。
“韵儿,你是来接人的么?”
何韵儿听到未来婆婆的问话,羞得满脸通红。
“是!”
她边上的丫鬟接话,“姑娘听说昨天有个书生抬出来就不行了,急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何韵儿瞪了一眼丫鬟,丫鬟装作害怕的模样赶紧退走。
白如意满意了:“听说你大哥出城了?”
“嗯。”何韵儿很感激父亲的果断,如果不把那拎不清的送走,真的很可能会影响她的婚事。
“父亲接了三弟和四弟到前院去住。”
白如意了然,这是打算教导底下的儿子来传家了。
说话间,贡院门口有了动静,有书生出来了,霎时,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里,门口瞬间热闹起来。
彭知礼来得很快,模样憔悴,眼底青黑,见面后打了个招呼,看见何韵儿时,眼睛都亮了亮,伸手就抓了她的袖子:“韵儿,我好累呀!”
何韵儿:“……”
白如意眼皮直跳。
儿子居然会对着除了她以外的人撒娇,瞧瞧那动作,忒自然了。
廖红卿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看一双壁人。
何韵儿脸颊飞霞,想甩又甩不开,也有些心疼他,不舍得用力甩他的手:“那你吃饱喝足,回去洗漱后赶紧睡。”
彭知礼嗯了一声,格外乖巧。
何韵儿脸颊很热,感觉这屋子有些待不下去:“那我先走了,明儿再来看你。”
考完一场,中间要歇三天。
“我还是后天再来吧,你好好睡。”何韵儿扒拉了三四次,总算是把他的手推开,然后匆匆下楼离去。
她哪怕背对着彭知礼,也能感觉到他不舍的目光。
此时她特别庆幸父亲当机立断送走了兄长,不然,将军府退亲,她就错过这个有心人了。
彭知礼回过头,看到母亲和姐姐,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同样羞涩不已:“娘。”
“回去用膳。”白如意早安排好了,酒楼里的饭菜确实方便,但容易吃坏肚子,若是在紧要关头病上一场,接下来也考不好。
母子俩上马车,廖红卿没有去,她今日来,是和贺元安一起来接住在府内的几位举子。
贺元安也是难得有空,陪着她出来走走。只是出门后遇上熟人,说要去聊一聊,她才落了单。
她准备去马车上等,还没有靠近马车,边上的盼春就小声提醒:“夫人,那边好像是范家的老太太。”
范母常年住在书院,范继海的月钱挺高,但要养一大家子,还要给两个儿子攒聘礼钱,平时都能省则省。这几年,他们不比在潍州府过得好……家中同样只有一个厨娘照顾。
因为京城中衣食住行上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很贵,哪怕抠抠搜搜,也没能攒下多少银子……范继海之前攒的银子,在廖红卿出嫁时给她准备了嫁妆。
这几年几乎没攒下什么钱。
廖红卿上次与他们见面,还是年初。
只是廖红卿和她们没有话聊,去探望范继海
,也是掐着饭点登门,用完膳就告辞。理由都是现成的,贺元安忙嘛!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年关那段日子也很忙。
自从范家老太太入京,到现在都几年了,廖红卿从来没有好好和她谈过。
今日估计是避不开了。
老太太就站在马车的几丈外,明显是在等她。之所以没有靠得更近,是有侯府的护卫阻拦。
“卿娘!”
范母隔着老远就招手。
嗓门儿特别大,引得路旁的人频频观望。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堂堂侯府世子夫人,也不能在大街上将明显有话要说的亲祖母撂下。
老太太这几年从来没有单独来寻过她,进城的时间都少。廖红卿便也乐意应付几分。
“先上马车。”
范母面色一松,伸手招了招。
廖红卿这才发现,林月梅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除了婆媳俩,再无旁人。
侯府世子的车厢很宽敞,三人坐进去也并不显拥挤。廖红卿吩咐:“去一条街外,找个人少的地方停下。对了,告诉世子一声。”
马车驶动,林月梅想打招呼,但看廖红卿脸色平淡,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只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车厢各处。
“这褥子好软,还是卿娘会享受。”
阴阳怪气的,不乏廖红卿只知自己享受却不肯孝敬长辈之意。
廖红卿笑了笑:“自从离开潍州府,我的日子一直都过得不错。”
凭着白如意那些年往潍州府送的银子,她即便过不上这般富贵的日子,也不至于像当年那样吃糠咽菜。至少,能有一架自己专属的马车。
林月梅面色一僵。
范母脸色也不太好。
婆媳俩都想起来了当年她们昧下银子的事。
那时候婆媳俩一心想攒着银子买大宅子给兄弟俩成亲,结果,攒了好几年,全部被范继海让她带走了。
婆媳俩心里不高兴,偏偏她们又有错,而且如今廖红卿身居高位,俩人别说发脾气了,甚至都不敢为当年之事辩解一二。
“二位有事吗?”
态度疏离,言语生疏。
林月梅张了张口,她是继母,哪怕不是亲的,好歹也是母啊。想到自己得罪不起,还是闭了嘴。
范母心里也不高兴,不过,她这几年看惯了孙女的冷脸,今日被叫上马车时,她还有些受宠若惊。
“卿娘,我们等在这里,确实是有点事要求你帮忙。你俩弟弟年纪都不小了,该说亲了。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廖红卿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我给他们找一些面上看着不错,实则很磋磨人的亲事?”
林月梅顿时就慌了:“你不会!你是长姐,该照顾弟弟……”
“该?”廖红卿打断她,“那你这个做继母的还该照顾我呢,当年你面甜心苦的事可没少干。”
林月梅哑然:“我是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但是他们没有对不起你过……”
“针对我的事情都被你干了,哪里轮得到他们动手?”廖红卿强调,“当年你们扣下来的那些银子,也没打算自己花,而是准备让他们兄弟俩好生成家。他们是没有害过我,也没针对我,但实实在在得了不少好处,吃穿都是花我娘给的银子。”
范母辩解:“攒下来那些银子他们也没能花多少……”
“是我带走了,才轮不到他们。”廖红卿质问,“如果不是我算计着让母亲知道我的处境,进而派人来接我。那些银子轮得到我花?对了,在范夫人的心里,我配不上林大同,只能配杨家那些庄稼汉呢。我若是不够机灵,早已变成了一个村妇,说不定这会儿还背着孩子在地里干活。”
此言一出,林月梅和范母心里都凉透了。
当年林月梅确实想将她嫁给村里的杨家来着。
如果那时顺利嫁了,廖红卿就没有如今的运道,正是那时没有嫁,廖红卿如今成为了世子夫人,当今皇后唯一的亲嫂嫂,两人还曾经是闺中密友……这落差,林月梅越想越怕,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我不是有意……你也没事,能不能饶过我?”林月梅越想越怕,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
廖红卿摇摇头:“如果你的算计成真,也用不着怕我,还会嫌弃我回娘家打秋风。”
林月梅:“……”
范母深吸一口气:“各人是各人的运道,当年婚事没成,该你享福。过去的事情,就当是我们俩对不起你,但……你娘家的弟弟太落魄,你名声也不好。我的意思是,你帮忙出面保个媒,好歹拉拔他们一把……”
当年国丧之前,贺元慧出嫁那会儿,范母就已经在为两个孙子寻摸亲事,三年多过去,居然还没头绪。
范夫子的儿子想要娶媳妇,应该不太难。婚事一直没商定,指定是婆媳娘眼光高。看不上那些愿意结亲的人家,而她们想结亲的人家,人家又看不上范家。
不远处传来了请安的声音,应该是贺元安回来了,廖红卿吩咐:“你们先回去吧。等到春闱考完,我会回去一趟,到时再说。”
“别到时啊。”林月梅顿时就急了,婆媳俩早就想进城来找廖红卿帮忙保媒,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记仇归记仇,但却不是个狠心的,要不然,他们一家也不可能在书院过这么久的安宁日子。
只要磨得这丫头答应保媒,两个儿子应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偏偏范继海不答应,还不许她们来找廖红卿。
若是廖红卿去书院商谈此事,范继海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不用太好的人家,只要家境富裕,能让你两个弟弟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就行。”
第179章 想法廖红卿颇为无语。
廖红卿颇为无语。
这京城中大部分的人家结亲,确实会先看对方的家世,但人品同样要紧。
张口就说要保证兄弟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那他们到底娶的是媳妇还是娶的银子?
范母见孙女脸色不好,也知道儿媳妇说的那话不合适,急忙描补:“我知道京城中有许多疼女儿的人家,不光会给女儿丰厚的嫁妆,还要保证女儿嫁人之后不受委屈,尤其不想要男方纳妾。我可以保证,兄弟俩绝对不纳妾……他们学识不高,也不够聪明,但一定会好好对待媳妇,忠贞不二。”
廖红卿眉头微皱:“若是没记错,范玉华前年与一位姑娘很亲近,那时范夫人还说过,等范玉华成了亲会纳她为妾。”
林月梅:“……”
“那姑娘已嫁人了。”
廖红卿好奇:“为何?你们反悔了?”
林月梅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她见玉华的亲事迟迟定不下,等不及了,恰巧又遇上了一个家境不错的书生,都没跟我们打招呼就上了人家的轿子。”
范母点点头:“同样是给人做妾,人往高处走嘛,我们也能理解,那个书生是奉禹书院的学生,家境还很富裕。”
难怪呢。
廖红卿听说过这件事,没放在心上,年初去书院,没听见范家人再提那个姑娘,她也懒得问。
“若论忠贞不二,范玉华这也算是失了清白。”廖红卿满脸嘲讽,“人家姑娘有家世又有银子,凭什么选他?”
林月梅打了个哈哈:“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
廖红卿询问:“哪里不一样?”
林月梅感觉继女自从入了京后,简直是翻脸不认人,这番咄咄逼人的嘴脸更是让人火大,忍不住脱口质问:“难道贺世子没有过通房丫鬟?”
廖红卿扬眉。
恰在此时,贺元安掀开了帘子:“范夫人,编排污蔑三品官员的罪名,你当得起么?”
他如今已做到了三品官员。
林月梅在继女跟前的唯唯诺诺是装的,但面对贺元安,她是真的不敢放肆。
每次廖红卿回范家,都带上贺元安一起,这也是婆媳俩不敢纠缠她的原因之一。
她们敢得罪廖红卿,难听的话说就说了,她们是长辈,廖红卿难道还真敢计较不成?
虽说夫妻一体,她们敢招惹廖红卿,却绝对不敢惹贺元安不悦。
那可是侯府的世子,皇后娘娘的亲哥哥!真正的皇亲国戚高门大户。
“贺世子,我们……我们开玩笑呢。”
贺元安面色冷沉:“拿我的名声玩笑?”
冷沉的脸色,愤怒的质问,吓得林月梅差点跪下,又想到自己坐的是侯府世子的马车,一时间恨不能立刻滚下去。
范母恨儿媳妇不会说话,但她也不可能真的看儿媳妇被问罪:“贺世子,我们从乡下来,没见过世面,若有失言之处,还请世子爷见谅。”
她身为长辈,都喊他世子了,还要怎样?
贺元安瞅见她那模样,就知道此人不是真心认错,或者说,她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是人来人往的街上,他没有计较:“还有其他事吗?我们夫妻要回府了。”
这逐客令一点都不客气,婆媳俩不敢再纠缠,麻溜地下了马车。
范继海在书院做夫子,平时不爱出门,也懒得准备马车……有了马车就得养马。
马儿不便宜,还
是个金贵物件,一家子谁都不会养马,到时还得再请个人,那又是很大的一笔花销。
他是能省则省,这两年林月梅想要给两个儿子说亲,没有马车有诸多不便,屡屡费心劝说,范继海最近才有松口的迹象。
马车还没准备,婆媳俩进城,搭的是那些来接学子的马车,但回去的时候接上了人,她们就只能另找马车回程。
今日从贡院出来的学子和其家眷挤得附近几条街都满满当当,想要找到马车,就和沙里淘金差不多。
婆媳俩原以为要等学子散尽了以后才能寻到马车出城,等了不到一刻钟,就有认识范继海的学子主动提出带她们一程。
拿人手短,她们得了便宜,一路上就得应付着那学子的母亲和妻子,至少要做到有问有答。实话说,林月梅真的觉得这滋味很美。
学子的家眷不会得罪夫子的家眷,处处小心捧着。还夸赞范家兄弟是人中龙凤。
哪怕知道那是假话,林月梅也听得飘飘然。
马车一路将她们送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等于进城一趟,婆媳俩没有走多少路,也没花车资。二人心里正高兴,一进门就看见了范继海。
看清楚范继海黑沉沉的脸色,婆媳俩立即噤声。
“去哪儿了?”范继海是举子的夫子。
奉禹书院名声在外,面对春闱,对外很有信心,实则各个夫子都很紧张。若是考不好,会砸了书院的招牌,具体责任还要分担到夫子头上。
哪个夫子教导的弟子考得不好,可能就要卷铺盖滚蛋。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真的比把脸皮扯了放到地上踩还要丢人。
这是范继海入京以后第一回面对学子春闱,去年秋闱那些秀才他也教过,考得还行,但想要被上头重视,想要得学子们尊重,还是得教举子中的甲上班。
书院分甲乙丙丁四等班,每一等又分上中下。他如今教的是丁中和丙上,若是名下学子考得好,就能教丙等班。
当年他年纪轻轻能榜上有名,本身就是个不愿意落于人后的性子,从去年上半年得到要开恩科的消息,他就一直很忙。关于母亲和妻子想要给兄弟两人说亲之事,他心知肚明,也有提出过他认为恰当的人选,但婆媳俩不愿意,他事务繁忙,便随她们去。
只要她们不在外头败坏他的名声,不强迫人家姑娘,不死缠烂打就行。
结果,今日却得知,这两人是没去他们看中的姑娘家中长辈那里死缠烂打,却跑去寻了女儿女婿的麻烦。
难得看到女婿身边的随从,范继海心里很高兴,以为是女婿愿意亲近自己了,没想到是婆媳俩不老实,将他们翁婿二人之间本就亲近的关系推得更远了几分。
林月梅怀疑他已知道了婆媳俩的所作所为,试探着问:“你怎么在家?”
书院中有许多学子去参加春闱,但也有些今年不考。为了不让人心浮动,也为了表明夫子们云淡风轻,不在乎春闱的结果,春闱期间,夫子们如无要事,都要继续讲学。
“你们不是进城看热闹吗?怎么看到了卿娘的马车里?”
范母知道瞒不过儿子,闻言,心中侥幸尽去。
“偶遇上了。”她对上儿子责备的目光,振振有词道:“堂堂侯府世子夫人出面为兄弟俩保媒,肯定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闯要更好些。她身为长姐,本就该照顾底下的弟弟,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
范继海暗自运气:“这世上所有的关系都需要维护,姐弟之间感情不深。兄弟俩那些年被你们压着不许亲近她,她又怎么可能疼爱弟弟到帮他们筹谋婚事?”
林月梅小声嘀咕:“我看她对彭家那个书生就挺好,姐弟俩经常一起相约出游。说到底,咱们范家太穷,人看不上咱,嫌弃范家拖了她后腿,所以她不爱管我们家的死活……”
范继海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林氏,你想死孤身一人去,别拖累全家!”
林月梅吓了一跳,躲到了婆婆身后:“我又没说错。”
范母:“……”
她也觉得儿媳妇那话有些过分,心里想归想,面上不能说啊!
把人得罪了,对她们有害无益。
“你少说几句。”
林月梅嗯了一声。
范继海看着面前的婆媳二人:“从来都是做父母的给孩子遮风挡雨,为孩子的前程铺路。没见过孩子反过来拉拔长辈的。玉华他们的亲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侯府哪怕帮忙牵线搭桥,我也会拒绝!”
范母愕然:“为何?”
林月梅也急了:“玉华他们是你亲生儿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你为何要阻止?”
见男人不说话,她很不甘心,“你是生了一个做世子夫人的女儿,可那又如何?她眼里根本就没你这个爹,每次回来探望,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以为老了能指望得上她么?做梦!能为你养老送终的,只有玉华兄弟!他们好了,你才能安享晚年。他们过得不好,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上你?”
范继海呵呵:“我谁也不指望,老了我就去死。至于死后的事,睡大街也好,睡荒郊野外也罢,到时……反正怕的不是我。”
第180章 细说当年事
范继海是个读书人,哪怕家境不富裕,出身不高,平时也是个雅致人儿,从来不说脏话,做事温和细致,突然说出这样一番无赖的话,婆媳俩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林月梅颇为无语:“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这么想。”范继海一脸漠然。
兄弟俩关在房中,将一家人的争执都听入了耳中。
范母呵斥:“胡扯!”
范继海沉默半晌:“母亲,您说您年纪大了,想要跟儿子一起住,儿子答应你,也甘愿好生为您养老送终。这几年家中日子不宽裕,但儿子也没少了您的吃喝。您能不能好生颐养天年,不要管家里的杂事?”
“你两个儿子都该娶媳妇了,亲事一直都没着落,我如何能不管?”范母一想到两个孙子,顿时老泪纵横,“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看不上他们,从来没将他们放在心上过,视他们为耻辱。可是,你唯一看得上的孩子人家都不跟你姓,那还是个丫头……继海,在我心里,范家的子嗣只有兄弟二人,你能不能稍微……”
“娘!”范继海漠然打断她,“我平时是事务繁忙,没怎么管兄弟俩,但我是他们的父亲,就绝对不会不管他们,成亲是大事。之前我有提过几位姑娘,是你们不答应。否则,婚事早就定下来了。”
“这里是京城。”林月梅忍不住了,“遍地都是高官贵女,你找的那都是什么?”
“是你不知足。”范继海厉声训斥,“他们说到底只是夫子的儿子,如果还在潍州府,能够娶到举人的妹妹,已是他们高攀!那几位姑娘再不济,家中都有会读书的兄弟,就他们兄弟俩,连最基本的那几本书都背不下来,凭什么嫌弃人家?”
嫌弃那些姑娘的从来都不是范玉华兄弟二人。
少年慕艾,兄弟二人早就想成亲了。
范玉华之前亲近的那位姑娘,他不是想纳其为妾,而是想娶其为妻。
是家里不答应,因为那个姑娘家中甚至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只是一个秀才之女,能够住在书院,都是沾了她一个表兄的光。
那姑娘的家里想让她给那位表兄做妾,无名无分,就让她借住表兄的院子。她不甘心认命,认识了范玉华后,两人越走越近。
结果,范玉华的家中长辈还是要纳她为妾。
她若是想做妾,还折腾什么?
后来她愤然之下,选择了给一位家中富裕又颇有前程的读书人为妾。
总之,她绝不接受家里的安排。
林玉梅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听不得别人贬低自己儿子:“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人往高处走,我想给他们配一门好亲有错吗?”
范继海伸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满是厌烦。
范母苦笑了下。
林月梅见母子俩都不说话,她却发了脾气:“娘,方才你有句话说错了。他不是看不上儿子,而是看不上我,兄弟俩都是被我牵累的……”
范母老泪纵横。
林月梅越说越气,两个儿子就在房中,却从头到尾都没出来帮她这个当娘的说话,她一怒之下,捂脸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良久,范母才开口:“都是我的错。有姓白的珠玉在前,你当然看不上月梅,连带的也看不上她生下来的两个孩子。”
范继海脸色难看,他是很不喜欢林月梅,但两人既然成了亲,他身为男人,曾经也想过和她好好过日子。可是,他和林月梅之间,始终隔着许多的事。
两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他眼中是诗词歌赋,她眼中是柴米油盐。
当然了,她没有错,只是两人凑不到一起罢了。夫妻俩做不到相濡以沫,那就相敬如宾,互相尊重也行。
可是,他真的看不惯林月梅做下的许多决定。而林月梅总是贪心不足,认为他提的那些亲事是在拖
累兄弟俩。
他真不觉得自己有错,人嘛,总要务实一些。高枝谁都想攀,可攀不上,就只能尽力够一够,将能搂到怀里的先抱住。
在儿子的婚事上是这样,他在自身前程上也是这种想法。和婆媳俩谈不拢,他无心在家事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他还年轻,到了这天下第一书院之中,也想放手一博,便随她们去。结果,这婆媳俩胆子大到居然敢去惹世子夫人!
卿娘早已不是当年奉贤书院后院中那个看人眼色度日的小丫头了。
“我没有看不上玉华兄弟俩,他们再差,那也是我的儿子。”范继海满心疲惫,感觉跟母亲怎么都说不通,“明明是瓦砾,你们偏偏要让珠玉来配,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是徒惹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这京城之中人心浮躁。母亲,你如今想法变了,早已不能维持平常心。若你们还不懂事,那我只好放弃如今的活计,带着你们回乡去!”
范母哑然。
“你敢说自己没有惦记着姓白的?”
“惦记了又如何?”范继海忍无可忍,“她是我的妻子,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们现在还是恩爱夫妻!”
范母面色苍白,儿子话中的“有人”,指的是她!
要问后不后悔,当年的事,她也很后悔。没有摆正自己的想法和身份。
得知儿子跛了腿没了前程,她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哪怕儿媳妇是京城内的高官之女,她也并不觉得欢喜。满脑子都是儿媳妇不会踏实过日子……为了让儿媳妇听话,她使了许多的手段。
明明儿媳妇手头握有大把银子,想要带她进城去住,她却不愿意,非要让儿媳妇住在村里,趁着儿子去城里为活计奔走时,让儿媳妇喂鸡喂猪。
儿媳妇傲气得很,说什么也不干。
她越是不干,范母就越是想要把人压服,还去找了一些所谓的生子偏方让她喝。
儿子阻止,她就以孝道压人。
然后,她赢了。
她一个寡妇,把儿子供成了新科进士,儿子不可能不听她的话。
儿子让姓白的悄悄把药倒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妥协?
天地良心,范母那会儿以为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到了范家,那就生是范家的人,死是范家的鬼,她哪里想得到儿媳妇居然悄悄生了去意?
“即便没有我,她那样的出身,也不可能真的和你过一辈子。”
范继海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如今再来计较谁是谁非已没有意义。我说的是兄弟俩的亲事,就按我说的办,别再去外头找了。侯府世子都派人还告状,问我能不能管住家人。”
他冷声道:“世子说了,若是我管不住,他就出手替我管教。你们受得住吗?”
范母脸色难看:“一点都不知道尊老,这是世子?哪怕是天皇贵胄,那也要孝顺!”
范继海明白,母亲已知道自己错了,死活不肯认,不过是嘴硬罢了。
他出了门,找马车送自己进城。
*
廖红卿听说大门外有姓范的夫子前来拜访,并不意外。
范继海其实是个很妥帖的人。
哪怕是做错了,他也能最大限度的弥补,就像是当年,婆媳俩昧下了白如意送来的银子。他却能在廖红卿离开之时,将所有的银子奉上。
范家所有的家财都没有那匣子里的银票多,他只能说舍就舍。这份果断,少有人及。
父女俩在侯府的园子里见面,贺元安也在侧。
翁婿二人很少单独见面,多数时候都有范家的女眷在旁边,谈话也是各种客气的寒暄。
范继海苦笑:“卿娘,我不知道她们来找你了。以前她们也提过让你帮忙牵线搭桥,我给拒绝了,还各种警告,原以为她们听进去了,没想到……”
贺元安直言:“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拒绝就是了,只是,这两个人曾经欺负过卿娘,卿娘一见她们就会影响心情。岳父,卿娘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头,还请你千万约束好那些不讲理的长辈。”
他站起身,“我还有点公事,得先走一步,你们聊。”
亭子中只剩下父女二人,范继海看着女婿龙行虎步而去,斯文的年轻人走起路来气势十足,让人不敢小觑。
实话说,他从来没想过女儿能嫁到这么好。
“当年,确实该让你跟你母亲一起走。”
廖红卿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白如意不爱提,她也无意揭人疮疤。此时范继海主动提及,她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心:“是你们不让我跟娘一起走吗?”
范继海哑然,半晌才道:“是!我出身不好,原有大好前程,却因为断腿而毁了。你祖母……她对你娘特别满意,或者说,对你娘的出身特别满意,她心里自卑,害怕京城贵女一辈子压在我这个瘸子头上,所以各种想法子拿捏。”
廖红卿点点头。
“比如说呢?”
范继海沉默下来:“比如让你娘做事,做各种农家妇人该干的事,比如拿一些据说是生子的偏方逼她喝……明明是娇贵的名花,该在温室里细心呵护,你祖母偏要把她当做地里的野草拾掇……我……其实我有很大的错,我那会儿想要她们和睦相处,便让你母亲退让。”
其实是糊弄。
母亲让白如意干活,他让白如意私底下花钱请人。
明面上,白如意没有受委屈。实则,退让就是退让。有了第一回,就有无数回。
“是我对不起你娘。好在她如今过得不错,否则,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