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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4216 字 1个月前

方寸心到时,兽骨城内外已都布了障眼法阵,傀儡人在四周巡逻着,唐梦归正在兽骨城最中央由白骨垒城的房子中,忙着处置这些异兽。

这些形态各异的异兽被关在特制的铁笼中,全都处于半昏睡状态。

“来得正好。”看到方寸心,唐梦归二话没说,扬手便扔给方寸心一匣子冰锥,“那边三只交给你。”

冰锥是他以无量海的万载玄冰晶所提炼而成浓缩冰晶,专门用以压制异兽,否则这么大量的异兽,没有合适的关押地,要是全部清醒只怕要翻天。

方寸心接下后二话没说,按他的要求,将三枚冰锥全部射入将要苏醒的三只异兽体内后,方回到老唐身边。

“污血数量已经足够支撑天海舰抵达天裂战场,余下的可以等进了天裂再炼,反正那里异兽多。”老唐道,“这批污血质量很好,做为灵气的替代品,已经足够稳定。”

“你真的做好准备,随我远赴天裂?”方寸心望着房间里那复杂无比的污血萃取提炼仪问道。

唐梦归没有犹豫地点头:“我想做的事,你已经帮我做了,九寰没有我牵挂的人事物了。世人容不下我的研究,这里也无法提供支撑我实验的东西,我没有留下的理由。或许在那里,才有机会找到新的出路。”

污血的出现,早已为世界提供了全新的可能性,如果不能彻底驱逐异兽,封闭天裂,寻找到新的灵源,那么九寰只能去尝试着和异兽共存,寻找一条崭新的路。

旧的思想已经跟不上世界的变迁,他们总要学着改变,来适应未来会发生的变化。

他同意裴敬川的部分观点,却不是裴敬川那样激进的人。这注定他无法像裴敬川那样钻营权术,牺牲无数生命去成全一个也许是正确的改革,他只能在他所擅长的领域,去发现这其中的无数可能,他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他的舞台以及一个与他观念一致的伙伴。

方寸心在世人眼中应该算是个疯子,可从他在她面前取出第一滴污血起,她就已经成为他心中伙伴的不二人选。

“嗯。”方寸心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如今我们所面临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那些追缉我们的修士恐怕很快就要抵达天骸。我要在此闭关,你和叶玄雪帮我拖延三天时间。我只要三天!”

“知道了。”老唐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从前每次面对她抛出的难题那样,泰然自若地接受。

余话再无。

方寸心飞到兽骨城的正中央,盘膝浮坐半空,开始了她这不算长,却十分严峻的三日闭关。

庞大的元神彻底从她身上释出,顷刻间笼罩了第一头异兽。

一声低觉的幽咽响起,沉睡的异兽被唤醒。它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胁力,正如同山峦般压到自己身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催发了它的抵抗,但那股力量却带着碾压般的震慑力,冲进它身体,朝着它生命的内核冲去。

无数细小的电流如同触须般张开,与它体内复杂的脉络相连,带来的是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源源不绝地顺着这些触须流走,它奋力扭曲挣扎着,嘶吼着,想要从对方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却无济于事,只能不断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深入的侵占,仿佛要将它的力量与生命通通都汲取干净。

它本能地开始恐惧,从最初的抵抗到挣扎逃离再到臣服,它能做的只有顺从。

顺从于这股恐怖力量的操纵后,对方似乎变得温和,不再从它身上汲取力量。它匍匐在地,睁开混沌的眼望向浮在半空的女修。

一个橘色的光团飞到它的面前,小小的身躯在它面前得意地颤动身体,仿佛在宣誓着某种地位——嗯,它是点心老大。

方寸心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微汗珠。

纵然她元神强大,且对异兽拥有着某种先天的克制,但要在短时间内驯服一只成年异兽并且不能完全吸走对方的力量,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三十五只异兽,她只有三天时间。

————

然而第一声警鸣响彻日晷城时,时间只过去一天。

日晷城六大城区同时进入戒备状态,日晷城的仙民们惶惑不安地望着压空而过的黑影,那是倾巢而出的日晷城护城傀儡与修士。

上回出动这么多护城傀儡和修士大军,已经是百余年前被两大仙宗合力围剿的战斗,那一役虽然没能攻破日晷之都,但双方的损失都十分惨重。至此,方换得这百余年休生养息的和平时光,让日晷城与九寰共存。

情况远比众人想像得要严重许多。

这一次围剿日晷之都的,是由沉渊阁宗主海肃所率领的五宗仙军精锐部队。海肃并司寇靖远带着两宗弟子并一千名身着赤甲的强修,浩浩荡荡地飞身半空,将整个日晷之都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仙军的身上,都带着能够毁天灭地的战场法宝,随时随地要踏平这座地下之都。

第二声警鸣随之响起。

日晷之都的护城大阵同时启动,刺眼光芒冲天而起,与之一起出动的,还有无数护城军与傀儡人。

雷曦宗的重黎带着萧西临与一众弟子从远处赶来,第一时间挡在日晷城护城军大队前方。

两军对峙,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头,无量海的寂承苍也率众赶到,冷冷地浮身半空。

五宗一都成三足分立之势。

“怎么,寂宗主又赶来救你那徒弟?”海肃冷笑一声质问道。

寂承苍横剑于前,面对他的嘲讽只回以凌厉仙威,沉音朗道:“无量宗来此捉拿孽徒叶玄雪,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她能在灭劫台上拼死相救叶玄雪,也能忍痛清理门户。无量海立宗万载,不能毁在她手中。

海肃得意地转过头去,问向重黎:“你们呢?打算用整个日晷城,给方寸心陪葬?”

重黎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人群,不得不作出了让步。

“我可以放你们进去捉拿方寸心,但条件是,你们不得伤我日晷城分毫。”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海肃冷道。

“怎么?海宗主莫非是想借机平了我日晷之都?”重黎唇角亦勾起笑意,“若我日晷城拼死抵抗,到时拼得两败俱伤,造成的巨大损失光凭你一个沉渊阁,能撑得住?别忘了,这仙军向来是由五宗共同供养!”

一句话,便说得海肃哑口无言。

“还有,两厢开战费力费时,你以为方寸心会乖乖在天骸墟等着你去抓?”重黎续道,唇角的嘲弄越来越大。

沉渊阁怎会出了这么个愚蠢的武夫?

海肃脸色愈发阴沉,那边寂承苍倒是开了口:“我同意你的条件,先送我进去拿人。”

重黎垂眸斟酌了片刻,朝后方微微颌首。守城军和傀儡们让出路来,露出正后方一个巨大的直抵天骸墟的传送阵。

寂承苍化作疾光一道,掠进了日晷之都的出口。

眼见寂承苍消失眼前,海肃再也忍不住:“好,我也答应你。”

“你只能带一百名仙军入内。”重黎再提条件。

“重黎,你莫得寸进尺!”海肃大怒。

“这是为了九寰着想。你们可别忘了,这日晷之都下面镇着什么?为了捉那三十五只异兽,你们难道想把日晷之都下面镇压的数百只上古异兽放出来?”

此语一出,众人皆是一惊,方才想起,这日晷之都因何而来。

————

第三声警鸣响彻六城区时,天骸墟的修士们已经全部逃往前三城。

整个天骸墟空空荡荡,比当初地渊风暴爆发时人更少。方寸心将天骸墟通道全部关闭,如今谁也无法直接进入天骸墟腹地,就算是日晷城城主,最多也只能把人送到入口位置。

也不知最先来的人,会是谁。

荒芜的城池充满末日的气息,看不清的天空下布满被风沙半遮掩的残垣断壁,兽骨堆曝露在风沙中,透着被岁月侵蚀的悲凉。

叶玄雪独自坐在这片无人荒城中最高的一座兽骨堆之上,望着幽沉天色间飞来的第一个人。

那是他的师父,寂承苍。

第167章 末日来临 末日来临。

御剑而来的女修, 仍旧顶着冷若冰霜的容颜,目光如剑般锐利,仿佛不会为世间万物动容。

她有着极其坚定的信念, 道心坚不可摧,认定的人事物从不轻易改变。

他是她的弟子, 所以灭劫台上她拼死相救, 不会将他交给任何外人判他死罪。

他是她的弟子,所以他与方寸心合谋盗走异兽犯下滔天大罪,清理门户她也不会假手他人。

“跟我回去受罚,亦或留在这里受死, 你选。”寂承苍一句废话都没有,只给他两条路。

叶玄雪缓缓起身, 站在兽骨堆上朝着远空的人长拜:“师尊。我不能走。”

“那便是选择受死, 我成全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寂承苍的弟子,也不再是无量海的修士,你我师徒缘尽, 无量海亦与你再无关系。”寂承苍依旧面无表情,只那双眼眸中泛起的一丝夹杂着释怀的不舍,很快被寒芒所取代。

她的声音很大, 不止说给叶玄雪听,也说给身后赶到的其他人听。

从此以后界线划清,叶玄雪不再是无量海的弟子, 亦非五宗之人。

叶玄雪再拜:“是弟子辜负师尊与宗门教诲,不配再为无量之修,弟子……拜别师尊。”

拜下之时,他闭了眼。

也不知为何, 他想起了穆寒山。那也是他的师父,身为正道魁首,穆寒山对他寄予厚望,自小便悉心栽培他,教他仙术,授他道理,希望他以天下为先,时刻提醒他要惩恶除魔庇护苍生——天下苍生是云海一梦,奸恶邪魔是天遗。那像是一根牢牢绑在他身上的无形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生是云海一梦的人,死也当为云海一梦的鬼。

寂承苍不同,她不擅言辞,不会说很多冠冕堂皇的道理,无论是诛杀异兽恶修,还是为宗门出力,凡事皆身先士卒,为弟子树立榜样。她看似严苛酷厉,却始终心存慈悲。于叶玄雪而言,她亦是一根枷锁。

她本可用这根枷锁控制叶玄雪,将他锁在宗门桎梏中,可她没有。

她果断地与他做了切割,将他彻底逐出了师门。

没有师门的束缚,他无需再承担长久以来背负的重任,也不必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永远被五宗诟病,甚至束缚囚禁于幽闭之地。

当然,这一切的代价很巨大,但叶玄雪知道,这是寂承苍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她明白叶玄雪需要什么。他需要自由,需要任性的勇气,需要自己判断是非对错的能力,哪怕后果自负,也比一辈子活在他们的操纵中要好。

从某种程度来看,裴君岳虽身而为人,却活得像个傀儡;叶玄雪是真正的傀儡,然而有人却竭尽全力教他为人。

真是讽刺。

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桎梏,他才会那般疯狂的爱上方寸心。

“闲话休说,受死吧。”寂承苍挽个剑花,周身绽起凌厉剑意。

长剑化作千剑剑阵,狂风骤涌,卷起漫天风沙。

她的身后赶到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和日晷城达成什么样的条件,海肃和司寇靖远也带着人闯进天骸墟,雷曦众人亦同时赶到。

叶玄雪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的玄色劲裳,通身的黑衬得他肤色愈白,猎猎作响的衣袂仿佛应和着他手中那根飞舞如龙的长鞭。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五宗高高在上的大师兄,仿佛化作这荒芜之城的幽灵鬼魅。

庞大的仙威从他身上涌出,竟与对面的寂承苍平分秋色。

这意味着,他的境界也在元婴以上。

这个发现不止让众修震惊,就连身为他师父的寂承苍也同样惊讶。原以为只有方寸心一个人境界强大,却不曾想连叶玄雪亦在元婴之上。可他先前明明只是金丹后期的境界,怎会突然臻至元婴?

寂承苍虽惊却不乱,执剑破风,剑阵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尽数朝着叶玄雪飞去。叶玄雪飞到兽骨堆后,长鞭扫过,只将那堆兽骨砸得粉碎。粉碎的兽骨化作满天灰霾,顷刻间笼罩四周,叶玄雪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障眼法?寂承苍,你该不会是对他手下留情吧?”海肃嘲讽道。

回应他的是,是寂承苍回手横扫的一剑,剑气划破他身前的地面,炸起一片尘沙,带着杀意警告海肃,海肃刚要发作,却见她已然催动剑阵。半空的剑阵旋转起来,形成的剑气化作飓风,将四周灰霾抽走。叶玄雪的身影依旧未现,灰霾之中只露出一道巨大的龙形虚影,发出震慑人心的龙吟。

“就算他有元婴境界,先前受到的重创也没那么容易恢复,他只剩元神虚张声势罢了。众军听令,不必理会叶玄雪,攻入天骸墟内擒拿方寸心!”海肃一声令下。

四方修士齐声发出应喝,声透重云震彻四野。

寂承苍的剑阵带走灰霾,千柄长剑散发出刺眼青光,化作剑雨朝着正前方的龙影落下。仙军驾着铁鹤棘狼,天上地下掠向远处的天骸墟,尘沙四涌,厮杀的喝声震耳欲聋,荒芜的地底城变成战场。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巨龙由虚化实,腾起与寂承苍的剑阵撞上,化作一片刺耳银光,将整个荒城照得亮如白昼。叶玄雪被震飞,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坠去,那边寂承苍亦退后百步。龙影和剑阵四散,化作无数流光四坠入地,点亮地面无数骨堆。

一道画地为符的符阵亮起,古老的法阵绽起冲天光芒,将所有闯入的修士困在中央。

四周升起银白屏障,百余傀儡人披甲而出,各执法器散在法阵周围,远处的天际飞出数十傀儡鹰鹏,身上绑着天骸墟拆下来的机关法宝,由唐梦归操纵着,迎向五宗仙军。

“师姐,我们帮哪边?”萧西临飞于重黎身后问道。

“哪边都不帮,让他们打个够。”重黎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它的计划,本就是利用方寸心对付其余四宗,且看他们之间谁人胜出吧。

法宝的轰鸣和厮杀声音不绝于耳,漫天狂涌的风沙间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光芒,刀光剑影,冰海风卷……本就荒芜的城池被打得满目疮痍。

“方寸心必在暗处谋划什么,叶玄雪和唐梦归在拖延时间!集中杀此二人!”海肃看穿他们的计划,喝令众修将攻击全部对准叶玄雪和唐梦归,他亦飞身而起,执宝冲入阵中,直奔唐梦归而去。

司寇靖远留在原地,飞快掐诀,幻化满地藤龙棘雨钻入沙石之间,逐一破去埋在地面的无数阵眼。

叶玄雪一边执阵,一边应对来自寂承苍的攻击,已是独木难支。

本就残破的身体,全靠着元神召唤出的龙魂在硬撑,可面对千军万马的攻击,纵是龙魂亦无以为继。巨龙身影渐渐由实化虚,光芒缓缓消褪。一道寒光飞来,射进叶玄雪的右肩,他的手一松,长鞭落地,巨龙亦咆哮一声,消失在天际。

用来阻挡众人的法阵岌岌可危,濒临崩溃。

那边海肃化弓引箭,一箭破空,将唐梦归所驾驭的鹰鹏射下,唐梦归亦从半空落下,未及回防便又被海肃另一箭追来。

“砰”一声脆响,远空飞来道鞭影。

叶玄雪凌空纵鞭,卷下海肃的长箭,自己却被寂承苍的剑气打中前胸,倒地难起。

血从他的唇角沁出,流入泥沙之中。

法阵已破,远空的机关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任借这些和五宗仙军对抗,不啻天方夜谭。

修士们冲破防线,逼近天骸墟。

一道炽烈且绵长的火墙倏尔燃起,又将他们逼退数十步。火渊兽化出原形,成为阻拦众人的最后一道防御。

那厢,寂承苍已朝躺在地上的叶玄雪举起长剑,剑尖凝聚一点寒光。

“螳臂挡车,就只为一个女子?”寂承苍冷道。

叶玄雪只道:“为她,也为我自己。”

语毕,他身上绽起幽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上透出。

“师尊,你不能杀我。”他的眼眸化作幽暗血色,后背隆起,绽裂的皮肤中涌出鲜血,腕足伸出。

寂承苍飞快出剑,欲在他身边落下剑牢,将他封住。

那只蜇伏许久的凶壤,再次有了复苏的痕迹。

叶玄雪弓着身体弹跃而起,如同一只异兽般,落到了火墙之前,一双血眸充满噬血气息,再无先前清明。

所有修士都是一愣。

“凶壤没那么容易出来,在他彻底异兽化前,杀了他和凶壤,攻进天骸!”海肃又是一声喝令,率先飞向叶玄雪。

无数的攻击,随之袭向叶玄雪。

电光火石间,天骸墟的正上空闪过一道仿佛如紫雷的光芒。唐梦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躲入火墙之内,正浮身半空,手持空间法宝。

天际撕开巨大的裂隙,一艘巨大的船舰正缓缓穿过这个裂隙,带来可怕的压迫感。

小五站在船舷上放声吼道:“叶师兄,这里!快上来!”

他的身后,跟着十来个修士,当先几人,正是壮英、徐杨和大明。不用多想,其余几人皆是当日被方寸心从九寰学院救下的被异兽寄生的几个学生。

“你生的好儿子!”重黎见状转头朝萧西临似笑非笑道。

小儿子跟着方寸心就罢了,怎么大儿子也暗地里帮着方寸心去了。

海肃下令后,那些本该被关押的九寰学院学生能逃出来,若没卓青让的帮助,根本难以实现。

“儿子大了不由娘。”萧西临对此倒没有怒意,反有些得意。

卓家家训,强者为尊,他们的选择也没错。

叶玄雪闻声跃向天海舰,然而寂承苍和海肃的攻击左右夹击而至,将他逼退。他眼里射出凶光,后背的凶壤腕足已经向外生长得更多,他看了眼远空的小五,朝对方摇了摇头,而后纵身迎向正前方的密集的攻击。

“师兄——”小五急唤了声,然而已来不及阻止他。

各色法宝与仙术的虹芒如同烟花般,在他眼前绽开,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属于寂承苍,哪一道又属于海肃。

这些攻击倘若全部落到他身,也许他会粉身碎骨,凶壤彻底出世,也许他和凶壤一起,都被炸成齑粉……他不知道会是哪种结果,今日过后,他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罪人,但不重要了……

他一直都是罪人。

那些烟花般绚烂的攻击落到他头上,一切都终结之际,他的身后忽然伸来一只黑色巨爪。

那巨爪从隔空撕裂的巨隙中伸出,不偏不倚环住他的腰,在最危急之际把他往后一拉。所有的攻击落空,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与此同时紫雷破空,带着破竹之势袭向寂承苍与海肃二人,二人脸色骤变,疾退速防。然而刺耳的鸣声响起,海肃被雷尾扫中,壮实的身躯被震飞,寂承苍横剑于胸前,强扛紫雷,虽未被震飞,却也后退了百步。

黑爪踏出巨隙,一只庞大的墨色异兽张着满是獠牙利齿的嘴,缓缓出现在火墙的正上空。方寸心盘腿坐在那只庞然大物的背上,一双森冷眼眸布满陌生的凶意与怒杀,手里握着紫光微闪的雷骨剑。

而随着她的出现,一只接着一只的异兽踏出裂隙。满天的密集虫潮让人望而生畏,外形可怖的巨大异兽,在方寸心身后一字排开。异兽齐声嘶吼,发出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弯下腰,运功抵御。

看那些异兽乖顺听话的模样,众修的心都跟着沉了。

情势瞬间逆转。

黑爪已经将叶玄雪送到她的身边。

他侧眸望去,她的脸色并不好,显得格外苍白,额间沁满汗珠,看起来有些虚弱。她降伏这些异兽的时间,比她预估的要少,只怕是情急之下伤了本源。

“我没事。”方寸心看出他的想法,一边说,一边释放出自己所剩无几的元神。

元神没入叶玄雪体内,化作庞大封印,镇压住那只蠢蠢欲动的凶壤。

“打不过就跑,别总擅动凶壤,我也不是次次都救到你。”方寸心看着他满身伤痕,像快碎掉的瓷人般,叹道。

“不必救我。”叶玄雪感受到心境恢复平静,只道,“死了几次都死不掉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全身上下嘴最硬!”方寸心白了他一眼,指挥着异兽将他扔向天海舰,“和老唐去舰上等着,这里交给我。”

语毕,她再度望向前方诸修,冷笑着朗声道:“你们要抓的人是我吧?怎样?还要继续吗?”

所有修士都被震慑在四周,不敢轻举妄动,海肃吐了几口血,勉强回到司寇靖远身边,与他面面相觑,陷入两难境地。

谁都没有想到,她竟能驯服这三十五只异兽。

三十五只异兽,再加上火渊兽和凶壤,以及天海舰,这在天裂战场上也不是一千个仙军就能平息的力量。

“你们不动手,那我可要动手了!”她嘲笑道。

“方寸心,你别得意太早!”海肃一边强硬道,一边朝身边众人打起手势,打算带队撤离此地,“来日方长,这里是九寰,终有一日你会……”

他话没说完,便收到迎头而落的兽爪攻击。

“废话真多。要打就打,不打就滚!”方寸心没耐心和他们浪费口水,“趁我不打算开杀戒,赶紧滚!”

海肃狼狈地避开,一阵心惊,面上仍旧强撑着,只朝众人道了声:“有胆你在这等着,我们走!”便率先飞离了天骸墟。

这声势浩大的讨伐,转眼间就成了丧家犬,惹来重黎和萧西临一阵冷笑。

那边方寸心又望向寂承苍,倒还算礼貌:“寂宗主,还有何赐教?”

寂承苍看了眼天海舰上的叶玄雪,未置一语,转身便要离去。

一场战事眼见消弥,方寸心身形晃了晃,仿佛要从异兽背上滑落,却被从天海舰上回来的叶玄雪扶住。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突然间,地面猛烈地震动起来。

谁那么不长眼又想来对付她?

方寸心顿时烦躁起来——没完没了了,看来不开杀戒是不行了?

她正想着,远处的寂承苍也停下了步伐,惊疑地看着地面,重黎与萧西临亦面露疑色,仿佛都对这异常的情况感到诧异。

不是五宗干的?那会是什么?

震动越来越大,是从日晷城外界传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撞击着地面。

“不好!”重黎似乎想到什么,神情骤沉,“五宗灵源耗尽,天裂异兽已攻破防线,闯到九寰防御罩前。”

作为日晷城,亦或是整个九寰最大的一件法宝,幻月亦观察监控着天裂战场的一切,她的消息,最快最准。

灵源耗尽,异兽攻入九寰,万载前的天劫重现,又是生灵涂炭的灾难。而这一次,若没有了灵源,九寰完全抵挡不了异兽大潮的攻击。

末日来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168章 天裂战场 你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不会……

前所未有的死气涌现。

从日晷城的最底层开始, 灵网中的灵气中断,所有靠着灵网而运转的机关法宝都逐一瘫痪。作为光源的法宝一件接一件关闭,黑暗突然笼罩一切。

就连传送法阵, 也完全停止运转。

方寸心和叶玄雪驾驭着天劫,在第一时间赶往外界察看九寰现状。

他们从日晷之都的出口飞出时, 海肃、司寇靖远、仙军和两宗弟子尚未走远, 重黎、萧西临与寂承苍等诸人也全都停在高空,惊骇地偏瞰眼前变得陌生的天地。

四野城池密集如星海的灯火,一片片熄灭,只剩下些微弱的光芒, 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天空日月星辰俱灭, 一张蓝网隐约显现, 不时有巨物穿破这张蓝网,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作无数火流星,带着长长的焰光拖尾砸向地面。

轰隆——

不知何处的山石草木屋舍殿宇被砸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远处传来仙民们慌乱惊恐的尖叫和呼救声, 失去了灵气,城市的防御无法启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市在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下被粉碎, 化为灰烬。

尘烟四起,大地不断地震颤,仿佛一只强弩之末的巨兽, 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火焰很快在城市间蔓延,不知何处而起的飓风,卷起漫天火星,将这场灾难带到更远的地方。

这一幕, 与古旧卷轴上所绘的天裂袭城的画面,何其相似。

他们都见过,却在见到的这一刻,仍旧觉得陌生,不知所措。

“去天裂。”远处传来的一声冷语,惊醒陷入震惊的修士们。

诸修回身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瞧见满身肃杀神情冷冽的方寸心。

他们互为敌对,但在这个时刻,却已失去斗法的理由。

“幻月,你呢?”方寸心问向雷曦宗的重黎山主,不再称其名号。

“我走不了。我没完成它给我的任务,已经是它的弃子。”幻月苦笑,“很快……我也会死。”

她说话间,身影忽然开始闪动,整个人渐渐变得虚无。

“它操纵灵网截断灵气,幻月没、有、力、量……找、方、寸……”最后几个字,幻月说得不再流利,像个缺少能量的傀儡人,发出机械般生硬的声音,连一句话都没法说完,便化作一具铁质傀儡人,从半空跌落,摔得四分五裂。

“师姐——”萧西临一声惊呼,

此景看得诸君一阵骇然,寂承苍迅速捕捉到其中关键:“它?操纵灵网,截断灵气?是谁?”

九寰之上,何人有这等能耐?

“想知道,就上天裂找答案。”方寸心摇摇头。

“林师兄提过,裴敬川和他在天裂战场上发现有一股力量,正在不断从五宗灵源中抽取灵气。今日之劫,只怕皆因此而起。”叶玄雪道。

“幻月,她是幻月?”海肃显然也听说过法宝幻月之名,怒吼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给我们说清楚!”

然而没等他收到回答,日晷之都的入口便从内部被撞裂,天海舰从里面摇摇晃晃飞出。小五和唐梦归带着几个学生,都站在甲板上,冲着方寸心招手。

“异兽已经装好了,你们快点过来!我不会驾驭它——”

小五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变调,因为这艘天海舰不受控制地撞向众人。

他不会操控这只庞然大物。

半空中的修士们不得不四散逃开这艘像喝醉酒一样的神舰,以免被它撞上。

天劫一闪,身形再现时已经出现在天海舰上。叶玄雪飞身落下天劫,立刻释出神识取代小五控制了天海舰。歪斜的船身瞬间扳正,舰头竖起,朝向天宇。

“你们到内舱坐好。”随着他一语落下,天海舰当着众人的面缓缓飞起。

唐梦归迅速带着众人进入内舱,各自找位置坐下,甲板上除了叶玄雪,只剩方寸心。风呼啸而过,整只船舰已然竖起,她的双脚却牢牢粘在甲板上。

神识从她识海中放出,涌入天海舰,与叶玄雪的神识在繁复如浩海的脉络中相会。

没有多余的话,叶玄雪负责操纵船舰飞行与幻形,方寸心则接入船舰的法宝。

九百六十八种形态变化,一千八百七十五件法宝武器,七十种法阵禁制,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头昏眼花。

所幸方寸心跟着他学过基础,加上她强大的元神和悟性,倒不难上手。

天海舰轰地一声,加快速度,如同疾电般射向天宇,将一众修士全都扔在身后。

只是……

“方寸心,那是幻形罩!你别乱碰好么!”叶玄雪无奈的声音响在方寸心的元神。

被抛在地上的修士望去,只看见早已远去的天海舰在天际一会变成鲲鹏,一会变成玄武,渐渐消失在众人眼中。

“那你倒是教我啊!”方寸心道。

天海舰的内部脉络太大了,她的元神有点忙。

“用破空锥!在幻形罩的附近,你快点!”叶玄雪深呼吸,力持冷静道。

马上就要撞上九寰防御罩了,只能用破空锥划开空间裂隙闯过去,否则两相撞上,防御罩和天海舰都会受损。

“附近?附近有几万条晶脉!”方寸心一边怨道,一边将全部神识都融入天海舰。

她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只怪这天海舰过分复杂。

天宇的蓝色巨网已近在咫尺,叶玄雪闭闭眼,正要做撞击准备,突然间前方撕开一道裂隙,在撞上防御罩前,整艘天海舰驶入了裂隙间。

被抛在地上的修士看着天海舰在天际一会变成鲲鹏,一会变成玄武,最后嗖的一下,在防御罩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

越过防御罩,四周的景象已经脱离九寰地貌,呈现出一种诡异深邃的黑蓝色。

这是天海舰自带的空间隧道,与天裂战场相连接。

船舰稳定下来,叶玄雪收回大部分神识,盘膝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方寸心抹着汗,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四目相望,方寸心倏地一笑。叶玄雪没好气地盯着她,难得骂道:“我迟早被你玩死。”

破烂的身体,蠢蠢欲动的异兽,崩溃的封印……他还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她是一点也不知道怜惜。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全是临危授命。

就好比这天海舰,看到小五驾着它出现,他才知道她让人把天海舰从玄机阁给偷了过来。又用老唐新炼的污血为源,再将异兽第五区塞进灵舱,做它的后备灵源。

真是胆子大到能包天。

“死不了的。除非被我杀死!”方寸心摇头,向后一倒,呈大字形摊在甲板上,看着顶上一片幽沉的虚空。

“你不如把我这条命拿走,也省得没完没了折腾。”叶玄雪斜眸看她,“凶壤还能给你补充点灵气,让你破境。”

“怎么?你不想报仇了?”方寸心侧过身,伸手一拽他的衣袖,把他拉下,“总说丧气话,可不像你。”

叶玄雪枕着手臂,与面对面侧躺着。

她的眼比从前更明亮,有如璀璨星辰,历经岁月而不改其光。两人之间隔着短短的距离,却似无法跨越的星海,纵使已万般亲密,也难以触碰。

“不像我?不像哪个我?叶玄雪还是裴君岳?”叶玄雪没好气道,“死人还是活魂?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那得问你自己。”方寸心也看着他的眼,可她已经无法从他眼中再找到最初的光彩了,取而代之的是双充满郁色的幽瞳。

虽然怀念当初的裴君岳,但方寸心并不执着于从前。人心不会永远年轻,可成长也不意味着老去,他们只是变得更加强大,而强大的背后,必定有颗不再稚嫩且历经世事的心。

“你不需要问我,也不需要问任何人。”方寸心抚上他的脸,“反正在我这里,你是我的宿敌,我的仇人,也是情人、同袍。如此而已。”

不管他是人是鬼,是怪物还是傀儡。

“你得记住,做我的对手不能逃避。”她倏地捏住他冰冷的脸颊,“叶玄雪,我不接受你的逃避。”

他的眸眯得狭长,散发着隐约的危险,那是种被人戳穿心思后的防备。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如今的心态,死亡从某种程度来说,对他是种解脱。不论是背负的情仇爱恨,还是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

“那你可曾想过,死亡除了是结束,也是起点?”他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对自己的脸颊的揉捏。

“起点?”方寸心有些不解。

“终结这一世的恩怨,来世你我许能干干净净的相逢,你不想吗?”他问她。

方寸心神情一愣,转而坐起,抚额长笑:“叶玄雪,你怎会如此天真?你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不会等你轮回转世的。”

说话间,她俯身倾向他,攥住他的衣襟:“我会长长久久千年万岁的活着,而你死了,轮回了一世又一世,我们永远不会再相遇。没有来世,没有重逢,我不会去找你,你也不会记得我。我会遇到新的男人,你也许会爱上别的女人,你我之间只会有这一世情缘。”

宇宙如此庞大,他轮回转世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何处了。

转世再续前缘,那是凡人戏文才会有浪漫,不属于他们这些修士。

她连天道都不信,怎会相信所谓轮回转世。死亡在她这里,就是终结,不仅仅是生命的终结,也是所有恩怨情仇的结束。

叶玄雪并没反驳她,只是沉默地抬手,用手掌包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的唇按在自己唇上,贪婪地、疯狂地,从她唇间汲取力量。

如同一场霸道的宣告。

————

“你们在看什么?”壮英从老唐和小五中间探出脑袋,想知道他们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舱门前看什么。

不是说船舰已经稳定,他们要出去找方寸心讨论吗?

小五伸手,把他的脑袋往后推去:“去去去,别看了。”

真是心烦,这种时候还谈情说爱的,耽误事!

“让他们休息休息吧,连番恶战任谁都吃不消。”倒是双手环胸的老唐一脸见多识广的模样道。

壮英什么也没看着,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目光,正要抱怨什么,舰身却突然一震。

众人心中顿时一惊。

那边两人已迅速分开,一个面不改色,一个若无其事,各自进入状态。

“已达天裂,准备降落。做好准备,异兽随时出没。”叶玄雪的声音响起,“小五,你负责侦测战场;老唐,监控天海舰的灵气运转情况;其余人做战斗准备,听从寸心指挥。”

不愧是上过战场做过统帅的人,经验老道,一句废话都没有,纵然船上只有十余人,也安排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短暂的休整结束,所有人都调整心情进入战备状态。

幽沉的隧道被灰暗无垠的天宇取代,呼啸的风声仿佛蛰伏暗夜的异兽发出的嘶吼,这地方广阔荒凉,触目所及皆无生机,比起天骸墟,这里更加荒芜,像是彻底枯萎的天地,充斥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宛如剧毒的藤蔓生长到人心中,让人感觉到深深的窒息与绝望。

轰——

不远处突然一阵烈焰冲天,天际一片黑影被冲散后再度聚拢又扑向地面。

“是异兽……一大群虫子在围攻地面的修士……共有五人。”小五的神识已接入天海舰的侦测窥望镜,迅速将前方战事报上。

“应该是驻扎天裂的仙军。”叶玄雪沉声,“老唐,灵气还剩多少可用?”

“灵气储备只剩三成,备用灵源抽取比较缓慢,只够支撑天海舰平速飞行。”唐梦归的声音很快传来。

“那就速战速决,救人为上,不要拖延。”叶玄雪几乎瞬间做决定——救人,制定战术,并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寸心,用裂风弩叠加雪息。壮英,你们负责救人。”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天海舰的速度与方向,将整艘船舰调整到攻击最合适的角度与速度。

方寸心没有质疑他的判断,神识以最快的速度调动裂风弩,按他所述附加雪息后,瞄准目标放出。

一击即中。

漫天虫群被风暴吹开后又被极寒雪息冰冻,纷纷落地。天海舰从它们侧面掠过,壮英几人手中扔出藤蔓,将地面五人卷上天海舰。被冻结的虫群很快冲破束缚,然而天海舰已朝着前方加速驶离,没有恋战。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的配合恰到好处。

“叶……叶帅?!”死里逃生的几人认出站在甲板中央指挥的叶玄雪,犹豫了一下方开口唤道。

九寰那边已经将叶玄雪的情况上传到五宗仙军,如今叶玄雪只是五宗罪修,再不是当年统帅千修的指挥。但凭着昔年积累的威信,又在生死关头救下这几人,他们依旧认他为帅。

“你们为何落单?天裂情况如何?”叶玄雪没与他们叙旧,开门见山问道。

仙军一队最小人数为十五人,如今却只剩五人,必是遇险。

“我们隶属陈将麾下的刺狼营,共三百人,此次负责第一防线东部三号区。就在前日,天裂战情突变,异兽潮全面攻击第一防线,数量之大前所未有。刺狼营苦战三日仍不敌异兽,陈将殒身,队伍也被冲散,我们已与大营失联,估计其他区域的情况也不乐观。”其中一人道,提到主将,他难免红了眼眶。

“没有人来支援你们吗?”叶玄雪蹙眉。

“没有。各战区都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支援其他区域。我们苦撑至今粮尽援绝,若非你们出现,只怕现在已经追随陈将而去。”另一人揉揉眼,满脸疲惫道,“这场异变起得突然,先是天裂全境爆发强灵风暴,我们早就将此事传回九寰五宗,却迟迟得不到他们的回复,后来才知裴帅身死,仙军新帅迟迟未定,五宗……”

他被战友撞了下手臂,想起什么,看了眼叶玄雪和方寸心吞下未出口的话。

未尽之语,叶玄雪和方寸心也能猜到。定是天裂起变,却遇裴敬川身死,五宗忙着内斗,无人主持天裂战事,以至贻误战机。

“那风暴来得奇怪,抽走了所有灵气,导致我们根本无法补给,各处防御工事也全部瘫痪,给了异兽可趁之机。现在整个天裂战场已经全线溃败,昨日失联前的消息异兽攻到主营区,只怕大营沦陷,那九寰就不保了。”先前那人接话道。

“九寰已经遭到大范围攻击,只剩最后一道防御罩,也支撑不了几天。”

叶玄雪一句话,让这几个仙军大惊失色。

“可知那风暴是从何处开始的?”叶玄雪保持冷静问道。

几个仙军面如死灰般摇了摇头,惶恐的情绪开始蔓延。

“我想……我知道是哪里。”方寸心突然开了口,将手摊到众人中央。

她掌心中的雷眼烙痕已然泛起淡淡紫芒,灼烧般的烫意直抵魂神。

若是她和叶玄雪当时的猜测没有错,那么雷眼烙痕所指向的位置,就是这场强灵风暴的正中心,也就是……镇守天裂的强大古宝“方寸”所在之处。

“距西北方向十里、距正东向三里各发现一处战事。”小五的声音再度响起,“前者受困三人,后者六人,均被不明异兽围攻,情势危殆。”

正在商量对策的人暂时停下。

“灵气存量下半成,你们节省一点。”老唐的话随之传来。

“我去救西北方向的,你对付正东位置。”方寸心果断道。

“好。”叶玄雪点头,“你小心一点。”

那几个被救仙军闻言十分诧异——这人是何来头,竟能单枪匹马前去救人?

只是未及问出口,便见方寸心纵身而起,身后一只火渊巨兽带着两只黑色异兽陡然出现在天海舰上空,把他们吓得一声惊呼,下意识就要攻击。

“别怕。”叶玄雪忙制止了他们,“是她的战斗宠兽。”

“……”仙军更加惊讶。

什么人能养异兽做战宠?

第169章 千里河山 这场纠缠从他们踏入九寰起,……

最后一道鸣镝冲天而起, 在天际散作一片五彩烟光。绚烂背后,是属于仙军的绝望。

这道鸣镝用以标记方位,是方便同袍前来收尸的。

法宝已经一丝灵气都不剩, 他们三人遍体鳞伤无以为继,只能闭上眼接受异兽的撕咬。然而黑暗和痛苦降临前, 紫色雷光从天而降, 将蜂拥而来的异兽逼退。一团火焰从外/围闯入异兽间,与眼前这批满眼凶光的异兽撕打起来。

他们揉揉眼——没看错了,异兽和异兽打了起来。

“把他们带回去。”

冷然的声音响起,可没等他们看清说话的人, 就见到两只异兽从天而降,利爪勾着他们战甲的革带将他们带到半空。

三个人这才看清, 来的是一人三异兽。

看到三人被救起, 点心喷出一圈火焰,将敌兽逼散,化作小圆冻飞回方寸心肩头,方寸心御风而起, 一剑劈下雷电屏障断后,再折身上追上前面的两只异兽。

逃了半里地左右,身后的敌兽已又赶来, 正是惊急之时,侧边一道疾光闪过,天海舰仿佛掐着时间出现, 让方寸心和两只异兽飞入舰中。

巨舰“咻”地一下,又消失在这批敌兽眼前。

被救的九人都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又有人认出叶玄雪。

“叶帅?”那人如同见到救星般惊喜道, “是叶帅。”

“别啰嗦了,你们有谁知道所处位置?”方寸心回到叶玄雪身边,面沉如水问道。

叶玄雪也顾不上他们,只将随身的天裂舆图取出,铺陈在众人面前。被救下的仙军中有一人站起,踉跄到他身边,在舆图前看了片刻,指着某处道:“应是此地。”

东部三区与四区之间的位置。

方寸心握拳感受了片刻,也指向舆图:“朝这里飞。”

随后她又在某处画了圈,道:“大概在这个位置。因为还没靠近,我无十成把握,但大方向不会出错。叶玄雪,靠一艘天海舰救所有人不现实,你要想办法让活着的仙军无论如何往这里靠近,与我们会合。另外马上通知五宗,天裂这个情况他们必会竭尽所能支援,早一步知晓这里的情况,才能少走弯路,减少不必要的牺牲,让支援来得更快速有效。”

“嗯。天海舰上配有最新的传音法宝,应该可以与各区并九寰取得联系,老唐知道如何启用,交给他可。”叶玄雪点点头,只盯着她手指的位置陷入沉思。

那个区域……是个常年被黑魔风沙笼罩的禁区。

“小五,联系卓青让,让他找到幻月真身,带到天裂来。”她又是一声高喝。

藏身高处的小五远远回了声“好”,便再无下文。

“这位是……”几个仙军见两人对话之间,那女修命令般的语气和强大气势,连叶玄雪都有些避退之意,不由好奇。

“方寸心。”她随口扔下三个字。

船上仙军先是一愣,而后大惊。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方寸心?

如雷贯耳。

————

天海舰朝着目标位置全力前进,船上众人也按照商量好的对策,各自行事。

唐梦归启动天海舰的传音器,率先联系上玄机阁林颂,再通过林颂与五宗所有主事人取得联系。尽管前两天双方还势如水火,但在劫难之前,任何仇怨都不再重要,所有人都只能选择听从方寸心与叶玄雪二人的指挥。

毕竟裴敬川死后,就再无可接替他位置的人,除了叶玄雪。

而现在,还多了个方寸心。

被救上来的仙军则忙着借助天海舰的传音器,逐一联系被异兽冲散的同袍,配合着叶玄雪的指挥传递消息。

方寸心则盘膝坐在船头,闭眸感受着烙痕的变化。越接近目标地,她手心的灼烫越强烈,仿佛被灼烧般刺痛着。

终于在船行半日,与异兽遭遇了数番之外,天海舰靠近方寸心所指位置。

“灵气储存即将告罄,不能再往前了。”唐梦归的声音从灵气舱传遍全舰。

天海舰慢慢停下,打开巨大的防御法罩。

方寸心亦缓缓站起,望着眼前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地面微微震动着,浓厚的雾气中,透出阵阵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桎梏,挣脱这片枯萎天地的束缚。

“黑魔风沙?”方寸心认出眼前这股庞大的雾气。

“这里常年被黑魔风沙所笼罩,是天裂战场唯一的禁区,仙军无法探入,所以也没人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不过好在这个区域也不会有任何异兽出现,故仙军只在此区域外部作常规防御。”叶玄雪走到她身边道。

“你感受到了吗?”方寸心问他。

叶玄雪点点头——他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强劲的灵气,集中在这片区域内部。

看来从九寰灵源那里抽走的灵气,确实全部集中到了此地,只是如此庞大的灵气,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也无法完全吸纳,所以灵气在其中形成不断旋转的漩涡。

方寸心望向地面,地下已经集中不少收到传音,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军残部,放眼望去,已有三百余人,都已躲入防御法罩的庇护内。

“林师兄已经让虞随带着新炼制的专门针对黑魔风沙的法宝赶来,正好天海舰也需要休整,让老唐提炼污血,我们再等等?”他道。

“我不想等。”方寸心摇头,“我有预感,如果迟上半步,让它完全吸纳灵气,一切就无可挽回。黑魔风沙克制的是法宝,不是我,更何况它也是异兽,既是异兽我就能对付。”

“也好,我与你同去。”

“不行,这里聚集的人太多,异兽会被吸引过来,你需要在这里主持大局。否则他们怎么办?”她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你应该清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要么,你也留下。”叶玄雪亦不容置喙道。

方寸心与他对视了片刻,忽道:“把你的龙魂鞭给我。”

叶玄雪不明所以,但仍将龙魂鞭放入她掌中。她却朝手中的龙魂鞭呶呶嘴,这个动作让叶玄雪眉头一蹙,旋即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他的人必需在天海舰上,但他的元神,可以随她一起。

这是折衷的办法,叶玄雪思忖片刻,释出元神飞入龙魂鞭。龙魂鞭猛地绽起青光,化作一条青龙。

“上来吧。”叶玄雪的声音从青龙口中传出。

方寸心飞身站上龙背,双手攥住它的龙角,道了句:“走。”

嘹亮长吟破空,青龙跃起,驮着方寸心闯入黑魔风沙中。

————

风沙之中雾影重重,无法分辨东南西北。

黑魔风沙中不时会窜出一只异兽来冲向一人一龙,然而方寸心并不打算与之缠斗,便驾驭着青龙,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掠去。

约摸半个时辰,方寸心的眼前总算豁然一亮。

在这片黑魔风沙尽头,一大片印亮天宇的白光,从废土中冲天而起。

山川、湖海,草木、冰雪,殿宇、孤塔……那张名为“方寸”的舆图已化作庞然巨图,浮在半空中,而图中所绘所有景象,全部从图中飞出,正在一点一点由画化虚,再由虚化实,不断变大。

从微小得宏大,越来越接近于一个完整且独立的世界,也在慢慢地脱离这片土地。

冲天白光的交汇处被撕开一道巨口,巨口之后,是星河瀚海,无垠宇宙。

而那股源自九寰灵源的庞大灵气,正在流入这张“舆图”之中。

方寸心停在远空,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看到的一切。

“那是……”她喃喃道。

“云海一梦……天遗……”后半句话,被叶玄雪接了下去。

这个吸干了九寰灵气的地方,是他们的故乡。

饶是方寸心心性强大,也不禁为这一幕而震惊。

她以她的猜测不过是个匪夷所思的笑话,然而这个笑话却真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仿佛一个荒谬却又现实的故事。

“别再藏身灵网之中装神弄鬼了,你费尽苦心布下此局,不就是为了今天?现在我们都到你面前,你可以现身了!”方寸心深吸口气,沉声喝道。

随着她一声喝问,远空的山川湖海之上各自浮出两道身影。

一道,位于天遗孤峰之上。

一道,飞身云海一梦之上。

方天遗和穆寒山仍是旧日模样,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过,可在方寸心和叶玄雪眼中,却早已面目全非。

片刻后,这两人同时飞起,在这片山海的正上方融合,渐渐幻化出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矗立天地间。

那双总是窥探他们的血眸,终于有了五官模样。

左眼是慈悲怜爱,右眼却是冷漠残酷,他庄严肃穆如神祇,却又诡谲阴郁如妖魔。

“我们要如何称呼阁下?父亲?师父?亦或……”方寸心看了看叶玄雪,复道——

“长晏神君?”

纵观九寰万万载仙史,能布此局者,除了雷曦宗那位早已殒身的长晏神君外,别无他人。

灵网是他所创,乾坤定星图由他所布,这法宝“方寸”亦是他所炼。

他身殒万载,元神未灭,化作阵眼与灵网共存,是为“乾坤定星图,纳神定星,掌乾坤六合,窥宇宙万物,神之所向,同天地日月,可得长生”。

“师父……真的是你吗?”叶玄雪的声音颤抖着,从青龙口中传出。

眼前这尊法相身上传来的熟稔气息分明属于他的恩师穆寒山,他当然希望自己的恩师尚存于世,可如今这尊法相若真是穆寒山本尊,那便意味着曾经坚信的一切,都是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裴君岳,你当然是我的弟子。”天宇那人开了口,声音空远,充满威严,“你五岁被我带入云海一梦,拜我为师,成为我的关门弟子。就连你的名字,也是我赐的。你根骨绝佳,悟性很高,是修仙的好苗子。十年筑基,百年结丹,不到三百岁便已臻至元婴,莫说在那九寰虚境,哪怕身处我当年所处的古仙界,亦是世所罕见之才。”

“而你……方寸心,你是我的养女。”他的目光略作偏移,投在方寸心身上。

养女……

方寸心攥了攥手中雷骨,唇际勾起一缕含嘲带怒的笑,眸光微垂,掩去几分痛。

她的父亲告诉过她,无论何时何地,也不管面对的人是谁,都不能展现自己的痛苦怯弱,因为那样,会让对方抓住她的弱点。

“你和裴君岳一样,是我送入九寰虚境的三百个孩子中,天赋根骨都最出色的,所以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女儿,接受我的亲自教导。我视你如掌中明珠,对你亦是倾囊相授,你自小冰雪聪明,所有法术教过一遍就能领悟,修炼的速度与裴君岳不相上下。及至元婴,你二人在九寰虚境已是实力相当的两个人,注定是要成为敌人的。”他说话间语气间竟有几分不舍不忍,“我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你要在我们之间抉择什么?”方寸心问他。

“我要挑选我的继承人。”他便回道,“我的肉身早已灰飞烟灭,我的元神成为乾坤定星阵的阵眼,虽可永生,却被永远禁锢于这沉寂单调的灵网之间。我每时每刻都在见证这个世界的无数秘密与变迁,可我却永远无法说出,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我倾尽所有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向沉沦。我献出我的所有,生命、灵魂、宗门乃至永生的自由,换来的却只有支离破碎的世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需一个能代替我行走尘世的领袖,一个正统仙道的继承者。”

“所以……你在九寰挑选了三百个孩子?全部送进这个虚境?”叶玄雪道。

青龙身形微闪,证明了他此时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那三百孩童,都是三百多年前,我令幻月在尘间精挑细选而出的,其中就有你二人。”他平静地回答他们提出的每个问题,“严格来说,你们都算是雷曦宗的人。”

雷曦宗这几百年来,并非如世人所想得那般,几乎没有招收新的弟子,而是他们将所挑出的弟子,全部送进九寰虚境。

“原来由始至终就没有什么古仙界,我和裴君岳,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方寸心脸上的笑又大了些,“那么‘父亲’,这个世界早已已灵气枯竭,你又如何让我们遵循古法修行?让我猜猜,在那九寰虚境之中所充斥的灵气,都是你通过灵脉从五宗灵源之中借来的?”

巨大的法相缓慢地点下头,却又纠正她:“灵源灵脉灵网本是我所创,谈何‘借’这个字?”

“所以这个九寰虚境与这件名作‘方寸’的法宝,到底是什么?”叶玄雪追问道。

“昔年天裂,降灾劫于九寰尘世,我便割雷曦以东的千里河山以填天之裂隙,阻止异兽侵入,才最终减少异兽之数,还九寰以太平。这九寰虚境便是那千里河山,全都收于‘方寸’之间,以我为眼,镇于天裂战场中,保九寰平安。”他便又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那三百孩童呢?最后都去了哪里?方寸之间,亦不止三百余众,剩下那些人……”方寸心亦问道。

“虽是千里河山,但也是个空境。除那三百孩童外,余者皆是傀儡幻像而已。”

此言一出,方寸心再度攥紧雷骨,身边的青龙亦是一阵窒息。

“全部都是假的?我那些叔伯同门?都不存在?”纵她心志强大,也不禁因此而惊而怒而痛。

“天遗与云海之人,皆是以昔年随我共赴天裂,献祭元神的众修留在天裂的残魂所化,是真,也是幻。”他说话间长叹一声。

记忆中那么多鲜活的人,全成了他一声叹息中的虚无的幻像,一起消散的,还有他们三百年的过往。

“至于那三百孩童,除了你二人之外,皆已亡故。”他续道,“我只需要一个继承人,只有最强大的那个,那注定会是一场残酷的厮杀,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继承我的衣钵。”

“我记得当年在虚境之中,你曾同我提及魔修炼蛊之法。将无数毒虫置于巨窟之中,任其厮咬争斗,到最后只会剩下一只,那只便是炼成的蛊虫之王。你……以人为蛊,挑选继承者?”方寸心想起旧年他同她所讲述过的故事,不曾想自己竟就是他故事里的一员。

“手段虽残酷,却最为有效。”他淡道,仿佛这一切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只可惜千挑万选,却无法在你二人之间抉择。方寸心虽聪明洒脱,但野性难驯太过跳脱难以控制;裴君岳有古仙风范,却不够狠辣果断,容易感情用事。各有各的优处,亦各有各的缺点。世无完人,我也明白。所以抛开天赋眼光悟性境界实力这些能够直接用以衡量的标准,我给你们设下三场试炼。”

“三场试炼?哪三场?”方寸心问道。

“修仙证道从来不是件容易事,仙途本孤,需抛却身边所有,血脉亲情、一生挚爱,以证其心,再加上气运,方能修成。”他如昔年传道解惑那般,向他们解释起来,耐心而又温和。

“血脉亲情……一生挚爱……都要我们放弃?”听到这里,叶玄雪哪里还有不懂的,“是你封我记忆,将我送入天遗与她相识相恋,借我之眼探尽天遗机密,又在我与她成婚当日除我记忆之封,借机屠尽她之亲缘,这其中,也包括你……方天遗!”

“我情断爱绝,恨透裴君岳。为了复仇我不惜以身为饵,亲入云海一梦,筹谋百载号令群魔,在我与他结修之日攻入云海一梦,亦斩尽他之血脉亲情,以及你……穆寒山。至此,我与裴君岳身无牵挂,成为你口中所言,仙途本孤之人。”方寸心抬头,眼中怒焰已炽,“这是两重试炼,对应血脉亲缘与一生挚爱,那第三重试炼呢?”

“第三重气运。”他无视他们的愤怒,耐心道,“你二人青墟一战,若能分出生死,倒也无需此试。可你们虽同归于尽,竟又都尚存一息,天命既如此安排,那便交由天命决定。”

“所以……我们被宋逍唤醒是你的安排。复苏那日,我和他,就已经抽定了生死签。金犀村之事你是知情的,我和他之间,定有一人会被带走,成为凶壤之食!”方寸心越说越快,情绪也渐渐难以自控。

他闭了闭眼,似乎想起裴君岳所受之痛,心有不忍。

“你没猜错。天命之选,所以你成为我的继承人,而他……则成为你仙途上的试炼之石。那凶壤,本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破境之物,怎料终是人算不敌天算。裴君岳的元神竟在叶玄雪的躯壳得以保存,甚至与叶玄雪的记忆融合,而你……你果然野性难驯,不管我安排了什么,也无论其中有多少的诱惑,你每一次都没有接受!”

从默石城开始,她带队参加遴选,本可藉此崭露头角获得世家青睐,亦或跟随林颂回到玄机阁,从此青云直上。而不论是沈卿衣还是唐梦归,都是他送到她身边的有能之士。

可她偏偏选择了日晷之都。

但好在日晷之都亦属雷曦之物,所以便又有了日晷城主为她所设下的种种考验与安排,不啻将整个日晷之都奉到她面前,结果她只拿走了天骸墟,还是不情不愿接下的。

而后,她又前往雷曦宗,那时他想,她终要回归本宗,自能大放异彩。雷曦亦可以借她之手,除去裴敬川,从此成为五宗首位,而她亦能顺应天命成为雷曦之主,再接替裴敬川号令五宗仙军。

凭她之能,九寰领袖之位自然指日可待。

到那时,他便能通过她,一步一步将九寰引向正轨,雷曦亦可重归昔年辉煌。

然而……她终不愿如他所想那般。

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甘愿与不人不鬼的叶玄雪为伍,带走了三十五只异兽,成为九寰公敌。最关键的是,她竟认同裴敬川的观念,接受九寰种种变革,试图与异兽共存。

他不能容忍,也终于承认这个决定的错误与选择的失败,放弃方寸心。

交谈至此,四周的气息起了变化,笼罩在这个区域的黑魔风沙,被人从外界冲开一条道来,天海舰缓缓飞进,天上地下全是已然赶到的五宗修士,寂承苍、海肃、司寇靖远、萧西临等强修全在其列。

他们带着九寰仅存的灵气,赶到天裂。

看到远处景象与浮在半空的法相,所有人都惊在原地,难以置信所看到的一切。

巨大的法相并不陌生,他的画像,画在每个仙民踏进学堂所学到的课本的第一页,也记载在九寰仙史最辉煌也最残酷的那段过往中。

他是长晏神君,曾拯救九寰于水火之中的不世之人。

他本该是这个新九寰的创世神。

“重回昔年?像你留在雷曦宗的遗言那样,‘终有一日,这万载长空会重归昔年,九寰天地再现仙机’?而你所谓的仙机,就是希望九寰回到过去?”方寸心猛然间笑出声来,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你在灵网中见证了九寰这数万载的艰难变迁,怎会觉得这些改变毫无意义?承如你所见,这世界已经残破不堪,世人争扎求存,修士为资源沉沦争斗,早已没了修仙之心,但你也必需看到,后世之人为了你留下的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所做出的不懈努力与贡献。”

“师父,你教过我,仙者,与天地争长短,与日月比光辉,身处混沌困局,更该居危图变。仙途变幻莫测,切不可固步自封,当变,则变。”叶玄雪亦道,“可如今,只有你,留在了过去。”

“你们怎知回不到过去?”长晏看着满目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修士,微微一笑,“不破不立。毁灭,既重生。此为宇宙循环之法则。”

“所以你抽走九寰所有灵气,是准备毁掉九寰,再创新世界,成为主宰?”方寸心握紧雷骨,神情骤然改变,不再如先前那般被迷惘所困囿。

她身边的青龙亦发出一声嘹亮龙吟。

“方寸心,裴君岳,是我给予你们生命与全新起点,为父为师皆倾尽全力。如今,你们要弑父?弑师?”他不为所动,沉声喝问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父亲方天遗顶天立地,不屑行那阴祟手段。他早就死于你的谋算之中,而我也已为他倾尽全力,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方寸心一振长剑,剑尖对准长晏,“你向死,我向生,你我之间,注定一战。”

叶玄雪没有说话,青龙缠绕上雷骨剑,似要与剑合二为一。

“别罗嗦了!没时间了!”林颂出现在天海舰上,急道,“九寰的灵源灵气已经全部被他抽空,这个法宝即将脱离天裂战场,进入浩瀚宇宙。你们自己看——”

众人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天际那道裂隙已经化为巨大空洞,而眼前的千里河山已缓缓飞起。

“不能让它脱离天裂。这千里河山填补着天之裂隙,倘若消失,则九寰必被异兽吞噬。”唐梦归出现在林颂身边,亦道。

四周修士顿时大惊失色。

寂承苍神情沉敛,率先将满身力量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那片千里河山中,元海量众弟子便也紧随其后,施展全力拉住千里河山,阻止它继续向上飞离天裂。

“方寸心,阻止他!”寂承苍这才厉喝一声。

紧接着,海肃与沉渊阁,司寇靖远与太微山,林颂与玄机阁,甚至就连萧西临和雷曦,也在这一刻作出了选择,再加上五宗仙军,数以千计的光芒如同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了方寸天地。

方寸心不再开口,飞身而起,只将所有力量倾注于雷骨剑中,庞大元神毫无保留地释放出。

长晏已无肉身,只剩元神藏在灵网之中,根本无法抵挡外界攻击。只要一剑击碎藏身“方寸”的阵眼,自可将他一举击溃。

然而,面对这一幕,长晏既不阻止,也不攻击,只是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端坐半空,有峙无恐地盯着众人。

这让方寸心觉得有些古怪。

“不能杀——”一声尖锐却急切的声音响起。

方寸心转头望去,竟是幻月出现在了天海舰上,她的身边跟着卓青让。

藏在日晷之都那件名为“幻月”的巨大法宝,已经被他带到天海舰上,重新接入了天海舰的灵舱,不再受灵网桎梏。

“方寸心,他是灵网之眼!”幻月疾道,“昔年九寰四分五裂,是他以灵网为脉缝合九寰,倘若他死了,九寰顷刻就会支离破碎!”

此语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枯稿一般。

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因为不管杀与不杀,都逃不过毁灭。

如此,竟是无解之局。

方寸心手中长剑一滞,陷入两难。

“方寸心,我有一计。”她的元神中,忽然响起叶玄雪的声音,“他是元神,我亦是元神。可……取而代之。”

“不行!”方寸心下意识开口,目光亦投向化作青龙缠绕于自己剑身的叶玄雪。

成为乾坤定星阵的阵眼,以元神享永生不灭的寿元,却也从此被禁锢在这个空间中。

当生死不再成为起点与结束,他便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接受终将孤独的囚禁。

那是比死更可怕的归宿。

“你说要千秋万载地活着,我便陪你千秋万载地活着,有何不可?”他道。

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他长久以来所坚持的道,所背负的仇恨,以及为此所付出的一切,都沦为一场虚假的笑话。那些日夜不曾断过的折磨与噩梦,每时每刻都在撕扯着他的心,可原来,这所有的仇恨、痛苦与挣扎,本不该存在。

他和方寸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纠缠了百余年,他已经累了。

而今肉身早毁,残破的傀儡躯体也只是封存异兽的容器,伤痕累累早已不堪重负,他不过强撑着陪她走这最后一段罢了。

说什么不死无休,就如长晏所言,这场纠缠从他们踏入九寰起,就已经抽完生死签决定好了结局。

方寸心缓缓摇头,尽管她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在这一刻,她却再也做不到果断。

拿剑的手颤抖着,她眸中水光渐起——

作者有话说:如无意外,明日完结。

顺便求个预收——《她的美人将军》

文案:

京中盛传,镇国将军府的裴家小郎钟情帝师家的陆三娘,却求而不得,因此在身边养了个酷似对方的种花娘李芍欢,好衣好食地供着,不过是为与三娘置气。

漂亮的玉耳珰,戴到她耳间;好看的珍珠衫,穿到她的身上;

今天是清风楼的冰沁荔枝糕,明天便是鹿鸣阁的水晶角儿……

全是三娘喜欢的物件。

都道她要借此飞上枝头,李芍欢却只知这个煞星出手大方,是个指缝里漏银子的散财童子。

一纸活契三年时光,待到期满归家,她拍拍屁股回了故乡,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他留。

拿着在将军府攒够的银钱开了小饭馆,盘了种花园,她混得风生水起,记不起将军府那位美貌的小郎君,也曾被她误作周郎一眼惊鸿。

何曾想,将军府蒙冤,获罪被抄。

再见他时,他昏在她家柴房,是个流放路上逃跑的犯人,为她所救,换上女装充作店中仆妇。

她待他不算好。

衣服,要穿她喜欢的,他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东西,要吃她安排的,他爱不爱吃不重要。

知道那衣裳是她心上人所爱之色,那吃食是亦为她心上人所喜之物时,他攥了拳,眉眼间依稀有了旧年戾色。

大抵,是动了真心吧?

可又如何?

繁景如梦,终要放春归去。

多年后,他牵马归来,已经是战功赫赫的青年将军,将她困于墙根,冷笑。

“京中盛传?世人皆知?可为何唯独我不知道,我竟钟情于那陆家三娘?”

“李芍欢,你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