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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4461 字 1个月前

就算无需法宝就能施法又如何?这里的灵气,够她撑上多久?

拖到灵气耗尽,还不是死路一条?

方寸心咬紧牙关,逼退围来的触须和黑甲军,心中觉得古怪。

她并没从裴敬川身上感受到异兽的气息,再看他神色如常心志未乱,他应该未被异兽寄生才对,可为何……

“方寸心!他的肉身已被改造,应该有五区、糜兽、铁翼等异兽的成份,并非寄生!”叶玄雪的声音从灭劫台中央传出,带着一丝急切。

方寸心回身一剑劈下数道雷光,将围到后背的几个黑甲卫打退,闻言望向裴敬川。

难怪,他的身体可以再生,还可将姬灵夷融入肉身之中。若不是异兽寄生,那她的元神对他也失去作用。

他说得没错,直接施法对灵气消耗太大,她撑不了太久。

思及此,她不作多想,只将身侧最后一枚金球朝他震出。金球化作箭阵,光芒大炽,裴敬川却不躲不闪,任由这些金箭透体而没,他则挥舞着漫天触须朝她刺去。

方寸心一剑斩下,削断这些触须,然而下一刻,这些触须便又再度生出,朝她飞来。

她被困在漫天黑色须海之间,疲于应对这些源源不绝的触须,难以靠近裴敬川的本体。四周的灵气消耗得极快,灭劫台的雷圈也已岌岌可危。她眼眸一眯,咬破舌尖,祭出元神之力。雷骨剑上窜起金焰,随着她一剑横扫,四面八方的触须全都化作灰烬,她也趁此机会逼近裴敬川。

然而裴敬川突然间高高跃起,张开裂到耳根的巨口,口中飞出无数饕蝗。

此招来得猝不及防,方寸心再退之时已是不及,整个人被饕蝗包围,那边触须又再次涌来,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众人心中俱是一沉。

一声龙吟突然响彻山野。

浩然神威带着肃穆庄严的气息,从灭劫台上奔腾而出。

一只银色巨龙从叶玄雪身侧飞出。

龙魂已出,带着叶玄雪的元神力,化作实体,直奔方寸心,形成的飓风瞬间将所有饕蝗与纠缠的触须卷散。

“抱歉,来迟了!”属于叶玄雪的声音从龙嘴之中响起。

毕竟太久没用龙魂鞭,鞭中龙魂已然蛰伏不醒,他又身负重伤,花了点时间才将龙魂唤醒。

“不迟,来得正好!”方寸心飞上龙背,手中雷骨剑已不见剑形,只剩一道雷光被她擎在掌中。

龙魂不再说话,身体绽起霜光,四周水气凝结,化成无数冰棱,方寸心伏身贴在他的背脊上,风将她的长发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遍布杀意的亢奋双眸。

孤峰之上所有的灵气已全部被二人所吸纳,半点不剩,胜败便在此一举。

“走!”她低声一喝。

龙吟破空,一人一龙化作纠缠的紫青双光,飞向裴敬川。

裴敬川已然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可怕力量,如同天地山海倾覆般。他也早已倾尽全力,当下暴喝一声——

饕蝗倾巢而出,巨翼扇出狂风,带着尖刺的触须翻涌成海,尽数向二人攻去。

灭劫台上的众人已然忘却四周危险,只眼也不眨地看着远空一场毁天灭地般的恶斗。

只见紫青双光如同两只交缠盘旋的仙龙,所过之处,饕蝗被冰封,触须被斩断,劈散狂风,摧枯拉朽般飞到裴敬川身边,没进他的身体之中。

肉粉色的血肉疯狂蠕动着,属于异兽“五区”的能力一边修复本体,一边吞噬着二人,想要将方寸心和叶玄雪封在自己体内。

裴敬川觉得自己胜了。

可下一刻,身体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变了神色。

暗紫色的光芒从他身体中透出,雷电横行于他被异兽血改造后的身体内,将他的骨血化为灰烬,龙魂穿透他的魂神,冰冻他体内所有异变。他肉身的修复力跟不上毁灭的速度,像融化的巨大蜡烛,渐渐化成灰烬。

姬灵夷裹着层粘液从他体内跌出,倒在地上早已气绝。

那枚用来封存黑魔风沙的球形容器滚出老远,被一道紫光挑起,送到林颂手中。

裴敬川感受两股力量在自己身体内肆虐,素来沉稳严肃的容颜已然扭曲变形,疯狂的怒吼渐渐变成恐惧,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消融,化为灰烬。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无尽的痛楚席卷全身,成为他终结时的唯一感触。

直至灰飞烟灭,曾经纵横战场,守护了九寰三百多年的一代强修裴敬川,带着野心与未了的心愿,彻底消失在孤峰之上。

一阵风过,龙魂消散。

方寸心从半空缓缓落下,灭劫台正中央的叶玄雪随之脱力倒下。

遥遥一眼,她化作疾光,飞回他身边,单膝落地,将他拥入怀中。

第156章 纠缠 他迷离地望着方寸心,仿佛在等待……

叶玄雪的手一松, 任由龙魂鞭掉落地面。

召唤龙魂耗尽他体内最后一点真元,他连握紧长鞭的力量都不复存在。

身体重得像山峦,五脏六腑翻搅得厉害, 骨头与肌肉都像是粉碎了一样,就连元神也开始刺痛——那滋味, 像是这具本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体即将破碎消失, 还归轮回。

他眼前发黑,四周的人影都跟着模糊,

耳畔充斥着斗法的喧嚣声。残余的黑甲卫失去裴敬川的指挥后陷入混乱,开始毫无章法地攻击修士。所幸林颂很快将孤峰上的黑魔风沙收回容器中, 玄机阁的外门弟子及时送来了一批翠晶,以供孤峰上的修士们补充灵气, 与黑甲卫厮杀。

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温热, 他知道自己倒地之前已被方寸心接下,想要睁眼,可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甚至连眼皮都难以打开。

他心知肚明, 身体和元神这异常的情况,已不单纯是因为先前所受的重伤。

这具尸傀肉身依赖于裴敬川的法术和凶壤的力量而存,如今裴敬川已死, 法术将渐渐失去效力,肉身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方寸心已经往叶玄雪体内源源不绝地注入灵气, 可所有灵气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她眉心渐锁,看了看四周的战势,果断将天劫召出。

“这里交给你们。”她朗声一语, 便抱着叶玄雪飞上天劫的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再以龙魂鞭把人捆在自己腰间,也不等五宗修士回应,便抛下众人带着叶玄雪飞离孤峰。

余下的事,便交给五宗自己善后吧。

————

太苍林的竹林依旧清幽寂静,一簇一簇的光线似被染上浅浅的碧色,如薄纱般朦朦胧胧地挂在林中。

外界纷扰的声音无法再传到这里,惊天动地的斗法也被隔绝在外,叶玄雪得到片刻宁静,于黑暗之中陷入沉睡。

他太累了。

也不知沉沉昏睡了多久,再度感知外界气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

魂神彻底失去知觉,就连黑暗都不存在,所有的爱恨痛苦都悉数归零,他好像彻底消失。

□□的痛楚还未完全消退,骨头的酸涩与肌肉的钝痛,都在提醒他,他并没死去,隔着眼皮他能感受到淡淡的光芒。四周很安静,只有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他睁开依旧沉重的眼皮,看了眼天上。

是熟悉的竹林与摇曳的光斑。

他回到了太苍林,正躺在自己的法座上,身上已经换了身干爽宽大的衣袍,粘腻脏乱已经被人清理干净,凌乱的长发也被洗净梳顺,用紫粉色的发带松松地扎起,垂落在他枕侧,他眼角余光能清楚地瞄见一个扎得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不消说,这必是方寸心手笔。

他尝试着缓慢地撑坐而起,被锁链穿透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妥当,但仍旧随着他的动作牵起钻心的痛楚。他坐定后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平复着身体传来的痛楚。

“醒了?”微喑的声音响起。

他循声望去,眼眸倏尔微眯,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懵懂。

方寸心背对着坐在法座边沿,正褪去外袍,毫不在意地露出只着素布裹胸的后背。朦胧的光线与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勾勒出让人痴迷的动人轮廓——如果没有那道皮翻肉绽的伤口外。

她歪着头,长发拨到一侧胸前,正费劲地给三道从右前肩纵划到后背的伤口上药。

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便叫人觉得痛。

在给自己上药之前,方寸心已经先替叶玄雪疗伤加清洁了一整晚,等他安稳后才动手处理自己的伤。只是这道伤越过肩划到后背,那药涂得笨拙且十分不匀。

她正费力地反手摸索着上药,忽然间手里装药的瓷匣被人拿走。

叶玄雪从瓷匣里挖出厚厚一坨碧色药膏,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到她左侧,才将药仔细抹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火辣辣的伤口沁入一缕冰凉,她垂下双手,享受他的温柔。

他依旧专注地上药,抹完肩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后仍未住手,将他能看到的,她背上所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全都抹上药。

冰凉的指腹加上沁凉的药膏,游走在她背上,酥麻的像羽毛拨过心弦。

不期然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腰侧,她冷不丁一痒,立刻缩了缩。叶玄雪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这已是他所能看到的最后一道伤口了。

他放下药匣,目光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青色的血脉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冰刃划过后鲜血喷溅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他闭了闭眼,道:“你不该救我。”

她不该将他从雷劫中救出,甚至不该冒险回到玄机阁。

方寸心想起他踏上灭劫台时那副模样,心里气还没全消,闻言只嘲道:“你全身上下,只剩嘴最硬了?”

回应她的,是叶玄雪突然贴近的胸膛和搂上她腰肢的手。

冰冷的手掌按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惹她倒抽口气。

自从元神复苏后,叶玄雪便不再主动靠近她,今日这般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方寸心索性放软身体倚入他怀中,由着他索取。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向她的颈间,头缓缓俯到她耳畔,与她耳鬓厮磨着,沙哑未全消退的嗓音说出的话像一阙遥远的歌谣:“方寸心,让我死在雷劫之下,对我来说才是解脱。我活着就意味着终有一日要与你刀剑相向,你我之间始终需要一个了结。”

他说“刀剑”一词时,语气中遍布金铁铮鸣的杀意,摩挲她脖颈的手也倏尔用力掐住她的咽喉。

再多一点力道,她的咽喉就会被他拧断的,但她没有反抗,甚至顺从地微仰下巴,后脑轻轻靠在他肩头,仿佛笃定他不会下手般,斜望他的目光蓄着不为外人所窥的潋滟风情。

带着些微挑衅的妩媚,她像只得意的狐狸,牢牢握住他的心,为所欲为。

叶玄雪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没能狠下心。他恨自己这一刻在她面前无能为力的软弱,注定被她拿捏。

仿佛泄愤一般,他垂头咬上她的侧颈,用略带野蛮的力道啃噬着,仿佛要终结这一切,却最终都化作撩人心火。

“了结?”方寸心反手抚上他的脸颊,闭上双眼,“你我已在青墟上了结过一次,可结果呢?”

他们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各自有了新的开始。这个新的开始像是两支生死签,她运气好抽中了生签,而他抽中了死签,从一开局就注定死路。

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从他们相识相交到反目成仇再到复苏,所有一切皆身不由己。

他们相识,因为他师父穆寒山的计划;他们反目,因为她父亲方天遗与天遗门的覆灭,而他们的复苏,则更加难以揣测。

有双眼睛,仿佛在暗中窥探着他们,将他们推进无法回头的绝境之中。

他们不止没能了结,反而纠缠得更深。

“你我之间当然会了结,但绝非现在。”她侧过头,与他对望,“放心吧,不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纵是刀剑相向,无非再现青墟之战。”

方寸心不知道叶玄雪听没听明白她言外之意,她不想浪费精力过多解释。

“不管你想做什么,可要快一些。”叶玄雪没有多问,只是捧着她的脸颊,吻上她的唇瓣。

倘若太慢,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这具躯体,已撑不了太久。

肉身泯灭,元神也无法独存,他终究要消散在这个陌生的天地间。

方寸心细碎的呢喃被他冰冷的唇封在了口中。

她转动身体,侧倚他怀中,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挑动他闯入他唇瓣中的舌尖,他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直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用来扎发的丝带不知几时滑落,散落的乌黑长发让他漂亮的容颜愈加迷人,眸中翻涌着再难克制的情愫如同迸发的岩浆,十足的侵略。

当所有的爱与恨全都化作欲/望的引线,长久以来的压抑忍耐随着理智的土崩瓦解沦为一场发自本能的疯狂,没人想再记住过往,只剩眼前意乱情迷的欢愉。

他的吻似狂风骤雨,不得章法却勾起她的沉沦。

宽大的衣袍滑落腰侧,他冰冷的身体让她战栗,她倏尔反身将他推倒法座上,结束这个意犹未尽的吻,居高临下地按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听着他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忽然间释出自己的元神。

叶玄雪并未从□□的极致欢愉中回过神来,带着无法退散的欲/望,他迷离地望着方寸心,仿佛在等待她的垂怜,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另一场更加疯狂的纠缠。

她的元神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识海中。

太苍林斑驳的光影消失,四周化作广袤无垠的星河瀚海,长发披爻的男修赤足踏着星海,仰头望向更加深远的天际。

除了同样乌黑如瀑的长发外,他和叶玄雪长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叶玄雪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宜男宜女,他亦有稀世难寻的俊朗,自是星月为眸山川作骨,少一分精致,却添一寸硬朗。

霜华雪意,秋色平分。

那是裴君岳的元神化相,方寸心记忆中的男人。

第157章 元神相交 “雷曦宗重黎神君,前来玄机……

于修士而言, 识海是极度私人的领域,所有擅闯的元神都将被视同夺舍的威胁,会遭到主要无情的绞杀。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这道闯入叶玄雪识海, 窥见裴君岳本相的元神,与他的魂神, 有着极致的契合。

很多年前, 还懵懂的他们就已经向彼此敞开了各自的识海,元神的结合与肉身不同,那是另一种发自魂神的共鸣,挣脱了躯壳与世俗的束缚, 叫人忘却所有的痛苦,只探寻天地交融的本源。

也只有这个时刻, 无论是方寸心还是裴君岳, 才能短暂地抛开过往种种,纵情于此。

熟悉的感觉,几乎在方寸心的元神闯入叶玄雪识海的瞬间,便让他魂神颤抖。

他毫无抵抗, 任她的元神化作被薄雾轻笼的女人,踩着星辰涉过浩瀚苍穹,来到他的身边。

二人的元神境界相当, 注定这是一场势均力敌却又酣畅淋漓的交锋。

整个识海都随着她的靠近而掀起巨大的浪潮,浩瀚苍穹成为幽深无尽的黑洞。两道元神化作两道光芒,朝着黑洞飞去, 似两只难舍难分的蛟蛇。

虚实相交之间,一切归还本能。

每寸肌肤似都熨贴无隙,本就迷离的目光愈加混沌,仿佛天雷地火的勾缠也不及这一刻的触动。雀跃的指尖, 或温柔或尖锐的触碰,如灵魂中生出了獠牙,彼此啃噬着,亢奋痛苦却又愉悦放肆。

三百年的爱恨化作一杯毒酒,饮下后便迷失神魂,放大了感官知觉,没人留情,只剩无穷无尽的索取……

汗珠从方寸心的脸颊滚落,被他抿入唇中。初尝情爱的身体格外敏感,叶玄雪微微颤抖着,泛起赤潮的雪白肌肤似春日桃花,应和着方寸心鲜艳欲滴的唇与她盛满春水的眼眸。

寂静的太苍林仿佛汹涌的大海,他们便似这海间孤舟,被浪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斑驳的光影被银色月光取代,而霜染的月色又缓缓沉落,换成朝阳充满生机的光芒……

风平浪静之际,只剩难以平复的呼吸,汗湿的发,与眼底被熏染过的暗光。

叶玄雪紧紧拥着方寸心一动不动地躺在法座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得以彻底平静。

方寸心缓缓坐起,微微卷曲的长发垂落他肩头胸口。她随手扯起滑落地面的衣袍披上,眉目间皆是不同平日的慵懒。他便也跟着坐起,拢起她的发归到一侧,用唇微蹭她的耳廓。

“别闹。”她轻斥一声,却没阻止他的动作,只道,“外头来人了。”

外面的人已经来了三四波,叶玄雪早就发现,只是懒得搭理而已,闻言回她:“可能是来抓我的。”

一场恶战结束,裴敬川筹谋多年的计划被彻底破坏,九寰学院、天海楼与横刃山的秘密彻底曝露,这一切并未随着裴敬川的死而宣告完结,反而引发了新的恐慌与问题。

那么多的异兽与被异兽寄生的修士,该何去何从?偌大的玄机阁失去宗主,又将沦落怎样境地?还有五宗仙军……主帅身亡群龙失首,天裂战场又由谁来主执?

也不知道他的死,是对是错。

如今方寸心已然是五宗之中不论境界还是实力都最强的那一个,又一手主导玄机阁之变,在五宗地位早就今非昔比,来的这几波人,应该都是要请她去商议善后问题的。

而在这种种问题中,寄生在叶玄雪体内的凶壤对九寰而言,也是可怕的威胁,不可能再放任自由。

不管如何,他这个无量海大师兄将来的路,恐怕都不好走。

“怕什么?有我在,我看谁敢抓你。”方寸心心情挺好,眉间尽是自信。

“他们抓不抓,我下场都一样。裴敬川死了,他在我体内布下的封印正在消失,而这具身体又依靠凶壤而存。我的下场可以预见,要么凶壤离体为祸九寰,我死;要么……没人会在喂养凶壤,凶壤饿死,我陪葬。”叶玄雪脸上带着未散的赤潮,说出口的话却冷冰冰,“哦不,还有一种可能……”

方寸心挑眉,转头以眼神问他。

“你已经元婴大圆满了吧?”叶玄雪道,“你能吸收转化异兽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看着他洞明的目光,方寸心蹙眉。

她自问自己隐藏得很好。

“从你和我在望鹤城一起对付‘五区’起……”叶玄雪倏尔露出一抹笑,“只是那时尚不确定,直到后来你我天骸墟重逢,你解决地渊风暴的危机又偷藏火渊兽,我便已确定。”

“原来你一直知道火渊兽在我身上?”方寸心盯着他,露出危险的神色。

“嗯。”他垂了眸,“你若能吸收凶壤的力量,突破元婴臻至化神应该不是问题。”

她大抵不知,只要她在,就会自然而然吸引他全部注意和目光,让他发了疯般想探寻这个本该陌生的女人。

知道这一切,又有何难?

方寸心失笑一声,忽喃喃道:“这么看来,你倒是挺像老天爷特意给我安排的最后一道盛宴。”

叶玄雪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她道,“说来说去,你都难逃一死。”

“怎么?如今换你心软?别忘了,你是最想取我性命的人。”叶玄雪边用手指梳起她的长发,边道,“趁我还有点利用价值,不如……”

“打住,我不想和你探讨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攥在我手里,是死是活凭我高兴。”方寸心站到地上,将长从他手中抽回,“我要你活的时候,便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你的命;我要你死的时候,也不可能有人救得了你。至于你的价值……”

她微微一笑,靠近他一些,道:“叶师兄,教我如何驾驭天海舰吧。”

“天海舰?姬灵夷已死,五宗不可能再给天海舰提供灵源,没有灵气,天海舰无法运转。”叶玄雪思忖道。

“灵气之事,我来想办法,你无需操心,只管教我便是。”方寸心道。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叶玄雪忽眯了双眸:“你想让唐梦归帮你用异兽炼制污血?你是不是疯了?五宗那些人刚刚经历了裴敬川与九寰学院之事,对异兽本来就处在极度反感的阶段,怎会同意让你做这些事?”

九寰亦或五宗对于异兽历来分成两派。一派将异兽视作大敌,惟恐沾染半点,不容许有人饲养研究异兽,誓将异兽赶尽杀绝驱逐出天裂;另一派则觉得异兽身上有诸多未解之谜,许对九寰有利用价值,故而暗中钻研究。而持前者观念者在五宗中占绝大多数,至于后者,譬如唐梦归之流,在大势所趋之下也只能暗中琢磨,而裴敬川则是后者中最为激进的一种人。

如今裴敬川阴谋败露,五宗险些全军覆没,又怎会在这节骨上同意方寸心的做法?

即便她已是全九寰境界最高之人,也无此可能。

“我做事,不需要他们的同意。”方寸心道。

她揭穿九寰学院,诛杀裴敬川,为的是自己,与五宗半点干系都没有,此时也无需顾及五宗的想法。

“待我夺了天海舰,带你去天裂战场上转一圈,那里异兽才多。”她又续道。

这想法,落在外人耳中,只能用“疯狂”两字形容,但由她说出,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人。

说话间,她举起手,望着自己掌中的雷眼烙痕,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从她踏足这个世界起,她不就一直被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迈进?留在九寰,她自有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和无上的荣耀,亦能一步一步取代裴敬川,成为五宗新的领袖,成为九寰的最强者。

可她偏不!

“你想做什么?”叶玄雪的目光随她一起落到她的掌心,这才惊觉,她掌中竟多了雷眼烙痕。

那个让他极为不适的奇怪东西。

“想把这个烙痕挖掉。”她目光一沉,狠道。

叶玄雪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刚刚的神色,让他觉得她确断自己的手臂以摆脱这个烙痕。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方寸心挥开他的手,“你也觉得这东西讨厌吗?当日在天骸墟的禁渊中,你触碰到这东西时,可曾见到什么又听到什么?”

叶玄雪沉默地回忆起来。

那日,他听到了师父的召唤。

他的师父,云海一梦的穆寒山。

“我听到了我父亲的声音……”

方寸心一句话,便让他从沉默转为惊诧。

————

旭日东升,玄机阁沐浴在一片生机勃勃的阳光中,然而众人的心都还充满沉重。

恶战之下,被毁去的几座山峦只剩断垣断壁,不复往日光鲜。

便在这满山沉寂之间,一声唱响,遥透全宗。

“雷曦宗重黎神君,前来玄机,恭迎雷曦新主……”

位列雷曦七子首位,已百年不曾露面的重黎神君,突然驾临。

“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那句预言,而今已然应验。

第158章 雷主 雷曦新主

在那句唱音响起之前, 雷曦宗的外门弟子张绪站在太苍林,已经是第七波被派来请方寸心的人了。前几次派来的人,不管身份多高, 都被挡太苍林外,无人应答, 最后才让他出面来请。

毕竟, 他是方寸心进入雷曦宗时的领路师兄。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什么原因,竟然真的将方寸心请到了太苍林外。

“方……方……”张绪连唤了几声,却都没能唤出口。

以方寸心如今境界实力和地位, 他喊她师妹似乎有些大不敬,可一时间也不知该以什么称呼来唤她, 便尴尬地挠头, 偏偏方寸心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没有任何接茬的打算。

最后他心一横,索性唤道:“方师妹,几位宗主和西临神君请您前往玄机峰议事。”

方寸心总算是笑了:“他们请我去做什么?”

这一声“方师妹”出口, 又见她如往昔一般爱笑亲切,张绪情绪总算放松,只道:“几宗宗主与上修们在玄机峰吵翻了, 应该是善后事宜他们意见不统一,所以请您过去共同商议。”

“笑话,我一个雷曦宗外门弟子, 入门才不过月余时间,去和五宗宗主商议?用什么身份?”方寸心笑得更大了,“我不去。”

不必细问,她都能猜到他们在吵什么。

玄机阁和五宗仙军现下无主乱成一锅粥, 九寰学院那边有数千学生待安置,横刃山的异兽也等着处置,还有此次潜入玄机阁被异兽寄生的那些黑甲卫……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没了裴敬川,五宗寻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主事人,他们谁也不听谁的,又都想着瓜分玄机阁,从这件事中获得最大利益,不吵架才怪。

这浑水她才不蹚。

“您带人潜入九寰学院,揭穿了九寰学院与横刃山的阴谋,解救了数千仙民,又力战裴敬川,挽救五宗于水火之中,境界又如此高强,您的话他们一定会听的。”张绪忙道。

他一口一个“您”字,拍马屁的功夫真是见涨。

可惜方寸心不吃这套:“九寰学院是苏师姐带人去救的,横刃山是唐梦归与沈卿衣,揭穿裴敬川的是卓家兄弟,诛杀裴敬川是五宗所有人齐心协力,怎么能算到我一个人头上。”

不是不敢居功,而是她不想。

她现在想低调做人。

“各位宗主如何善后处置,我一个外门弟子可管不着,不去。”

张绪急得直挠头。只要这姑奶奶肯点头,他给磕一个都成,可不论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松口。

“你回吧,告诉他们,没事别老来打扰我……”方寸心下了逐客令。

然而话没说完,就听远空传来悠远空灵的唱音。

“雷曦宗重黎山主前来玄机,恭迎雷曦新主!”

方寸心和张绪都住了嘴,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张绪已是满面愕然。

长晏神君殒后,雷曦宗已有数万载没有立过宗主了,这一声唱音,震惊的不止雷曦宗的人,还有其余四宗的修士。

“重黎山主?”这个名号方寸心很陌生。

“重黎山乃是雷曦宗第一大主峰,重黎山主亦是我们宗门实力最强大的修士,她是西临神君的师姐,代行宗主之职,不过已经有数百载年没有出现过了。我进门晚,从没见过她。”张绪满心震憾还不忘给方寸心解释道。

雷曦新主?

五宗之内,谁会是雷曦新主?谁又有资格成为长晏神君的继任者?

莫非……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霍地望向方寸心。

远空中已飞来一群人,而随着那一声唱音,四面八方的山峰上也飞出许多修士,皆渐渐融入这群人的队伍,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他们所行方向,是太苍林。

看着天空越来越近的人,张绪的心几乎要跃出嗓子外。

“谁说你没资格与各宗强修共同议事?”悦耳的声音不疾不徐,从飞在最前面的女修口中传出,“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方寸心,便是我雷曦新主。”

果然!

张绪猜中结果,只觉得自己见证历史,正兴奋不已,朝方寸心望去,可方寸心气势已改。

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没变,可这个笑已经不是先前面对他时的亲切了,眼神沉潜叫人无法摸透,仙威不着痕迹地释出,化出一股风萦绕太苍林外。

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是个元婴期大圆满的强者。

而选择用怎样的态度和身份,这取决方寸心面对的是谁。

“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方寸心先开口打了招呼。

飞在半空的修士不仅是她的老熟人,对在场许多人来说,应该都是熟人,并非张绪所说的那般,数百年没有出现于人前,可她的身份,却又让人更觉神秘莫测。

妖娆的身姿,冶艳的容貌,万种风情集于一身,手中轻拈一杆翡翠烟枪。

里面,是她尝了几百年,都尝不出味道的烟丝。

刺眼的阳光下,她的身影仿佛一道轮廓清晰的剪影,像极了当初在天骸墟里隔屏而见的日晷城主。

“我说过的,下次见面不会在天骸墟。”檀洛舟带着身后诸修从半空中飞落太苍林外。

萧西临与一众雷曦弟子全都紧随其后落下,四周还有别宗弟子,其中亦有闻讯赶来的寂承苍、司寇靖远与海肃等人。

“重黎山主?”方寸心嚼着这个称呼,戏谑般开口,“还是日晷城主?亦或无名酒馆的老板娘?”

“我雷曦新主已现,我自然无需再隐瞒身份,亦可昭告天下,雷曦日晷本一家,皆属宗主之物,包括我。”檀洛舟一转手中烟枪,朝着方寸心含笑行礼。

只是此语一出,飞身旁空看热闹的各宗人,神色俱是一变。

这一役玄机阁和无量海皆元气大伤,依附玄机阁的太微宗自也受损,只余下两宗在这次危机之中出力最大,获利也最多。

尤其雷曦宗名望大涨,再不是世人眼中陈旧迂腐的老宗门,如今要是再加上日晷城和方寸心,日后只怕雷曦宗一跃而起,成为五宗之首。

重黎山主挑在此时言明,大抵也是存了震慑众修之意。

自今时今日起,雷曦已今非昔比。

然而檀洛舟这个礼未能顺利行下,一股庞大且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托起。

“外门弟子方寸心,不敢当此重礼。”方寸心环顾四周一眼,已然明白檀洛舟此行之意,“宗主之位事关重大,不急于一时。眼下五宗乱象频起,听闻各位各执己见,难以善后,如今重黎山主即至,不如请山主与各位宗主共同商议。”

“也对,不急于这一时。”檀洛舟没有勉强,横竖话已当着五宗群修放出,方寸心再怎么拒绝,与雷曦宗也已绑在一起。

她微微一笑,又道:“善后之事确是当务之急,方仙尊一力促成此事,想必在座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个中细节,便请仙尊同往商议。”

称呼已改,一个“尊”字,道明方寸心如今身份,已位列九寰巅峰,与五宗宗主平起平坐。

方寸心刚要拒绝,听她又道:“还是方仙尊想请我们入太苍林一坐?”

檀洛舟嗓音柔和悦耳似仙籁一般,可落在方寸心耳中,却充满挑衅威胁。

方寸心回头看了眼太苍林,点头:“罢了,我随你们去一趟玄机峰就是。”

这无奈的妥协换得檀洛舟一个妩媚微笑,她侧身退到一旁,刚要请方寸心先走,不想方寸心却忽然振袖。

一团橘色火焰从她袖中飞出,飞到太苍林的入口处,化作一团晶冻。

两个大眼眨巴眨巴,这团晶冻盯着围在太苍林外的一众修士,倏地化作一只巨大的火渊异兽,冲天的烈焰与炽热的气息四下涌出,刚刚还可爱的眼睛,已然布满凶戾之气。

“异兽?!”

“火渊兽?”

无数声惊叫顿时响起,刚刚与异兽恶修苦战过的修士们都大吃一惊,纷纷后退数步,祭宝运气进入戒备状态。

“别紧张,我养的小宠兽而已,看门用的。”方寸心微微一笑。

小?宠兽?看门?

修士们闻言眼前发黑——谁家好人管这么凶残的异兽叫小宠兽的?又有谁会养异兽做宠兽,还看门?

连裴敬川都没有!

这个方寸心竟也私养异兽,也未免过于邪门了。

她刚刚才在五宗建立起的威信,随着火渊兽的出现开始往下掉,檀洛舟亦蹙了眉。

只有方寸心自己蛮不在意,反而转头朝着火渊兽开口:“废物点心,替我守着太苍林,看住里面的人,别让人进去。无论是谁擅闯太苍林……”

说话间,她似笑非笑地环顾四周修士,满目杀意:“杀无赦。我许你吃了他们。”

点心听到这话,整只兽都亮了,火焰冲天而起,嘴里甚至伸出长长的火舌,在地上舔过来,舔过去。

仿佛在邀请四周修士——快来快来,快闯太苍林,它要开荤。

像条狗。

“你竟也豢养异兽?”不远处的海肃忍不住沉声喝问,“这与裴敬川有何分别?”

“我就养了,分不分别的,你又能奈我何?”方寸心懒得理会他,纵身而起,掠向远方,“走吧,不是要商议……你们讨论快点……”

第159章 禁咒 “站起来,若能接我三掌不死,我……

方寸心一去就是大半天, 直至日头西斜也未归来。

火渊兽守在太苍林外,炽热的气息融化了四周的冬意,让萧瑟的竹林都披上淡淡的橘光。

叶玄雪踏出太苍林时, 火渊兽正呲牙裂嘴地匍匐在地,抖着满身火焰一样的羽毛, 以戒备的姿态望着不远处阴影底下站的人。谢修离垂着头, 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虽看不到眉眼神情,却依旧让人感受到浓浓的郁气,仿佛一潭混沌死水。

听到叶玄雪的动静, 火渊兽斜睨向他,冲着他低吼。那神态, 竟与方寸心有几分相似。

叶玄雪没有理会它, 越过它朝外走去,可没走两步便受到一股阻力。他回头望去,发现火渊兽抬脚,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 以阻止他的步伐。

连动作都很像她。

“你叫点心?”他想起方寸心对它的称呼。

火渊兽“嗷”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头谢修离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眼底一片黑青,形容憔悴得不成样子。曾经的单纯干净已经不复存在, 苍白的面孔,失去光芒的眉眼,比叶玄雪更像个失去魂魄的尸傀。

“来找她?”叶玄雪便没再往前,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问道。

谢修离僵硬地摇头。

自从那日亲眼目睹方寸心在缈云峰上被凶壤所杀后, 他便没有阖过眼。一闭眼,眼前闪过的全是方寸心被洞穿胸膛后烟消云散的画面。太微山的弟子见他情绪不对,怕他寻短见,将他绑在洞府之中。直到前两日,方寸心未死归来的消息传来,他才被放出来。

可即使知道方寸心没死,甚至比从前更强大,他也已经无法挣脱那个噩梦。

嫉妒化成心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心,让他鬼迷心窍般想要得到她,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她,然而不惜一切代价,以摧毁的方式换来的,却是彻底的毁灭。

他亲手害死了方寸心。

那个笑吟吟的,在默石城从蛇口中救下他,成为他心中信仰的方寸心。

他无法原谅自己,哪怕她活着回来。

“每次看到她我都想靠近她多一点,只要多一点点就可以,我一直以为只要能在她身边有一席之地,哪怕永远站在她身后,也心甘情愿。可原来……我远比自己想得贪心。”谢修离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甘心!从她刚刚来到九寰,我就在她身边,明明我比你,比你们所有人都早认识她!”

叶玄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和他比与方寸心相识的时长。

如果可以,他更想和谢修离换过来。

“想识的时间太长,未必是好事。”他把衣摆从火渊爪尖收回,“还有,你太不了解她了。如果她喜欢你,哪怕只认识一天,都已足够。”

谢修离一定不知道,他也在嫉妒。

嫉妒他们相识的时候干干净净,哪怕仅仅只是做朋友,也可以很轻松惬意。而他和方寸心从相识的那天起,就已经身处阴谋漩涡之中,注定不可能善终。

认识了三百年又如何呢?

“是啊,我不了解她。”谢修离没有反驳叶玄雪的话,只喃喃道,“我为了她对你下了血萤,又害死了她,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说着说着,他双眸忽然一睁,拔高声调有些亢奋道:“叶玄雪,要不你杀了我。死在你手下,应该能让她消气?你杀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叶玄雪见他神智似乎有些不清,微蹙眉头道:“妖树血萤虽可提高修士修为,但对心志不坚之人而言,会惑其魂神致使心性崩溃。谢修离,你走火入魔了。想求她原谅你该直接找她,我帮不了你。”

语毕,他不再理会谢修离的哀求,正要离开太苍林,然而一转身便望见挡路的火渊兽。

“你要随我走一趟吗?”叶玄雪本想让它让路,不过想想方寸心的脾气,觉得她的异兽估计和她差不离,所以改口道。

果不其然,点心看看太苍林,又看看叶玄雪,眨了两下眼睛,估摸是回忆方寸心的命令顺便再分析了一下,便咻地化作橘色晶冻弹到叶玄雪肩头,算是同意他的提议。

那神态,像极了方寸心。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兽。

————

玄机阁的五灵洞府中,林颂正不耐烦地在洞府内走来走去以求平静,然而这个举动却让他烦上加烦。

这几天他忙得是焦头烂额。虽然那日也有份共同抵御黑甲卫,可到底是裴敬川的亲传弟子,身份就尴尬了起来。可在玄机阁,他又是玄机阁如今辈份最高的修士,裴敬川不在了,大事小事就都推到他手上,等他决断处理,他连感伤师父离世的时间都没被,就被架在代宗主之位上下不来。

今日依旧是五宗议事的日子,听说请来了方寸心,可林颂实在疲于应对,索性找了个借口,让宗中其他上修代他去议事,自己则留在洞府里偷闲。

可这闲也没偷成,总有大大小小的烦心事递到他这里来,烦得他都快把胡子薅光。

心里正烦躁着,门外忽然传来阵喧闹声,林颂顿时吹胡子瞪子骂道:“吵什么吵?又出什么事了……”

话间未落,外头就冲进来两个小修士。

“仙师,叶……叶师兄来了。”小修士慌慌张张道。

“叶玄雪?他来就来呗,你们紧张什么……”林颂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叶玄雪已经是九寰头号危险人物,怨不得他们害怕,便摆摆手让他们退到旁边,一抬眼就看到已然踏入洞府的叶玄雪。

“林师兄。”叶玄雪简单打了个招呼。

林颂没吱声,只上下打量起叶玄雪。

他和方寸心在太苍林里躲了三天,伤势和修为恢没恢得看不出来,但那精气神明显饱满许多,甚至白雪一样的脸颊上还透着点红。

这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有什么事喊我去太苍林就可以了,何必拖着伤体亲自来五灵洞?”看了半天,林颂才问道,“这些天我都忙昏了头,你的伤……”

叶玄雪捂了下肩头伤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可受到重创的经脉想要恢复到从前却十分困难。

“已无性命之虞,多谢关心。”他并不多谈,只问道,“师兄,舅舅的身后事,你可有安排?”

闻及此语,林颂倒是惊讶。

玄机阁乱成这样,裴敬川又是罪大恶极之人,根本没人顾得上这些,连问的人都没有。

“跟我来吧。”半晌,林颂才叹着气把叶玄雪带到后面一间小石室里。

石室内设有灵堂,裴敬川死后身体化作尘烟四散,是以并无棺椁,只在正中摆放着灵位,灵前供着清香。

叶玄雪接过林颂递来的三炷清香,敛眉垂眸,恭敬的行过礼,才将三炷香插入香炉。

“宗门不敢设灵祭拜,我便在此悄悄给他设了灵位。”林颂方道,“难为你,还愿意给他上炷香。”

叶玄雪默不作声地望着灵位。他虽有裴群岳的元神,但也保留着叶玄雪的记忆。少时在玄机阁生活时,裴敬川也曾日夜照顾过他,这些年也时时照拂着他,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从中受益颇多。从前做为纯粹的傀儡,他没有七情六欲,一切依照指令行事,有了裴君岳的元神后才有了真切感受。

裴敬川与裴敬云兄妹情深,自小感情甚笃,裴敬云死后,叶玄雪顶着她儿子的躯壳,一度确实被裴敬川当成血亲,可叶玄雪的体内又封印着害死裴敬云的罪魁祸首,让他无法面对,便一直充满了复杂与矛盾。

这炷香,就当是替死去的,真正的叶玄雪上的。

祭拜完裴敬川,二人便踱出石室,叶玄雪边走边问道:“师兄,你可知舅舅到底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成立九寰学院豢养异兽?”

按照金犀村的记录,裴敬川应该是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豢养异兽,不论是天海楼还是金犀村,行事一直非常隐秘低调,以至于虽然寂承苍有所怀疑派他暗中调查,却一直没能查到真相,直到五年前金犀村突然变得激进,露出的蛛丝马迹才越来越多。

甚至于成立九寰学院,招收五千余名学生。如此庞大的人数极难隐藏,会成为巨大的目标和隐患,而最终彻底将他定罪的,也正是这个九寰学院。

这绝非裴敬川一贯谨慎缜密的作风,他大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林颂摇摇头,沉忖道:“我不清楚,师尊知道我的个性,沉迷炼器不好俗务,他不会同我说这些的。不过我猜测,可能与灵源的枯竭有关,他急于寻找新的力量代替灵源。”

九寰灵气本就只剩下五宗灵源,若是灵源再枯竭的话,别说对付天裂异兽,整个九寰都将陷入瘫痪,到时候这个世界便真的岌岌可危。

“从异兽身上提炼灵气这个想法,当年也是师尊提出的,交由唐师弟替其研究。只是师弟始终不肯以活人来饲养异兽,导致提炼出的污血极不稳定,师尊觉得进度过慢,加上二人理念不合,才有了后来师弟蒙冤离宗,天海楼易主之事。”

二人说话之间,已经走到洞府的石桌椅畔坐下。

林颂继续边思考边回答叶玄雪的问题:“我也是一年前随你们奔赴天裂战场,陪着师尊勘探天裂情况,才发现灵气枯竭的情况比想像中要严重。天裂战场上似乎有股陌生的力量正在形成漩涡,从九寰抽取灵气,从而导致九寰灵源的枯竭。师尊在百年前就已发现这个情况,不过那时这股力量很微弱同,被抽取的灵气不足以影响九寰灵源,所以师尊暂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五年前,这股力量突然暴涨。”

五年前……

不就是他和方寸心复苏的时间?

“我也去了天裂,怎么没听舅舅同我说过这些?”叶玄雪问道。

“这是军中最高机秘,倘若泄露必然引发人心不安,所以除了你舅舅与几位主将之外,无人知晓此事。我也是因为你舅舅需要我协助勘查此事,才知晓的。”林颂说着看了眼叶玄雪,又叹,“按理这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但师尊已逝,仙军失首,天裂战场那边恐怕要大乱,这事迟早爆发。你既有所怀疑,我也没什么好隐瞒。”

“所以舅舅是为了要解决这个隐患,才不得不加快进程?”叶玄雪蹙眉继续问道。

“灵源枯竭是一方面原因,可能还有另一方面……”林颂便又沉忖道,“九寰也罢,五宗内部也罢,这么多年来其实都有一股非常保守却十分强大的力量,在干扰阻止你舅舅对九寰的改变,尤其在异兽的事情上,他更是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即使这两百年来,他成为五宗仙军的统帅,在天裂征战多年,为九寰抵御了不知多少场灭顶之灾,依旧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

他想彻底解决天裂的威胁,建立一个全新的九寰,可实际上哪怕仙军也要受到五大仙宗的掣肘。他举步维艰,所以才想着消灭五宗,让仙军成为九寰唯一的势力。”说到这里,林颂一顿,又望着叶玄雪的眼睛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未必是真。你也别觉得我在替师尊说好话,师尊这一生,功过参半,他虽罪大恶极,但初衷仍是为了九寰,只是用错方式。”

“我懂。”叶玄雪点点头。

两人突然间沉默起来,似乎都因为提到裴敬川而显得有些沉重。

也不知多久,叶玄雪才打破这个沉默,擎起一个纸卷递到林颂面前:“师兄,此次来寻你,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你可认得这画上的图案?”

林颂接下那纸卷展开望去,只见巴掌大小的纸上画了个诡异的眼睛图案。

一个简单的图案,他看了两眼问道:“这是什么?”

“此物可能是雷曦宗的古宝,名作‘雷眼’,你可有印象?”叶玄雪问道。

“没听过。”林颂忖道,“不过这图案有点眼熟,我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师兄好好想想。”叶玄雪道。

林颂揪着胡子眉头紧锁地回忆着,过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好像在一本关于符咒的古藉上面看到过类似的图案,可那不是法宝,而是一个古老禁咒的咒纹。”

“禁咒?”叶玄雪心头一紧,追问道,“师兄可记得是什么禁咒,有什么作用?”

“太早以前看的了,我已记不清,你等我查查。”林颂摇了头。

这年头早就不用什么符咒了,何况还是个古老的禁咒,也就是他少年时爱看杂书,翻看了许多古藉,才留下点印象。

“要去案匣库吗?我与你一起。”叶玄雪道。

“你冷静点,案匣库没有这玩意儿,我是在玄机阁的天宝楼里看到的。”林颂看出他着急,便拍拍他的肩膀。

天宝楼乃是玄机阁最古老的一个藏书楼,里面收藏了无数古老典藉,存放的年月已久无人翻阅早已落满灰尘。

他想了想,又道:“罢了,在这里待着也让人心烦,走,咱们去天宝楼里躲躲清净。”

————

方寸心听了一整天吵架,正是头昏脑胀心烦气躁,五宗这个烂摊子,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回到太苍林时,已是夜色深沉,太苍林外一片寂静。

火渊兽不在?

叶玄雪也不在?

这两一声不吭,是去了何地?

方寸心蹙了眉,刚想传音,忽然间神色一凛,望向远处。

月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里,谢修离忏悔般站在阴影中。

方寸心冷冷地盯着他,眼里已无昔日温情。

就这般定定看了片刻,见谢修离一动不动,方寸心转身便要离去,可她脚步刚动,谢修离忽然间从阴影中走出,嗫嚅着唇唤了声:“寸心……”

然而这一声低唤换来的,是方寸心消失的身影。

砰——

排山倒海般的一掌,重重印在谢修离胸口。谢修离被方寸心震飞,又撞上身后的山石,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谢修离整个人随着粉碎的山石摔到地面,连吐了三口血,只觉得五内如焚,全身骨头都像被震碎一般。

他艰难抬头,目光顺着方寸心的裙摆缓缓上移,最后与她冷冽的眼神相会。

“站起来,若能接我三掌不死,我便原谅你。”

第160章 忘尘 他的生命里,从此没有这个人的痕……

冬日的清月没有温度, 照得竹林寒浸浸的。

谢修离早就冻结的心,却因为方寸心一句话,忽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甚至就连一潭死水般的眼睛,似乎都恢复了点亮光。

方寸心不会问他那么做的原因, 也不会听他的解释, 若是三掌能换一个原谅,哪怕是死他也甘之如饴。

他喘歇着慢慢站起来,随之而来将他笼罩的,是一股强大的仙威, 凌厉、冷冽,带着独属于方寸心的气息, 哪怕充满杀气, 也让谢修离感觉到一丝解脱。

她的第二掌很快就到。

这一掌比第一掌更狠,更重,她的手掌亮起淡淡金芒,毫不留情地印在谢修离胸前。

砰——

更大声的裂石音响彻太苍林, 谢修离整个人再度被打飞,他身后已无山石,是幽暗的树林。他如同断线的风筝般, 连续撞断了十来棵树,他才从半空落下,“哇”的一声又大口吐血。

而方寸心的第三掌又已聚起。

这次, 她的掌中绽起紫光,雷息积蓄,仿佛那天的天雷。

她没有留情,一掌比一掌狠。

这是最后一掌, 也是致命的一掌,谢修离没有可能在她手中活下来。

他身体的经脉已经被震断,难以凝聚真气,五脏六腑也都受到重创,可痛苦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仿佛离自己的目的更近一步。

再一掌,他就能解脱。

然而他体内的血萤却似乎不这么想。

若是谢修离这个宿主身死,这些寄生于他血液里的血萤也会随着他一起死去。它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在他血脉中疯狂涌动,让他的血脉渐渐浮现在肌肤上,仿佛要抵抗来自外界的攻击。

一根一根,如同庞大的红色蜘蛛网,爬满他全身。

就连眼睛,也彻底化为血色。

清秀苍白的脸庞变得诡异,他喘息着,用尽全力平复着身体的痛苦。

方寸心沉默地看着他,直到他尝试了三次之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呼啸的风声响在耳,漫天神威笼罩了他,身体仿佛置身天雷之下,谢修离没有闭眼,认真地望向前方,想在死前再看清楚方寸心的模样。

哪怕是一个绝情的眼神,也没关系。

方寸心这一掌速度并不快,只是积蓄着滔天雷威,在他的目光下袭至他胸前。他微微一笑,等待马上来临的死亡,然而下一刻,他被她掐住了咽喉钳于掌中。

雷威如同无形之网,笼罩他全身。

爬满他全身的血脉越发殷红,鲜血沁出他的皮肤,一滴滴流下,只有以灵识仔细感知才会发现,那些“鲜血”由无数微小的虫子组出,因为不愿陪着宿主共赴黄泉,而争先恐后逃离宿主的身体。

然而这些血萤虽然逃离了宿主的身体,却无法脱开另一种桎梏。

四周的风仿佛涌动成漩涡,庞大的吸力将这些血萤全部吸聚到涌动的风中,在半空形成拳头大小的球体,像个丑陋的血色肉瘤。

待谢修离身上蛛网般的血脉彻底恢复成原样,所有的血萤都被驱逐出他的身体,那团风涡才猛然间向内挤压。

只闻一声闷响,仿佛什么被人捏碎般,那个丑陋的血球被风息捏爆。

谢修离大口喘气,只觉得混沌不堪的脑袋忽然变得清明,那些疯狂执拗且阴暗的情绪,通通化作铺天盖地的后悔与悲伤。

方寸心又救了他一次。

他想说什么,谢谢,亦或抱歉……但方寸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和他想得不一样,她并没放过他。

方寸心仍旧紧紧钳着他,另一手掐了个诀,在半空中幻化出一个浅青的符咒,而后将那个符咒打在他的眉心间。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刺入他的神识。

他的脑海里仿佛也涌起漩涡,带起无数的回忆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不停旋转着,随着被抽离他的脑海。

谢修离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恍惚惚地猜测着。

他是要死了吗?方寸心还是要杀他?

不,不对。

这不是要杀他。

他像回光返照的病患,猛然间有了短暂的清醒。

方寸心的符咒,带走的是他脑中所有与她有关记忆。

从他们第一次在默石相遇,她在蛇口下救了他,到望鹤城带着学生们参加遴选赛,再到后来被带回元莱城,与她重逢……

他刹时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巨大的恐惧与悲伤瞬间笼罩了他,他宁愿死在她手中,也不想遗忘。那些回忆是他绝望时的救命稻草,是他痛苦时的救命良药……他需要这些回忆。

他想求她放过自己,他发誓自己可以从此远离她,可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那双望向他时从来都盛满笑意的眼,只余冷酷。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可以无情到这般田地。

可很快的,他的意识再度模糊,那些痛苦也好、惶恐也罢,种种情绪都随之化作一片空白,就连她的模样,也渐渐糊成一团,像滴入池潭的一滴浓墨,很快洇散。

他渐渐变得平静,只知道好像有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她的名字,还有她的模样。

他的生命里,从此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

月色渐隐,时辰已晚。

沈卿衣捏着眉心,正有些疲惫地从玄机阁的落脚地出来,赶往玄机峰。

他是刚刚赶到玄机阁的,因着参与了九寰学院和横刃山的行动,他被五宗传召前来禀报那边的情况,毕竟苏断水正在九寰学院安抚人心,而唐梦归忙着处理横刃山的异兽,两人都不得空闲,只有他这个莫名其妙与方寸心合作了一把的人,稍稍有些空闲。

只可惜刚刚走到洞府前,他就被方寸心挡住了去路。

“这是?”沈卿衣诧异地看着方寸心把扛在肩头的男人平放在洞府外的山石上,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直到看到那人的模样,才又惊道,“谢修离?”

“他不是谢修离。”方寸心也望向山石上昏睡的人。

他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眉间不再阴郁。

“我想请沈城主帮个忙,把他带回望鹤城,告诉他,他是王胜,望鹤城的一个小裁缝。不知可否?”方寸心直接问道。

“这倒是不难,但他如今是太微的人,身上又有血萤,若是我贸然带走,太微那边无法交代。”沈卿衣斟酌道。

“血萤已经被我清除了,太微那边我去说。他心思过重,不适合成为谢家家主,也不适合踏上仙途。我已用忘尘咒抹去他的记忆,从此以后,他只是王胜。”方寸心飞快道。

这已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怜惜和慈悲。

沈卿衣闻言良久无话,只望着谢修离长叹一声。

这些年谢修离在谢家的遭说他全部都听说了,又与谢卓两家合作,对谢修离的性格亦相当了解,后来进了太微,又在缈云峰上对叶玄雪出手以及事后种种,他亦都听说了。

确如方寸心所言,他并适合在阴谋中打滚,单纯的生活才最适合他。

“行,我带他回望鹤,你放心,我会照顾他。”沈卿衣道。

“多谢城主。”方寸心抱拳致谢,眉间神色明显一松,又笑道,“城主刚到玄机?”

“是啊。拜你所赐,掺和进五宗的事里头。”沈卿衣亦笑着道,无奈的语气里似乎夹着一缕怨念。

谁能想到,送两个学生进去查探消息,换来的却是石破天惊的结果?

每次遇到方寸心,都不太平。

“别这么说,你送桑慕和虞随潜入九寰学院,难道不是也在怀疑,想借他们之手查清真相,否则又怎会被他们三言两语打动?”方寸心半是戏谑半是试探道,“沈城主与九寰学院合作运送物资,总不会真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只这一句话,便让沈卿衣心头一跳。

送大明和徐杨出来找他这个想法,是方寸心的主意吧?除了想借他之手解决九寰学院外,恐怕她心里也存着试探他的目的。

那时的她,也在怀疑他。

看着方寸心意味深长的眼,也不知为何,沈卿衣竟有些后怕——她必是藏了后手,倘若他真的与裴敬川等人同流合污,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方仙尊说笑了,运送物资是因为地点合适,他们才找上我,其余事我一概不知。”他神情微变,连称呼都改了,不再如先前那般熟稔随意。

毕竟眼前之人,境界已是九寰巅峰。

方寸心没有刻意展示亲切与他套近乎,保持着这样的震慑力,淡淡道:“深夜出门,城主这是要去见谁?”

沈卿衣刚想回答,却听她的声音又响:“是不是要见檀洛舟?亦或说日晷城主,重黎山主?你喜欢哪个称呼?”

他顿时一惊。

她的语气听来好似随口攀谈一般,可身上流露的气息,却直逼魂神。

这让沈卿衣想起五年前,她还只是出现在默石城的一个卑微小界仙民,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时,她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上位者气势,已经让他失神。

在这样的气势前,所有似是而非的借口仿佛都会成为不可饶恕的谎言,沈卿衣并不想挑战她的威严,便道:“看来仙尊已经把我的来历调查得很清楚,我没什么可说的。”

方寸心就喜欢和沈卿衣这样聪明且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交谈合作,这会让她十分舒服。

“雾山狂客,辰光台第二位的强修,可惜我们无法在日晷城打一场。”

“仙尊高看我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沈卿衣坦白道,“进了日晷城的人,大多都是为情势所逼,我也只是混口饭而已。”

“那你这口饭混得是很美味了。”方寸心戏谑一句,又问他,“你进入日晷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檀洛舟吧?”

他不语默认了。

“是她给你的指引,让你在日晷城历练?”她继续问道。

“是。”沈卿衣答道。

檀洛舟的酒馆坐落在所有新人必经的路途上,给日晷城的新人指引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

“那后来呢?你在日晷城声名雀起,为何又去默石城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城主?也是她给的指引?”

“也是,也不是。”他道,“是日晷城主的安排。”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她们是同一人。

他凭借实力成为辰光台第二名,得到日晷城主的青睐。

“她告诉我,就算一辈子在日晷城打擂台,也只是个逞凶斗狠的武夫。若想真正闯出名堂,还得到外头去。她可以替我安排,让我从一个小城主做起,慢慢爬上去。我只思考了一瞬,答应了她。”

他不是好勇斗狠之人,心中更向往的是闯出一片真正属于他的天地,日晷城主的提议,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那她没有要你做什么?”方寸心追问道。

“没有。她没提要求,只是无条件把我扶上去。”沈卿衣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哦不是,她让我替她等一个人,但到现在,她都没告诉我我要等谁,不过……”

说话间,他望向方寸心。

他想他已经知道檀洛舟要他等的人了。

方寸心笑了笑,明白了他转折后的未尽之言。

如今三大世家,谢家已经不行了,云家的势力也大不如前,而你异军突起成为九寰新贵,和如日中天的卓家一起,背靠日晷……不,背靠雷曦。

短短五年,雷曦宗从没落的宗门,一跃成为九寰势力最强大的宗门,位居五宗之首。

再无可抗衡。

————

辞别沈卿衣,方寸心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找叶玄雪和点心。

这两到现在都没给她发来消息,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仿佛是感受到她心里的不痛快,叶玄雪的传音掐着时间传来。

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报了个位置给她,便结束传音,连个解释也没有。

方寸心一边朝着天宝楼飞去,一边琢磨,是不是最近对叶玄雪太好了,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

天宝楼位于玄机阁的角落,是座有着万载历史的石楼,石楼残破不堪,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修士看守,平时人迹罕至,进出并无限制,只需五宗任意宗门的令牌即可

方寸心踏进石楼时,正看到踩着三层高的木梯从高耸的书架上爬下的叶玄雪。

藏在他后领的点心闻声探出头来,兴高采烈地回到方寸心手中。

“抱歉,在这里查阅古藉忘了时间,让你担心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他就道歉。

“呵,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担心你?”方寸心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但嘴巴还是不饶人。

叶玄雪并不和她斗嘴,只问她:“今日去见五宗,如何?”

“不如何!”

提起这事,方寸心就不愉快。

“吵了一整天也没吵出结果来,尤其是那个海肃和司寇靖远,浪费我的时间。”她怨气甚重,一屁股坐在叶玄雪替她拂去了灰尘的木椅上。

想起白天的情况她就恼火。

那两人吵得不开交,还想拉帮结派找帮手,于是来问她意见。

她二话没说,给这两人一人塞了一把刀。

“把对方捅死吧,活的那个就能做主了。”

粗暴直接又毫无厘头的答案,简直震惊了大殿上所有人。

听着她的抱怨,似乎能够想像出当时大殿上鸦雀无声的沉默与众人惊愕的表情,以及方寸心挑着眉的神态,叶玄雪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个真心放松的笑。

方寸心瞄了他一眼,没有破坏他的心情,又问道:“你来这里找什么?”

“林师兄说在这里见过有关雷眼的记载,但他记不清内容,所以我和他一起来翻找。”他解释道。

方寸心眼睛一亮:“找到了吗?”

叶玄雪摇了头:“还没。”

方寸心目光便又黯下,盯着满目落满灰尘的书架看。

“听说雷曦宗要奉你为新主,你会答应吗?”叶玄雪想起白天听到的,便问道。

“我不想,但会答应。”方寸心给了个十分矛盾的答案,又道,“你有没兴趣,陪我探探雷曦宗?我想去个地方。”

作为“酒馆老板檀洛舟”的幻月消失之前,给了她一个记录着舆图的玉牌。

她不知道这是对方的阴谋还是什么,只是依目前她对幻月的了解,幻月擅长布局,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不会这般直接地将东西交到她手上。

酒馆湮灭那日,幻月的神情无限寂寥,也总让方寸心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那是种直觉,无需证据,方寸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知。

她想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

叶玄雪还没回答,便听到林颂一叠声的说:“找到了!”

楼梯口冲出个浑身落满灰尘的人来,捧着手里泛黄的古籍兴冲冲奔向两人——

作者有话说:小谢小沈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