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寸心 落日蔷薇 21680 字 1个月前

————

天似乎有破晓的迹象,一缕朦胧的光亮笼罩在天地交界处。

嘹亮的凤鸣划破寂寂长夜,雪白的凤凰从太苍林上飞出,朝着天海楼而去。

看着相互倚坐在凤凰上的两人消失在天宇,藏身竹影间的谢修离方缓缓踱出,原本明亮温柔的眼眸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一缕血色丝线在他指间游绕,细细看之会发现,那血线是由一只又一只渺如尘埃的虫子汇成。

他在竹下站了片刻,朝着二人所去的方向飞去。

第146章 师妹之死 雷曦宗的小师妹死了,死在她……

天光未现, 天海楼却已被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光轮浮现在缈云峰上空,无数道亮光没入缈云峰四周的地面,将整个山峰都包裹在光芒所成的囚牢中。弥漫的山雾被吹散, 埋伏暗中的修士们全都现身,身前法宝浮动, 满面冷意, 随时准备动手。

孤零零地耸立的天海楼,像个穷途末路的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攻,对整个玄机阁而言,不啻惊滔骇浪。

方寸心在接到卓青让传音时, 不得不佩服卓青让的果决和雷厉风行。即使早已猜到卓青让的计划,她也没料到他会在拿到证据不足一天的情况下, 就说服雷曦与沉渊合作, 绕过玄机阁合力围剿天海楼,又请来太微与无量海两宗宗主,在此见证,逼审姬灵夷。

玄机阁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姬灵夷浮身天海楼前,怒目冷颜质问围在天海楼前的众修,“这里是玄机阁!我宗好意邀请各宗弟子同修共掌天海舰, 尔等却借机生事,谋我玄机天海?”

在她身前,站着一排最早闻讯而来的玄机阁弟子, 正祭起法宝严阵以待,与眼前这些白天还嬉笑怒骂共同历练的修士们对峙着。

“我既敢请众修前来,自然有确切证据!”卓青让独站人前,举起手中紧握的玉牌, “这是有姬楼主法印的秘密卷宗,记载了这百余年来天海楼暗中饲养异兽的详尽过程,请沉渊、太微与无量四宗宗主并雷曦西临神君同阅。”

语毕,他扬手就将玉牌送往几个宗主处,被沉渊谷谷主海肃接到掌中,转头与身边的萧西临、寂承苍及司寇靖远一同审阅起来。

“不可能!你从何处得来的?”姬灵夷清艳的脸庞上慌乱一闪而过,她咬紧牙佯装镇定质问道,心中已乱。

当日方寸心三人虽然闯入冰宫案匣室,可能够让他们翻查的,只有案匣中的饲养记录,那些日常记录并无她的法印,诸如异兽名录数量及饲养方法等重要资料,才会盖上她的法印,全部封存在属于她个人的案匣中。

个人案匣有元神禁制,不是本人根本无法开启,他们是如何取得的?

莫非是诈供?

她蹙了眉:“这是假的,你栽赃嫁祸我!”

“是真的。”一声冷语夹着滔天仙威,出自无量海寂承苍。

其他三人也已看完那玉牌中所拓出的信息,在短暂的惊愕过后,皆化作熊熊怒火,冷怒地望向姬灵夷。

“姬楼主!你不妨解释一下这玉牌中的记录吧。”海肃踏出半步,喝问道。

“要不还是等裴帅来了再说?这里毕竟是玄机阁,此又是玄机阁内务……”太微的司寇靖海倒是替姬灵夷说话,只是话未完便被人打断。

“饲养异兽怎是一宗内务?”萧西临冷笑,“司寇靖远,你是给玄机阁做狗腿做惯了吧?”

毫不留情面的嘲讽让司寇靖远一下子涨红了脸。

天际的光芒却猛烈一闪,从外头被人劈出一道裂隙,身披青乌战甲的裴敬川手持焚天仙戟,驾墨焰神魇而来,手中仙戟横扫而过,荡开一股磅礴怒劲,将围在天海楼外的弟子全部震开,只剩几个宗主还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本座待尔等为上宾,尔等却为何趁夜围攻我天海重地?”沉雷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缈云峰,喝问向在场众修。

“宗主!”姬灵夷目光一喜,遥望天际破空而来的人。

她身前的弟子们也纷纷面露喜色,像看到了救星。

随着裴敬川的到来,无数玄机阁弟子亦冲上缈云峰,拦在天海楼前,与其他几宗弟子对峙。

“裴帅来得刚好。”萧西临扬声道。“那就请你来解释一下,贵宗弟子饲养异兽之事。”

说话间,她将那枚证据玉牌扔向半空中的裴敬川。

裴敬川信手接下,并没急着查看,而是冷冷望向姬灵夷。久经沙场执掌仙军的肃杀顷刻间释放,让人不寒而慄。

“怎么回事?”他问向姬灵夷。

“我不知道,是他们之中有人栽赃嫁祸于我!”姬灵夷咬定不认,“你们说我在玄机阁内饲养异兽,那异兽呢?异兽何在?”

“看来姬楼主还是不肯承认。”卓青让毫不意外,又是一扬手,朝天空放了枚明亮的火镝。

不远处的天空,同样升起一枚火镝与之呼应。

看到火镝升空的方向,姬灵夷神情又是一变,那是另一架天海舰所处的位置。

“据我所知,天海楼最初由裴帅的关门弟子唐梦归所建,他曾是你们玄机阁最有天赋的炼器师,后来却被人告发私饲异兽炼制邪器,因此被逐出宗门,后由告发他的人,也就是他的师妹姬灵夷姬楼主你接手。而唐梦归当年所炼制之物,并非邪器,而是异兽污血,一种可以代替灵气之物。”卓青让续道,“而你接手天海楼后,却并未停止这项研究,反而变本加厉,用活人喂养异兽,建起地下冰宫,以便能够炼制出更多的异兽污血。”

他每说一句话,就引来四周修士的低声议论与震惊,其中也包括玄机阁的弟子。

“荒谬至极!我既然亲手拆穿我师兄唐梦归的恶行,又怎会与他同流合污?”姬灵夷听到这个名字,彻底被激怒,“卓家小儿,你没有证据,莫血口喷人!”

“别急,我当然有证据!天海舰所需灵气庞大,以贵宗……或者说合五宗的灵源,都只能勉强支撑,如此庞大的灵气需求,姬楼主却声称通过全新的灵网与五宗灵源相接,足以应对?”卓青让敛眉肃声道,“我大胆猜测,支撑天海舰运行的不是灵气,而是异兽污血!所以我派人潜入天海舰的灵气舱,果然发现……天海舰的灵气舱所连接的不是什么五宗灵源,追本溯源,我们追踪到天海舰灵核所连接的,是一个地底冰宫,位置就在你们玄机阁的剑冢深渊,那日雷曦方师妹所遇危险的地方!姬楼主若想自证清白,不如就带我们去这两处看一看?”

他话音未全落,远空忽然又有一枚火镝升空,正是剑冢位置。

姬灵夷的脸色瞬间惨白。

如果说法印还可辩驳一二,那天海舰的秘密与冰宫的位置一旦被发现,便是铁证。

————

“是你把唐梦归的事告诉卓青让的?”叶玄雪在方寸心耳畔低声问道。

缈云峰外的半空中,悄然停着一只雪凤。方寸心舒坦在倚在叶玄雪怀中,正看热闹看得高兴。

隔岸观虎斗的滋味太美好,她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痛快感觉。

“嗯。”听到叶玄雪的问题,方寸心点点头,“卓师兄出手大方,我当然要送他一点小赠品。”

老唐一直想澄清当年之事,但他知道他的仇人太强大,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所以他不敢告诉方寸心实情,本欲让她先夺天海舰的持宝资格,再走下一步,却不曾想方寸心胆子那么大,竟私闯天海楼发现秘密。

在窥破天海楼秘密外,方寸心就已经能够从老唐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当年的情形了。老唐虽然利用天海楼秘密研究异兽,但他用来喂养异兽的只是死人,且数量并不大,初衷也是想要炼制出一款能够代替灵气的新灵源。他的师妹姬灵夷是个野心很大却极擅隐藏的人,利用老唐成功进入天海楼后,不惜出卖已然成为爱人的唐梦归,污蔑老唐以宗中弟子活体饲兽,从他手中夺走天海楼。

可真正以弟子饲兽的,却另有其人。

老唐走后,姬灵夷接手天海楼并将饲养异兽的规模扩大,正式成为那人手中棋子,

而唐梦归也是在离开玄机阁后,早中四处查访,才知道当年之事另有蹊跷,可他已经无法再回玄机阁,只能寄望于方寸心。

“那天海舰呢?也是你发现后告诉卓青让的?”叶玄雪又问道。

方寸心微转头,对着叶玄雪笑道,“那得多亏叶师兄,你那日把我们带到你的天海舰上参观,讲解得那般详尽,我便想起了污血……叶师兄,你也是故意的吧?”

叶玄雪微眯双眸,只用眼神回答她。

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透,稍作点拨就能察觉其中端倪,就好比这一回,在接到方寸心的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暗示后,聪明如卓青让,自然也能将其中关节打通,再以雷霆之势布局,打姬灵夷一个措手不及。

而卓青让之所以冒着仓促起事的风险,也要如此快速布局,也正是因为担心方寸心打草惊蛇后,姬灵夷已在想方设法销毁证据。

事实上,冰宫那边由苏断水带人前往,传回的消息是,全殿大部分异兽都已转移到未知之地,他们还是稍稍晚了一步。

“我聪明吗?”简单解释了几句,方寸心仰头问他。

她的眼睛亮得如同星月,盛着满满的得意,如同昔年那般,等他一句夸奖,她就会心满意足地倚在他怀中,高兴半天。

但这次,叶玄雪沉默无声。

她的聪明,早已无需他的夸奖来证明。

那厢传来一声震怒,裴敬川满目痛心怒杀,手执长戟直指姬灵夷。

“姬灵夷,他说的可是事实?”

姬灵夷面色苍白,满目仓惶地望向高高在上的裴敬川,唇瓣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可回应她的,却只有裴敬川挥落的冰冷戟光。

那道戟光带着万夫莫挡的气势,转眼间就到姬灵夷面前,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纵身而起,挥出道冰冽的剑光。

只闻一声轰鸣,戟光与剑光撞上,在半空中炸开刺眼炽光,庞大的力量四下荡开,化作一道狂风刮过。

“寂宗主这是何意?”裴敬川冷冷看着浮身半空的寂承苍,再无先前热络。

“我想问裴帅是何意?”寂承苍面无表情回答道。

九寰第一修的仙威,浩瀚如苍穹,压制了裴敬川的杀气。

“姬灵夷乃是玄机弟子,她在玄机阁犯此重罪,本座自要将她擒回细审,待得一切水落石出,自会向各位交代。”裴敬川沉声道。

“不行,这已经不是玄机阁一宗之事。事关九寰与五宗安危,我们今日就要一个答案。”寂承苍毫不退让道。

天不知何时已经全亮,两厢对峙,引得阴云压顶,庞大的仙威化作肆虐的狂风,将缈云峰四周的云雾吹得不断变化。

方寸心看得津津有味,心情大好。

终于不必再像前几次那样,由她亲自出马了。

终于,她也可以低调一次!

不期然间,身后的男人发出声闷哼,吸引了方寸心的注意力。

“你怎么了?”她并没立刻回头。

“方寸心,我……不太对劲。”叶玄雪眉头已然紧蹙,他的身体里正渐渐浮起一股陌生的戾气。

那股戾气长驱直入,瞬间侵占他的血脉心神,原本被他元神压制的凶壤变得蠢蠢欲动。

是玄冰的效力结束了?

可即使玄冰的效力结束,以他的元神也足以压制凶壤才对。

方寸心闻声转头,发现他已面颊泛红,额际生汗,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她立刻坐直身体,刚要说什么,却倏地被他攥住手。

“离开这里,快点。我控制不住凶壤了……”叶玄雪的声音变得嘶哑粗糙,带着一丝急躁不安,不复冷静。

方寸心的笑容消失,目光扫过他的脸庞,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他雪白的手背上,爬满了一道道红色丝线,丝线蔓延入袖,已然顺着他的脖子爬向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也变得赤红一片,露出可怕的凶光。

妖树血萤?!

方寸心一眼认出此物,顿时震愕无比,目光放眼四野,终在二人身后,看到了隐于云雾间的谢修离。

他站得远远的,手中血萤丝线缠绕,神情冷漠地看着痛苦挣扎的叶玄雪。

杀意已经盈满心房,他要杀光所有站在方寸心身边,进入方寸心眼中的男人。

她的身畔,只能是他!

千算万算,方寸心都没有算到,谢修离会对叶玄雪出手。

他们都清楚,若在这里让凶壤出现,那么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就会变成一场针对叶玄雪的灾难。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叶玄雪已经一掌将她震出雪凤,随即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疯狂怒吼,只剩一双赤红眼眸,痛苦地望向方寸心,希望她离开。

天海楼前对峙的双方都被这声兽吼吓了一跳,纷纷转头,而后骇然发现缈云峰外的半空中,无数黑色触须正从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上铺天盖地涌出,一股可怕的气息瞬间弥漫。

“玄雪……”寂承苍震惊无比地看着已不复人形的叶玄雪。

裴敬川也已经从天海楼前飞出,亦是满面错愕震惊。

整个缈踪峰,五宗强修与弟子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骇到。

只有谢修离从远处飞到方寸心身边,目光疯执地盯着她,却扬声道了句:“各位仙尊师友,叶玄雪师兄早已不是人了,他是异兽的宿体!”

“寸心,他不是人,配不上你。”语毕,他又对方寸心笑了。

这个笑有些扭曲,连目光都随之变得邪恶,不复昔日单纯。

“我!早!就!知!晓!”方寸心怒极,一字一字吐出,伸手揪紧谢修离的衣襟,“收了血萤!”

她的回答却换来谢修离愈发疯狂地笑声,他眼角俱是猩红血丝,心中痛极。

“收不回来!”他摇了头。

方寸心眼角余光已经瞥到缈云峰上的人朝着叶玄雪飞去,凶壤已经彻底失控,她不作多想,震开谢修离,朝着叶玄雪飞身而去。

谢修离察觉到她的打算,神情骤变,伸手想要阻止她却已然不及,眼睁睁看她飞入异兽的攻击范围。

漫天狂舞的触须,每一根都带着庞大神威,天际滚滚黑云涌来,凶壤的领域大开,似要将这片天地吞噬,死亡的可怕阴影笼罩在缈云峰每个人的头上。

方寸心艰难地穿过这些触须,朝着黑暗的中央飞去。

既然她的元神之音能够唤回裴君岳的元神,也许……能再救他一次。

虽然这个可能性已微乎其微,但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不管是因为今日变故是因她而起,还是因为在她心中,始终不愿他死得那般痛苦。

终究还是,心软了。

然而,她的好运气似乎用尽。

破败的傀儡躯壳根本无法抵御凶壤的攻击,残存的灵识也很难再施展神通,拼尽全力,她也只越过几重须浪。

一根从他胸口钻出的尖锐刺须,带着毁灭般的力量,在众目睽睽之下贯穿了方寸心的胸膛。

她止步在离他一射之地。

早已洞穿的胸膛再度承受穿心之痛,方寸心挂在凶壤的触须之上,血从半空洒落。

“寸心——”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谢修离口中发出。

“方老师——”

“小师妹——”

……

无数的尖叫惊呼响起,方寸心已然无法再给回应。

她目之所向,只有一双噬人的凶兽之眸,那其中残存着一丝痛苦,紧紧凝固在方寸心身上。

她问过他的,痛吗?被异兽啃噬而亡还不如死在她的手上吧?

那时他不知,被异兽噬咬而亡虽痛,比不上此刻眼睁睁看她被异兽夺命来得痛苦。

一个是肉身之痛,一个是心神之痛,若一定要比较,心神之痛大抵远甚肉身之痛。

明明……最想杀她的人,是他。

方寸心的灵识缓缓消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只看到两道粗若儿臂的锁链一左一右,穿透了叶玄雪的琵琶骨,血将他的衣裳染透。

阖上眼时,在她脑中闪过的却是一个笑话。

说好的低调做人,怎么到了最后,又成了整场戏的高/潮?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个问题无解,傀儡人在半空炸成齑粉。

雷曦宗的小师妹,死在了缈云峰上。

死在她心爱的叶师兄手中。

第147章 出关 切大号。实力巅峰。

三重石门紧闭的暗沉洞府里充斥着浅淡的紫光, 空气中萦绕着跳动不安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已经盈满整个洞府,随时会爆炸一般。

法座上盘膝而坐的女修倏尔蹙起双眉, 眼皮动了动,紧闭的眼眸似要睁开, 然而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只有唇角逸出一缕血色。

一股庞大力量突然冲入洞府,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体内。

白皙的肌肤泛起红晕,经脉浮胀涌动,如同奔流不歇的汹涌江湖, 淡淡的紫光从她身体里绽起,越发明亮。

雷灵窜动不安, 让匍匐睡在法座之下的火渊兽醒来。

惺忪睡眼渐渐变得戒备, 点心橘色晶冻般的身体陡然涨大,背上长出火焰长毛,像只炸毛的大橘犬,紧紧盯着座上的方寸心。

得至火渊巨兽的力量, 已被她全部转为灵气,流入她的丹田。

漫长的闭关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缈云峰上最后一眼,是血染白衣, 叶玄雪被铁链贯穿琵琶骨,修为只怕已废。翻覆的情绪乱了心神,让她灵气暴冲, 经脉刺痛,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险之中,所幸同思契并没传回强烈感应,他的性命当是无虞。

活着, 就还有转寰余地。

她飞快将所有杂念按下,再次专注于眼前闭关。外界如何,她已无法分神抽身。

在天心诀的加持之下,暴冲的灵气逐渐恢复平静,缓慢地流转入丹田,再从丹田散入元神。这个过程十分缓慢,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能着急,她必需沉心静气来完成闭关的最后阶段。

元神渐渐复苏,识海之中元婴浮现,始终差了一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洞府的第二道石门被人打开。

那十五亿灵石所换取的翠晶,已经分批送到,正被傀儡人运进她洞府的外间,如同小山般堆满偌大厅堂。碧透的翠晶如同被大火燃烧的草地,成片成片的黯淡枯萎化作废石,被抽走的灵气化作一道道青光钻入最后一扇石门,最后笼罩了方寸心,似天降甘霖般。

刹那间,至纯婴体从她元神中飞出,在她头顶转动,紫金两光大炽。

此番闭关,远超她预期的结果。

元婴彻底苏醒,不仅旧伤痊愈,她的修为甚至有了小突破。

元婴臻至圆满,离化神仅一步之遥。

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灿若星辰的眼眸中,积蓄烈焰雷威。

————

今日是地渊风暴肆虐天骸墟的日子,废墟被一片炽亮的光芒笼罩,陷入死亡的宁静中,而天骸墟日冕令的争霸战已进入高/潮,擂台赛事暴满,随时随地响起的喝彩声几乎掀翻场馆的屋顶。

自从直达传送区域的通道修筑完成后,天骸墟就安全了许多,修士也能安心地留在天骸墟中里,不必总担心地渊风暴造成的危险。

然而就在所有修士都躲在天骸墟里,继续醉生梦死时,整个天骸墟突然间无声震动起来。场馆外炽亮的白光也随之闪动,死一般宁静的废墟卷起猛烈风沙,重重地撞上天骸墟全新的场馆外壁,发出隆隆声响。

在这不见日月天光的地底深处,仿佛蒙尘的天空突然间扫清了阴霾,呈现出它原有的深邃的黑,在地平线的炽光照耀下,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宝石。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修士发现了外界异象,场馆里的喧嚣渐止,全都惴惴不安地望向外界。

没人想再领略一次地渊风暴的威力。

然而还没等他们猜出原因,却见一道紫金双色雷从天际落下,无砸在了炽亮的光芒上。

刹那间,光芒大作,刺疼所有人的眼。

天地随之震颤。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双色异雷从天上如同雨般落下,在天骸墟的四周形成雷圈,与地渊风暴的光芒做着无声对抗。

炽亮的白光竟不敌这阵异色雷,疾速朝地渊处退去。

所有修士看傻了眼,从来没有法宝能够击退地渊风暴,天骸墟这是又炼制出了新的法宝?

可天骸墟的长老和修士们,却也震愕地盯着外界异象,对这突然降临的神雷一无所知。甚至在此之前,他们还陷入低迷。

关于天骸墟主的流言已然传入天骸墟,墟主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雷曦宗的小师妹,默石城的疯拳方寸心,就是他们新任的墟主,然而伴随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是墟主陨落于玄机阁缈云峰的消息。

若非副墟主卓青放及时赶回稳定军心,只怕天骸墟已经陷入群龙失首的恐慌中。

“五哥,外头什么情况……”疯拳道人跟着卓青放站在天骸墟的最高处,看着外界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对小五的称呼,也由最初的“老大”改成五哥。

“这像是有人修为突破境界时的天地异象。”小五平静道。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族中时也曾听过老师教授修仙史,其中有些早已无法考究的仙史,听来总让兴奋,印象深刻。

天地异象就是其中一种。

只是在如今的九寰,境界突破时的天地异象早就成为史书上的古老传说,不复存在。

普通人连听都没听过,更遑论见过,比如疯拳道人。

但不管如何,小五固执地把这一切与幼时听过的传说相连接。十五亿灵石换来的翠晶,已经在他的督促下全部送到方寸心洞府中,想来是她即将出关。反正她总是出人意料,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别大惊小怪了,去安抚一下他们。”小五镇定自若道。

打发走疯拳道人后,他便返回自己洞府,小心翼翼捧起一件腰囊,掠向墟主洞府。

明知她没死,可或许是缈云峰上那一幕太过惨烈,以至他到现在仍心有余悸。

像做了个噩梦。

————

沉重的石门开启,磅礴仙威汹涌而出,方寸心从内室缓缓走出,眉宇之间暗蓄雷霆威势,眼底暗芒涌动,凌厉如刃,浑身上下都透着逼人之势。

就连与她相识已久的小五,都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停下步伐,远远地,带着几分难以自控的兴奋与仰慕,迷惑地打量着她——她的境界,似乎和他想像得不一样。

“好久不见,想我了?”方寸心一开口,却仍是旧日漫不经心的戏谑。

小五回过神来,英俊的脸庞瞬间恢复原来的高傲,两步迈到她身边,将手上的东西递还给她。

那是她傀儡分/身的随身之腰囊,里面可装着她的雷骨剑、龙魂鞭、天劫等所有重要法宝,要是找不回来她得头疼好一阵子,幸好小五机敏,在傀儡人炸碎后,趁着缈云峰大乱之际,偷偷摸走了她遗落的腰囊,火速回天骸墟主持大局。

就连那十五亿灵石的翠晶,都是傀儡死后,她传音给他,让他代为向卓青让讨要的。

“幸好有你,多谢。”方寸心浅笑道。

他帮她太多,一声“谢”不足以表达,可也只有这一声谢,才能回应他不求回应的友情。

“你到底什么境界?”小五双手环胸问道。

这个问题对其他修士而言是冒犯的试探,可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方寸心将腰囊认真绑到腰上,方道:“元婴大圆满。”

“……”小五却如遇雷殛般惊呆。

九寰公认的第一仙,无量海寂承苍,境界也只是元婴后期,为全九寰最有望冲击化神的存在,可方寸心开口就是元婴大圆满,他突然间就接触到了九寰境界的巅峰,这实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五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没完,对于极度慕强的卓家人而言,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

“和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方寸心走到厅中的罗汉榻上坐下,问道。

小五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平静了一下心情,才组织好语言回答她:“乱,很乱。”

从那日方寸心“身死”缈云峰至今已经过了足二十日,原本同气连枝的五宗分崩离析,彼此之间相互怀疑相互倾轧,早已失去从前的和睦团结,又或者这万载光阴流逝,五宗间所谓的休戚与共只是岌岌可危的假相,一点点的风波就足以将它捅破,暴露出宗门之间的权势争斗。

没有仙魔,没有正邪,一样也有厮杀争斗。

如今的五宗,已经四分五裂。玄机阁因为姬灵夷的存在而陷入怀疑漩涡的中心,然而由于叶玄雪身上的凶壤现世,无量海也跟着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五宗怀疑的对象,尤其是无量海的寂承苍,更是成为饲养异兽的元凶嫌疑。

“毕竟当年是寂承苍从天裂战场上抱回叶玄雪的,凶壤会寄生在叶玄雪体内,她定有着不可推脱的干系,再加上姬灵夷用来饲养异兽的冰宫,所用之冰乃是无量海的万年冰晶,更加成为寂承苍和姬灵夷之间互相勾结的罪证。”小五缓缓说道。

因为这重怀疑,导致现在在玄机阁和无量海势成水火,各执一辞,太微山一贯的保持中立,虽倾向于玄机阁,但也不敢轻易站队,沉渊阁则是在其中不断煽风点火,想要挑起玄机阁与无量海之间的争斗,以坐渔人之利,至于雷曦宗……由于方寸心的关系倒是一反常态的强势,隐约凌驾在太微、沉渊二宗之上。

除此之外,因为宗门之间关系错综繁杂,哪怕宗门没有表达,各个宗门的强修也有自己的想法,让这滩浑水变得更加浑浊。

而随之受到影响的是整个九寰各个城洲,不论是世家,还是各城洲势力,都因此陷入混乱,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应是数千年来,九寰最为动荡的一次危机。

“不是寂承苍。”方寸心摆摆手,一口否定了元凶身份,面上露出意兴阑珊的神色,五宗的情况不必打听她也能猜到,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呢?”

小五目露疑惑,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想问叶师兄?”

方寸心微微点头,等待着他的回答。

小五却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用一种低沉的,带着惋惜的口吻道:“被囚禁在玄机阁的禁池中,修为已废。”

曾经的五宗骄傲,被无数光环围绕的天之骄子,所有修士都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人,不论是外貌还是修为,还是为人处事,都无法挑出一丝一毫毛病的人,曾为九寰、为五宗、为仙军出生入死,诛杀无数异兽,守护了九寰一次又一次的人,被他的血亲裴敬川以破魂链穿透琵琶骨,牢牢地锁在禁池之中。

他们深深恐惧着凶壤,却全然忘记作为五宗的大师兄,叶玄雪曾经为他们做过什么。

方寸心的眼前仿佛出现他坐在草堂里毫无保留地教授着众人关于天海舰修行法门的模样,亦或在千山万峰之间尽职尽责地指点着五宗师弟师妹们修炼的身影……那只是他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幕,却让方寸心有那么几个瞬间,把他当成自己真正的师兄。

不是裴君岳,而是叶玄雪。

她相信,于五宗的弟子而言,叶玄雪也该是那样的存在。

“你想做什么?”在说完那句话后,小五便敏锐地察觉到方寸心身上所涌现的杀气。

她并没掩饰这股气息,凌厉,强悍,让人不寒而栗。

“我有很多事想做,但现在……”方寸心欲言又止。

要做的事情太多,全都排着队,她正在思考自己先做哪一件。

“难道你想救叶师兄?”小五瞪大双眸,被自己的猜测而惊到。

“怎么?莫非你觉得我实力不够?”方寸心笑着反问他。

小五瞬间沉默。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她在痴人说梦,但现在……

元婴大圆满期,她拥有傲视全九寰的实力。

方寸心既未点头亦未摇头,只是起身离开了洞府。

玄机阁她肯定要去,但在去之前,她得先走一趟天骸墟的案匣房,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求个答案。

第148章 雾山狂客 “叶师兄,乖乖等我,别死。……

不见天日的日晷城虽然没有严格的黑夜白昼之分, 但修士们多少还是会按照九寰的时辰作息。一天之中的清晨,是日晷城各大酒馆生意最冷清的时间,尤其是下三城那间开了五百年的古老酒馆。

酒馆对面幽暗脏乱的伏尸巷依旧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吸食三尸丹的低修们随意瘫在下水道四周,涣散的目光在看到过往的修士, 又或者是偶尔窥见酒馆透明窗户后曼妙身影时, 才会变得贪婪。

那是这间小酒馆的女老板。

和无数个清晨一样,檀洛舟坐在柜台后,点燃手里的烟枪,深吸一口后闭上眼惬意地靠透明晶石所筑的窗户, 任由四周各色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雪白纤长的手,在柜台后的光芒下, 像玉石雕琢而成。

门口的铃铛“叮当”一响, 有客人进门了,檀洛舟却连眼睛也懒得睁。

这个时辰,谁那么不长眼睛进酒馆?

叩叩两声,来人轻轻敲了下柜台桌面, 换来檀洛舟不悦的声音:“一杯酒一千灵石,先付钱后上酒。”

“给你五千,陪我喝一杯?”

寂静的酒馆里响起久违的清脆声音, 让檀洛舟霍地睁眼望去。

酒馆略带迷离的光线中,方寸心斜倚着柜台,挑着眉冲她笑着。被唇脂勾勒得完美的晶莹嘴唇张成惊讶的形状, 檀洛舟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开口:“你怎么……”

“看来我身死玄机的消息,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方寸心叹口气,佯作感慨道。

“你说呢?”檀洛舟已经从惊讶中回神, “我这儿可是日晷城消息汇聚之地。”

她说话间磕了下烟枪,又自嘲道:“不过现在看来,消息也没那么灵通。”

方寸心盯着她手里的烟枪:“你是惊讶我没死,还是惊讶我突然间出现在你面前?”

这个问题让檀洛舟目光一闪,她搁下手里烟枪,转身倒酒。这个时辰酒馆的伙计都下工休息了,只能由她亲自倒酒。

“有差别吗?”她边倒酒边反问。

“差别大了。前者是你觉得我死了,后者是你知道我没死。”方寸心拾起她的翡翠烟枪,放在手里把玩观察着。

倒好的酒推到方寸心的面前,烟枪被檀洛舟轻轻抽回。

方寸心举起酒杯,与她那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一千下品灵石的酒,现在尝来辛辣浑浊,并不美味,但入口之后,却总叫人回忆起初到这间酒馆时的情景。

“你这酒馆开了五百多年了?”方寸心问她。

檀洛舟点点头:“五百七十六年。”

“那你年纪挺大的。”方寸心笑了。

檀洛舟柳眉一蹙,俏颜微沉,嗔道:“和女人提年龄,你多少有点冒昧了。”

方寸心敲敲空杯,示意再给她倒一杯酒,嘴里只道:“你在这里敛财敛了快六百年,应该也赚得盆满钵满,怎么不往更好的地方去?守着这破酒馆有什么好玩的?”

檀洛舟倒酒的手一顿,微掀眼皮看着她道:“破酒馆?”

方寸心从她手中拿过酒,自己倒满一杯:“我失言,自罚一杯。”

语毕她满饮了整杯酒,又亲自替檀洛舟倒满,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这里有什么不好?安稳,自在,又可以见识各种各样的人。你可知道,有多少大人物都是从我这小酒馆里出去的,就连你到日晷城的第一站,不也是我这里?”她转动酒杯,媚眼如丝地看着旋转的酒液。

“也对。来日晷城的大部分修士,都要通过那条又黑又脏又乱的巷子,到你这店里被你宰上第一笔。”方寸心边说边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酒馆,“你守在这里,遇到新人,赚灵石的同时给予指引,百年如一日没有变过,从未踏出过这间酒馆,不想出去走走?”

和缓的声音勾出檀洛舟眼底一缕迷茫。

她就像被禁锢在这个酒馆的灵魂,无法离开。

“你今天突然到我这里,不是专程来和我打哑谜的吧?”沉默了片刻,檀洛舟终于收起玩世不恭的笑,盯着她道。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今天发现了一些颇有意思的巧合,便想寻你饮杯酒。”她拾杯又碰了下檀洛舟的酒杯,浅饮一口,噙着意味不明的笑道,“没想到我身边不少人,都是从你这小酒馆里出来的,唐梦归……你有印象吗?”

来此之前,方寸心先去了天骸墟案匣房,她的修为已复,元神足以支撑她探查案匣。天骸墟的案匣架设在日晷城之下,她今日便通过天骸墟闯进了日晷城的案匣。日晷城的案匣内收录着日晷城所有登记在册的修档案,其中记载着他们的真实身份与进入日晷城后的轨迹。

她此番专程查阅了自己苏醒后所遇到的每个人的记录,偏就如此凑巧,她到新九寰之后遇到的几个关键人物,他们的生活轨迹毫无相干,唯一重合的便是这间貌不起眼的小酒馆。

作为初入日晷城的新人,他们都曾踏足过这间小酒馆。

比如,唐梦归。

“不记得了……”檀洛舟想了想,道,“我这酒馆每天进出的人那么多,我哪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唐梦归也是从你这小酒馆出来的人。当年他蒙冤被逐出师门,无处可去时进了日晷之城,第一步踏入的就是你这小酒馆。”方寸心微微一笑,“还有我身边那四个得力干将,记得吗?以疯拳为名的……”

“这我倒是记得,名字取得那般响亮,想忘都难。”檀洛舟笑出清脆铃音。

“他们和我在你这小酒馆相识,后来又在此与小五……就是疯拳少爷相识,再后来和小五一起成为我的左右手。”方寸心仿佛在说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眼睛亮得像星辰,“你说巧不巧?世界真小。”

兜兜转转间,他们竟然全部踏足过同一个地方。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刚到日晷城的修士,到我这小酒馆打听消息的多了去,我开门做生意的,卖点消息给他们,也不足为奇。”檀洛舟抚着烟枪不以为意道。

“是没什么奇怪。”方寸心耸耸肩。

唐梦归是带她进入日晷城的人,他提前来过檀洛舟的酒馆很正常。

这本就是一件不值得怀疑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她在案匣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那么雾山狂客呢?你说你这小酒馆出过不少大人物,那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大人物吧?”方寸心问道。

辰光录排行第二,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已经在日晷城销声匿迹了五年的强修。

檀洛舟脸的笑保持得有些僵硬,抚着烟枪的手一紧。

“我刚刚发现他在外头的真名。”方寸心的身体探过柜台,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他叫沈卿衣。”

啪地一声,檀洛舟将烟枪用力扣在桌面上。

“你知道吗,这烟枪我用了五百年,却从来没有品尝出烟丝的味道,是香是甜是辣是呛。”她缓缓开口,神情变得悠远,妩媚被沧桑取代,如同久经人世的老人,“刚才同你撒谎了。其实我想离开这里,但我走不了。我被禁锢在这里,见一个又一个修士,过着单调乏味的日子。”

她边说边饮酒,可饮了两口,却又自嘲般问她:“这酒到底什么味道?”

“只值一千下品灵石的味道。”方寸心道。

檀洛舟再次倒酒,可酒瓶里的酒液却已倒空,她只好丢开手去:“很高兴有机会可以说两句真心话,不过可惜,你点的酒喝完了,我不能再继续陪你。你太聪明,比我想像得更快发现,所以这间酒馆也开到头了,下次见面应该不会在这里,祝你好运。”

方寸心很干脆地放下手中酒杯:“也祝你好运,幻月。”

语毕,她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檀洛舟掌中托起一枚玉石,“最后一笔生意,一千万上品灵石,要不要?”

“成交。”方寸心爽快付钱,从她掌中拿走玉石。

一缕灵识注入玉石,她的脑中瞬间便浮起一幅舆图,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雷曦宗的舆图。

她的雷曦宗补给中也有一份。

然而不同之处在于,檀洛舟卖给她的这一幅,标注出了一个地方。

轰——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图上所注的位置,身后就传来一阵爆炸声。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庞大的爆炸力冲到她后背,一股青光绽起,轻而易举就将这股震荡力挡下。

再回头时,这间开了五百年的小酒馆,尽化齑粉。

————

玄机阁陷入全面戒严已经长达数十日,全宗上下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息,本该早已离开玄机阁的五宗修士,而今还留在玄机阁迟迟不散,不安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那一日群修围攻天海楼,共审姬灵夷,却遇叶玄雪体内凶壤失控的情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庞大的凶兽撕裂叶玄雪的躯壳汹涌而出,黑云压境似要将整个玄机阁都吞噬,毁天灭地般的气息震慑了所有人,山川草木都在它的咆哮下瑟瑟发抖。曾经如日月星辰般的青年修士,被血色包裹,再也不复清明,翻涌如海浪的触须之间,雷曦宗的小师妹义无反顾地飞身冲向他,却被尖锐的触须洞穿胸膛,死在他的手上。

那一刻,浑浊阴翳的目光似乎恢复片刻清明,叶玄雪用尽全力压制暴走失控的凶壤,在它造成更加可怕的后果前,给缈云峰上众修制服他的时间。

由始至终,他都不曾反抗,只是定定地看着死在自己手中的人,任由裴敬川手中的破魂链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琵琶骨,那曾是天裂战场上对付异兽俘虏最残酷的法宝。

从天而落的法阵牢笼将他囚禁,仿佛海啸般的剑雨落在凶壤和他的身体上,叶玄雪单膝跪在天地间,独对千军万马般的攻击,最终被那两根破魂链拖进了玄机阁的禁池之中。

凶壤被迫蜇伏回他的体内,他死不掉,只在前胸后背留下两道可怕的血窟窿,禁池的蚀魂水顺着经脉游走他全身,没有修为抵御的肉身又痛又冷,经受着没有止境的折磨,像在地狱的磨盘里打转。被迫回归到这具躯壳的凶壤,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沉睡,似乎血萤的刺激还没结束,又或者凶壤彻底苏醒,它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仿佛要撕碎这具禁锢它的身体,重回自由。

规整的发髻已散,混着血污泥浆凌乱地披爻脑后,雪白无垢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再无半分昔日风华,他像只等待死亡解脱的困兽,尽管痛苦不堪却依然盘坐在禁池的污水中,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直到,胸口一点冰寒窜起,他紧闭的双眼才扯开一道细微的缝。

那是浮光幻世,一片被他封在元神内,得以躲过五宗的耳目带入禁池,另一片则被他赠予方寸心。

“叶师兄,乖乖等我,别死。”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仿佛忘记了他们之间不死无休的仇恨。

第149章 人傀 直到有一天,叶玄雪和裴君岳再也……

她的声音通过浮光幻世, 响在他的脑中,仿佛沙漠里濒临绝境的人死前幻想的海市蜃楼。

人死之前,总会被幻像安抚。

人的心很奇怪, 炽热滚烫的爱与浓烈沸腾的恨,竟会矛盾地共存。他们的故事本该在青墟的厮杀中终结, 那一战他们都下了死手, 被各自心中的仇恨吞噬,同归于尽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然而再次睁眼,沸腾的恨被时间冷却,那些痛苦的过往变得支离破碎, 拼凑不出完整的从前,被懵懂的灵魂抛弃, 他成为另一个人, 带着叶玄雪的过往,在全新的九寰生活,然后再次遇见,再次沦陷。

似乎不管经历几次, 他总会为同一个人沉沦。

在仇恨彻底燃烧前,他的感情比他理智更早做出选择。

不论是叶玄雪,还是裴君岳, 都受到过正统思想严格的教导,有些东西根植于心,诛邪惩恶拯救危急守世间安宁……所以他压制着凶壤, 任由五宗众修将自己囚禁在此。

可是他也清楚,倘若那日死在凶壤手中的不是傀儡分/身,而是真正的她,那么他大抵不会在最后一刻恢复清明, 而是和她一起消亡在叶玄雪的体内,留给世人的只有凶壤和一场无法避免的屠戮。

他们都该庆幸,她没死,他也没疯。

可即便如此,那一幕始终盘桓在他脑中,迟迟未散,直到这一刻真正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想回应她的召唤,只是用尽全力,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去感受那一道悸动。

外头却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七重法阵所筑的牢笼被打开,有人缓缓踱到禁池边上。叶玄雪垂下手去,恢复原来模样,连眼皮都不再睁。

那人在岸边站了片刻,踏水而行走到叶玄雪身边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脸,另一手捏着块绢帕擦拭起他脸上脏污。

“不知你可否记得,在你小时候,我也如此为你洗过脸。”那人一边擦一边道,温和的语气慈爱的目光,一如从前。

“我记得。”叶玄雪道,嘶哑的声音如同被石子碾过,“费铮死的那一次,你也替我擦过脸。”

“想起来了?”他叹口气道,“我本不愿让你想起的,那时候你还太弱,我的法术也不成熟,压制不住饥饿的凶壤,让它跑出作乱,吃了你的好友费铮。”

“它不止吃了费铮,还吃了不少玄机阁的弟子,所以宗门里对我的流言指控,并非凭空捏造。”叶玄雪闭着眼面无表情道。

那人擦干净他的脸庞,沉默地盯着他,只道:“你生得真像阿云,如果真的是她的儿子,该多好?我会把我的衣钵传给你,让你成为真正的五宗第一人……”

他感慨般低语,声音却又倏尔一扬:“可你不是!阿云的儿子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浑身冰冷地死在阿云怀中,你只是那孩子的尸体所造的人傀,用来禁锢当时被重创的凶壤,你连人都算不上!是我……是我费尽所有心力,在你体内刻下一道又一道符文,以凶壤之力为你之心,换你如同正常人那样成长,修行!可你仍旧不是人,你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你所有的举止行为,都是我用符咒,一个字一个字刻成的规矩!”

这世间,本就没有叶玄雪。

他是裴敬川耗尽心血铸成的傀儡,凶壤为心,符咒为魂,没有感情,不知悲喜,只会一次又一次遵守裴敬川在他体内预设的规则,变成他人期待的样子,直到……

裴君岳的出现。

叶玄雪有了真正的人类魂神。

那个魂神一开始被裴敬川封印在叶玄雪体内,准备用来喂养凶壤,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魂神拥有元婴的境界,凶壤无法消化,封印也在魂神的力量下一点一点溃败开裂。属于裴君岳的魂神外泄,侵入了这个本该毫无感情的傀儡。

那般浓烈的爱恨,纵然是悲伤,也能深深震撼从未尝过七情六欲的傀儡。

叶玄雪无法分清这些浓烈的情绪因何而生,却深陷其中,他隐瞒下这个本该成为食物的魂神外泄的消息,任由裴君岳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内核。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将傀儡和裴君岳分开。

叶玄雪所有的过往都被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而后化作记忆成为裴君岳全新的人生。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叶玄雪像个乍然开窍的懵懂少年,一边寻找着裴君岳残碎的记忆,一边重新遇到方寸心,与她在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探索。

“是你最早找到我父母的尸骨和凶壤,背着所有人将凶壤封进我的体内后悄然离开,让随后而来的我的师尊将我抱回……”叶玄雪睁开眼眸,盯着近在咫尺的熟悉的面容,“以便在凶壤失控出现时,你能将饲养异兽的罪名,推到我师尊身上?”

裴敬川似乎有些老了,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天裂的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是又如何?我们本可相安无事。”他将手中绢帕扔入禁池的污水中,伸手强硬地捏住叶玄雪的下颌,眼中疯色暗涌,“若不是你这个外来的元神侵占了玄雪,又怎会造成今日局面?不过可惜你们失败了,方寸心还是死了,而我还好好站在这里,你却为五宗所弃,还要连累寂承苍受到天下质疑。”

他说着说着面露笑意。

那日围剿天海楼,他们本已占据上风,玄机阁不止保不住姬灵夷,还要受天下唾弃,谁曾想凶壤的突然出现,扭转了一切,反而给了他新的契机。

“我不明白,你已经是玄机阁之主,五宗仙军主帅,为何还要做这些?”叶玄雪问道。

“你和外面那些庸碌之辈一样,怎会明白我的宏图大业?”裴敬川缓缓站起,既冷酷又怜悯地望着他,“灵源枯竭,天裂异兽层出不穷,九寰连年征战不堪重负,这个腐朽的仙界岌岌可危。我想要改变,寻求新的力量和出路,何错之有?然而五宗却固步自封,只会阻挠我的变革,沉沦旧梦不可自拔,尤其那个雷曦!处处以仙门之首自封,不愿接受这个世界的改变,他们高高在上,知道什么?”

“新的力量和出路?你指的是异兽吗?饲养异兽,从它们身上获得灵气和力量?”叶玄雪继续问他。

“当然。”裴敬川一展衣袖,威势尽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他们一样,觉得饲养异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可巨大的代价也意味着庞大的收获。比起我们能得到的,那些牺牲不足为惧。”

即使,要以九寰千万普通仙民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一个全新的九寰,也是值得。

“你是个疯子,难怪唐梦归不愿与你同流合污。”叶玄雪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而变得凌厉。

“唐梦归……”裴敬川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的疑惑,想了许久才想起,“他确实是我所有弟子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很早就发现从异兽污血中提炼灵气的办法,可惜他固执地以死物喂食异兽,导致提炼出的灵气十分不稳定,我只能想办法将他逐出宗门,换个人来继续天海楼的研究。”

他当初应该杀了唐梦归的,可惜终究爱才,没能狠下心去。

也正是从那时起,为了更加隐蔽地研究异兽,他秘密建立了金犀村,暗中饲养大批异兽,为天海楼的研究做准备。

异兽不仅能够提炼出灵气,还可寄生于活人体内,让他们短暂地拥有强大力量。

虽然到目前为止,真正实现共生的,只有叶玄雪和凶壤,但哪怕是短暂的拥有,也足以让普通人施展出强悍的力量,组成一支并不逊色于修士的军队。

“可是你们打破了这个平衡,让他们发现了秘密,不过都不重要了,我原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一一剿灭五宗,如今你们将机会送到我的面前,我不想再等。”裴敬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望着叶玄雪。

“你想做什么?”叶玄雪微蹙眉心。

“这个世界不需要宗门,只要有五宗仙军就够了,他们该抛开那些陈旧的思想,试着接受一个不再有仙人的仙界。九寰回不到过去,我们只能向前。接受不了的人,注定被抛弃。”裴敬川微微一笑,眼底却又浮起一缕悲伤,“五宗已经议定,三日之后,你会在灭劫台上接受雷劫。我养了你百余年,今日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说着又缓缓蹲下,倾身温柔地拥抱叶玄雪,仿佛回到过去那般,将还是幼童的叶玄雪抱在怀里,让他依偎在自己胸前。

不论是傀儡,还是那个意外侵占这具身体的魂魄,都将在雷劫之下烟消云散。

他是来告别的。

————

望鹤十三城与横刃山及赤漠接壤的边陲小镇离野人烟稀少,镇外通往横刃山与赤漠的岔道口,开着家露天的茶寮,为过往的旅人提供简陋的歇脚地。

“你们听说了吗?五宗如今都聚在玄机阁,准备审判叶玄雪。”

“听说了!啧啧,谁能想到他体内藏着异兽,就是可怜了雷曦宗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妹。”

两个过往的旅人坐在桌边,就着热茶聊着最近九寰上最受关注的话题。

雷曦宗有位惊才绝艳的小师妹,在玄机阁昙花一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可最后却为了阻止凶壤的失控,义无反顾地飞向早已被凶壤控制的叶玄雪,最后死在了她最爱的大师兄手中……

真是可歌可泣,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方寸心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蹙着眉头一心二用。

一边听旁桌客人聊天,一边听浮光幻世里传来的对话。

叶玄雪虽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但是他和裴敬川的对话,却通过浮光幻世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她耳中。

看来叶玄雪还能活上三天时间。

她亲爱的大师兄,再忍忍吧。

————

夜色又深,玄机阁陷入黑暗。

一道人影掠进草木的深处,左顾右盼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矮着身低声道:“我来了……桑慕……”

“你做贼吗?”另一个身影倏尔落在他身后,冷冷道。

虞随吓了一跳,飞快转身,一拉桑慕,让她也伏低身体,以免叫人发现。

毕竟现在无量海和玄机阁两宗势成水火,要是让人发现他们私底下往来,恐怕都有麻烦。

“你叫我出来到底何事?”桑慕问道。

虞随给她的传音里说得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跑这一趟。

“大明给我传消息了,你自己看。”他往她手里急急塞了枚传音玉。

桑慕注入灵识一探。

大明只传来两个字——

救命!

第150章 闯山 她在九寰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

离野城虽然是个边陲小城, 却是进入赤漠和横刃山的唯一要道,因此所有运往赤漠与横刃山的物资,都需要经过离野城。

在方寸心闭关的这段时日中, 老唐和素清带着一队傀儡人潜伏在横刃山附近,早已将横刃山与赤漠外/围及频繁进出两地的货运队伍摸清。根据他们传回的消息, 没有发现任何运进横刃山的物资, 倒是经过离野城运向位于赤漠的九寰学院的物资队伍非常多。

尤其从方寸心和叶玄雪潜入天海楼的第二天夜里起,每天晚上都有大批物资被暗中运进赤漠。

方寸心有理由怀疑,姬灵夷在玄机阁饲养的那批异兽,大部分都已经通过这批物资运送队转移到了别处。

但那个目的地应该不是九寰学院。

横刃山位于赤漠正北方, 与离野城三地成三角关系,从赤漠也可以直接通往横刃山, 但那条通道, 根据老唐的调查,早已被九寰学院封锁,外人不得擅入,因此从九寰学院到横刃山中间这段路, 外界无法窥探到。

思及此,她又望向离茶寮不远处的岔道口,通往横刃山的路口拦着木栅, 木栅后的道路荆棘丛生,就算是修士单人通行都有些困难,更遑论大批物资的运送。

如果金犀山的异兽饲养组织在横刃山落脚,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所有的物资,都通过从赤漠到横刃山的这条路进行运送,也就是通过九寰学院运转, 不会引起外界怀疑。

如此一来,许多疑惑便都有了答案。

为何由裴敬川统帅的仙军要开设九寰学院,并降低要求在九寰广收学生,短短四年时间,就让九寰学院拥有了五千多名学生?

那些学生天赋微薄,甚至毫无天赋,却被纳入学院,不被五宗看好,许多人猜测仙军是想培养一批死士肉盾,送往天裂战场做前锋,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两次闭关,她已彻底明白,被异兽吸纳的灵气会成为异兽力量的来源,她才能从“五区”与火渊兽的力量中凝炼出天地灵气,还原力量的本源。

天地孕育万物,万物滋生灵气,而吸纳天地灵气而修炼的修士,更是天地间被灵气浇灌而成的灵物。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里,修士已经成为最大的灵源。

只是修士无法转化吸纳修士体内的灵气,但通过异兽却可以实现。异兽通过杀戮从修士身上掠夺灵气,最后成为捕捉或者饲养它们的修士灵气来源,这是个灵气的闭环。

而掌握这个关键的人不止她一人。

不论是像她那样拥有直接转化异兽力量为灵气的能力,还是像裴敬川那样寻找出从异兽身上提炼灵气的办法,其本质都是通过异兽提取灵气。

这就是裴敬川、姬灵夷暗中组建金犀村,饲养异兽吞噬灵源和修士的原因。

在这些人眼中,这九寰的所有修士,不过是一只只被精心豢养的灵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喂养异兽的食物。

而今,那间九寰学院,已经成为“金犀村”这个异兽饲养窟的巨大粮仓。

五千个学生,是他们为异兽准备的盛宴。

这个发现,令人骇然。

“小五,我在我洞府法座上留了封信,你拿着它找西临神君,让她兑现当初对我的承诺,派一百个修士到离野镇听从老唐调遣。你去玄机阁等我,盯着裴敬川,我们三天后见。”方寸心想通此节,立刻传音小五。

离开天骸墟前她留了封信,将关于九寰学院与“金犀村”异兽的所有调查与推测尽数附上,留在了自己的洞府中。

“要告诉他们你还活着吗?”传音器那头传来小五的声音,他从方寸心难得认真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凝重,便不再多问什么。

“暂时先别说。”方寸心随口一答,她的目光已经被不远处的物资运送队所吸引,匆匆掐断了传音,飞身跟上。

为了安全防御,进入赤漠的运送队不允许用飞行仙舰,只能走陆路。眼前这批队伍由十只青象组成,每两只青象拉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子,缓缓进入通往赤漠的唯一一条路。

每只青象的额头上,都烙有一只赤色鹤印,这是望鹤城独有的印记。

这是沈卿衣上位后与九寰学院达成的合作。因为地理的关系,望鹤城承接了九寰学院大部分物资筹备和运转工作,所以进出九寰学院的运输队几乎都来自望鹤城。

方寸心不清楚沈卿衣在九寰学院和横刃山的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仅充当一个运送物资的存在,还是参与到整件事中,不过老唐将这个发现告诉她时,倒是让她突发奇想,在日晷城的案匣里面,查阅了沈卿衣的名字。

也正是这个发现,让她更加肯定她和裴君岳的苏醒绝非意外。

日晷城那个被称作“幻月”的法宝,从一开始就利用宝藏为名在万云仙市找到宋逍,诱惑他到荒山唤醒了当时陷入沉睡的她和裴君岳,而后她行走九寰所遇到的关键人物,或多或少都与日晷城有关。把她招入默石城仙民堂的沈卿衣,替她炼宝又将她带到日晷城的唐梦归,甚至于后来在天骸墟里重逢的小五,以及疯拳四人……全部都在檀洛舟那间小酒馆登记成为日晷城新人。

换言之,他们全都接受过檀洛舟的指引,而檀洛舟的指引,又将他们通通送到了她的身边。

甚至连他们本人都不知晓,与她的遇见,皆因檀洛舟而起。

她在九寰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幻月”的算计之中。

只是现在她还无法弄清日晷和幻月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若沈卿衣参与到了裴敬川的计划中,也许意味着,日晷城与裴敬川之间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也不能被完全排除。

四周的景物渐渐起了变化,山石消失,化作一望无际的沙海,炽烈的阳光照耀下,每粒沙子都滚烫非常。

方寸心隐去自己的气息,悄悄伏在最后一辆象车之下,跟着车队进入赤漠。

————

进了赤漠后,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关卡把守,可见此地守卫之森严。过了数道关卡,直到天色暗沉,青象车队才总算到达终点。

坚硬的石块与玄铁筑起了一道又高又长的城墙,城墙之上布满机关与守卫,几只傀儡鹰隼不断地在飞空盘旋,巡视着地面的一切。车队在城门前停下,城门出走出一队黑甲卫,两个押运货物的修士也从最前面的那辆车上跳下,其中一个,赫然便是沈卿衣。

城墙后就是九寰学院的地盘,沈卿衣递上押送货物的令牌后,才得以放行,押着货物进了城门,在城门后的一个仓库前停下,开始卸货。

仓库前的灯火亮如白昼,黑甲守卫一言不发地忙着卸货,但这批物资数量颇大,就连沈卿衣也加入了帮手之列。

“九寰学院这些人可真傲慢,知道你是望鹤城主,亲自押送货物,不给杯茶水也就罢了,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把人当成卸货的苦力了?”与沈卿衣同来的修士一边协助他卸货,一边不悦地盯着身边来来去去的黑甲卫,小声抱怨道。

“别多话。”沈卿衣暗喝一声,和他一起把手中一箱沉甸甸的货物搬到仓库中。

每件货物箱子都贴着特殊的封条,确认封条无误后黑甲卫才会接收。

“你们等等!”突然间,负责清点货物的黑甲卫朝他们大喝一声。

沈卿衣和同伴的动作顿时停下,转头望向走向他们的黑甲卫。

“这箱子的封条……”黑甲卫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有问题?”沈卿衣不动声色问道。

黑甲卫蹙眉看了又看,那厢却传来催促声:“你磨唧什么,赶紧过来清点这批,上头赶着要这批货。”

他一时看不出问题,便只能摆手放行:“行了,抬进去吧。”

“呸!”沈卿衣的同伴见状大怒,在他转身之后朝地上啐了一口,才和沈卿衣一起将这口箱子搬进了仓库,码在仓库最角落的位置里。

五车货物清点加卸货足足忙到半夜才算结束,沈卿衣带着象队缓缓离开九寰学院,仓库的门也终于落下,只留几个黑甲卫在外看守,留待明日开箱。

寂静的仓库被黑暗笼罩,角落里的大箱子却发出窸窣动静。封条闪过一道淡淡的青光,瞬间由完好变成残碎,箱子被从内打开,三个人依次从箱子中悄悄出来。

正是收到大明求救消息的虞随和桑慕,以及随桑慕同来的云汐。

三人如同影子般悄然摸到仓库门旁,施放一缕神识向外查探片刻后,忽然掀翻了最近的一个箱子。

轰隆一声响,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守在库房外的黑甲卫,库门被打开,两个黑甲卫提着灯踏进库房检查。

灯火闪了闪,很快恢复正常,片刻后两个黑甲卫又提灯踏出库门。

“怎么了?”另外两个黑甲卫问道。

“箱子没码好,掉下来了,已经重新放好。”低沉的声音从进库房查看的其中一个黑甲卫口中响起。

外头两个黑甲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并没多问,然而下一刻忽然间发难,朝着刚从仓库内出来的两个同伴出手。银亮的刃光毫不留情劈向二人,回话那人情急之下狼狈避开,骂了句:“你们发什么疯!”

他身边另一人却已果断出手,掌中罡风作刀,化作数道凌厉风刃攻向那两个黑甲卫。与此同时,仓库高耸的货箱后也出现了一道不属于学院的身影。云汐掌中凝结出数枚冰锥,朝着两个黑甲卫后背射去。虞随也在最初被人识破的慌张后,祭起灵宝施展藤缠术,刹那间数道黑藤缠向那二人。

桑慕正面吸引了黑甲卫的注意力,虞随以藤缠纠缠那二人,云汐躲在暗处偷袭,三人配合无间,以迅雷之势就将那两个黑甲卫打晕在地。

可速度再怎么快,打斗的动静到底引起天际盘旋的傀儡鹰隼注意。

“不好!”桑慕感受到天空传来的炽热气息,一把拉着虞随冲回库房。

两只鹰隼已经同时瞄准他们,鹰眼泛红,焰光聚集。

只要有一道焰光射出,就会在地面引发大范围爆炸,同时也会立刻让九寰学院发现他们的踪迹。

三个人心中都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气矢从仓库□□出,在半空倏尔分成两股,在三人都没回神之际,射中两只鹰隼。

傀儡鹰隼竟在这细微的暗光下,化作齑粉,还没落地便被吹散在风中。

鹰隼虽不难对付,但傀儡身躯十分坚硬,射落容易,但凭借灵矢把它们摧毁成齑粉,却是难上加难。

三人同时一惊,迅速转头望去。

仓库码得最高的一撂箱子上,坐着个人,正满眼戏谑地盯着他们三人,像在看三个小朋友的表演。

“老……老师……”虞随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又不敢置信地揉揉眼,“你不是死了?”

难道他见鬼了?

“就你们这三脚猫功夫,谁给你们的胆子来闯九寰学院?”方寸心一脸嫌弃地开了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虞随猛地红了眼眶。

真的是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