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修时说:“知道了。”
“老、老板。”程远哆嗦,“被撞的,是,是江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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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时最近一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画面。
画面里没有他自己,只有江屿一个人。
公寓里江屿面色平静地跟他说:“傅修时,我们分手吧。”
下一秒,江屿走出公寓的门,疾驰而来的车辆行驶而过。
江屿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他眼前。
心脏加速跳动得厉害,傅修时瞬间睁开了眼。
眼前,江屿依然躺在病床上。
头部撞到地面,受创,有淤血,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严重的伤。
但依然躺了三天。
傅修时面色平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印象里,江屿一向是充满活力的,不管什么时候。
很少见他这样失去生气的样子。
傅修时并不喜欢他这样。
傅修时看向床头的生命体征仪,一切都很正常。
江屿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病房门被敲响了两声。
门外,程远面色为难,“老板……”
他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拽了一下。
江肃怒气冲冲冲了进来,看见病床上躺着的江屿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
前几天还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昏迷了。
江肃本以为那天之后江屿会联系他,所以他耐着性子等。
等江屿自己把事情处理好。
没想到江屿一直没联系,他实在没能等下去,主动打了江屿电话,却一直关机。
连续几次都是这样的情况。
迫于无奈,他把电话打到了傅修时这里,得到的答案却是在医院。
江屿出了车祸。
一瞬间,江肃脑子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傅修时是怎么平静地说出江屿还在昏迷中这几个字的。
事到如今,傅修时面色都是平静又冷漠。
在江肃要冲到病床前的时候,傅修时站起来挡住了江肃,“出去。”
他不想任何其他人踏进这里。
哪怕是江肃也不行。
“你有什么资格?”江肃一把拽起傅修时的衣领。
傅修时还是那样,语气淡淡的,“他在睡觉。”
片刻,江肃艰难地应:“行。”
病房里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江肃不想打扰到江屿。
程远胆战心惊地看着两个人一并出了病房。
老板这几天有些憔悴,公务是在病房完成的,但依然堆积了很多。
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半步。
昨天程远半夜还接到老板电话,让他把一份签了名的文件带回公司。
大半夜,程远严重怀疑老板没有睡觉。
但那跟他没关系。
他也不敢问那天江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江屿进手术室的时候,老板还接了两个公司电话,平静地处理好了事情。
一出病房,江肃的拳头就挥到了傅修时脸上,傅修时没有躲开,生生挨了这一拳。
“阿屿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江肃喘着粗气揪着傅修时的衣领问。
傅修时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平静地说:“车祸。”
“我要听的是这个吗?!为什么会出车祸!”江肃不信傅修时听不明白。
“他那天不是和你在一起?他不是要给你过生日?”
“你跟他说了什么?!”
傅修时身形晃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继而又平静地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收下我的影棚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江肃越发愧疚,当初他到底为什么觉得,影棚能给江屿换来一段他想要的爱情?
他自己的弟弟他应该了解。
江屿要的是傅修时的喜欢。
可傅修时这样的人,能有感情吗?
他冷漠自私,哪怕此刻江屿躺在里面,他依然说着这种话。
就算他提起了影棚,傅修时也只是皱了下眉,似乎被戳穿了也没关系。
傅修时并不明白江肃突然提起影棚干什么,影棚和江屿又有什么联系。
连日来的未眠让他头昏脑胀,下意识看向病房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更重的拳头落到了他脸上,然后江肃被程远抱住了腰。
程远吓得不轻,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打了起来。
“冷静一下……江总……”
他在心里默念,我只是拿工资办事。
江肃没法冷静。
傅修时越是平静,他就是越是无法冷静,但程远铁了心的要劝架,他没法挣脱,只能指着傅修时,“躺在里面的是我弟弟,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我没有资格?”
“傅修时,最没资格的是你。”
“你和别人订婚,糟蹋我弟弟对你的感情,我对你客气,是因为我弟弟。”
“但你没资格获得他的任何感情!”
如果江屿出了什么事,江肃永远都不会放过傅修时。
他没办法原谅做下那个决定的自己,也没办法原谅傅修时。
傅修时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缓皱眉。
他和别人订婚……?
江屿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那天,江屿突然说分手,是因为这件事?
但他并不是真的要订婚,只是需要拿到那部分股份。
他看向病房里面。
江屿的胸口平缓地起伏着,意味着他还好好活着。
傅修时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舔了一下唇角的血,然后说:“知道了。”
说完,他越过江肃,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要重新回到病房。
似乎完全没有把江肃说的话听进去。
简直我行我素到极点。
在江肃要挣脱开程远的时候,值班护士赶来了。
病房重地,不准喧哗。
即使住的是独一楼的vip病房也不允许。
“你们谁留下来陪护?你是病人男朋友,你呢?”
护士本来以为躺在里面的病人家属并不关心他,所以这么多天以来只有男朋友留在这儿,不眠不休的,跟个机器人一样。
她进去换药的时候这人醒着,在看文件。
半夜去查房的时候这人还是醒着,在盯着人看。
有点吓人。
而且每次她进去,她都觉得对方的眼神很不欢迎自己。
“我是家属。”江肃现在并不想看见傅修时,甚至以后都不想,“他不是。”
护士啊了声,奇怪地看向傅修时。
江肃说:“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来看护。”
“我留下。”与此同时,傅修时说。
护士一时间茫然了。
但江肃很及时地让助理送来了能够证明关系的户口本。
而傅修时什么能证明关系的东西都没有。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和江屿关系亲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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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程远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老板,您该……休息了。”
他看着傅修时脸上的伤,傅修时似乎不在意,也没有要去处理的意思。
这种关心的话本来不该由他来说,但如果傅修时倒下了,那一大堆公事没人处理,上面怪罪下来,他也要被连责,那他的工资岌岌可危。
傅修时看了眼手机。
不是在看什么公事信息,不是在看什么邮箱,而是在看他和江屿的聊天框。
很平静。
也不是没经历过。
江屿闹脾气的时候也会不给他发消息,他不用在一堆公务中抽空去回复江屿。
江屿的手机没电了,他放在了病房的柜子上。
江屿人还没醒。
傅修时跟突然想起来一样。
对,江屿还在昏迷中,没法给他发消息。
他放下手机,“回公司。”
程远啊了声。
傅修时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你先回去,我回家。”
“车给我。”
程远只能下了车。
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傅修时眼前突然闪过江屿倒在地上的场景。
他看向自己莫名其妙发抖的手,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松手,重新握上。
还是如此。
片刻后,他下了车,对还没打到车的程远说:“送我回去。”
公寓里和他出门前一样。
桌子上的蛋糕吃了几口,面条吃了一大半。
都坏掉了,发出难闻的异味。
傅修时把东西处理掉,视线落在还放在椅子上的大纸箱上。
他还没有拆。
他突然想,要等江屿回来拆。
很莫名其妙的念头。
于是他把纸箱抱回了卧室。
卧室的床铺很整洁,很久没这么整洁了。
自从江屿住进来以后就总是乱糟糟的,江屿生活作息和他不同,爱睡懒觉,他回来的时候,江屿经常会半睡不睡地等他。
床上乱糟糟的。
但现在,整洁到令人不习惯。
傅修时脚步顿了顿,拿了个袋子,去衣柜里拿江屿的衣服。
他和江屿的衣服是混在一起的。
江屿不整理这些,傅修时懒得管,起初他说过需要分开。
但江屿不听。
傅修时就懒得再说,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浪费时间。
然而现在,衣柜里只有他的衣服。
傅修时难得愣了下,然后给物业打电话,他需要调取这三天以来的监控。
物业:“请问是什么原因?”
“遭窃。”傅修时平静地说。
物业问:“丢了什么东西?您报警了吗?”
“衣服。”
物业:“还有其他的吗?”
于是傅修时难得认真找起家里的其他东西,但都没有丢。
他说:“只有衣服。”
物业:“……”
没见过哪个入室的小偷只偷衣服的,更何况他们这是高档小区,平时除了住户都不能随便进来。
他停下报警的手,开始怀疑通话人的精神状态,然后他不能对雇主直说您有病就去治,只能说,“您确定吗?”
傅修时没有那个耐心纠缠,准备自己报警。
物业怕获得差评,这种神经病经常有,高档小区更多,有钱人就喜欢耍着他们打工人,万恶的资本家。
他按耐着脾气:“您家中只有您一人居住吗?您是十五楼的住户吗?我记得您家中不止居住一人。”
傅修时坚决:“不可能。”
不可能是江屿自己把衣服带走了。
江屿不会做那种事。
于是他重复:“监控。”
物业拳头握紧了,“您稍等。”
傅修时很少在公事以外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看向衣柜顶上的行李箱。
这个行李箱还是江屿搬进来的时候带着的。
傅修时皱了皱眉,“查到没有?”
物业沉默了一会儿,“是这样的,我这边查到三天前上午,您公寓的住户联系了上门回收衣物的工作人员。”
言外之意就是,江屿把那些衣服捐了。
果然有病。
自己把衣服捐了,跑来质问他们是不是被偷了。
傅修时眉头皱得更紧,头开始隐隐作痛,完全不能理解江屿为什么这么做。
衣柜里变得空空荡荡。
跟这个公寓一样。
挂断电话后,傅修时在冰冷的床边坐了片刻,又打开了空调。
江屿喜欢开空调。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空调制热,又要在那吵着说,傅修时,冷,你抱。
很麻烦。
他一边调温度,一边给刚到公司的程远打电话,让他送自己去医院。
程远啊了声。
认命地调头。
医院里,江肃静静地看着江屿平静的睡颜。
他刚刚咨询过医生,江屿的伤不算严重,只是脑部有淤血才会一直在睡,但很快就会醒来。
很快是多久?
江肃一刻都等不下去。
他给江屿的手机充了电,开机之后,有一大串的消息和电话涌了进来。
卡得要命。
江肃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和傅修时脱不了干系。
他当即联系了人。
他需要联系肇事者知道这一切。
也许是他打电话声音太吵了,原本熟睡的江屿眼皮突然颤了颤。
视线始终在江屿身上的江肃立马挂断电话,想也没想就奔向了医生办公室。
江屿感觉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他有种自己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的错觉。
睡得他头疼,精疲力尽,连睁眼都很费劲。
“怎么样?我弟弟他还好吗?有没有事?”
很吵。
江屿哑着嗓子开口:“哥……你闭嘴。”
他感觉被人扒开了眼皮,闻到了很重的消毒水味,手脚麻木得没有知觉。
江肃也没有因为他这一句话闭嘴,反而更加激动,“他醒了?!”
江屿更无语了。
他只是睡了一觉,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眼皮重得要命,他费劲地睁开,看见了一点点他哥的身影,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哦对,他好像有点印象。
他似乎是被车撞了。
怪不得浑身酸痛,脑袋也痛。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需要继续观察。”
他哥就是这么磨叽,一点点小事都当成大事,江屿只能闭上眼,等江肃和医生说完话。
什么还需要做ct,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他也不太在意。
好不容易没声了,耳边终于清净了,他睁开眼,看见他哥眼眶红了。
江屿:“……哥,你有病?”
他知道江肃关心自己,但也没必要在他病床前哭丧吧。
“我只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听见这熟悉的,只有以前的江屿才会说的话,江肃还愣了下。
“瞎说什么?”
江屿说话还很费劲,气息微弱,说一句休息一会儿,“我睡了多久?”
“三天。”
“爸妈知道吗?”
“瞒着。”
江屿满意了,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可惜他面色太苍白,显得有些滑稽。
江肃心疼得要死,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江屿很久没有关心家里了。
这几年来,他的心里只有傅修时一个人,然而现在,他却一句话没有提起傅修时。
正想着这事,江屿突然朝门口看了过去。
还以为是医生去而复返,江肃也跟着看了过去。
但不是医生,是傅修时。
傅修时没有敲门,就这么直接进来了。
他脸上的伤变成了很大的淤青,面容憔悴。
江肃皱起了眉,但在江屿面前,怕伤了江屿的心,他没法赶傅修时出去。
“江屿。”傅修时声色冷淡。
江屿费劲地抬起眼皮,把视线落在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许颓废的男人身上。
西装皱巴巴的,看起来几天没有换了。
江屿讨厌穿着这种西装的人。
除开他哥穿的时候。
一本正经的资本家。
虽然他哥也是,但亲人,他可以放宽要求。
胡子几天没刮,都冒出来了,不修边幅。
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还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伤。
虽然那张脸的轮廓能看,但总体……不像是他朋友。
他还以为是来找他哥的,结果喊的是他的名字。
江屿不解地眯了眯眼。
傅修时静静看着他。
看得他不舒服。
还没礼貌。
江屿是个自己不舒服了就会让别人不舒服的人,被这么直勾勾打量,他当然也不会放过对方,直截了当地问:“你谁?”
然后他看见这个陌生的男人呆滞了片刻。
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江屿懒得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不认识的人身上,也没有再看他,闭上眼,对江肃说:“哥,我要休息了。”
言外之意是,赶走这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