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昌面色难看,随手扯开冯欢身边的歌姬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来连灌下肚,喘着粗气说:“你之前可没说……”
话没说完,唐兴大喝一声,“都滚出去!”
众丫头、小厮并歌姬都吓了一跳,不敢吱声,立刻缩着脖子退场。
吕德昌也被唐兴一声吼惊了一哆嗦,旋即冷笑道:“好啊好啊,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耍这威风给谁看?如今人都走了,我且问你,之前你说的发大财就是这个?你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虽然四下没有外人,但吕德昌还是本能地压低声音,心惊肉跳道:“纵火可是大罪,一不小心是要死人的!”
唐兴致若罔闻,慢条斯理地吃菜,仿佛被质问的不是他一般。
倒是一旁的冯欢反问一嘴,“你有证据吗?污蔑也是罪。”
而且,不是没死人吗?
“你……”吕德昌语塞。
若一开始就知道要放火,他说什么也不会参与的。
“没证据你说个屁,又在这里装什么烂好人!”冯欢嗤笑出声,言辞尖锐,“分明是你自己想贪便宜发大财,人家一说就巴巴的凑上来,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无辜?既是横财,能有什么好手段?你也不是雏儿,敢说事先你一点猜测都没有?”
吕德常被他问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天下没有白吃的米饭,他自然有过疑心:若果然有天大的好处,唐兴会拱手送给自己吗?
可……足足十五万两白银啊,白给的!他疯了才不要!这边白赚一笔,回头出海再赚一笔,一年就是二三十万。
所以对方一诅咒发誓说绝不会牵连到他,吕德昌就自动忽略了所有可疑之处,开始起我欺骗……
“别多想了,我的哥哥,”冯欢笑得猖狂,三言两语将吕德昌的虚伪撕碎,“你就是共犯,是同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大哥莫说二哥,你占了最大的好处,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质问?
“我不是!”吕德昌矢口否认,“我不知情!”
唐兴眼中满是鄙夷,轻飘飘丢出两个字,将他刺得鲜血直流,“谁信?”
换成你自己处在江明月的位置,你相信吗?
甚至,现在的你自己信吗?
吕德昌的脊梁骤然弯曲下去,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他确实看出江明月起了疑心,所以越想越怕,忍不住跑来找唐兴对峙。
仿佛只要这么做了,期间的一切因果就都落不到他身上,可以心安了。
“她只怕是猜到了,还找我问了你的名字。”吕德昌桌下的大腿开始抖,面皮紧绷道。
“很意外吗?”唐兴的表现确实出乎吕德昌的意外,他简直肆无忌惮。
吕德昌傻眼,“你猜到了?”
猜到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吃喝,不赶紧做什么补救一下?
唐兴内心实在瞧不上吕德昌的德行,既想占便宜又不愿担风险,一点不顺就自乱阵脚。
就这点胆量,还敢跑海运?
不过是有个好爹罢了,老子留下好江山,偏偏竟还有几个衷心的管事辅佐!
“江明月一介年轻女流就创下如今的家业,她的脑子只怕好用得很,若这点事情都猜不出来,算我高估她了。”
他固然憎恶江明月,但却不会否认她的能力。谁也不是傻子,打从一开始,唐兴就没指望能瞒天过海。
可知道了又如何。
她有证据吗?
这世上哑巴吃黄连的事多着呢!
“可江明月的叔父乃六品军官,那边负责防卫的彭璐对她亦十分亲厚,还甘愿为她作保,”吕德昌忧心忡忡,“听说这案子已经报上去,在查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官府肯查,还怕查不出来吗?
一旦水落石出,自己又与唐兴有瓜葛,怕不是……
“吕兄啊,吕兄,你如此胆小,怎能成大事!”冯欢不屑道,“衙门接管是应该的,可接管归接管,你放眼看看,这古往今来的无头公案还少吗?”
管是一回事,能查得出又是另一回事。
他喝了一杯酒,邪笑着对吕德昌说,“你且看着吧,官府不会管的。”
“怎么可能t?”吕德昌惊讶道,“那江明月亦非等闲之辈,听说她背后有京中的大靠山,怎么可能忍下这个哑巴亏!”
冯欢和唐兴相视而笑,笑而不语,留下吕德昌一人猜谜。
靠山又怎样?左不过是哪个官儿,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况且黄文本好歹也是四品知府,朝中亦有人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指手画脚的!
或许黄文本畏惧江明月的靠山,但他对保住乌乌纱的渴望一定能战胜这份畏惧。
“什么?不查!?”
过于荒诞的结果让庞磬几乎叫出来。
“哎呦我的哥哥,”娄旭差点跳起来捂他的嘴,“我同你说这些担了天大的干系,你可低声些吧!”
庞磬本人和知府衙门的人不熟,不过之前因明月之故,也同娄旭见过几回,便直接来找了他。
结果对方却隐晦地表示,此事可能不太妙,因为黄文本并没有多少用心查办的意思。
庞磬努力压下火气,“可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蓄意纵火,怎么不能查呢?他们一日不查,我大侄女那边就一日不好破土动工,难不成就一直这样拖延下去?”
库房和织坊几乎全被烧毁,但江明月并未立刻着手重建,就是担心如果后期衙门的人来彻查现场,会损坏证据。
虽说所有人都知道留不下什么,但万一呢?
万一衙门的人以她自己破坏了案发现场为由,胡乱结案呢?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衙门竟然想直接撂挑子!
娄旭左看右看,索性同他前后脚出了衙门,胡乱找了家街头茶馆细说,“办案最讲究铁证,可什么案子证据最少?纵火!但凡有点什么,全烧得精光!况且你们又没抓着现行,光手头那点东西,怎么查,大海捞针不过如此!”
庞磬急道:“可谁做的不是一清二楚么?”
就这点事还用查?
娄旭失笑,摆摆手,耐着性子解释说:“事情不是这么办的,证据,证据啊。倘或因怀疑就随意拿人,还不乱了套?还要衙门作甚!”
庞磬愤愤地往桌上锤了一把,恨声道:“我看有了衙门也没什么两样!”
“慎言!慎言啊!”娄旭险些跳起来,惊出一头冷汗,“当心隔墙有耳。”
这些武官的做派啊,真叫人吃不消。
沉默半日,庞磬不死心地问:“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娄旭正色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只说很难。”
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可这起纵火案只有几个甚至没法作为直接证据的破陶罐,里头装的油都随水飘走了,怎么查?
就算有怀疑对象又如何?就算真的抓到行凶者又如何?如此腌臜事,唐兴绝不可能亲自下场,只要他们不指认唐兴,他还是可以全身而退!
正因明白这种种难处,黄文本才如此踟蹰。
如此复杂的案件,别说黄文本剩下的一年多任期,只怕再来个三年五载也未必能钉死了。
黄文本素来畏首畏尾,之前就曾因任上有积案未破而遭弹劾,肯定要“吃一堑长一智”的:比起久久未破的案件,当然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案子的好。
说得难听点,本地一名富商家里失火发生意外,可比一名富商下手戕害另一名好听多了!
眼下江明月手底下好歹没死人,就算倒了,也只是损失一家税收,可若将本地搅动个天翻地覆,损失的可就不是一处了。
要知道官员政绩评定,税收是重中之重。
况且中秋在即,各处官员亦往来频繁,若这个当口传出去有人在黄文本治下公然纵火,岂非他治下无能、未教化百姓之过?!
这样的结果,庞磬都不知该怎么跟明月开口。
然明月心思何其细腻,几次见庞磬神色间有些不妥,便隐隐猜到端倪,“可是黄文本推脱?”
庞磬一惊,有些不忍心,“许是下头的人办事不利之故。”
“您就别瞒我了,”明月冷笑道,“上行而下效,衙门里混的,哪个不晓得察言观色?但凡黄文本有心,都不必说出口,自有人麻溜儿去办!”
事发至今快十天了,衙门的人只在最初彭璐上报后去过一回,草草看过就没了下文,到底什么想法,瞎子都猜得出。
“你们新年宴上见过,日常打点也没少了他的,”庞磬不死心,“不如直接去问问。”
难道做人真能这么没良心吗?之前的礼黄文本可没少收啊。
“问是一定要问的,但不是现在。”明月说。
黄文本的态度明摆着的,若她现在去问,就多了几分质问的意味,对方只会恼羞成怒,觉得她不识趣。
民不与官斗,中秋在即,她不能再生波澜。
有一件事庞磬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黄文本之前对大侄女客气,肯定知道她在京中有人脉,如今出了事,不维护就罢了,竟连最起码的公正对待都没了!如今他反倒不怕那条人脉了吗?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这并不奇怪,”明月垂眸看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我出身不好,却能搭上京中贵人,任谁看都是银子开路……”
像黄文本这种不上不下的官员,尤其还能在地方上当个头的,最喜欢自作聪明,揣测上面的心意。在他看来,武阳郡主根本不可能真心喜欢江明月这个人,只是拿她做敛财的工具罢了。
而工具只有在有用的时候主人才喜欢,一旦没用了,谁还留着破烂?
贵人只看结果,从不在意过程,如今明月的买卖毁了,贵人责罚恼火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给她出气?
工具而已,天下多的是想巴结的人,难道贵人还非你江明月不可吗?
一个明摆着要失去靠山的商人而已。
但黄文本还真就低估了她。
至少目前,她江明月在武阳郡主那里的作用,还真就无人可以取代!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就像往年一样,明月十月中就要启程进京,各处的节礼也不能断。
尤其今年她还需要武阳郡主撑腰,年礼上就更不能寒酸。
这么大的哑巴亏,明月绝不会忍气吞声咽下去的。始作俑者固然可恶,为虎作伥的黄文本同样可恨。
民不与官斗,与黄文本对上的风险极大,必须一击即中,一口气将他压制住。一旦给他反弹的机会,明月将面临灭顶之灾。
银子,她需要银子。
织坊和库房也必须尽快重建,不然断壁残垣摆在那里,织工们看一次就会焦躁一次,日子久了,必然人心涣散,买卖就彻底起不来了。
明月叫了张六郎来,直说要卖房子。
卖房卖地乃大败之相,张六郎只觉得可惜,“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事情早已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她现在缺银子,肯定会有很多人跳出来落井下石,这会儿着急出手,一定卖不出好价格。
“不能拖了,”明月道,“我需要尽快拿到银子。”
早一天开工,就能早一天重新进账,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张六郎无奈,“好吧,那您要卖哪几处呢?”
明月指了几处,张六郎迅速盘算一番,“这几处宅子并铺面地段都不错,若按正常市价,少说也能卖到两万五千两,单看您要多久出手……”
若着急出手,能有个两万就顶天了。
怕只怕别人知道房主是明月,故意拖着!
张六郎万分惋惜地走,结果两天后就兴高采烈跑来跟明月道喜,“江老板,大喜,大喜啊!房子都卖出去了,还是按着市价卖的,比照之前的买价,您还赚了一点呢!”
“这么快?!”明月只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啊!”张六郎掏出一沓银票,“瞧,还没来得及去衙门更改房契呢,人家就把银子结了!还直接住进去了!”
嗯?
明月盯着那些银票看了会儿,“买家是谁?”
“姓卞。”
第155章
见明月神色有异,张六郎生怕有什么不妥,“江老板?”
他卖给明月不少房产,可替她卖还是头一回,难免有不周到之处。
“嗯?”明月回神,捏起银票笑笑,“无事。”
卞慈上回没送出去的银票,终究还是兜兜转转到了她手里。
张六郎观察她的神色,似乎不是生气,便委婉道:“可是不喜欢买主?不过如今银货两讫……”
人家还当天就住进去了,总不好再把人撵走吧?
“不要紧。”明月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自己的房子刚放出去,卞慈就接手了,说明他这几日虽没到近前,但一直关注着,既如此,她也不好过分矫情。
卞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不过这个价钱他也没吃亏,买卖自愿,就这样吧。
等过一阵子喘t过气来了,再请他出门游玩吧。
八月十三,本该是预备团圆节的日子,明月却要跟吃里爬外的东西对峙,当真窝火。
火灾发生后,梁鱼将库房守卫和在厨房做事的人都细细犁了一遍,还派人往他们各自家中打听细节,最终把梅英提了过来。
然而梅英死活不承认,甚至不惜跪下来苦苦哀求,“东家,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呀,求求您别问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有证据?”明月俯视着她,眼中满是寒意,“有厨房的人看见过你偷油,当时她们只以为你家里困难,想拿回去给家人做菜用,所以心生怜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你遮掩。可你家里的饭菜都是你婆婆做的,用的油也都是统一从粮油铺子里买的,并不见你拿油回去,这又怎么说呢?”
梅英身体一僵。
她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是真没想到偷油的事早被人瞧见。
“你男人被人引着染上了赌瘾,欠了大笔赌债,家底子都掏干净了,左邻右舍时常听见你们争吵,还曾有债主上门追债。可是这几个月突然风平浪静,而你每月的月钱有限,家里人也没有正经营生,”明月弯下腰去,抬手拍拍她干瘦的脸,“这笔债到底怎么还上的,还用我继续说吗?”
到了这一步,一般人也就认了,可梅英竟然还是咬着不肯说!
明月捏捏眉心,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赌鬼,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守着那么个祸害!
她像在问梅英,又像在问记忆中那个逐渐模糊的人。
她是真的不明白,情爱一事真的那般值得贪恋?母亲是,梅英也是,哪怕那个男人染上赌瘾,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六亲不认,她们竟也甘心当牛做马,还是割舍不下!
“他,他待我很好……”梅英缩在地上,低低道,瞧着有些可怜。
“待你好就是出去赌,任凭你去做犯王法的事?!”明月觉得她简直疯了。
“他不知道!”梅英辩解道。
“你自己信吗?”明月嗤之以鼻,“寻常夫妻能有什么秘密?你在哪里做工,一月几个钱儿,他不知道?有没有本事替他还赌债,他不知道?”
普通人没有大本事,根本不可能一夜暴富,家里突然多了一笔横财,绝不会是正路来的。
他都知道!只是故意装傻!
“他是装傻,而你是真傻!”错把王八当个宝。
被人揭开疮疤的梅英却激动起来,红着眼眶喊道:“您家大业大,何苦逼我一个平头百姓……”
“我家大业大是我自己搏命挣来的,是我应得的。”明月不吃这一套,“有人威胁过你是不是?你怕认了之后我顺藤摸瓜找出真凶,他们会报复你和你的家人,对不对?”
梅英不回答,只是一味的抽噎。
明月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再看她时,又觉得她不可怜,而是可恨了。
“所以就因为我素日对你们太和善、太大方,让你觉得惹不起他们,却惹得起我?”
你觉得自己可怜,觉得你的家人可怜,所以就来祸害我?
我孤身一人来到外地,冒死打拼,我不可怜?
“不……”否认的声音连梅英自己都觉得虚弱。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明月素来慷慨、不拘小节,别说动手打人,甚至连骂也没有过。反正如今又没有死人,她家大业大的,损失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是干正经买卖的年轻姑娘,难不成还真敢对自己喊打喊杀的?
“我绝不会原谅你的,死心吧。”看在同为女人的份儿上,明月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同谋,或是去大堂之上指认真凶。”
梅英因为恐惧而颤抖,却还是拼命摇头。
“这一路走来,有不少人招惹过我,他们没有一个不后悔的,”明月起身来到梅英身边,俯视着她瘦小的身躯,平静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怜悯,“从今天起,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再有一日太平。”
家人?!
梅英猛地抬起头来看她,“您不能……”
“我能。”明月微笑着说。
对上她的眼睛,梅英被里面的寒意冻得哆嗦了下。
她的嘴唇抖动着,有些动摇,但……她不敢。
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但东家,对,东家也是女人,还是个和气的年轻女人,一定只是这么说了吓唬我的,对,一定是的。
梅英的想法一直坚持到她那赌鬼男人被打断手脚扔在家门口,孩子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天,虽然最后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然后她就连滚带爬地冲到明月家中供出了同伙。
说是同伙,梅英自始至终没有承认是自己干的,她甚至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同伙,只说曾见那人于某日取走了自己放置的油。
不知道名字不要紧,梁鱼等人重点盘查了那些主动求去的,通过询问他们的室友和日常工作伙伴,将嫌疑最大的那几个和梅英说的对照,最终筛出一个叫吴有田的来。
“他是年初刚从下边村里来的,家境相当普通,但端午前后吧,突然就大方起来。曾经有人撞见他在城中打赏戏子,以他正经干活的月钱,根本开销不起。而且事发之后,他又是头一批主动要求走的,想必是做贼心虚。”
如果单纯看这些或许不足以说明什么,但正常人辞工后马上就会开始找新东家,而吴有田却没有,反而整天在外游手好闲的,好像根本不愁没银子度日。
吴有田,无有田,算来算去,一场空。
明月当即叫人拿了他来,但那混账竟然还想跟明月讲条件,“若想我指认他,你得先把我全家送走,再给我们一笔银子,保证我们的安全。”
明月不怒反笑,“你弄清楚一件事,是你欠我的,现在乖乖按照我说的去做,连还债都不够,还有脸讲条件?”
吴有田听了,把脖子一梗,无赖道:“那我就不干了,有本事你打死我。”
一旁的吴冰夫妻一听,顿时笑出声来,没见过有人提这种要求。
吴有田也好,梅英也罢,这类人都有一个通病,觉得女人心慈手软,加上明月年轻又大方,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就觉得只要不讲道理、耍无赖,明月就拿他们没办法。
可惜他们既不是七娘,也不是春枝,不知道明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腥风血雨。
早在十六岁逃家时,她就敢抱着必死的决心同歹人拼杀,多年历练下来,对待敌人,她的心简直比寒冬里的石头还要冷硬。
能用拳脚,何须多费唇舌。
明月向后靠在大圈椅里,朝吴冰夫妻一抬下巴,“嗯。”
夫妻俩阴笑着举步上前,从左右两边将吴有田包围。
“你,你们干什么!”吴有田活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惊慌失措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动我,杀人是要砍头的。”
多么可笑,分明他先做了犯法的事,这会儿却又同人讲起法来。
总有那么些人不知所谓,你同他讲规矩时,他偏要讲道义;你同他讲道义了,他又开始讲规矩……
明月充耳不闻,喝着茶,平静地欣赏吴冰夫妻将吴有田全身上下能卸的关节全都卸了一遍,然后在他的痛苦哀嚎、涕泪横流中再装回去,再卸下来。
以前明月或许觉得残暴,但这几年见识多了人心险恶,她开始喜欢这种哀嚎。
这惨叫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诡异地令她愉悦许多,平静许多。
如此几个来回之后,吴有田便乖乖听话了,嘶哑着喊出几个名字。
但现在明月已经不稀罕他的听话了。
因为那几个名字都是本地的泼皮,明面上跟唐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她仅凭这点就冲上去告状,结果一定如当年在固县县衙大堂对上胡掌柜,纵然有吴状师在侧也无可奈何。
这么多天下来,明月已经想明白了:
想通过合理合法的渠道将唐兴等人绳之以法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不要紧,她早就知道凶手是谁,眼下要做的只是清理内部的害虫,然后报复,想尽一切办法报复。
慢慢来,不要急,她还有很多时间。
“把他的舌头割了,卖到西南深山老林里去砍树。”
正经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但世上多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吴冰夫妻门儿清。
吴有田数次疼得昏死过去,根本听不到自己生不t如死的归宿。
东南两广是什么好地方吗?十万群山,漫漫瘴气,又有无数毒蛇毒虫,运气好的,到了那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混三两年再死;运气不好的,一场痢疾就死在半路上了。
简单粗暴地处置完吴有田之后,明月最后一次找到梅英,“你自尽吧。”
梅英傻眼,结结巴巴道:“可,可我都说了……”
我交代了同谋啊!这难道不算戴罪立功吗?!
“就因为一个没什么自制力的蠢货男人,你就敢恩将仇报地纵火,丝毫不考虑多少人会被烧死,又有多少人没了生计。”明月直直看着她,犹如看一只恶心的过街老鼠,“甚至我抓到你时,你还觉得我不够宽宏大量,你凭什么以为说出一个名字就能抹平了?”
这蠢货一辈子都不够赎罪的,死有余辜。
明月绝不容忍背叛。
梅英的脸上血色尽褪,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直流。
她真的后悔了。
可,可有什么办法呢?
她男人被债主追杀啊,那些人说过的,要么听话,赌债一笔勾销,要么全家不得好死,她怕啊!
梅英上吊了。
消息很快传到唐兴耳中,他原地愣了片刻,颇觉心惊。
她竟然真的如此心狠手辣,生生把人逼死了!
唐兴突然打了个寒颤。
梅英只是个小角色,或许唐兴根本不知道防火之人姓甚名谁,但明月素来体贴,特意派人去唐家所在的街上说话。
比狠?比玩儿命?
奉陪到底。
但唐兴显然也在暗中行动。
进京之前,娄旭又传来一个坏消息:明年的官府买卖,明月拿不到了,理由是按照规矩,谁也不能连着干两年以上。
谁都知道这是借口,早年唐兴做时,不都是每两年就跟妻弟冯欢、伴当高盛轮番“做东家”,肥水不留外人田么?
怎么到了她就不行了?
“那他打算给谁?”明月问,“唐兴还是冯欢?”
娄旭知道瞒不过她,“唐兴。”
见明月不出声,娄旭还不忘表功,“江老板,我跟杜通判是真尽力了,可本子递上去,终究要知府大人批文,他不同意,咱们也没辙。杜通判这两年预备着调走呢,政绩评优还攥在黄文本手中,实在不宜撕破脸。”
明月本也没指望这两棵墙头草能为了自己跟上司作对,说老实话,娄旭能时时通风报信,已算曾经明月想都不敢想的大赚特赚。
“娄大人放心,”明月郑重道,“我虽非君子,也知知恩图报的道理,来日若能东山再起,必不会忘了两位的情谊。”
“哎,”如愿听到想听的话,娄旭满意了,马上又开始扭捏作态,“都是自己人,我们也是真心佩服江老板的能耐,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说两家话?”
确实是举手之劳,反正被黄文本驳回之后,唐兴要想接手,该送的好处依旧越不过他们俩。
顺水人情借花献佛罢了,何乐而不为?
哪怕事情已成定局,明月也想跟黄文本面谈,结果连续递了两次帖子,对方都以公务繁忙为由推了。
“着实对不住,江老板,连日来我们大人忙于接待各路同僚并总督大人,只怕是不得空的,”门子笑嘻嘻道,“要不,您明儿再来?”
敷衍几乎写在了脸上。
明月往门内看了眼,也笑起来,“好。”
不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既如此,不必强求,日后咱们各凭本事,生死各有天命,谁也别怪谁心狠。
待马车驶离府衙后街,苏小郎终于忍不住怒道:“那老货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翻脸如翻书!”
去岁东家的买卖如火如荼,黄文本每每笑脸相迎,怎么,觉得如今东家式微,打算提前割席?
有本事当初你别收礼啊!
还有那门子,去岁老远便笑脸相迎,“江老板”长,“江老板”短的,今儿可倒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什么东西!
伴着苏小郎的骂骂咧咧,明月在心中重新拟定“仇人录”:
排第一的当然是唐兴等人。
哦,不能算第一,至少好几个呢,并列吧。
还有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和稀泥昏官黄文本。
但复仇并不容易。
唐兴不同于梅英和吴有田,他在本地资历比明月深,经营比明月久,各方面的小手段层出不穷,走阳谋,抓不到铁证;走阴谋,现在明月元气大伤,恐无力与之持久抗衡。
明月等不了那么久,也不想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中身心紧绷,防备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的阴谋诡计。
她需要一点强有力的手段。
离开之前,明月先找了卞慈,开门见山道:“能抓到唐兴的尾巴么?”
卞慈私底下的手段暂且不论,明面上毕竟是个官,还是主管税务财政的官,所以她也不指望对方能直接把唐兴剁了。
但像唐星这种心黑手狠的,发家史肯定不干净,只要深挖,绝对能挖出点什么来,就算最后定不了罪,过个一年半载再把他放出来,到时人心涣散,溃不成军,基业不攻自破。
卞慈还真就想了想,“打乱他的经营和布局不难,难就难在中间还横着一个黄文本。”
虽然转运司和府衙互不相干,但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唐兴好歹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商,若卞慈没有切实的证据就做过火,黄文本也有权出面干预。
明月深以为然,眼底划过一抹戾色,“所以我这趟进京,就是要想法子先打掉黄文本。”
就算一时无法罢免,也要让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像黄文本这种人,天性趋利避害、自私自利,一旦因唐兴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都不必外人出手,他就会率先对唐兴开火。
打掉黄文本?
卞慈听得眼前一亮,不免也有些担忧,“危险吗?”
黄文本好歹官居四品,绝非随随便便就能敲掉的。
“自保为上,”卞慈抿了抿唇,“若无法保证全身而退,不妨回来,你我从长计议。”
“担心我?”明月歪头看着他笑。
卞慈捏了捏她的手,“是。”
“可经商本就如此,如火中取栗,”明月用力闭了闭眼,“对了,还未谢过卞大官人施以援手。”
卞慈知道她说的是买房一事,“谈不上谢不谢的,我也没吃亏。等过几年再卖出去,没准儿还能赚点。”
明月被他逗笑了,“说起来,如今你升了官,倒不必天天去码头站着,也该有个正经窝。”
之前这人住的地方简直不像话,墙头草老高,没一点人气!
卞慈莞尔。
卞慈与黄文本素有积怨,自会尽心,但他毕竟是官身,有些事不方便去做,所以进京前夕,明月单独给苏父派了一项任务:
“你从本地闲汉、泼皮中挑几个信得过的,机灵谨慎的,给我盯死了唐兴、冯欢、高盛和吕德昌,看他们平时喜欢上哪儿,去的时候带多少人、待多久?乘坐什么工具?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爱见什么人,这些都要摸清楚了,越详细越好。”
这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苏父不免有些担忧。
但明月率先打断了他的担忧,“我知道轻重,你只管去做就好,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苏家父子为人很好,但骨子里有股侠气,尤其是这个当爹的,但是没关系呀,明月早就准备好了专门干黑活的人选。
苏父知道她误会了,无奈道,“我们爷儿俩既然跟了您,自不会有二心,就算您要我们豁出命去也绝不会有二话,只是担心东家您,来日未必能全身而退。”
谁都不蠢,当初明月能猜到纵火案的幕后真凶,来日官府也能猜到报复背后潜藏的主使。
明月心头一暖,“放心,我有数。”
她会想法子搞掉黄文本,也一定会在黄文本下台之前清除唐兴等一干祸害。
因为黄文本早在敷衍纵火案时就表明了态度:主张没有铁证不能拿人,那么自己处置几个祸害又怎么样呢?
只要不亲自动手杀人,就是没有铁证!
那么接下来明月要做的就是挑动武阳郡主的肝火了。
此举风险极大,若不成,可能粉身碎骨;若成,则自此一路亨通。
从当日被黄文本拒之门外开始,明月就在谋划了,她将所有的步骤和细节都翻来覆去推敲了许多遍,确保纵有变数也能全身而退。
杜斯民做了最后一次顺水人情,依旧送她走官道。
官道平坦顺畅,t明月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车厢里用文火慢炖香煎豆腐。
看着豆腐锅子的水气将盖子一点点顶得咔咔作响,明月忽然生起一种近乎荒诞的想法:引逗人心和做菜其实颇有相似之处,都要小火慢煨,一步步来。火候不够,宾主都不尽兴;火候大了,则易引火烧身。
雪天赶路很遭罪,但苏小郎发现明月在逼近京城时开始抄录册子,“东家,要不要找个客栈歇两天再写?”
“你别管,”明月写得头也不抬,“要的就是不稳。”
“可您的手都出血了!”看着明月血肉模糊的手指关节,苏小郎恨不得替她疼一疼。
车厢摇晃,想要字迹端正清楚就必须花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来握笔,这些天明月一睁眼就开始抄,手指很快就磨起水泡,水泡又被磨烂,露出鲜肉……
有时一抄就是大半天,等她终于能停下来时,手指头都僵住了,笔杆死死粘在血肉之中,需要泡水才能取下来。
就连吴冰夫妻这对狠人,也不禁对明月肃然起敬。
真正的狠人不光要对敌人狠,更要对自己狠。
明月不知道疼吗?
她可太知道了,其实她是个很怕疼的人。
但如果疼痛用对地方,就能换来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好处。
就这么坚持了十来天,等抵达开封城外时,明月已然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右手连带着右手腕俱都肿胀,执笔的手指关节处的裂口血肉模糊。
但即便如此,明月还是留下几页没抄,一直到了武阳郡主召见当日的进府前才匆匆写完合上。
苏小郎看傻了眼,这么一来,岂不就沾上墨迹了?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东家何曾做过一点无用之事?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
武阳郡主翻看了册子后,果然微微蹙眉。
不必武阳郡主开口,她身边的女官便侧脸看了眼,转头质问明月,“给郡主的东西也这样不当心吗?这几页的字迹竟都晕开了。”
明月像被惊到一样开始请罪。
“这不是原本。”武阳郡主淡淡道。
“是。”明月拼命低着头,看上去简直恨不得要把脑袋扎进胸腔里去。
当然不是原本,原本都在路上被她烧了。
“原本呢?”女官问。
“是……”明月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身体伏得更低,“是民女办事不利,不小心损毁了。”
武阳郡主放下册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将帕子随手一丢,“你不是这样冒失的人。”
摆明了不信。
明月不敢抬头。
武阳郡主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才发现她的右臂正在小幅度的哆嗦,“你受伤了?”
“没有。”明月才要缩胳膊,却听上首的武阳郡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过来。”
明月咬牙爬起,垂着头,慢吞吞走过去。
尚未站稳,武阳郡主便示意女官上前撩起她的衣袖。
“哎呀!”伴着女官一声惊呼,武阳郡主也看到了明月缠着纱布的右手和手腕,几根手指外包裹的纱布上,甚至还有鲜血正在缓缓渗出。
就算有所遮挡,明眼人也能看到那手腕肿得老高。
明月慌忙缩回手,飞快地用格外宽大的衣袖盖好,复又请罪,“污了郡主的眼睛,民女有罪!”
这下就连见多识广的女官都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望向武阳郡主。
“带她下去上药。”武阳郡主丢出一句。
不多时,府医过来回话,“那位姑娘的伤都在手指,手腕亦为过度劳累所致,伤了筋骨,想必是执笔过多……”
武阳郡主轻轻唔了声,又听府医继续道:“只是因伤口反复开裂,未能及时诊治,有些化脓,再这么下去,只怕要留下病症。微臣方才已经开了方子,外敷内用,双管齐下,必能恢复如初。”
女官先看过武阳郡主的神色,然后便让府医下去,复又对武阳郡主说:“这么说,还真是赶出来的。”
见武阳郡主不说话,女官又试探着道:“可那么多册子,非得她一个人抄么?”
可别是苦肉计吧?
武阳郡主懒懒瞥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那些册子中除了民间百态之外,更有许多杭州乃至两浙路的百官言行,乃至秘闻,岂敢轻易示人?
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那丫头才自己上阵。
女官笑道:“郡主慧眼如炬,运筹帷幄,奴婢自然猜不透郡主的心思。”
顿了顿又说:“既这么说,她还算用心,只不知好端端的,原本怎会损毁?”
不是江明月自己干的,那就是别人,到底是什么人胆子这样大,竟然损坏郡主的东西!
武阳郡主也这么想。
是不是苦肉计,她并不在乎,只要明月办事得力即可。
但她绝不允许有人捣乱,哪怕是意外也不行。
稍后明月喝了药,又重新上了药,包扎好后过来谢恩。
武阳郡主并不在意,撑着雪腮看了她一会儿,忽道:“私人恩怨?”
明月将头埋得更低,做出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一咬牙,“郡主洞若观火,再瞒不过您的,不过说到底,还是民女不小心。民女在杭州经商,托郡主的鸿福,一切都还顺利,奈何同行是冤家,却惹了旁人眼红,他们见明争不过,竟暗下毒手,放火烧了民女的织坊和仓库……”
听到纵火,就连见惯风浪的武阳郡主也不禁有一丝惊愕。
难不成真是天高皇帝远,地方上的商贾竟这般大胆!
“……别的倒罢了,奈何民女准备献给郡主的几本册子也各自损毁,民女虽拼死进去抢,到底不能示人。因都是几个月来民女一点一滴悉心整理的,有些细节也记不大清楚,只得四处走访,因此进展缓慢……还望郡主恕罪!”明月一口气说完,重新行了大礼,“如此腌臜事,本不敢污了郡主清耳。但郡主为君,郡主有问,民女不得不答,是打是罚,悉听郡主尊便。”
明月这一跪,情真意切。
成败在此一举。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腰背都开始酸软时,才听到武阳郡主平静道:“起来吧。”
“多谢郡主!”明月悄悄松了口气,狂喜涌上心头。
她分明从武阳郡主的语气中听到一丝赞赏。
果然,明月起身后,武阳郡主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很懂事。”
她没有推脱责任,因为下头的人办事不利就是无用,任何理由都不行。
她也没有怨天尤人,没有着急告状,而是选择悄悄弥补,这就很好。
武阳郡主喜欢懂事的人。
这个商女虽为乡野出身,但颇聪慧,很合她的心意。
到底是自家亲戚引荐的,果然比外头野路子来的更贴心。
武阳郡主换了个金丝软枕靠着,“纵火案非同小可,可朝中似乎并不见上报。”
结果清楚了,现在,该找缘由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江明月为自己办事,那些人却对她下手,岂不就是对自己不敬?而且手段如此恶劣,地方官到底干什么吃的?着实可恶。
明月迟疑了下,“民女也报了案,可知府大人诸事繁忙,实在见不到,而下面的人都说是证据不足。至于为何不上报,民女不懂,想必诸位大人也有难处。”
武阳郡主冷笑一声,“难处,他能有什么难处?左不过是为了头顶上的乌纱罢了。”
单纯的失火和蓄意纵火差太多了,前者是天灾,后者却是人祸,也间接说明了地方官处置不当,导致辖下教化不严,百姓生出恶念。
明月才心头一喜,却听武阳郡主忽问道:“我记得杭州知府叫黄文本,他可知你为我办差?”
明月一凛,隐约从里面听到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论理儿,她与武阳郡主的关系并未过明路,黄文本应该不知道,那么就不算欺君。
可这显然不是明月想要的结果。
但如果如实回禀,说黄文本知道,那么就证明明月在外并不像在武阳郡主面前表现得这样本分低调……
电光火石间,明月已想好说辞,“不敢欺瞒郡主,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从未对外大肆宣扬,但民女年年来京,知府大人亦是一方大员,听说在京中颇有人脉,况且当年霞染横空出世也全仰赖郡主,这些都是瞒不住的……”
言外之意,我没刻意宣扬,但黄文本精明有人脉,自然能查到。
说完好久,明月还能感受t到武阳郡主落在身上的目光,平静的威压下透着探究。
但明月问心无愧。
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她从未明确地对黄文本说过自己的来路,都是他猜的!
这就够了。
武阳郡主也能猜到一点,明月这番话未必没有水分,但她办事还算周全、忠心,武阳郡主就愿意纵容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这么说来,黄文本明知你是我的人还敢欺上瞒下。”武阳郡主的语气没有太多变化,但聋子也能听出平静之下酝酿的不悦。
武阳郡主记得几年前黄文本就曾被言官弹劾过,说他以知府之身贸然插手转运司衙门的事,如今竟然还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