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对上明月百感交集的眼神,不用她开口,卞慈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他的人生并不算顺风顺水,但自觉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总有解决之法。
唯独遇上这个姑娘,一步退,步步退,节节溃败。
她是操纵人心的精魅,从不主动要求他去做什么,但偏偏……远比开口效果更好。
卞慈在心中自嘲一笑,余光掠过正看着这边的童琪英,胸口迅速滋生出敌意混杂着同命相连的复杂。
他分明时常会觉得自己身处悬崖,只要开始坠落,便永无止境。
她太聪明,也太狠心,卞慈有时觉得她过分多情、处处招惹,有时又觉得她是不是根本不懂情爱两个字怎么写,所以每次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抽身而退,冷眼旁观。
卞慈缓缓吐了口气,“此事并非全然为你。”
这话不假。
他虽时常觉得自己可悲,亦常感到近乎扭曲的快乐和庆幸,庆幸有一个可以分享之人,可以得到肯定和称赞,甚至偶尔聆听一点怜悯和抚慰的人。
曾经他竭尽全力想要升官,但每每达成目的之后便会怅然若失。
官位,财富,人脉,他拥有的分明越来越多,可胸口却日益空洞,每每夜深人静时,仿佛都能听见裹挟着水汽的冷风自肋骨间呼啸而过。
如今不同了。
他知道有人永远不会真正拒绝他,只要主动靠近,就能从她口中听到真心的夸赞和肯定。
这让他获得了一种几近孩童完成课业般的满足和宁静。
“上元节前若回得来,”分别时,卞慈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同我游湖吧。”
吏部的晋升文书下来了,这些日子他正在同即将入京述职的前任副使单继远交割。
二人之前曾因税款一案闹过龃龉,如今也算不得和睦。不过同为官场中人,面子情还是要的,分别在即,没必要再生波澜。
于是交割竟意外顺畅。
卞慈知道明月要例行进京,于是赶在她开口回绝前微微放软了语气,“陪陪我。”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心无旁骛的玩过呢。
他给予了,所以可以适当索取,这是无师自通的法门。
对上那双罕见地带了点哀求的眼睛,明月果然同意了。
不得不说,他的这副皮相还是很好看的,只要有心放低身段,很少有人可以硬下心肠拒绝。
卞慈笑起来,视线越过明月的肩膀,看着童琪英笑起来,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
童琪英听见了,脸色不大好,却不知该如何阻拦。
他能以何种身份阻拦?
可转念一想,明月可以每年年底入京同自己相会,而卞慈虽近在眼前,却不得时时相见……况且我们还曾在孤山食肆频频碰面,更以琴相赠。
这么想着,童琪英又快活起来。
二人睨着彼此,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十月十七,关于官员供奉的批文下来了,娄旭亲自派人给明月送过去的。
直到亲手摸到,亲眼见到上面的朱红大印,明月一直悬着的半颗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
“呼……”
总算是,成了!
有了这纸批文,各处进展才算名正言顺,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的。
她立刻派人往七娘、徐掌柜、薛掌柜处去信,让她们放开手脚大胆干:
朝廷都准了,还怕什么!
额外还跟七娘和徐掌柜强调,最迟正月下旬各路官员的俸禄就要到手,所以织户必须年前到位,所有人都不能回家过年,额外给一份贴补,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直接走。期间若有不服管理闹事的,大可以找厢军的庞承局镇压,那是自家人,不必忌讳。
人多了,难免生出几个刺儿头来,绝不能轻饶,哪怕撵人,也得先惩治一番,杀鸡儆猴了再撵。
“我马上要进京,”借邀请邢夫人赏枫的由头,明月再次找到娄旭,“需要劳烦娄大人帮我尽快联络各方面的官吏,提前疏通下。”
进京?肯定是去见武阳郡主!
娄旭一个激灵就撑着拐站了起来,“进京万万耽误不得!放心,有了批文就好办了,两天,最迟两天!”
多好的机会啊!
这位江老板是个有大肚量、大胸怀的,只要自己用心,万一,嘿嘿,万一她心情好,在郡主跟前捎带着提自己一嘴呢?
那可比什么都强!
娄旭油滑的时候是真油滑,想办事时也是真的尽心,知道自己面子不够大,便联合了通判杜斯民直接将统管杭州东城区的军都指挥使孟于安请了过来。
大禄厢军实行厢、军、指挥、都的大四级编制,其中最低的“都”满员一百人,头领为都头、副都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都头,而非民间地方衙门尊称捕快的那种。
五都为一指挥,五指挥为一军,首领为军都指挥使,掌管两千五百人,官居五品。
十军为一厢,军都指挥使之上便是厢都指挥使,为本地最高军事指挥长官,除非朝廷调遣,等闲不会出面。
也就是说,孟于安就是杭州本地掌管实际防卫庶务的两位最高长官之一。
虽说朝廷素来重文轻武,文官越级调派武将实属寻常,然娄旭不过区区八品曹官,如何差遣得了与杜斯民平级的孟于安?
纵在京中,五品也是够入宫赴宴的品级了。
但杜斯民亲自发话就不同了。
孟于安也是个爽快人,要么完全不鸟娄旭,可既然来了,便也坦率,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他虽不清楚明月的底细,但在来之前也得了杜斯民些微嘱咐,知道这是个有靠山的人,不好得罪,爽朗道:“既然朝廷批文下来了,没说的,该如何便如何,不过按规矩办事罢了。江老板是新人,休要嫌我聒噪,有些事,说不得要先摆在台面上讲一讲,免得日后琐碎。”
别的不说,今日这一桌酒菜实在价格不菲。
汇芸楼开张不久,但酒菜极佳、装饰考究,外头难得一见的霞染在这里只好做帘子,又有书法名家空空子老先生的墨宝做匾,引无数文人墨客竞相来看,可谓一座难求。
似孟于安这等粗人,等闲少往这里来。
明月笑道:“孟指挥使是个爽快人,我也爱丑话说在前头,但说无妨。”
孟于安跟着笑了两声,“听说江老板在城外新建织坊,那么便是从无到有,细说前来,要紧的不过三大项,一为治安,二防天灾,三么,要防瘟疫。不知江老板那边究竟有多少人呢?”
明月如实相告,“那边同我一个旧染坊连在一处,还有一些田庄,算上年底要招起来的织户,共有五座山,起码在五百人上下,纵略有出入,也相差不大。”
“够一个指挥的t人了,不可马虎啊!”
还真不少,京城官办的锦绫院也才四百多张织机,武林门外夹城巷的织锦院也才有织机三百余!
这么大的作坊,放眼全国都数得上,光每年纳税便不是小数目,难怪能引得杜斯民出面。
孟于安沉吟片刻,“我是个粗人,就不绕弯子了,户籍、路引之流不归我管,不过江老板做的是丝绸买卖,织坊内又多女子,天长日久的,难免引人觊觎,这是外防。而在朝廷和衙门看来,不拘男女,五百青壮聚在一处,倘若有朝一日因某种缘故而骚乱起来,也不容小觑,这就叫内防……”
别说五百号活人了,哪怕就是五百头头猪,真乱起来也够人喝一壶的。
历朝历代起家造反时,聚集的也不过几十、百来号,多少村子也才几十口人呢。
这些都是正道理,并无任何刁钻之处,明月点头表示理解,“杜大人和娄大人之前都晓以利害,我也正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我的叔父亦为厢军中人,深知其不易,必不会叫大人和兄弟们为难,也绝不让任何人白忙活。”
“哦?”孟于安眼睛一亮,“你叔父也在厢军?投在何处,姓甚名谁,现居何职?”
“便是杭州城外负责西湖一带治安的承局庞磬。”明月道。
“我知道他,”孟于安笑起来,再看明月时已有了点亲近之意,“武艺不错,也是条汉子。”
就是嘴巴笨,人情往来上短了些,白混这么多年的资历。
“有您这句话,叔父还不知高兴得怎样呢。”明月笑着替他斟茶。
行伍中人重情重义远胜寻常文官,有了这层关系,就不算完全的官员和商户,而是有点沾亲带故了。
那边娄旭和杜斯民面面相觑:
不是个孤女吗?哪儿又冒出来一个异姓叔父!
孟于安吃了茶,再开口时,语气便和软不少,也不叫明月“江老板”了,“你虽替朝廷分忧,可到底只在地方,算不得皇商,我的人也不好直接过去拱卫,这样就犯了忌讳。依照惯例,可扩大巡逻圈,回头我跟那一带的兄弟们打声招呼,每日早晚去走一趟就是了。以我的经验,贼人作恶也大多在日落之后,如此一来,有什么不对也能及时应对。”
“您考虑周全,就这么办吧。”明月一口应下。
白天各处乌压压都是人,精神饱满,贼人想必也不敢乱来。
“各处的开销……”
明月才起头就被孟于安打断了,“自家人,又是为朝廷效力,不必婆妈。”
明月失笑,坚持道:“按理说,尊者赐,不敢辞,可于公,朝廷兵马不是为私人养的;于私,到底是晚辈一点心意,绝不敢慷他人之慨。”
上官固然可以凭一句话送人情,但实地去做的还是下头的小兵小卒,拿不到实际的好处却要多干活,天长日久的,人家可不管你有甚么关系,难免敷衍、怨气滋生。
人命关天,明月可不想贪小便宜吃大亏。
孟于安点点头,“也好。”
这就算是默认了这句“晚辈”。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真的起了点欣赏的心思。
庞磬这个侄女,很不错啊。
年纪虽轻,办事却老道又周全。
孟于安最烦那种仗着有点臭钱、有点靠山,就不知天高地厚,自己说一句,对方能回十句的。
他虽是五品的官,但朝廷重文轻武,一般有点钱的豪商巨贾、乡绅什么的,还真不怎么把他们这些丘八放在眼里。
像明月这种谦逊又愿意配合的就很好。
这么想着,孟于安说得就更细致了,“此为人祸,第二个嘛,就是天灾。杭州地界最常见的不过水灾、火灾。你选的地方我知道,不错,地势高且缓,等闲积水淹不着,水灾且不去想它。要紧的就是火。头一个,你那里有许多林木、房舍,又多织机、布匹,皆为易燃物,干燥时一点火星便可引燃一大片,若要保完全,需得常年安置水缸若干,另有水袋、水囊、汲桶、铁锚、火钩火镰等灭火器具也需齐备,更要会用……”【注】
他刚说完,一旁的杜斯民就接上笑道:“江老板把这些准备好,来衙门说一声,自有人去核验,批个条子也就是了。”
明月道:“应该的,人命关天嘛,马虎不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若有各项我不知道的开销,诸位也只管提。”
五百号人呢,还有那么多货,万一出点什么篓子,挣多少钱都不够赔的。一个闹不好还可能有牢狱之灾,这些年就白忙活了。
回头散了,她再打发人往这三处各送一笔银子,也要往叔叔婶婶那边打声招呼,接下来她不在杭州,需要各处协力看顾才好。
“第三么,”孟于安已说到最重要的一点,“人口众多,又有不少外地来的,难免水土不服,本地湿热,易滋生疾病,虽不强求,但今日我既然来了,少不得多一句嘴,你不防在其中设个药房,聘请医者二三,也好防患于未然。城外距城内着实远了些,入夜后城门关闭,万一有个什么,也好有个抓取。”
明月听懂了他的话外音,随之一凌,“您是说瘟疫?”
“不错。”孟于安点头,表情空前严肃,仿佛随时要上阵杀敌一般,“凡有异常必须即刻上报,病者不得外出,相关者亦不得随意入城,违者严惩不贷。真到了那个时候,官家震怒,哪座靠山也救不了你。”
都说水火无情,杀人无数,可瘟疫之可怕,更甚于水火。一旦发动,足可灭国,由不得他们不小心。
明月郑重点头,“多谢提醒,我务必牢记在心,也会叮嘱上下注意。”
这一点她还真没考虑到。
木质建筑居多,而且又是数百号人聚集之处,湿热的环境下囊括吃喝拉撒,万一有什么不好,真就窜窝子了。
明月突然有点后怕。
像这些事情,但凡有人看她不顺眼,压根儿不必特意费心思设陷阱,因为新人根本就想不那么周全!
届时新人不问,官员也不主动告知,回头一查一个准儿!
明月特意掏出小本子把这几点都记下来,又细细地问了一些自己想到的细节,还有娄旭帮忙补充,记了慢慢几页纸,基本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最后,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明月起身以茶代酒敬了几杯。
“两日后我要启程进京,期间若有什么,还望几位大人帮忙斡旋,必有重谢!”
杜斯民率先笑道:“好说好说,职责而已,毕竟江老板顺了,我等的俸禄也有着落不是?”
明月接的买卖就是本地官员俸禄的一部分,他这么说倒也不错。
在场众人以杜斯民实际品级最高,他带头玩笑,孟于安和娄旭自然买账,气氛便很热烈。
一杯茶吃尽,杜斯民又意有所指道:“也劳江老板代我等问好。”
娄旭的表现比他更热情更殷勤,就差把渴望在武阳郡主跟前露脸写在额头上了。
明月对此不否认,却也不应承,凭他们做去。
武阳郡主的面子是谁都能卖的么?
且不说郡主答不答应,明月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有代劳的资格!
孟于安看着杜斯民和娄旭的举动,迟疑片刻,主动开口说:“年下各处难免纷乱,此去京城千里之遥,可需要人手押运?”
明月不禁为他的热情和不见外感到震惊:啥?用朝廷的兵来办我的私事?
殊不知各处公器私用早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屡禁不止。
便如之前的京城商贩沈云来,还没替衙门办差呢,就敢与官员勾结,利用官船大摇大摆逃税。而厢军本不起眼,也没什么地位,职责之一就是为达官显贵们保驾护航,一来二去的,“保驾护航”的界限便不那么分明了,许多有门路的商贾也敢指使,往各处送什么“生辰纲”之流。
在孟于安看来,明月这个商人还是太心慈手软有原则了些。分明有这么硬的靠山,竟然一直没出过幺蛾子!
大禄一年丝绸产量约合三千五百万匹,其中两浙路就占了近六成,而两浙路下辖一府十三州二军,皆为盛产丝绸之所,平均每地产丝绸一百三十万匹。【注2】哪怕杭州多些,且照一百五十万匹计,而来年明月一人连公用加私销,就要上交产出近二十六万匹,占了整个杭州丝绸年产量的小两成!
如此体量,莫说丝绸行当,就是放眼所有的行当中也算有名有姓的了。
有钱有势便嚣张,此乃人之常情。
她经手如此大的买卖,这样有钱,还有那么大t的靠山,却这么老实,这么本分,这么按规矩办事,还会说人话、体恤上下,对地方官而言真是活菩萨!
孟于安开口之前,明月还真没往这上头想过,但既然对方开口,就有交善之意,不如顺水推舟接下来,来日也有个还人情、继续往来的由头。
况且今年进京,她要带的东西不少,而城外正大兴土木,又要陆续迁来人口,人手方面,确实有点不凑手。
明月便应下这份好意,要了三个精装能干的士兵同行。
杜斯民更隐晦地表示,若有需要,他可以帮忙批条子,直接走官道,安全又快捷,至少能少走三四成弯路。
明月当即表示很需要。
厢兵都用了,也不差这条官道!
出门后,苏小郎还问呢,“东家,怎么要三个?”
北方人大多喜欢双数,要四个也不多嘛。
明月道:“孟于安今日再和煦,终究是交浅言深,况且兵终究是兵,日夜同吃同睡同操练,合在一处怕不是一人顶俩,若叫他们两两一组,恐拧成一股绳反过来窥探咱们。”
三个就不同了。
人天生爱两两一组扎堆儿,三人同行,必有一人被冷落,长路漫漫,自然要向己方靠拢——
作者有话说:【注】这里并非我杜撰,宋代历史上就是非常非常非常注重防火灭火,各种专业消防队伍和器材层出不穷,人口众多的大都城还会在城里建造瞭望楼,随时观察各处。
【注2】数据有迹可循,都是我通过各种纸质资料查到后合理估算出来的,不用怀疑哈,哪怕有出入也不会太大。江南一带丝绸出名,一是自己生产出名,二是交通和经济发达,作为丝绸集散地出名,所以产量和年均走货量不是一回事哈。
第142章
十月十七接到朝廷批文,十月十九娄旭组织会面,十月二十杜斯民批了走官道的条子、孟于安拨派士兵,明月十月二十一就马不停蹄启程进京,全程非常紧凑。
考虑到太年轻的恐经验不足,太年长的未免倚老卖老,孟于安拨给明月的三名士兵都同她年纪相仿,乍一看,也都颇老实。
一行人皆擅骑,改换陆路后每日睁眼就跑,闭眼便睡,其实没有多少交流的机会。
尤其冬半年北上,沿途又多荒凉,迎面吹来的冷硬西北风里裹挟着沙粒,不张嘴都要往耳朵、鼻孔里钻,谁敢寒暄?
不过总要停下来睡觉吃饭的,每到这个时候,明月的预想就成了真:三人行,总有一人落单。
未必是那二人有意排挤,但五根手指头尚且不一样长,又怎敢求他人一碗水端平?
总有几个关系更亲近的。
都是年轻人,哪个耐得住寂寞?同行伍的不搭理,落单那厮也不在意,便拿着干粮饼子颠儿颠儿凑过去找苏小郎说话,又问京城风物。
他活了二十年,还没出过杭州呢。
“三言两语的,这如何说得完?过不几日你也就去了,自己看就是。”苏小郎以去过京城几次,虽说觉得不过尔尔,但此刻旁人真问起来时,又隐隐有些骄傲,觉得京城实在是好。
那士兵嘿嘿笑,“总听人说京城巍峨,眼下无事,你就同我说说吧,省得我甚事不晓,行错言差,丢了江老板的脸。”
苏小郎余光一瞥,就见方才还扎堆凑头小声说话的另外两个士兵也不出声了,眼巴巴瞅着这边,吭哧吭哧拿屁股往这里蹭。
“也罢,我就扯几句!”
就这么一天天下来,众人日日闲聊,偶尔苏小郎和二碗也拉着他们比划拳脚,待到京城时,已十分熟稔。
私下里苏小郎偷偷告诉明月,“也不怪禁军瞧不起厢军,本事实在稀松,拳脚软绵绵的……”
“厢军没钱呐,”明月叹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禁军是朝廷管的,户部照应着,无需为生计发愁,又有各地聘来的好师傅带着,好兵器使着,苦了谁都苦不了他们,流水银子花下来,自然锻出人才。”
厢军呢?地方招募的杂牌军,既被人轻视又没银子,禁军吃饱穿暖心无旁骛练本事时,厢军在做什么?被派到各处筑桥铺路、守城巡街、帮达官显贵运送木材、生辰纲!干好了没赏,干坏了有罚。
甚至两浙路的厢军都算得天独厚,起码家乡富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歹饿不死,那些个穷苦之地的厢军就惨了,是真的能饿死人的。
人生在世,不过名利二字,厢军要什么没什么,如何锻造气势和本事?
最要命的是,兵户世袭,只要祖上是丘八,生得子子孙孙都是丘八!
想逃?
犯法的!
除非像庞磬那样熬出个一官半职,不然子孙后代都不能科举。
可当兵的千千万,做官的才几个?
厚道点的,如庞磬这般,还能想着拉手底下的弟兄一把,替他们谋划生计;不厚道的,手下的俸禄先往自己手里刮一道……
这样的人生,当真一眼就望到头,久而久之,自然得过且过混日子。
苏小郎听罢,半晌不言语,“是我轻浮了。”
跟着明月几年,吃香喝辣,家底都攒下了,他已渐渐忘了长辈们曾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日子。
明月笑着搓了搓他的脑袋瓜子。
手下的人开始忘却曾经的苦日子,说明她这个东家做得还不错!
进到京城,明月先找客栈住下,叫热水狠狠搓洗一回,休整一夜后,先让苏小郎和二碗把年礼给常夫人送去,说明先去拜过武阳郡主,回来后叫那三个士兵也换了新衣裳。
三人都有些脸红。
娘也,活这么大,哪里穿过这样的好衣裳!
苏小郎便道:“世人难免以貌取人,稍后你们也要帮着往郡主府送礼,总不好太随意。”
“随意”二字说得犹为客气,一路奔波,裤/裆和屁股都快磨破了,简直没眼看。
郡主府?!
三人直接吓懵了。
所幸三人连入府的资格都没有,送到郡主府后角门就离开了。
回到客栈,三人犹觉在梦中。
天爷,他们不光到了天子脚下,竟还望郡主娘娘家门口晃了一圈!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光宗耀祖啊!
其中一人盯着干干净净的房梁,忽自嘲一笑,酸溜溜道:“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过的什么日子!”
郡主娘娘都见得!
他们呢,只能在后角门搬货,郡主府的门子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同苏小郎最亲近的那个士兵听了,心里有些不得劲,“那也是人家风里雨里自己挣的。”
远的不说,就进京这一趟,多冷多累啊,他们这些爷们儿都冻得皮开肉绽,人家一个年轻小姑娘硬是这么多年挺过来,如今锦衣玉食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最初说话那人不屑一顾,嗤笑道:“呦,小石头,出来一趟给你点儿剩饭剩菜就收买了?”
替明月说话的士兵姓石,因年纪小,众人总叫他小石头。小石头听了这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放屁!”
真是升米恩,斗米仇,早前你帮别人跑腿卖命,人家给的少了,你背地里骂人家吝啬寒酸;如今人家大方了,你还不知足,背后说长道短,像什么话!
“行了,都少说两句!”一直没出声那人年纪虽不大,入伍却早,略有些资历,原本不想掺和,这会儿也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先瞪了挑事那厮一眼,“来也是你愿意的,你若不想来,在杭州时早说啊,多的是兄弟想出来挣钱!如今新衣裳穿了,好客栈也住了,一色酒肉也吃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会儿又扯什么鸟甚!”
又看小石头,“你也是,少说几句。”
一听这话,挑事那厮立刻气白了脸。
这不明摆着拉偏架嘛!
本欲回敬一二,可眼见着如今自己被孤立出来,若逞嘴上一时之快,只怕要吃亏,只好胡乱嘟囔两句,翻身裹着被子睡大头觉去了。
剩下小石头和老兵对视一眼,都收拾收拾出门逛街去了。
难得来京城一趟,不出去见识见识白瞎了。
却说明月依旧带苏小郎和二碗去拜见武阳郡主,去时郡主正宴客,等了近两个时辰才得见。
此番除了各样寻常年货外,明月例行上交了亲手撰写的《地方杂志》。
因上次记录两浙路并周边各地水文气候立下大功,此次她越加用心,更加入了一点地方官员的升降、调派情况,并民间风评。
怎料武阳郡主看后粉面含煞,冷声道:“窥探百官行踪,你好大t的胆子!”
这是明月首次以门客的身份先到武阳郡主府上拜会,未曾见过常夫人,不经点拨,本能地感到慌乱,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哪里做错了。
可不知怎的,她突然冷静下来。
不对。
若武阳郡主真的生气,直接叫人料理了就是,眼不见为净,何必再把自己叫到眼前训斥,多生一回气?
况且就多年来她对武阳郡主的了解,这位贵女貌似远离是非、安心享乐,实则极其醉心权术。
她虽命自己留心各地民生,但真的是在乎百姓吗?
不尽然。
不过是想以此为台阶,巩固她在帝后心中的地位,巩固宠爱和实际到手的权势罢了。
那么帝后关心什么?鸡蛋几文钱一斤?田里的萝卜白菜卖了多少吗?
想明白这些之后,明月迅速安定下来,先诚惶诚恐行大礼谢罪,然后才说出缘故。
“郡主容禀,并非民女有心窥探,实则只是像往年一样记载民生啊!皆因前番郡主厚赐,民女受之有愧,分外惶恐,尽心竭力想要回报一二。然气候水文所载有限,民女少不得深入民间挖掘,而百姓家贫,无有娱乐,除却议论家长里短,也不过说些坊间蜚短流长,难免谈及地方官好坏,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啊。民女对郡主之心,可昭日月,可见青天,绝不敢有所隐瞒、扭转,只能一五一十地写上去。”
武阳郡主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俱都大气不敢出,室内静谧更胜坟茔。
武阳郡主静静坐在主位上,染着鲜红指甲的手指按在杯盖上,一下下刮着茶盏。茶盖与杯口相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犹如刀刮过骨,令人毛骨悚然。
明月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位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而武阳郡主正是要用这种无声的威亚来警告她,不要以为得了好脸就敢胡乱揣测上位者的心思。
这是作为门客的她初次登门的下马威。
是单纯的下马威吗?还是自己在杭州的所作所为漏了风声?
不,明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应该。
娄旭和杜斯民畏惧皇权更甚于自己,就目前的接触来看,二人并无直接接触武阳郡主的途径,否则也不必对自己那般殷勤,自然更不可能跑到武阳郡主跟前嚼蛆……
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她确实是在为武阳郡主办差,也从未借助郡主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
从上次与常夫人往来书信内容可知,这种程度的事,郡主绝不会在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阳郡主才发出一声,“果然么?”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丝毫欺瞒,郡主明鉴!”明月立刻停止胡思乱想,恳切道。
武阳郡主忽然笑了一声,脆如银铃,声音也轻快起来,“料你也不敢,起来吧。”
“谢郡主。”
“听说还没落脚就过来了?”
明月道:“是,郡主待民女之恩,比山高、比海深,既给了民女上门的殊荣,民女不敢懈怠。”
“还算懂事。”武阳郡主满意地点点头,随意问了几句。
明月一一用心作答,还特别提到这次年礼中的“白鹅戏水”,“有一卷湖丝苏绣的长卷子,一卷扎染的大卷,一点儿野趣罢了。”
也不知哪儿来的风气,近几年文人墨客们似乎越来越喜欢大白鹅了,朱杏和芳星做得那些个相关的染色、苏绣放在汇芸楼,都卖得极好!
武阳郡主就喜欢这种平时见不到的野物,果然叫人取过来看,但见清水碧波浮白鹅,白鹅矫健洁净,果然不错。
北方虽也有鹅,但水少,似江南那般秀丽纤细的水文更少,就衬不大出白鹅的美丽。
这次明月没能在武阳郡主府留宿,出来后,冷风一吹,她跟着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紧了紧斗篷。
真冷啊。
伴君如伴虎,此言果然不虚。
于平头百姓而言,武阳郡主就是君。
以君为靠山固然威风,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回到客栈后,小石头他们都在,明月一看就发现了三人的不对劲。
还是一双一单,但组合的人换了,显然是自己外出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小石头年轻,没什么外出的经验,心事都写在脸上,但嘴巴却很牢靠,并未向明月告状。
对内怎么斗都好说,可出门在外,他们三个就是一体,不能叫外人看笑话。
明月笑笑,权当不知道,把他们三个叫到跟前,一人给了两个五两的银锭子,“这五两是拿给你们上官看的,跟我进京都是这个数。另外五两你们不要对外说,就当给家里人置办点年货吧。”
孟于安肯定看不上这点儿银子,但他不是这三个人的直接上官,拦不住小石头他们的顶头上司盘剥克扣。如此一来,甭管被克扣也好,想额外孝敬孟于安也罢,都不至于捉襟见肘。
三十两银子对现在的明月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对这些苦哈哈的厢兵而言,却可能是救命钱。
小石头三人见了银子,更是心思各异,或感激,或贪婪,不便详述。
他们三个不好往常夫人那里去,仍住在客栈,明月休整完毕带苏小郎他们出门时,苏小郎忍不住道:“东家未免忒宽和了些。”
出来一趟就有十两银子,这样的肥差打着灯笼都难找!
明月的眼神有些冷,“他们自然不值这个价,我为的是孟于安。”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是孟于安拨过来的,厚待他们就是给孟于安面子,日后再往来也方便些。
纵然厢军不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的,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日后她要用人的地方多着呢,不先展示诚意如何能行?
风雪更大了,明月仰起脸吐了口气,看口中白龙须臾间消散在天地间,幽幽道:“你且看着吧,同样十两银子,有的怕不是不等捂热就没了。二碗,你去叫上黄三,悄悄跟着他们三个,看接下来几天都往哪里去。”
几两银子足以验出品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后她就知道该使唤谁、避开谁了。
军户确实不好销,但调遣、换上司却极好操作。
第143章
身处这座陌生而繁华的都城,小石头三人只要想到官家就在几条街之外,便如在云端,茫然又狂热。行走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他们不自觉挺胸抬头,仿佛了成了沐浴天家恩德的一员。
二碗和黄三完全无需藏匿,大大方方尾随便目睹了全程:
临时拼凑的小石头二人组都给家里人办了一些年货,而另一个,转头就把才到手的十两银子赌光了。
明月对三人的品行就有数了。
男人好不好,先看他顾不顾家,出门在外还能把家人放在首位的,就不至于坏到骨子里。
退一万步说,就算坏,至少也有个软肋,能放心使唤。
至于赌鬼?
早晚得死。
去童琪英家送帖子的苏小郎也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没见到人?”明月倒不意外,头也不抬地翻了页书,“他刚进京,又近腊月,想必往来交际颇多……”
常夫人新给了两本唐诗,她正硬着头皮看呢。
“确实没见到,不过似乎有些不寻常,”苏小郎道,“那门子悄悄问我是不是杭州来的,我说是,他就告诉说,前几日童相公就去城外寺庙里住了,叫我们只管往外头寻。”
“城外寺庙?”明月诧异,“都十一月中了,又不是无家可归,他去寺庙做什么!”
童家虽算不得一流门第,亦世代为官,颇有底蕴,京中有专供族人来此居住的大宅,怎么童琪英反而避到城外?
苏小郎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童家规矩森严,门子只管外门的事,对内院一无所知,问也白问。
明月想了下,“罢了,明儿就去城外看看。”
究竟如何,找本人一问便知。
北方冷得早,明月一行人来的路上就赶上两场雪,次日早起出城时,弥漫着薄雾的空中尚浮着细小的雪粒,撒盐也似。
童琪英所在的寺庙离城颇远,考虑到山路难行,明月特意雇了辆马车。
从外面看,马车平平无奇,实则内部大有乾坤:车厢四面内壁缝了厚重柔软的皮毛,保温防撞,帘子是羊毛毡子做的,挡风又透气,里面烧起火盆,比春天还暖和呢,冰天雪地里睡都使得。
车轮和马蹄铁也是特制的,表层有纹路,专为冬日防滑。
出了城,喧嚣也渐渐远去,耳畔唯余车轮和马蹄碾压碎冰的声音。
明月挑起车帘向外看去,t但见入目一片荒凉。最近的雪不是很大,路边的矮山和枯树都没遮干净,横七竖八、细骨伶仃的干枯树枝正干尸一般地随风摇摆。
地上露出些枯黄的草甸,乱七八糟的支棱着,像极了得病褪毛的斑秃老狗。
明月看了两眼就把车帘放下了。
她不大喜欢冬天,太苦了。
只有富贵人家才喜欢冬天,因为可以赏雪,但于穷苦人家而言,寒冬和大雪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和食物,让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可能是灭顶之灾。
曾经的明月虽不至于流落街头,但每到冬日,她都会在半夜饿醒、冻醒……
后来出逃,她又要一年到头顶着严寒酷暑往返卖命。
哪怕时至今日,明月也没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渡过哪怕一个冬季。
冬天就意味着奔波,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四处赔小心打点……她讨厌冬天。
“可恶的冬天。”明月窝在暖烘烘的皮毛间嘟囔了句,顺手往嘴里塞了枚蜜饯,黏稠的蜜意久久不散。
路途漫漫,又无甚风景可看,明月被迫抓起唐诗。
说来也怪,初看时只觉绕口,各样典故更是层出不穷,根本看不懂。
可真硬着头皮背了几首之后,当时不觉得怎样,可指不定什么时候,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句,“啊,原来是这样……”
细细品味,果然有几分滋味。
奈何晦涩的居多。
车辆行驶的咯吱声伴着些微摇晃,时候一长,明月慢慢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苏小郎在外面低声道:“东家,东家?快到了。”
城外的雪比城里大多了,明月裹挟着一股热气探出头来,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意激了个哆嗦,“嘶,呵!”
好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无垠松林随着山脊绵延起伏,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天边而去,层层叠叠的雪白与浓翠混在一处,交缠间偶尔露出一点冷硬的黑色山脊,分外壮阔,越发衬出人之渺小。
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富含水汽的松香迅速充斥了鼻腔,五脏六腑都透着凉。
见她心情好转,苏小郎也笑,“童相公怪会找地方的。”
雪山深处,穷人来了是送死,富人来了却是惬意。
再走约么半刻钟,远方松林间赫然露出几角飞檐,混杂着白雪与青松气味的空气中又染上了檀香。
倏然钟声自山间响起,震落簌簌白雪,纷纷扬扬间,若干松枝顺势弹起。
再往前走就是众济寺的地盘了。
众济寺分两大块,山上是本寺所在,山腰另有一处别院,专供金贵香客门居住,童琪英就在那里。
临近年底,来众济寺歇脚的香客奇多,别院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车马,一时间竟不知该找哪一间。
别院门口也有僧侣把守,明月亲自下车问询。
原本想着,来都来了,不如捐点香油钱,结个善缘,结果她发现遇见的和尚各个面泛红光,显然伙食不错,顿时没了施舍之心。
呵,这众济寺的产业没准儿比自己还多呢!
“明月?!”那僧侣尚未回答,童琪英的声音就自斜前方响起。
他裹得棉球也似,鼻尖和下巴冻得红彤彤的,笑容径直从眼底涌出来,又惊又喜,“天这样冷,你真的来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眼熟的随从,手里各提着一只陶罐,也不知装了什么。
“商人无信不立,”明月笑着同他见礼,“既然说了,自然要来。”
“明月,我,”童琪英骤然回神,带着点忐忑和期冀地望着她,“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江老板,江老板,太生疏了。
她既来了,绝非对自己无情,称呼亲昵一点,也无不可……吧?
明月挑眉,“可不可以的,不都叫了么?”
谁说只有自己在试探呢?
见她并未着恼,童琪英感到由衷的快乐,“瞧我,竟在外面说话,天冷,快进屋吧。”
“你从哪里来?”明月边打量屋子边好奇道。
众济寺到底有没有钱另当别论,别院的装潢十分朴素,只是简单的砖墙盖瓦,屋子里面也清清静静的,唯有墙上挂了一轴山水,与周围的土炕、素被、木桌格格不入,估摸着是童琪英自己带来的。
“南方少有这样的好雪,快坐。”进了屋,童琪英解下斗篷,早有小厮端了热水来洗手,又有热茶,“我去后山取了松枝上的雪,正好你来,煮一壶茶你喝。”
明月也洗了手,围着炉子烘去身上寒意,闻言笑道:“一小盏尝个味儿就好,免得我不识货,糟践了好东西。”
她本不大在意喝什么。
况且雪水性寒,女子不宜多饮。
“甚么好东西,只占了点清冽的便宜,又有些松香罢了。”童琪英也笑了,坦然自嘲道,“不过是我百无聊赖,附庸风雅而已。”
这时节来别院的也多是高门,其中不乏与童家有旧的,真是哪里都躲不开。作为晚辈,童琪英少不得亲去拜会,可他也实在不愿日日寒暄,索性借口多出去,眼不见为净。
“随便坐吧,这里讲究不得,委屈你了。”他说。
“这里虽素净些,可该有的都有,炕头烧得热乎乎的,墙瓦亦不漏风,童相公尚且住得,我何苦之有?”明月跟着笑,去窗边小桌坐下,看他烹茶。
童琪英的双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公子哥儿出身,又自小浸染,凡与琴棋书画诗酒茶之流相关的消遣,做起来总是很赏心悦目。
明月托腮看着,毫不避讳,倒把童琪英看得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手下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明月莞尔,侧过脸,透过窗缝看院景。
很常见的小两进院子,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松针上堆满白雪,倒有些意思。
“好端端的,怎么到这里来?”明月转回视线,像是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地说:“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童琪英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地笑起来。
果然还是她,直白坦率,又有几分近乎天真的残忍,从不掩饰。
明月的意思很明显,有童老头儿的前车之鉴在,童家其他人的态度和立场可想而知,若童琪英真的因为她跟族人闹翻,童家人定然恼火。他们不可能放弃自家前途无量的晚辈,那么就势必要把怨恨倾泻到她身上。
更有甚者,为了劝童琪英“迷途知返”,说不定也会有童家人想方设法地叫他吃些苦头。
比如眼下,童琪英究竟是自愿、主动过来的,还是被逼过来的,这一点对明月很重要。
如果是后者,说明童琪英的处境已经非常尴尬、危险。
明月从不认为虚无缥缈的情爱能够支撑漫长的人生。
也许现在童琪英真的很喜欢她,自觉有情饮水饱,抑或在家人的反对下倔劲儿上涌,但终有一日他会厌倦、会后悔,会觉得当下的窘迫和困顿全是由明月这个外人造成的……
明月是个商人,她固然看好童琪英,希望眼下漫长的押宝能在未来的某一日得到丰厚的回报,但如果局面提前失控,她就必须重新权衡:
尚未完全成功的官场伙伴可能带来的利润能否覆盖若干现任官员敌对的风险?
如果不能,现在放弃童琪英,童家人会相信她、放过她吗?
如果能,那么她需要调动怎样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才能确保对方在回到正轨后回馈给她更为丰厚的回报?
“不,”茶水重新开始流动,伴着清脆的落水声,童琪英干脆利落道,“归根究底,是为了我自己。”
为眼前的姑娘?有一点吧。
但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他自己,这点毋庸置疑。
他没办法说谎,做不到那样卑劣自私地将责任施加给心仪的姑娘。
在杭州与祖父的冲突只能算个导火索,让童琪英彻底认清了事实:家人爱家族名誉更甚于爱他。
此次进京,他确实先回了家,拜见了各路亲友,但那些人见到他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他最近如何,身体怎样,而是想让他去联姻。
“你是个好孩子,自小便乖巧懂事,又早早中了举人,难得又是这个品貌……”记忆中长辈们慈祥和善的面孔在童琪英眼前扭曲,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们不像在看一个晚辈,一位血亲,而是端详什么待价而沽的稀罕货品。
又是这一套!
乖巧懂事,乖巧懂事!
儿时童琪英曾以为这是夸奖,不惜放弃孩童与生俱来的天真烂漫,竭尽全力让自己更乖巧、更懂事,以便获得更多来自师长的肯t定。
可长大后,他却慢慢发现,越是乖巧懂事的孩子承受得越多,反倒是那些打小就被骂“顽劣不堪”的兄弟姐妹们,活得比他轻快肆意多了。
童琪英厌倦了长辈们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安排他的人生,让他这样,让他那样。
他是个活人,有自己的情感和欲望,踏出第一步后,就再也没办法像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不要太天真,”叔父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犹在耳边,“从你呱呱坠地之日起,你就享尽了家族带给你的好处,如今翅膀硬了,就想自立门户?”
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能有今日,家族的托举当居首功,这一点,我不会否认。”茶沏好了,童琪英将其中一盏推过来,平静道。
有这句话打底,明月就放心了。
她是真怕童琪英无法接受,一时热血上头,闹什么“恩断义绝”。
明月试着喝了口茶。
嗯,确有股松香,然后……没了。
也许是她太过庸俗,混合茶香后,实在品不出雪水和泉水、井水有多大分别。
“放眼天下,高门大户、世家豪强不在少数,可能不能成事,最要紧的还是看人。”高门大户确实盛产能人,但细论起来,废物更多,可见最重要的还是个人天分。
童琪英抿了抿嘴,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厉害了。
无论如何,他确实从家族之中获益良多,理应报答,但他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旁人言听计从了。
“不过你接下来三年要在国子学读书,”明月放下茶杯,“到底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得太僵也不好。”
“进京之前我曾与祖父聊过,”童琪英道,“无妨。”
祖孙俩各退一步,私下里达成了协议,只要童琪英闹得不过分,老爷子是不会干涉的。
“东家,”聊了几句,二碗从外面进来,“马安顿好了,院子也定了,外面的和尚已经去取新被褥了。”
冬季日短,雪势渐大,当日不便折返,说不得要住一夜。
明月要住在这里!
那么我们就可以一同深谈,一起用饭,一起赏雪、散步……童琪英听了便很高兴,“这边虽不好沾染荤腥,但庙里的素斋很有名,素鸡、素鸭的滋味足可以假乱真。对了,后山还有一片腊梅,十分好看……”
晌午用过素斋,果然鲜香味美,明月还有点吃撑了。
饭后,天稍稍放晴了些,童琪英便带她去后山赏花。
白茫茫冰天雪地间果有若干遒劲腊梅,嫩黄花朵分外显眼,细薄花瓣簌簌抖动,自有生机。
“这是素心,那是虎蹄……”童琪英自幼饱读诗书,知道许多典故,可谓信手拈来,明月听得津津有味。
因年下往来的多为贵客,怠慢不得,这庙里的主持还特意将后山凉亭围起半边,安置软垫、泥炉和炭火,方便游玩的客人们随时歇脚。
雪地里走得久了,靴底边缘难免被积雪打湿了些,两人便去亭中烤火。
走了半日,确实有些累了,这会儿被炉火一烘,明月便泛起懒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也觉沉重。
说起来,自离开杭州北上至今,她还没正经休息过呢。
童琪英看着她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回去睡吧……”
话音未落,明月的脑袋便猛地往一边砸去,童琪英忙伸手托住,犹豫了下,慢慢将肩膀挪过去。
唉,她一定累坏了。
童琪英小心翼翼地将斗篷往明月身上盖了盖,一抬头,浑身一僵。
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她面上细小的绒毛和长长的眼睫,还有眼睛下淡淡的青色,显示出她连日的疲惫。
风自外吹入,掀乱了明月的额发,搔在脸上痒痒的,她本能地皱起眉头。
童琪英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帮她理一理,指尖快到近前时,又莫名的胆怯,猛地瑟缩了下。
不知何时起,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口干舌燥,仿佛要做什么坏事一样的心虚起来。
砰砰,砰砰……
他终于像魔怔了一样,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轻轻地,飞快地在明月额上吻了一下,然后骤然清醒。
我,我在做什么啊!
热血如浪潮般疯狂上涌,冲击得童琪英头晕目眩,巨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惊得他几乎原地跳起,又恐吵醒了休憩中的人。
他突然不敢动弹,维持着垂首的动作,懊恼又满足,整个人飘飘然,如在云端。
“佛门清净地,你在做什么?”本该睡着的明月突然睁开眼睛。
童琪英脸上轰一下炸开,滚烫一片。
“我……”他结巴着,脑海中空白一片,不知该忏悔还是为自己辩解。
出生至今二十载,他从未将自己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恨不得就此死去。
“我……”他像个绝望的罪人。
“傻子!”明月眼底沁出浅浅的笑意,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拉——
作者有话说:先对最近更新不稳定说声抱歉,熟悉我的老读者应该都知道,正常情况下我一般不会这样,就算有事也会请假,像最近这种紊乱,确实是因为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太好,之前评论区和微博也提过,不想胡乱编造借口,但是也觉得这种私事每次都拿出来讲很不好,有装可怜的嫌疑,毕竟读者就是花钱看文的,没必要拿作者本人现实生活中的不快乐给读者添堵……这一周我没有榜单,更新确实不稳定,然后小说本身也在收尾阶段了,会尽量按照原定计划十月之前完结。
第144章
新年宴上,以杭州知府黄文本、通判杜斯民为首的一干官员并乡绅及商界代表齐聚一堂,前者例行对后者进行慰问,以表彰他们日常对杭州商业繁荣和财政赋税的贡献。
今年商界代表共有九位,分两张桌,其中女郎两位,除明月之外,另有一名制糖业的女商巨贾,姓罗名英,因她在家中行九,故而人称“罗九姐”。
罗英今年三十七岁,前后四次参加新年宴,光碰过杯的杭州知府就经历过三任,是名副其实的老资历。
明月对她早有耳闻,只今日才得一见,不免多瞧了几眼。
而罗英对明月这位年轻的后起之秀亦颇有兴趣,一抬头,两人四目就对了眼。
二人皆是一怔,都看到彼此眼中纯粹的好奇和欣赏,然后便无声笑起来,隔着几个人,遥遥举杯示意。
就在此时,一干官员与乡绅代表们寒暄完毕,抬脚往这边来,众商人代表齐齐起身,做受宠若惊状。
“真是后生可畏,巾帼不让须眉呀!”通判杜斯民率先望向明月,笑道。
闯出名头的大女商本就不多,明月又年轻,座位偏偏又极其靠前,由不得人不注意。
是知府黄文本一手促成明月前来赴宴不假,但他本人对明月莫说了解,甚至见都没见过,自然不便开口。
而杜斯民看出他的心思,更有意借明月在武阳郡主跟前卖好,便主动打破僵局。
“大人谬赞,一时侥幸而已,实在惶恐……”明月依旧以茶代酒,特意将杯口压低三分。
她对外宣称喝了酒就会死,从不在外饮酒,时至今日未曾破例。
杜斯民不计较,黄文本不计较,其他人看了,自然不好说什么,统统装瞎。
黄文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明月,嘴上却没说太多,仿佛她的到来与他无关。
好年轻的一张脸,好精明的一双眼!
二人虽素未谋面,但明月归来之后便分别向黄文本、杜斯民、娄旭和孟于安送了重礼。
世人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说到底,他们表面卖自己面子,实则畏惧于武阳郡主之威!
威名可用一时,却不能用一世,后续若要长久合作,就不能光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该给的好处一点都不能少。
如此威逼利诱,方可长久。
给黄文本的那份年礼中,特意带了一对武阳郡主赏赐的官办作坊梅花钗,用的是绣着茶花的锦匣。
能随手拿官办作坊所产之物打赏人的,必为皇亲国戚,而那一干人中钟爱茶花的,唯有武阳郡主一人。
至此,黄文本探究之事真相大白。
二人交换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杯茶下肚,明月才算松了口气。
好算没出错。
太累了,走官道也没轻松到哪里去,浑身上下的皮肉、关节、筋骨都恨不得原地淌成一滩。
她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新年宴之前回家,没休息几日就过来赴宴,t根本没缓过来。
诡异的是,她的身体疲惫,精神却极其亢奋: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且正式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历年由官府举办的宴会受邀者名单都会入《地方志》,一代代流传下去,从今往后,杭州商界自会有她的传说!
除明月和罗英之外,另有船商、茶商、盐商、香料脂粉商、药材商等,都非初次与会,彼此之间也算熟悉,此刻多用好奇而谨慎的眼神打量着明月,打量着这个年纪几乎可以当他们女儿甚至是孙女的年轻姑娘。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她到底是什么来路,以什么资格跻身此地的呢?
但没有任何刁难发生,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
除了碧波园的郑大官人之外,明月和其他商人都是第一次正式会面,但大家都表现得热情极了,友善极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今日宴会是地方官府承办的,还邀请了其他临时来杭州的中央官员,代表的是整个杭州地界的脸面,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有什么恩怨情仇,私下里再怎么闹都不要紧,可若在今日捅篓子、砸了摊子,知府黄文本第一个饶不过他。
况且小财靠挣,大财靠命,杭州有钱人很多,但有钱的这份上,就绝不仅仅是能力和运气能解释得了的。
在场众人谁没有靠山?不看僧面看佛面,得罪商人本人无关紧要,可若得罪了其背后的靠山,后患无穷……
能在这里露脸的都是人精,自然不会那么没眼色。
黄文本转了一圈,做足了亲民友善的姿态后,便重新回到主座上,郑重宣布了几项本地衙门的官员变动,其中就有卞慈正式接任转运司衙门副转运使一事。
转运司衙门不归地方官府管辖,不过黄文本总管一地民政,今日宴会也是他一力主办,居中协调亦无不可。
再者,不怕说句刻薄的话,接下来一年之中,也就是在座的各行各业的英才们之间打交道,有什么变动,今日提前打个招呼、认认脸儿,日后跑动也省事些。
商界代表和本地官员之间隔着乡绅代表,明月抬头望过去时,恰见卞慈也正看着她。
明月无声笑起来,遥遥举杯致意。
从今往后,卞慈就是堂堂正正的五品大员,实权在握,而非附带的荣誉虚职。
卞慈亦勾起唇角,举杯回敬,眼底亦有赞赏。
人海重重中,他们不能发一言,可却对彼此的心思一清二楚,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父母官致辞后,宴会场上便微微松弛些许,紧挨着的众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该谋划的谋划,该贺喜的贺喜。
尤其商界代表的位置比较偏,官员和乡绅们只肯做面子情,走了过场后便不肯多看一眼,众人更是“肆无忌惮”,甚至频频离开座位,与其他同仁“现场勾连”。
明月的邻居,家住碧波园的船商郑大官人率先表示祝贺,“江老板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佩服,佩服!”
座次比自家都靠前,可之前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明月谦虚一回,真心话夹杂着谎言倾泻而出,“实非我有意隐瞒,跟官府的买卖数十日前方敲定,我又在北面走亲访友,这不是前儿才到家,才看到帖子,险些没来得及准备……着实仓促!”
离开京城后,明月又照例去了固县,拜访孙三、王大官人、林太太等人。
那里的买卖早就比不上杭州了,但固县乃她发家之地,对明月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总要去一趟的。
托杜斯民的福,明月往返都可走官道,着实省了不少时日,又顺道去拜访了州城的吴状师。
等走完这一圈再回杭州,已是腊月下旬,处处张灯结彩,只等着过年了。
在这期间,杭州的人情往来都是春枝代劳的,新年宴的请帖更是在明月去京城之后才到
郑大官人连连点头,心里却半个字都不信的。
才知道?
骗鬼呢!
你城外的织坊恨不得半年前就开始建了,十天后就要交货,你跟我说才知道?
不过她能一口气压过本地那么多老资格的绸缎商人,一举拿下这宗大买卖,实在出人意料。
啧,以前真是小瞧她了。
有郑大官人起头,同桌几位商界前辈也跟着寒暄起来,方才杜斯民开口时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消散:瞎子都看得出杜斯民私底下肯定同江明月有往来!
管他日后会不会合作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既然不是同行,搞好关系总没错儿。
保不齐哪天就用到人家了呢!
有了钱之后,再想赚钱就会变得很容易,曾经的困难和阻碍都会主动让道,陌生的合作伙伴也会自己凑上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轻而易举就能达成曾经看似不可能的合作。
此时此刻,明月看到的都是笑脸,所见的皆是朋友,仿佛随时可以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她分明滴酒未沾,可这种美妙的感觉却令她熏熏欲醉、飘飘欲仙……
多么奇妙啊,多么美好啊。
宴会结束后,一个眼熟的小厮偷偷给明月递了张条子。
是娄旭写的,请她次日去说话,说有新买卖。
连续奔波数月,新年宴又持续到凌晨,强悍如明月亦不禁有些怨言:您就不能过了年再说啊?
怨言归怨言,次日依旧早早赶去。
距离城外坠马已有数月,娄旭早用不着拄拐了,又重燃干劲,开始主动给明月揽活。
“江老板,此次北上你走官道,可住过驿站?”
依照律法,商人莫说住驿站,就连官道都不许走的,但杜斯民主动送人情批条子,明月也没故作清高。
“住过,怎么说?”
娄旭嘿嘿笑了几声,意味深长道:“那江老板觉得,杭州驿站较外地如何?”
明月不假思索道:“南来北往这许多驿站,鲜有能出其右者……”
哦,她懂了。
驿站就相当于朝廷给各路官员免费提供的客栈,其开销由中央户部拨款和地方财政两部分构成,前者通常只能维持基本运转,后者才是让地方驿站脱颖而出的重点。
故而驿站等同于一地门面,可以直接体现一地财政状况,与地方官本人的政绩挂钩,所以大有文章可做。
杭州历史悠久,既是历史名城,又是军事、交通枢纽,光杭州府本地就有东南西北四座大型驿站,再算上辖下若干州、镇,大大小小的驿站加起来足有数十处之多!
杭州地理位置优越,气候适宜,很容易出政绩,户部拨款素来慷慨;而本地也有钱,所以驿站修建得非常宽敞豪华。尤其针对高级官员的房间,陈设十分讲究,在别的地方需要经年累月反复浆洗后使用的铺盖、坐垫、帘子等物,杭州驿站基本用几次就丢。
如此一来,各处需要经常换新,开销自然就大。
接待,无非“衣食住行”,“食”与明月无关,但“衣住行”却都可以掺一脚。
上到官员们歇息的铺盖、坐垫、枕头,下到目光所及之处的门帘、车篷、车帘,乃至紧急替换的成衣、传递公文的缎子封皮等物,都需要布料。
“各地驿站大小不等,”娄旭同她细细算来,“大的有几十间房、几十辆车,小的也有三五间房、三两辆车,合计房舍上千间、马车数百架!车马耗费暂且不提,单算房舍,按规矩,同僚们离开后的铺盖都需要拆洗,可丝绸能洗几次呢?一匹布也只好做一床被子、一张床单,粗粗算来,每年少说也要消耗丝绸数千匹之巨!”
“当然啦,”娄旭说得口干舌燥,自己倒了杯茶,笑道,“这买卖自然无法与官员俸禄相提并论,满打满算三五万两罢了,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嘛,对不对?”
何止!
官员俸禄都是放在明面上的,说几两就是几两,但驿站接待不同,可操作的猫腻多着呢!
打个比方,同样一床铺盖,正常可以浆洗十次吧,但如果报了“污损”呢?或是连续多雨,天公不作美,铺盖都发霉了呢?就必须换新的!
涉及本地颜面,地方官大多不会计较。
如此一来,无论是新品来路还是“污损”的去向,都有文章可做。
真能担得起一句挥霍无度。
但花的不是自家银子,赚钱一方的明月自然乐见其成。
“娄大人说得是。”随着了解的深入,她也知道娄旭当初为何能那般的嚣张,那般的肆无忌惮。
他的品级确实不算高,但实际掌握的权力太大,手指缝里随t便漏一点出来,就足够一个人一夜暴富。
第145章
“这买卖好是好,只恐暂时应付不来。”明月不无忧虑。
送上门来的银子,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可明记织坊刚刚组建完毕,光官员俸禄一项便已是极限,实在没有余力再生产驿站所需。
贪多嚼不烂,若贸然接下,万一到时候交不了货,两头都得罪。
“哎,这个无妨!”娄旭摆手笑说,“只怕明年江老板想做也不成,此事已有人接了,批文跟你那份前后脚下来的,明记想做,最快也要后年才行。”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虽说他与明月相识开局不利,然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对方主动送上年礼就说明她愿意把曾经的不快翻篇,也算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如此心胸气度,着实难得,娄旭不是那等糊涂到家的,当然要主动示好。
后年?!
明月暗喜,还有足足一年筹备呢,多少人才笼络不起来?
而且知府黄文本刚刚上任,通判杜斯民、曹官娄旭也没到升迁或调任的时候,只要她准备充分,这笔买卖就跑不了。
明月心中主意已定,倒真心实意的对娄旭道了声谢。
见她领情,娄旭亦高兴。
左右是拿朝廷的银子卖人情,买卖给谁做不是做?大不了好处少要点罢了。可若果然能同武阳郡主搭上线,嘶,受用不尽,几代人都受用不尽啊!
他自然知道郡主娘娘不是容易讨好的,明月也绝不会轻易帮忙,但事在人为,万一呢?
人活着,总要有点指望不是?
与娄旭道别之后,明月才算真正卸下一年的重担,预备着过年了。
今年年景好,明月又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便叫莲笙给每人多发一套过冬的衣裳,饭菜里都要见油花,不许吝啬。
上下一干人等个个喜气盈腮,排着队上来谢恩。
知道明月回杭州,卢珍又打发人来送了年货。
来的是卢珍的心腹婆子,“夫人说了,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但既然认了亲戚,就要真心相待,故而送的都是女孩儿家常用的贴身物件,您将就着用,千万别嫌弃。”
原本卢珍就觉着以明月的身家与自家做亲戚有些低就了,不曾想她年下竟然又作为商届代表出席新年宴,真真正正成了一方的大人物,越发厚待她几分。
“婶婶实在客气了,她对我这样用心,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哪里会嫌弃!”明月歪在靠窗的榻上笑道,桌上一盆怒放的十八学士衬得她人比花娇,“家里人都还好吗?可还有别的什么要紧的话托你捎过来?”
她一走两三个月,这边的事儿委托庞磬帮忙看着,如今织坊安稳落地,头一批货都快出来了,听春枝的意思啊,庞磬没少出力。
“夫人和老爷倒没说什么,只嘱咐奴婢看看您气色如何,好放心。”这年月,外出就是搏命,哪怕明月带着护卫走官道也不敢说一定无事,更何况还是南来北往数月之久,卢珍不担心才怪。
“夫人还说,您往来奔波必然十分辛苦,自家骨肉,且不必见外,只管安心休养,过年再说。若有要事,只管打发人传话即可,或是说与在附近巡逻的老爷听……”
明月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门亲戚真是认对了。
不过对方宽和体贴,明月也不好“恃宠而骄”,待好生把人送出去,略闭了闭眼又对莲笙:“这么着,明儿你打发个伶俐人往那边走一趟,说我一切都好,叫他们不必担心。说好了今年在那边过年的,过两日我亲自过去陪他们说话……”
让传话的人顺带着捎回信儿,总显得不郑重,还是单独跑一趟的好。
莲笙领命而去。
屋子里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东家累了,努力放轻手脚,将炭火填好、热茶备好,悄无声息退出卧房,静悄悄坐在外间守着。
明月调整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惬意地闭上眼睛。
可算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