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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 少地瓜 19605 字 3个月前

怎么做呢?

明月立刻就回想起当初和薛掌柜联手,对付仿制流霞染的姓王一家的事……

全程都没有想象中的惨烈,但依旧充斥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出去的路上,明月的心情很复杂,她不喜欢童老爷子,显然童老爷子对她的感官更为恶劣。

不,明月的脚步一顿,或许,或许我把自己想象得太重了,童老爷子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只是孙子前进路上一颗无关紧要的小石子而已,人会跟一块石头生气吗?不只要随手丢开就是了,一切照旧。

在外人看来,童老爷子的处理方法堪称宽容,堪称慷慨,他甚至没有阻止他们继续往来,只是叫她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但……明月就是觉得堵得慌。

这是一种被全方位压制的无力感。

她甚至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指责童老爷子,因为他只是在做一位官场前辈兼祖父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哈,大家可以晚上九点左右看一下,如果没有,就是没有啦!

第116章

踏出童家的瞬间,无形的枷锁瞬间碎裂,明月不自觉松了口气,身上骤然一轻。

心头的憋闷犹在,她没有回头看,而是强迫自己立刻开始像以前那样思考: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姓童的老头儿对自己未必有多么特殊的坏印象,他只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非士人群体。

但这份轻视可能带来的威胁,却因他的身份而分量骤增。

同样的场景下,兔子和老虎带来的威胁天差地别。

便如之前万麟馆的宁管事,他亦不喜商贾,奈何只是个管事,所以对明月的伤害几近于无。

但童家不一样。

童家世代为官,多年经营的人脉不容小觑,童老爷子本人曾身居高位,两个儿子如今也在朝,本地知府亦对他敬重有加……若真存心刁难,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要放出风去,就多的是人代劳!

现在回想起来,姓童的老头策略非常清晰:借门第、出身之别来让她恐惧,让她自卑,让她知难而退。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除了他发现这年轻的姑娘身上竟然没有多少恐惧,也不因商人身份而自卑……

明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将之从肺腑深处吐出来,脑中的怒火随之平复几分。

姓童的固然可恶,但……现实就是如此,她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更没办法改变某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她想赚得更多,走得更远,早晚有一天会跟这样的人对上。

正因如此,才更显出常夫人和杨逸夫妻之可敬可爱。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干就干!明月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根柳枝,边走边琢磨。

在以童老头儿为首的一干保守派看来,天下所有的商人都是坏的,所以他必然对自己“不想嫁入童家”的分辨存疑。因此,“我不会断了你的生路”的君子协定,也未必可信。

简而言之,明月觉得自己有点冤,不想就此失去童琪英这个朋友,但世俗偏见随时可能让她和同伴们多年经营的心血毁于一旦。

“最坏的结果……”明月将手中柳枝揉成一团,散发着怪味儿的绿色汁液染了满手,“鱼死了,网未必破。”

对,就是这么不公平。

民不与官斗,何况商人乎?

一位官员想要整垮商户,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

世道本就不公,不认也得认。

无论她当初与童琪英往来是否别有居心,无论是否冤枉,都不重要,因为眼下的危机是实打实的,她要做的就是如何在不激怒童老头儿的同时,为自己和同伴们尽可能多的保留尊严。

“太弱了,”明月丢开面目全非的柳枝,喃喃道,“太弱了……”

若对上的是一地县令,至少能打得有来有回,可童家?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几乎无法战胜的怪物。

我有什么底牌呢?卞慈这个从五品的伙伴?还是远在京城的常夫人、武阳郡主?

无事发生时,他们对自己都算不错,可如今?

不,都靠不住。

明月并不觉得他们会帮自己收拾这个私下交往捅出来的篓子。

毕竟最简单且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断了往来不是么?既然如此,为何要凭空树敌?

明月眉头紧缩,抿了抿唇,一脚将路边碎石当成童老头儿的脑袋踢进西湖里。

总而言之,维持现状是不行了。

不过她可不是娇滴滴的闺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做不来忍辱负重、默默垂泪、独自背负骂名那一套。

一系列事件的核心人物是童琪英,她绝不允许他置身事外!

这件事他必须知道。

但该怎么告诉他呢?

方法和时机是关键,稍有不慎,反而会激化矛盾,引得童老头儿大怒,给明月带来灭顶之灾。

明月不确定童琪英对自己的情感t到了何种地步,也不认为现在的童琪英拥有对抗整个家族的能力和底气:

这是一场必输无赢的战争,一旦打响,明月本人会是唯一一个牺牲品。

她必须让童琪英认识到当下的残酷,并心怀愧疚、承诺忍耐。

正如当初在常夫人家中时,旁人对她说的,弱者口头的感激和承诺没有任何用处,只有忍得一时,来日站得越高,走得越远,才是真正的帮助。

而现在,明月本人也好,童琪英也罢,都是弱者。

看卞慈就知道了,他还是一位为朝廷立过功的从五品高官呢,大大方方和明月往来,可曾有谁能左右?

再强大的人也敌不过时光,童老头儿已经老了,要不了几年,他那羽翼丰满的孙子就会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只要那时的童琪英依旧怀揣这份歉意……明月就是赢家!

就是这样。

将一切都捋顺之后,明月便如泡到水中的干菜一般,迅速焕发了昔日的活力。

“走,回家!”

当天下午,万麟馆那边就来了消息,说让明月三天之内上交样衣,并且还给出了样衣的要求。

“无色无暗纹胚布做身?”明月眉头微蹙,这么一来,就不能借助墨韵染脱颖而出了。

甚至连样式也作了规定,不允许过多改动。

给出的解释是希望大家专心向学,严禁学生们形成攀比之风。

明月有点失望。

不过想来也是,若有那么多漏洞,外头那些商人们还不用黄金打造啊!哪里轮得到她!

明月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立刻去书房里写了一封信,叫来二碗,“去码头看看,若是那位卞慈卞判官在,把这封信给他。若不在,交给一位叫武萍的官爷也可,记得提醒他是急事。”

最后一步了,绝不能出岔子,得让卞慈也盯着点儿。

二碗应下来,明月又写了张字条,“再去城里走一趟,把这个交给薛掌柜,让她还用原来的。”

万麟馆要求七月二十前上交样衣,届时几家商户同时到场,现场公布结果,中选的商户要在十月初一前交货,以备学子们过冬。

二碗也接过来,又见明月递过来一块碎银子,说:“若天黑了,无法出城,你就在城中住一宿,钥匙在隔壁的绣娘芳星手里,被褥都是齐备的。”

“哎!”二碗接了银子,麻溜儿转身出门,直奔码头。

“卞头儿!”一个差役远远跑来,先对着卞慈和武萍行了礼,这才指了指二碗,“有人找,说是一位江老板派来的。”

明月?卞慈抬头瞟了眼,“知道了。”

来人转身离去,卞慈则加快了与武萍说话的速度,“确定是黄文本?”

黄文本就是新任杭州知府,而府衙素来与水司衙门井水不犯河水,按理说,不该……

“不会有错,”武萍磨了磨牙,阴恻恻一笑,“那贼厮未免太自傲,竟想掺和水司衙门的官司!”

卞慈没说话,但眼神明显阴沉起来。

水司衙门位置敏感,通常正使由朝廷直接委派,且任期不会太长。但自副使及以下,因为要实打实的办差,更倾向于内部晋升。

卞慈和转运司正使贺蕴的关系一向不坏,如今后者和其中一名副使即将卸任,卞慈年纪虽轻,但有资历、有功劳,又有上司举荐,副使的位子本是十拿九稳的。

谁知数日前,贺蕴突然向他透露,似乎有谁向上面进言,欲要从别处拨一位副使来!

这还了得?

水司衙门共有两位副使,另一位才来了两年,而副使任期不像正使那样刻板,短则三年,长的七、八年的不是没有!

卞慈确实有功,可那点功劳不能吃一辈子,若真叫人踩在头上,至少接下来六年别想挪窝!

可黄文本为什么这么干?

新到一地,不收拢人心就罢了,竟跨衙门凭空树敌?

水司衙门直属朝廷,并不受地方官府管制,但黄文本乃一方知府,亦有举荐人才之权,若果然上奏,户部未必不会参考。

若再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但无论他有何打算,抑或有何苦衷,卞慈都不可能叫他得逞。

水司衙门上下早已默认了他就是下一任副使,若叫外人夺了去,便是他无用!日后再无立足之地!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卞慈当即往码头边的凉棚走去。

武萍紧随其后,并先一步将那边的人支开。

卞慈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封信便得了,他迅速吹干墨迹,又从腰间掏出印信递给武萍,“你往城中银号走一趟,取两万,不,三万两银票,一并派人送到吏部冯大人府上……”

没有谁的屁股是真正干净的,只要找,总能找出点什么来,但要快——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应该还是傍晚18:00!

第117章

接下来的两天,明月都没有外出。

直到第三天,童琪英忍不住派人捎了口信来,问她是不是病了。

明月轻叹一声,对来人说:“告诉你们少爷,明天老地方见。”

早晚有这一天。

又是一个雨天,细细的雨丝斜织着,落在身上,微有凉意。

抵达孤山小码头时,明月一眼就看见了童琪英常坐的那条乌篷,如它的主人一般安静地泊在水边,周身被溅起的雨水蒙上一层轻纱,温温柔柔的。

雨滴落在茂密的竹林间,刷刷作响,童琪英就这么立在食肆外的屋檐下,微风吹起他的青衫和发带,于氤氲水汽间翩然欲飞,恍若画中仙。

见她远远走来,童琪英面露欢喜,擎着伞上前:这几日……”

彼时读《诗经》,曾念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句子,他不懂,只觉前人可笑,一日便是一日,怎可与三秋相比?

可过去的两天,他忽然就明白了,一日不见,更甚三秋。

他喜欢眼前这个姑娘,日日得见时,心中更无其他,惟觉日日欢喜,恨昼短,怨夜长,喜日出,憎日落。

可月落日出,终有相见之时。

前几日骤然不得见,他先时失落,继而疑神疑鬼,听见风吹帘动便想是不是她来了,一时又恐下头的人不如意,错漏了消息。看见棋时,想着曾与她对峙;看到琴时,又想该如何传授;就连看到衣裳,也会想起那几日她带着自己东奔西走,看桑弄丝……

处处不见她,却处处都是她。

童琪英本来有许多话想对她倾诉,觉得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想继续与她说说话,谈谈心……

可今儿见了,却觉得那些都不要紧,哪怕只是对坐喝茶也是好的。

她消瘦了些?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也没有带琴来,是身体不适么?

若果然如此,我真不该叫人带话,累她来见……

“进去说吧。”明月道。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衣裳下摆都湿了,洇开深色的一片。

纷纷扬扬的思绪被骤然按下,童琪英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她以前不是这样寡言的。

稍后落座,童琪英殷勤地叫店家上泉水,他亲自将带来的茶叶煮了,才要开口,却听明月忽道:“不必忙了,我坐坐就走。”

童琪英心里咯噔一声。

“其实前几日我确实打算向你学琴的,”明月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一贯明亮的眼底一反常态地多了几丝为难,“也想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只是……”

只是什么?童琪英突然不敢再听下去。

“你祖父找过我了。”明月平静地说了出来,“我就在想,或许我真的见识有限,以至于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童琪英仿佛听到什么在脑海中炸开,白花花一片,耳中嗡嗡作响。

空前的难堪树藤般死死缠住了他,仿佛把全身的血都挤到头颅,令他面颊滚烫,近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童琪英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不能这样,”他听见自己微微发颤地说,“我代他向你致歉,我们……”

“不是第一次了,”明月打断他的话,笔直地望向他的眼底,“对不对?”

童老头儿对此驾轻就熟,一定不是第一次了!

旧日沉重的记忆滚滚袭来,童琪英徒劳地张了张嘴,“不,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是傻子,谁别有居心,谁只是单纯想同我交朋友,我分得出。

明月笑了笑,没说话。

分得出又如何,结果不都一样?

况且,我也并非毫无居心,只是我的居心很大,很远,你一时分辨不出也不为怪。

童琪英感到敷衍,急切道:“我去跟他说……”t

“不要跟你祖父赌气,更不要说其他匪夷所思的荒唐话,”明月打断他,并赶在他再次开口之前说,“并非我假仁假义要劝和你们祖孙,而是为了自保。”

童琪英瞳孔微震。

我心悦你,发自肺腑,并非荒唐话。

“你的心思我明白。”明月觉得他像极了一条被打湿的小狗,不自觉放软了语气。

童琪英衣袖下的手捏紧了,你真的明白?

明月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懂。

“可血浓于水,你是他的孙子,不会有隔夜仇,纵然他气昏了头,也绝不舍得把你怎么样,但我不同,他会迁怒,会将一切怒火发泄到我身上……童公子,我九死一生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很多穷苦人家都靠我吃饭,就当为了我,为了那些人,不要冲动,可以么?”

童琪英一直挺直的脊背都在此刻弯了下去,颓然道:“是我连累了你。”

他本想说,我想娶你为妻,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祖父尚心有芥蒂,纵然说出口也无用,还平白累她受难,带累她的名声……除非将一切阻力踏平,否则这样的心意并不会叫她感觉到一丝甜蜜,而是致命的剧毒。

明月没有否认。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还有,她确实在与他往来的这些日子里学会了很多。

这算不算有所图?

沉默良久,童琪英才声音沙哑道:“你放心,我会心平气和地与祖父谈一谈,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连累到你。”

这件事,只有自己出面才能了结。

他不会装聋作哑的。

“好,”明月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童琪英心里也好受了一点,不过马上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以后我们不能再像这样见面了,对吗?”

明月没有正面回答,“我想,这取决于你和你祖父的谈判结果。”

如果童琪英足够有魄力,做出某些承诺,相信童老头儿也会适当让步的。

童琪英的出身和学识注定了他来日必登高位,大约会走得比卞慈更顺畅,更远更高,而年轻时纯粹的情感在日后复杂的官场映衬下,会越加凸显,弥足珍贵,她必须善加利用。

现在的他确实对自己心怀愧疚,但“愧疚”也是需要经营的,若真的一别两宽,几年、十几年不见不闻,任凭再浓烈的情感也会被时光冲淡。

抛开个人情感不谈,明月也非常需要这般性情温和、人品端方的官场朋友。

该说的都说了,明月果然只是略坐了坐就走。

童琪英默默起身,擎着油纸伞送她上船,一言不发。

直到船荡开水波,他才低声道:“你多保重。”

明月仰起脸,看着雨雾中的书生,“你也是。”

眼见船只渐渐远去,码头上又只剩童琪英主仆几人。

他静静眺望许久,直到船只彻底隐去,才慢慢收回视线,也收回眼底残存的暖意,“是谁?”

两个随从一怔,就见他转过身来,延伸冷漠,“通风报信的,是谁?”

祖父深居简出,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不可能这么快知道!

两个随从齐齐跪下,“少爷,不是我们!”

他们的卖身契还在童琪英手里捏着,之前又被特意叮嘱过,警告过,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童琪英俯视他们良久,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转到船夫身上,“交代遗言吧。”

是他大意了,只想着船夫听话,停靠在码头,不会知道自己上岸后与谁往来亲近。可他唯独忽略了一件事,船夫也是活人,活人就会动,会阳奉阴违,会偷看,会偷听!

那船夫在他看过来的瞬间便心虚躲闪,听了这话,两腿一软,直接在船舱里跪倒了,“少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实在是迫不得已!”

童琪英的随身护卫立刻爬起来,飞起一脚将他踹进湖里,痛骂道:“少爷待你不薄,你竟然背叛!”

还差点连累我们!

船夫呛了两口水,也不敢上岸,挣扎着哭诉道:“老太爷交待,小的不敢不从啊!”

“混账!”护卫骂道,“你就不会提前告知少爷?!”

“我不管你有没有苦衷,”童琪英冷声道,“早在你告密那日起,就该知道不会有好下场。”

他再小也是主子,正如明月所言,祖父再生气也只会迁怒别人,所以就算他真的将船夫打杀了,祖父也只会帮忙遮掩。

童琪英去书房见童老爷子时,雨下得更大了。

池塘中的荷叶被雨滴敲打,频频点头,石板路缝隙间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像一团团浓得散不开的幽魂,无声嘶吼。

童琪英盯着脚下,雪白的鞋底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绿油油一团。

他皱了皱眉。

他觉得有些厌倦身边的一切,厌倦着看似天然,实则全是人为的园景,也厌倦某些早已注定的人生。

“出去了?”童老爷子正低头修剪花木。

他穿着一套半旧的纱衫,未戴发巾,露出雪白的发髻,像一位最普通不过的祖父。

“嗯。”童琪英垂着眼眸,平静道,“跟我出去的船夫不得用,我叫人割了他的舌头,打断一只手,卖去做苦役了。”

童老爷子修剪的动作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最得意的孙子,如同在看一头初露锋芒的小兽。

他倏尔一笑,“见过那个丫头了?”

江南最不缺船夫,一个奴才而已,卖了就卖了,没什么大不了。

“见过了,”童琪英说,“她让我不要顶撞您,说您是为了我好。”

童老爷子挑挑眉,还算识相。

“那么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暂时不会跟她见面,也会用心读书,乡试、会试,一步步走下去,维护童家的荣光。”童琪英第一次这样勇敢地直视着他,直视着曾经在他心中高山般伟岸、公正的祖父,“但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

“荒唐!”童老爷子将手中剪刀一扔,“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乱来!”

童琪英默然不语,叫童老爷子越发来气,声音也抬高了,“莫非你还想娶那个商女不成?!”

为一个外人忤逆长辈,简直昏了头了!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童琪英轻声道,“我的确想娶她,可她,却未必想嫁我。”

她像田野里的花,大山里的树,苍天中的鹰,肆意、自由,面对她,他自惭形秽,空有满腔心意却怯于开口。

日复一日,拖到如今,只怕再也没有出口的机会了。

纵然她明白,可自己没说出口,就是没说出口。

童老爷子皱眉,脱口而出,“她那是巧言令色!”

一个年轻的女人接近一个年轻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不成?

再说了,论出身、论门第、论学识、论样貌,你有哪一样配不上一个商户!

简直岂有此理!

“祖父,”童琪英吐了口气,突然笑起来,“您总是这样,以己度人。”

见他要发火,童琪英先一步道:“您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迷茫,很疲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读书……”

“胡言乱语!”童老爷子不怒反笑,“为甚么?为朝廷,为家族,为你的将来!”

难道这么多责任,还不如一个半路认识没几天的商女?

她一来,你就不迷茫不疲倦了?

传出去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祖父,您一直很疼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童琪英问。

“想都不要想!”童老爷子冷冷道,“你也知道我疼你,就忍心让我失望?也别说什么疲倦的话,论疲倦,外面打鱼的、撑船的,哪个不比你疲倦?十多年来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哪一点不是家里供应,如今又来说这些,怎么对得起我,对得起童家的列祖列宗!”

童琪英长久地注视着他,骤然意识到,也许祖父确实是爱自己的,但比起童家的荣耀,或许这份疼爱仍稍显逊色。

他有两位堂兄,其中一位四次才过会试,另一位虽已是举人,但排名并不靠前;还有一位亲兄长,但自小便身体不好,会试时险些死在场上,自此绝了念头。

祖父之所以最疼爱自己,也许并非全然出自骨肉亲情,而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种可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的可能。

老实讲,他有点难过。

但难过之余,却诡异地感到一丝轻松。

良久,童琪英的声音幽幽响起,“童家给予我的,我会加倍回报,绝不会令家门蒙羞。t但祖父,民间有句话,不知您听过没有,强扭的瓜不甜。”

婚姻大事,确实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但女方也不是傻子,如果强行结合,只要他破罐子破摔不配合,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他不敢奢望祖父爱屋及乌,但……一定会投鼠忌器——

作者有话说:PS,我猜到肯定会有人说童琪英太狠了,崩人设,我先说了哈,没崩,他的本质还是传统的典型的贵族公子哥儿,没事一切都好,一旦有事,奴才在他们眼里不算人的。

说句不怎么合适的题外话,由童琪英的表现可知,其实婚姻中婆媳关系不好,全是男方的锅,但凡他真心去调节,就没有调节不好的!就算婆家不喜欢儿媳妇,做不到爱屋及乌,但凡他们儿子发誓要跟老婆共进退,他们还不会投鼠忌器嘛?!

第118章

失望,伤心,欣慰,童老爷子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唯独没有童琪英预想中的震怒。

“你长大了。”许久,童老爷子轻叹道。

当一个人无需别人催促便尝试争取时,就已经算半个大人了。

非雷霆之怒,而是春风化雨,童琪英在惊讶之余也难免升起一丝内疚。可很快,他就将这点内疚压下去。

不,是苦肉计亦未可知。

“您不反对?”

童老爷子目光平静,“眼下我反对,有用么?”

只会让你我的关系陷入僵局。

童琪英没说话。

童老爷子背着手,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击打得反复低下头去,却又反复抬起来的竹林,“去吧。”

争一时嘴上强弱无关紧要,只是孩童幼稚的游戏罢了。

若承诺有用,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背信弃义之辈、食言而肥之事。

倔强的年轻人总以为一时冲动会贯穿一生,可承诺和人生是两码事,等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美,再面对大人的残酷时,自然会明白此时的坚持是多么荒唐可笑。

待到那时,无需任何人敲打,他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时间会纠正一切,不急。

童琪英薄唇紧抿,“若祖父没有别的吩咐,孙儿告退。”

我已不是孩子了。

童老爷子侧过身,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若你非童家子,而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穷书生,她是否还会这般殷勤?”

你所拥有的,皆为童家所赐,而她所看重的,也无非是一个大家族可能带来的好处罢了。

童琪英正视着他,平静道:“若她只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卖鱼女,我也不会另眼相看。”

世上姿容更盛者颇多,可我独爱光芒四射、张扬自信的江明月,难道也是看中她的敛财之力么?

说到底,没有“若非”,我就是现在的我,她就是现在的她,独一无二。

说完,童琪英不再逗留,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后是童老爷子稍显错愕的面孔。

雨还在下,石阶间的青苔似乎也更浓翠、繁茂了些,但童琪英再看它们时,却没了最初的烦躁。

以往他总觉得这些东西肮脏可恶,只想躲开,如今却觉得……或许我也可以踩过去。

于是他便踩过去了。

老实讲,踩中青苔的感觉很不好,滑腻湿粘,水分挤压的细微声响更令人作呕,但离开后再看它们奄奄一息的惨状,却又觉得那点不适也值了。

大雨天,但童琪英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接到童琪英让她安心的书信时,明月正揣着银票跟薛掌柜东奔西走:酒楼的事,有眉目了。

酒楼的少东家惹了官司,他爹娘找了个极厉害的状师打点,原先那状师说得极好,结果近几日传出消息来,大约要刺配!

夫妻俩傻了眼,急忙忙找到状师,“不是说没事吗,怎么还是刺配!”

刺面加流放,人还能有好?!一辈子不就毁了!

状师却道:“人还活着,还不够好?若非我勉力支撑,说不得要秋后问斩!”

夫妻俩顿时慌了神,不过是失手打死两个奴才,又有些个偷逃税款罢了,怎致如此啊!

现在知道怕了?那状师又说:“流放是免不了了,不过若真心打点一番,或可免了刺面之刑。来日流放之地定下来,你们先行往那里疏通疏通,把人保出来做些文书营生,免了皮肉之苦,再过几年熬到大赦,又是干干净净一个人。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呢?”

只要没有面上刺字,坐没坐牢,谁看得出来?

夫妻俩半生只得一儿一女,哪里舍得儿子受苦?咬牙应了。

如此一来,原先准备的银钱便有些不凑手,非要卖酒楼不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儿子的官司早就传得满城风雨,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价钱压得极低,把两口子呕得吐血。

薛掌柜再次主动登门,开得价钱倒比旁人略高一点,但也极有限。

她的话说得明白,“莫怪我说话难听,令郎是在外面打死过人的,他又是这酒楼的少东家,难免有些晦气。来日我接了手,说不得要请几位大师父来好生做几场水陆道场,还不一定管用呢!”

夫妻俩又是气又是悔,好说歹说,连带着各样桌椅板凳等家具都折算进去,明月和薛掌柜又给加了两千五百两。

若她们不要,夫妻俩也得额外再卖。

当初两口子意气风发,酒楼各处都是下了血本整治的,一概家具都是好木头。一楼大堂和二楼屏风隔开的皆是一桌四凳的配置,另有三楼阁儿,是圆桌配着椅子,足有上百套之多。

后院十来间上等客房,内中一概床铺、桌椅也是好的。

这么些家当,若从外头现做,少说也得四五千两了,如今折算每套不到三十两,真是捡了大便宜。

明月最后加了一把火,“养大一个孩子也不容易,我们也是不忍心看你们……唉!”

养大一个正人君子确实不容易,但养大一个小畜生,大约不会多么困难。

数来数去,确实是薛掌柜和明月报价最高,况且又是揣着银票来的,立刻就能拿到。

夫妻俩对视一眼,一狠心,当场签了文书。

双方四人各自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又马不停蹄去衙门过户、缴税,期间还有衙役对这两口子抱怨呢,“当初你们若也这样上心,何至于沦落到今天!”

前儿被各位官差追到门上,那位少东家还想烧账本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口子面上犹如火烧,呐呐不敢言,一路低眉顺眼。

最终这座酒楼连带着后面两个小院的十来间客房,统共折价六万一千五百两,依律该缴纳两千四百六十两的税款。

因那夫妻俩实在有些捉襟见肘,便与薛掌柜和明月商量了,双方各半。

快马加鞭做完这些后,薛掌柜和明月都松了口气,又赶紧叫人将酒楼上下打扫一遍,旧日的帘子、帐子、铺盖俱都扔了,丈量尺寸做新的。

酒楼出事后就没什么买卖了,各大管事、账房、厨子等俱都赋闲在家,如今也要一一请回来。因前后拖得有些久,说不得就有谁另谋高就的,还得查缺补漏。

各处的仆从也得筛一遍,看看人品如何,手脚是否麻利,若有不好的,也得重新雇人。

“说到厨子,”薛掌柜对明月说,“我着实找了几个,有一个家常菜做得不错,场面菜和汤水也要得,你什么时候得空瞧一瞧,若合了脾胃,直接叫他去明园做。”

“呦,那就多谢你了。”明月想了下,“倒不急在一时,不如这么着,赶明儿都把他们叫来,使出十八般武艺咱们验了,先留几个最得力的在酒楼里,剩下的你我再瓜分不迟。”

她不怎么挑食,但凡能被薛掌柜看中的,伺候她绰绰有余!

退一万步说,纵然真不对脾气,这家酒楼距离明园并不远,划船三五刻钟就能走个来回,日日从这边拿就是了,怕什么!

薛掌柜莞尔,“那倒也是,大事要紧。”

只要酒楼开始赚钱,还怕来日雇不到更好的厨子?

明月带着脸蛋已经恢复如初的苏小郎和好奇的二碗,将酒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看了遍,指着一楼大堂中间的戏台说:“那戏台子不错,回头找张六郎问问,咱们也叫几个身世清白的人来弹唱。”

这家酒楼的位置就注定了不接穷客,来的客人们也都爱享乐,没几个吹拉弹唱的可不成。

薛掌柜扑哧一笑,“前儿他还抱怨呢,说这家怎得不给他卖。”t

明月大笑,“人家急等着用银子呢,方才税都是咱们几家分的,怎舍得再分一份与房牙子!”

两人又去后院客房看。

共有大小客房十五间,薛掌柜算了算自家店铺的常客,“我要五间,估摸着日子提前留出来,开销都走我的私账,不必额外算。你说呢?”

她预留客房,势必会影响酒楼收入,就该自觉补上。

两个人合作做买卖嘛,就该精细到一分一毫,现在麻烦些,以后就少争端。

明月笑着点头,“也好,不过我没什么要紧的私客,就不必留了。”

她只是往外发,而薛掌柜却是各地商人来进货,需求自然不同。

“另外,三楼的阁儿,”薛掌柜沉吟片刻,“也得留出几间来,你说呢?”

这里交通便捷,风景极佳,早年也有些名头,来日重新开业,必少不了各路达官显贵、牛/鬼蛇/神……

那些人,伺候好了未必有功,可若伺候不好,必然有过。

“姐姐说的很是。”明月又上去看了看,“总共二十间阁儿,大小不一,要阁儿的人么,大多不愿被人打扰,不如将风景最好的留出一间,位置最隐蔽、最安静的留出两间,如此应该也够使了。”

至于到时候收不收银子,看来客身份吧!

这三间就别指望挣钱,权当帮着攒人脉。

薛掌柜深以为然,“这样就很好。”

两人又细看阁儿内陈设,商议换几样,“帘子、窗纱也都旧了,这几间还有供客人休息的小间,内有靠墙软榻,上头也要铺些褥子、软枕之流,厚薄的都要做几套……”

为了衬来客身份,二人都咬牙决定用霞染和流霞染做!软枕也要提花或细锦的!

“伺候的人、摆放的花卉也不能大意,挑些好看的机灵的来!”

如此分出高矮来,假以时日,定要叫来客们以入阁儿为荣!

待到那时,便如昔日霞染一般,东西真正价值几何倒在其次,难得是那重被认可、被追捧的虚荣!

第119章

薛掌柜和明月之前都没做过酒楼,各处上手需要点时间,觉得还是将原班人马拖回来做的好,毕竟熟门熟路。

两人联络了原先在酒楼做事的那些人,果然不出所料,约么三成眼见没了活计,已另寻下家。不过其中也有几个听说酒楼要重开,吐露出想继续回来做的意思。

还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原先的掌柜的和账房都还闲着;坏消息是,因为跟着少东家偷逃税款、做假账,都在牢房里蹲着。

明月请当初抓捕江平时认识的康捕头帮忙打听了下,赎金很高!

“罪名不小,”康捕头私下说,“他们的东家想帮儿子脱身,请状师将不少罪名都栽到他们头上,最轻也是几年牢狱之灾,说不得就要流放了。”

明月和薛掌柜一听,原地放弃了捞人的打算。

本钱太高,又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绝世人才,罢了罢了!

杭州人杰地灵,多的是妄图施展的能人,何必跟那两个死磕!

“账房好说,”明月想了想,说,“只要能写会算即可,最好木讷一些,小心眼少些,咱们也省心。”

“说得是,”薛掌柜笑道,“既如此,不如贴出告示去,找些落魄书生来试试。”

就是掌柜的难得。

掌柜,顾名思义,执掌一方柜台之人,既要品貌端正,又要灵活机敏,懂得迎来送往。且杭州地处便利,多有南来北往的客商,若精通各地风俗就更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犯愁。

拥有这些品质的人本就稀缺,更要信得过……一时半刻的,还真没什么头绪。

明月抱着胳膊望天,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这里倒有一个人选,若咱们暂时找不到,可以临时拉来撑撑场子。”

“她叫香兰,是原先我在北方一个豪客家中的掌事大丫头,如今也在杭州落脚。因她处事公正,上上下下无不信服;眼明心亮,里里外外无不妥帖,竟是半个管家了!当初离家时,旧主是万般的不情愿!”明月笑道,“现下她在城中租了个院子,替人调理丫头、小厮,张六郎也是知道的,已做成过几回,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细想想,作为掌事大丫头管理内宅、上下打点,内要应对马家大小主子,外要提醒赵太太往几十上百处的迎来送往,又要人人满意,又要丝丝不乱,可一点儿不比管酒楼轻快呢!

且香兰若真能过来,还能顺便帮忙收拢下四散的人心,调理调理新加入的伙计!

薛掌柜听了,果然心动,“只是你素来是个求贤若渴的,即这样赏识她,怎不自己拉了去用?”

“也是不巧,”明月叹道,“明园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来不来呢,难不成我就干等着?”

况且若做了管家,就等于将自己的底细交到香兰手中,说老实话,明月不大放心,因为香兰的男人和婆家终究是个隐患。

再者,经此一役,足以看出香兰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年纪也大,说得难听点,不如莲笙好掌控。

可酒楼就不同了,就这么一摊子事儿,她和薛掌柜两家分,一概都是有数的,并不涉及各人私密事,明月的“私人领地”得以保全。

而且账房另有其人,可以与香兰相互监督,相互牵制。

薛掌柜又问多大年纪,明月说了,“男人死了,留下个孩子,如今多大来着?一岁了吧?早早断了奶,日常有婆子带着,倒很省心。”

香兰的具体落脚地,她男人并不知道,偌大个杭州,纵然来日真找了来,没个十天半月也转不完,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周全。

不过,私底下香兰和春枝、明月都反复琢磨过,觉得她男人恐怕不会找来了。

常言道,见面三分情,纵然山盟海誓也抵挡不住天南海北的相隔。儿子又如何?妻子又如何?他也才二十岁出头,又是马家当家人身边得脸的,骤然“丧妻”,怎么可能守得住!只要另娶,多少儿子生不得!

或许他早就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被妻子利用了,但真相说出口太丢人,只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牙齿掉了和血吞……

“这不算什么,”听说是个寡妇,薛掌柜便起了三分怜悯,“柜台后面就有屋子,平时有柜上的伙计看着,也不用她时时刻刻守在前面,若不放心,叫婆子带着孩子待在那儿就是了,无需骨肉分离,抬头就能瞧见……”

见薛掌柜不反对,明月转头就去告诉了香兰,“你怎么想呢?”

香兰岂能不心动?!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之前仓促落脚,弄了个调/教人的营生做着,皆因孩子太小,离不得人,她又因产后、筹划、奔波亏损,需得慢慢调养身体。

如今渐渐恢复元气,便有些闲得慌,只恨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试想当初在固县马家时,仅赵太太和马大官人的内院就有上下数十人之巨,且她还协助赵太太往各处的人情往来、银钱发放等等,如今却只有几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小子,每日只翻来覆去教导些坐卧行走、待人接物,真是憋得浑身发痒!

“江老板,你我交情不深,您却如此诚心待我,真叫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香兰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发狠道,“士为知己者死,您放心,只要酒楼愿意用我一日,我一日有气,就务必将那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不叫两位多操一点心!”

说完,就要行大礼,唬得明月一把将她托住了,“这是怎么说的?此时能成,固然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嫌,可我也不是那等假公济私之辈,是你有真本事方能顶得上……”

言外之意,若去了做不好,该卷铺盖还得卷。

晚间家去,春枝听了香兰的新去处,也替她欢喜,“怕不是她的买卖来了!”

这活儿可比原先跟在当家主母身边侍奉威风多啦!

明月笑道:“可不是怎得!”

以香兰的本事,光教导下人实在屈才了。

几天后,酒楼各处人马齐备,齐聚一堂,香兰立刻拿着花名册点卯,连点两边,就把名字和脸、职务对上了。

原本还有几个老油子试图偷奸耍滑,结果香兰直接拿出当年在马家整治的气势来,先将酒楼内外上下划分成几层、若干块,每一块安排一个头儿,内中各种活计具体到人。

如此一来,各处做得好坏都不必东拉西扯,日常有头儿监督,各处省心,且出t了岔子直接找本人算账即可。

短短几日工夫,曾经四散的人心就被收拢起来,偶有几个刺头,也被顶着三把火的香兰立刻抓出来当鸡杀给众人看。

明月和薛掌柜这两个东家只管与她撑腰,众人见了,知道新来的三个女人不好糊弄,纷纷歇了浑水摸鱼之心,开始正经做事,酒楼上下风气顿时焕然一新。

薛掌柜长松一口气,心下大定,对明月笑道:“这可好了,只等到七月二十八黄道吉日,咱们再行开张就是了!”

明月也赞香兰,“我瞧你这些天虽然忙得脚打后脑勺,可人却越发精神了,气色也好了。”

香兰笑道:“不瞒您说,我啊,天生穷贱命,闲不住!有事情忙着就是有奔头,这日子有了奔头,人岂有不精神的?”

有香兰帮忙照看,明月和薛掌柜也能腾出手去忙活万麟馆样衣的事。

样衣的样式和颜色都是定死了的,明月和薛掌柜便在细节处用心:冬装厚,正好将原来的一个袖袋增加为两个,再配一条带眼儿的腰带和巴掌大小的同色素面荷包,方便书生们出入时随身携带短毛笔、小墨囊和本子等物,非常实用。

卞慈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探过苏馆长的口风,虽不好明说,但已有七、八分准。

转眼到了八月初一,各家参选商户俱都上交样衣,次日齐聚万麟馆。

薛掌柜和明月一起去的,顺便偷偷将到场的其他几家的身份、背景说与她听。

明月一一记在心中,又悄悄指着其中一家问:“方才他们从进门时就盯着你瞧,面色不善,可是之前有过节?”

说话间,对方又看过来,发现明月正在看他们,先是一怔,继而露出混杂着敌意的假笑。

“同行是冤家,不算什么,”薛掌柜轻描淡写道,“不必理会。”

其实照苏馆长的意思,这样的会面可有可无,谁家实惠找谁家就是了,奈何多有人向他打招呼,倒不好不理。

期间宁管事还想挣扎一下,但是苏馆长却意味深长道:“旧瓶装新酒……”

宁管事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有能力、有人脉摸进来的大绸缎商本就不多,且最多连续承办两年,而偏偏四季衣裳又拆成三份,所以参选的商人们基本几年就能轮一次。

不够了怎么办?

好办,多有改头换面、滥竽充数从头来过的,然后跟宁管事打个招呼……

以前大家都差不多,大哥莫笑二哥,苏馆长懒得理会,可这次一来有明月和薛掌柜这家又实惠又好的新商号,二来卞慈难得开口,于公于私,都是上上之选。

于情,苏馆长“心有所属”;于理,新商号的样衣做工精致,物美价廉,宁管事也无可奈何。

说得难听点,多亏苏馆长为人谦和,这种事还愿意跟他商议,但凡换个作风强硬的馆长来,想做什么不过一句话而已,宁管事就是个摆设。

他只好悄悄退下来,背着手冲一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放弃吧,这回不行了。

第120章

最终,明月和薛掌柜拿下了今年万麟馆的冬装买卖。

报价没有公开,但苏馆长给出的理由非常直白:“质优价廉。”

尤其看到增加的袖袋和多孔腰带、配套的小型随身文房四宝荷包之后,众人便没了动静。

还真舍得下血本!

私底下宁管事也告诉几个相熟的,其实价钱倒是其次,反正是朝廷的银子,关键在于苏馆长看破了众人轮番上阵的小伎俩,有心引入新人,打翻以往几家瓜分的格局,重新进行利益分派。

那几人听了,虽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唯独有家同宁管事要好的,很不甘心,悄悄和宁管事商议,“若届时她们交不出货……”

只要办砸一回就够了,日后莫说衙门的差事,就连各处书院也不会再对她们敞开大门!

宁管事听得眼皮子直跳,黑着脸喝道:“疯了不成?杭州城没了王法还是别人都是聋子、哑巴?真以为只是两个女人?”

谁都知道给书院做衣裳不挣钱,为甚么都挤破头似的想来?因为大家都不傻!

到了最后那一步,比拼的已经不是本钱高低了,而是人脉、靠山!

这个道理你不懂还是我不懂?

转运司的卞慈是好惹的么?出了名的心黑手狠,你自己作死不要紧,别把血溅到我身上!

那厮被宁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犹如迎头挨了几个闷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出声辩驳。

这招他用过不止一次,屡屡得手,以前也没见宁管事怎么着,这会儿却又急又怕,看来那两个娘儿们大约是真有靠山。

可恶!

尘埃落定后,明月第一时间找到卞慈,先表达谢意,又说想请苏馆长出来吃顿便饭。

宁管事就算了,别以为她没看到直到最后一刻,那厮还在朝某些人使眼色呢。

卞慈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笑着摇头,“怕有些难。”

事情才办成就要宴饮,想来苏馆长也能猜到明月的用意,只怕不会答应。

这倒是。

一计不成,再起一计,明月笑道:“可忘年交喊他出门吃酒,总该没理由拒绝了吧?”

公事私办不可取,但一个他很欣赏的忘年交晚辈请他吃顿私人便饭,总不好不去吧?

而明月作为那位忘年交晚辈的心上人,一起见个面,并无不妥。

只要三个人凑到一处,接下来的就好办了。

作为合伙人,最好薛掌柜也能见一见,但不能直接进去,显得太过功利,太过刻意。不如等酒足饭饱要走的时候,薛掌柜以酒楼东家的身份出来送一送,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卞慈一怔,笑了。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八月初三傍晚,汇芸楼,苏馆长前来赴宴。

汇芸楼,明月和薛掌柜合办的酒楼,取“芸芸众生皆汇于此”之意,苏馆长抬头一看就明白了,笑道:“虽有些俗,然直白易懂,可谓大俗即大雅。”

稍后在阁儿里瞧见笑吟吟的明月,苏馆长半点也不意外。

这个当口卞慈力邀自己出门,不用脑袋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老头儿心情也不错,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地往他们身上一扫,“私下里常聚?”

明月:“……”

老爷子还挺活泛。

卞慈亲自引着苏老爷子入座,笑道:“恁老酒量忒差,还没吃呢,竟就醉了。”

姑娘家面皮儿薄,如今八字没一撇,怎好放在明面上讲。

苏老爷子拿手指头虚虚点他,一副“你小子莫弄鬼,我什么都懂”的样子。

席间不谈公事,三人只是对着远处的西湖吃喝。

湖面上游船不少,依稀有丝竹声掠水而来,衬着远处的湖光山色,别有一番风情。

他们都算见多识广的,便将各自日常所见的轶闻趣事说些来,吃吃喝喝,十分惬意。

苏老爷子酒量确实很差,几杯微带酒香的果子露下肚就染了三分醉意,卞慈便不许他喝了。

苏老爷子斜眼瞅他,突然转头看明月,“酒菜吃毕,怎不见点心?”

明月忙叫上点心,结果老头儿扫了一圈,挑着眉毛问:“怎不见那日的酥皮白豆沙?莲花酥之流?”

卞慈:“……”

好么,在这儿等着我呢!

明月有点头疼,您老一把年纪了,在这儿捣什么乱!

眼见卞慈一张俊脸拉得老长,苏老爷子嘿嘿对明月笑道:“你还年轻,年轻人嘛,正该多交朋友,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

明月:“……”

说归说,闹归闹,老头儿说得挺有道理。

卞慈脑门儿上青筋直冒,“您醉了!”

老头儿心满意足地闭了嘴。

你小子,平时装得少年老成,如今怎么样了呢?

三更的梆子敲过,苏老爷子吃尽最后一杯茶,“罢了,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明月和卞慈便要起身相送。

苏老爷子看着他们默契的动作,点点头。

很养眼嘛。

他自然明白两个年轻人请自己出来作甚,也不想吊胃口,便对明月道:“荐书呢,我可以写,但终究成与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要做成与本地官府的买卖,需得知府亲自点头才行,可他对新任知府黄文本并不了解,之前更无甚私交,对方究竟会不会给面子,还真不好说。

明月忙道:“您肯赏脸我就感激不尽了,怎敢奢望更多?”

若论公事公办,对方原本连这份荐书都不必写的,实属意外之喜。

苏老爷子点点头,忽正色道:“虽说在商言商,可若想走得远、走得稳,礼义仁智信,缺一不可。”

他之所以愿意成t人之美,不光看在卞慈的面子上,还觉得明月这个姑娘跟寻常商贾不同,不染恶习,颇有几分赤诚。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官员对商贾的告诫,还隐隐带了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期许和勉励,明月受宠若惊,郑重应下。

卞慈开路,明月随后护送,三人一并下楼。

薛掌柜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下来,立刻迎上去,还剩大约三步远就停下,轻轻纳了个福。

她本生得娇媚,今日特意做素净妆扮,挑了件轻浅的藕荷色暗纹提花罗衣穿,指甲没染,首饰也不多,瞧着竟颇有几分文气。

苏老爷子见了,果然欣慰,勉励了几句,又夸她的酒楼好。

薛掌柜连道不敢,见他情绪颇高,又试探着问:“今日莅临,鄙店蓬荜生辉,您的狂草名扬天下,不知可否赐下墨宝?”

新店开张,终究少些底蕴,若有名家笔墨镇店,就不同了。

苏老爷子闻言大笑,看看卞慈,又看看明月,“一环套一环,今儿我也算入了套了。”

“不敢不敢,小女子所言皆发自肺腑。”薛掌柜忙道,“小女子虽不曾有幸读书,却也知是非好歹,对名士风流心向往之……”

谁不爱听好话呢?尤其是读书人,最喜欢四处留痕,于是苏老爷子欣然应允。

薛掌柜和明月大喜,忙叫人铺纸研墨。

苏老爷子先去一边净手,卞慈亲自帮他挽了袖子,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手中。

老爷子正值微醺,酒气上头,更兼心情愉悦,自觉文气纵横,当即挥毫泼墨、笔走龙蛇,“汇芸楼”三个大字跃然纸上,恢弘气势扑面而来。

哪怕明月和薛掌柜不通书法,亦觉不凡,忙跟着一干围过来看热闹的食客们一起拍手叫好。

苏老爷子心满意足,朝四周拱拱手。

这幅字他也觉得写得好。

明月和薛掌柜喜不自胜,忙亲自上前打扇,将那墨宝吹干,有吩咐人去打听好店铺,“明儿一早就叫人制匾!”

两人又要亲自送苏老爷子上车,老头儿摆摆手,摇摇晃晃自己往外走。

卞慈忙跟上,抽空扭头对她们说:“回去吧,我自送他到家。”

万麟馆有些偏,白日看着风景如画,清净宜人,入夜后难免显出几分阴森,不送到家他也不放心。

老头儿虽有三分醉意,人倒还清醒,扶着他稳稳当当地上了车。

一车一马哒哒走了几里地,晚风吹来,苏老爷子的酒气又散了几分,斜靠在车壁上赏月。

附近并无人烟灯火,越发显出月之皎洁、星之璀璨。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头儿忽幽幽道,“既然有意,就抓紧些。”

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成什么样子!

卞慈无奈道:“她非寻常女子。”

这就抓得够紧了。

再紧,人干脆就跑了。

想起席间老头儿捣乱,卞慈又叹了口气,“恁老少操些心吧!”

“不识好人心!”苏老爷子吹胡子瞪眼。

一般人我还懒得掺和呢!

若非看在你小子还算合心意,又可怜你有爹也似无父,谁搭理你!

哼!

顿了顿,又问:“新任知府黄文本,你怎么看?”

卞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冷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越界了。”

身为一地知府,却妄图掺和转运司衙门的事,此乃官场大忌,是他蠢笨至此还是肆无忌惮?

苏老爷子唔了声。

他也隐隐听到一点风声。

卞慈对此已有打算。

明月接下来想做的大买卖,必须由黄文本点头,如此,就不好露出他来。

不过知府总管一方财、政,要忙活的事情多着呢,此等琐碎小事不会直接参与。明月等有心竞选的商人会先与实际由掌管庶务的曹官接触,有了眉目后,曹官才会上报给通判知晓。

通判屈居知府之下,协助知府处理政务,貌似矮一头,却又有朝廷赋予的监督之权,通常来讲,可与知府“争权”,很多事情没有通判的大印,纵然知府本人火冒三丈也无法推行。

因此,杭州知府衙门内,并非黄文本的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