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以后,第一次治疗结束。
江医生很喜欢这位一点就透的病人:“你会恢复如初的,而且这次手术之后,那些弹片被取出,你的身体可能会恢复得比之前还要好。你只是需要给它点时间,给它点耐心。”
黎尚道:“谢谢。”
方觉把黎尚从医生的诊室里接了出来,他也说不清黎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但是他能够感受得到,黎尚似乎有些不同了,从精神上看,他好像还挺好的。
黎尚半靠在轮椅上,背不像以往那么直,而是一种放松的状态,脸上也有了一些血色。可是他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方觉问他:“黎哥,我现在把你推回去休息吗?”
黎尚这才如梦初醒,他抬起头看了看,下午的太阳不算热,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微风吹着。路边的花是开着的,那是他曾经忽略掉的感受和风景。
世界好像哪里都一样,但是又好像不一样了。
黎尚现在倒是不急,他思考了片刻:“出都出来了,你推我逛逛吧。”随后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场,“我想去那里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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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临去处理了三天,其实两天半就回来了,他迫不及待得第一时间就打车直奔了病房,一路上还在担心着黎尚的情况。
刚走到病房外,贺临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方觉讲笑话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黎尚的轻笑。
推开病房门,他看到黎尚的表情,才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
黎尚不常笑,但是他稍微弯起唇角的表情,看得贺临痴了眼。
似乎发现了贺临在看他,黎尚抬眸望去。
贺临急忙迈步走了过去:“怎样了?腰有没有好一点。”
黎尚轻轻点了下头:“好些了,我和宋医生说过了,最近可以安排出院。”
贺临买的电动轮椅正好也到了,给他推了进来。
这次黎尚居然没有拒绝,还主动移上去试了试。
方觉在一旁看着轮椅的吊牌:“这是什么牌子的?皮皮熊?怎么听起来这么像玩具呢。”
黎尚学开轮椅就和学开车一样快,很快各种按键的前进后退就完全记清楚了。还想要去院子里试试。
贺临怕他出事,自己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推了方觉一把道:“你跟上去看看。”
“黎哥等我!”方觉在后面追他,跑得气喘吁吁,“回头我给我奶也整一个。”
贺临很快去帮他做了结算,又把车开了过来,等着接黎尚出院。
贺临一路开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住所,整个过程就像是做梦似的。
在省厅虽然办公环境不错,住的地方也挺好,但是始终不是家。回到了云城的住所,一切都觉得自然起来。
贺临把黎尚安顿好,去厨房做饭,为了庆祝他今天出院,还专门做了黎尚喜欢吃的菜。
他从网上提前定了天然喂养的童子鸡,抹好了盐焗鸡粉,放在了空气炸锅里,不出半个小时,喷香的烤鸡出炉。就连黎尚都不禁多吃了几口。
吃完了饭,贺临就把省厅那边案子的进展和黎尚说了。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贺临过来推他:“走,回屋休息吧。”
黎尚被贺临推到了床边。
贺临道:“我抱你上床吧。”
黎尚问他:“伤全好了吗?”
贺临撩起了衣服,刀口上的纱布已经撤了,看得出恢复得不错。
黎尚这才任由贺临把他抱起来,贺临还在怀里颠了颠他:“之前养的肉掉得差不多了,还得把你养胖点。”
黎尚默不作声地贴在贺临的胸口,直到贺临把他放在床上。
随后,贺临也爬上了床,把头埋入他的肩窝,那动作就像是在吸猫似的。黎尚伸手抚过他的头顶,安抚着自己的小狗。
贺临的声音有点委屈:“你不知道,在省厅那边时,我想你想得多辛苦。”
黎尚伸手拉住了贺临的手,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口,过去的他是强势的,果敢的,坚决的,他不擅长倾诉,但是此刻他想试一试。
贺临感觉到了他的迟疑,主动顶了顶他的额头:“怎么了?”
黎尚道:“贺临,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贺临嗯了一声,坐在他的旁边。
黎尚的头微低,声音略微干涩:“过去的两年,我没有过得很好。”
他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在怨你什么,我只是想复盘一下……”
贺临把所有错都揽了下来:“我明白,即便是我的本意不是那样,但是事实确实对你造成了伤害。”他顿了顿道,“而且我很高兴你愿意主动和我聊这些,现在说清楚,我们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黎尚开始讲述,从他在园区外的空地上,挖出重伤的贺临,还有那句:“容倾,你来晚了。”
从他看着贺临吐血,独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删去手机上的一条一条信息,再到他选择没有送走贺临。
从他九死一生之时拨打出的那个电话,再到被挂断时的绝望与无助。
他一直以为那些事情他挺过来了,可是当他开始讲述时,才发现原来的伤口一直都在,并未愈合。
他尽量在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可是提起时却不免酸涩。
说出了这些话,他像是终于褪下了一身染血的铠甲。
黎尚抬头又道:“还有,贺临,我看过你的受刑记录。”
他们聊起了白葬,还有那些过往。
聊完了这些,黎尚又开始主动和贺临提起了小时候那段分别的岁月。他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究竟是怎么成为容倾的。
贺临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聊着,一直到眼角都湿漉漉的。
有些之前祝小年说过,有些何垣稍微提及,有些张副局和他说过。
贺临曾经用那些碎片拼凑出了恋人的过去,可是那些都没有现在黎尚亲口告诉他这么锥心刺骨。
直到说完了,黎尚长出了一口气,他是第一次,卸去了所有的伪装,把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贺临的面前,就像是在把那些伤口扒开,呈现在他的面前。
黎尚道:“贺临,你既然决定爱我,就要做好准备接受全部的我。我是不完美的。”
贺临抱着他道:“没有人是完美的。”听黎尚说了这些,贺临只感觉更加心疼他,更加爱他。
话都说开了,整个卧室里都是温柔的暖光,贺临抹了抹眼角的微湿,和黎尚抱了一会,他已经有了反应,可是黎尚还没好,这种时候总觉得有点不合时宜。他决定让自己冷静一下,起身道:“我去洗漱,等下再推你去洗手间。”
黎尚嗯了一声,躺在床上,平复着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