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压了一个雪球。
江尚雪转过身:“幼稚。”嘴巴里这么说着,背对着贺临的他也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里。
贺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雪球:“来嘛,难得的这么大的雪,以后你就是想玩都不一定有机会了。老师前两天怎么教的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别磨磨蹭蹭的了。”
听到贺临喋喋不休还咬文嚼字,江尚雪忍不住了,手里的雪球就丢了过去。他以为贺临会躲,可贺临还沉浸在滔滔不绝的劝说中,一时不察,被一团雪正中脑门,松散的雪瞬间散开,糊了贺临满头满脸。
贺临:“!”他抖了抖头上的雪,“你偷袭我!”
江尚雪打完了就跑。
他们就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了起来,别看只有两个人,硬生生打得比刚才十来个孩子的阵仗还要大,打得还要热闹。
江尚雪采取游走战术,身姿灵巧,跑得很快,投掷的准确率高,基本上是例无虚发。
贺临毕竟已经折腾了一上午了,打不过就开始了扬雪攻击,他跑到了江尚雪的不远处,晃了下树枝,上面的雪就扑簌着往下落。
还好江尚雪躲避及时,才没被波及到。既便如此,他的头上和衣服上还是沾了不少的雪。
江尚雪也没惯着贺临,略一思索就开始发扬地形优势,他爬到了小区里一个艺术凉亭的台子上,居高临下。
他从亭子的斜顶上一抓就是一大把雪,用手一捏,凭感觉就知道雪球可以飞多远,一个接一个地投着,一时贺临毫无还手之力。
后来贺临不得不迎着漫天的雪球跑过去,把人从台子上抱了下来。
江尚雪才不会束手就擒,他奋力一挣,两个人就都摔在了雪地上。
跌落下来时,江尚雪看向贺临,那张英俊少年的脸骤然放大,头发上,睫毛上都沾染了不少的雪沫,却在肆意张扬地笑着。他愣了神,从这个视角看去,贺临给他的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雪厚厚的,他们也没摔疼,然后就爬起来继续打。
跑到了最后,两个人都热腾腾,汗津津的,还是贺临气喘吁吁地说:“我不打了,我认输了。”
他干脆喘息着,躺在了雪地里,开始小狗摆烂了。
江尚雪拍了拍快要冻成红萝卜的手,低头望着他,语气自信骄傲而笃定:“你就是输了。”
于是,最后这一场战役,有了结果。
江尚雪险胜。
贺临发现江尚雪看起来挺好说话,平时不声不响,其实却是个倔种,好像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他怀疑如果自己不喊停,江尚雪会和他一直打到天黑。
看着表情有些得意的漂亮少年,贺临忽然问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为什么平时不多笑笑。”
江尚雪的表情一僵,如画的眼眉低垂了下来,那些短暂的快乐和神采飞扬又消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与落寞。
打完了雪仗,两个人都挺狼狈的,江尚雪把手下败将从雪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纷纷抖落着满身的雪。
贺临的心里一动,走到了江尚雪的旁边,轻轻帮他抖了抖帽子里的雪。
江尚雪犹豫了下,也伸出手帮他把肩膀上积下来的雪拍了拍。
都收拾干净了,两个人准备回家,贺临忽然看到了白色的雪上沾了一点鲜艳的红色。
他心里一惊,那血肯定不是他的,贺临皱眉紧张地问:“你哪里受伤了吗?”
江尚雪说了个:“没。”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手在往身后缩。
贺临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把手拉了出来,江尚雪的手冰凉冰凉的。
然后贺临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刚才没发现,少年那双好看的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红色冻疮,其中有一处裂口破了,滴下了血。
这时候贺临后悔死了,他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尚雪拒绝他的邀请很可能是因为他的手上有冻疮,而打雪仗会加重冻疮,他刚才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可是江尚雪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从贺临的手里抽了出来,重新藏在了袖子里。
他手上有冻疮已经几年了,天一冷发作起来就又疼又痒,严重了就会破开口子。
妈妈不在家没空关心他,爸爸不会在乎他,大姨天天打牌,能够按时给他吃饭就不错了,老师同学也同样不会在意这些事。
反正只是刺疼和痒,忍一忍等到春暖花开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但他平时还是忍得有些辛苦,可是江尚雪不愿意这些事暴露在人前,也从来不在意。
现在被贺临发现了这些伤口,他本能地说:“我没事……”
贺临却一副强硬的表情和语气:“不行,你是因为和我打雪仗,才把手弄破的,这事我得负责。他拉着他说,我爸妈今天去加班了,他们不在家,你跟我回去上点药。”
江尚雪还想要说点什么。
贺临却没给他机会,上前一步拉起江尚雪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吧,在这里也没人看到,不会有人知道的。”
江尚雪还是第一次到了同学家,这种到别人家里做客的感觉,让他有点坐立不安。
贺临的家里没有令人讨厌的烟味。
江尚雪平时住在大姨家的小屋里,睡的是一张临时的弹簧小床,就铺了不太厚的被子,翻个身就会嘎吱作响。
不开窗的话屋子里总有烟味挥之不去,开了窗暖气不够热又会觉得冷。
可是贺临的家里暖融融的,干干净净,味道也很好闻。
贺临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喝,然后又打来了一盆干净水,让他把手洗了。
他给他手上的伤口消过毒,然后给他的冻疮上了药,一边上药,贺临一边皱眉,还会嘶嘶地吸冷气,好像在替他疼,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严重伤势。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比他还小上几个月。可贺临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捧着他的手一副很心疼的样子,一直在问他疼不疼,看着这样的贺临,江尚雪直觉喉头有些干涩,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一直摇头。
毕竟这是第一次被除了妈妈以外的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
贺临的行为,让他不得不去正视往日里他麻痹自己的那些想法。
人是不应该手都冻伤了还没人管的。
受了伤是应该有人去心疼他的。
以往又痒又疼的地方现在变得清凉凉的。
贺临又拿出了一副手套:“冻疮最重要的是保暖,你拿着这副手套吧。我还有多的。”
江尚雪本能地摇了摇头,上次吃贺临的饺子他就无以为报了,怎么还能收他的东西?
贺临却完全不管他的拒绝,十分强势地将手套塞进江尚雪的手里说:“拿着吧,没多少钱,你那么好看的一双手,回头留疤就不好看了。”他挠了挠头,“你是不是嫌弃是我戴过的旧手套啊?要不我让我妈回头给你再买一副新的?”
“不,不嫌弃。”江尚雪小声说,给他一副旧的他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好意思要新的呐?
贺临这才满意,拉着江尚雪热心地教给他:“你可以把手套放在暖气上,每天戴的时候,就都是暖暖的了。这副就是刚刚我从暖气上拿下来的,你试试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
江尚雪这才默默地握住了手里还温热着的手套。
原来被人关心,是那么一种让人胸口会暖的感觉,血液能够从心脏处被运送到全身的各个器官。
以往他总是靠运动来获得暖意,可此时,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可以感觉到一股暖流。
他觉得自己该离开了,但他又本能地不太想走,却又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理由留下来才不尴尬。
还好有贺临在,气氛总是不会尴尬的。
贺临说:“我爸妈给我留了冻饺子,我煮了,你也一起吃几个吧。就当做是把你手弄破了的道歉。”
他本想拒绝的,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吃完了午饭,贺临坐到他的旁边,两个少年一起望向窗外的一片银白。
贺临问他:“对了,你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啊?为什么有个雪字?“
江尚雪开口道:“我妈,因为生我的那天是节气小雪,天上还下了雪。他们商量好,如果是男孩就叫江尚雪,如果是女孩就叫做江夏雪。”
贺临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啊,那挺有意思,我可以叫你小雪吗?”然后他似乎是怕他生气,又补充了一句,“我单纯是觉得好听,没有给你起外号的意思。”
江尚雪迟疑了一下,小时候妈妈是这么叫过他的,她会把年幼的他抱在怀里,用手指掐掐他的脸蛋说:“我家小雪长得真漂亮。”
爸爸却不喜欢这个叫法,也不喜欢妈妈这么说,他会在一旁冷着脸说:“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要那么漂亮干什么,还是要靠成绩和实力说话。”
那时的江尚雪年纪还很小,他本不应该记得这件事。可当时爸爸的严厉和不喜却深深地印在了一个小小孩童的心里,以至于他一度非常排斥小雪这个称呼。
甚至后来,他妈妈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再叫他小雪,他都会有点不高兴。后来,妈妈神智不清了,也就根本不会这么叫他了。
现在听贺临又这么叫了,他本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排斥,可他心里却并没有不喜的感觉。
当“小雪”这个称呼从贺临嘴里叫出来时,江尚雪的心里涌起的是一股久违的温暖。
过了一会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他加了一句:“不要当着别人叫。”
贺临似乎因为他的这个回答非常开心,小雪、小雪地念了好几次,然后他向他郑重承诺:“没人的时候,我偷偷叫。”
后来贺临反复念到他有点不好意思,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好说话地答应他了。
他终于决定起身告辞,贺临送他离开,在他身后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会罩着你。”
十四岁的江尚雪有点不服气,他轻轻地握了拳头,在心里暗自发誓:我才不要你罩着呢,我要强大起来,我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