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6(2 / 2)

那件事不就是一次春节,留守基地的人一起包饺子,调馅儿的时候时支队长让他去取点调料,他最后想拿包盐给错拿成了食用碱了吗?

那纯属是个意外,化学都学过,他怎么可能不认识那两样东西?

只是当时他在想着节后的训练计划,一时走神了而已。

而且这事后来被何垣发现了,食用碱又没放进去。

当时所有人都在安慰他……

黎尚的饺子吃得咬牙切齿。

那些家伙表面上都在安慰他,原来背后是这么蛐蛐他的?

贺临继续道:“他还给我煮过咖喱面,那东西怎么说呢……我都不好形容,就像是谁刚吐的一样。”他顿了顿说,“其实,想弄死我可以直接动手,不用这么麻烦还请我吃饭的。”

黎尚想起了那件事。

好吧,那次是他做得不太好,十分对不起贺临。

当时贺临感冒发烧,在宿舍里请了假,他好心地去宿舍里探望。

快走时,贺临说嘴里没味道,想吃咖喱饭。

他后来回到公寓,看到厨房里有包咖喱料就试着做了,家里当时没有米饭就给他煮了点挂面。

他还贴心地放了切好的香肠片,给他放在保温盒里带到了宿舍去。

当时为了鼓励他,贺临全都吃了,一点也没给他留。

原本是个照顾病人的举动,只不过结果是贺临的感冒没好,又喜提了三天肠胃炎。

他后来一直怀疑那包咖喱料可能是放过期了,也没怀疑过是自己厨艺不精,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如今坐在餐厅里,黎尚再回想起来,总觉得当时贺临全吃了的这个行为,可能不是出于鼓励,而是一种保护,又或者说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至少他一口没吃,还能给贺临叫辆救护车,要不然两个人都得交代在那儿。

又吃了几个饺子。

黎尚盯着贺临看,这人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呢?

怎么有时候说的这么精准,但是这些事总是有哪里不太对?

他忍不住试探着问贺临,顺便给自己挽尊:“你队长就是厨艺不佳,这不是对你还算挺不错的,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们队长啊?”

这么一说,贺临还真的回答了:“我最近想起来一点了。”

黎尚抬起头,准备听他的答案。

“也不是很清晰,我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那些梦也是零零碎碎的,我自己没有办法串联起来,但可能是因为连贯不起来,所以总是会反反复复地陷入梦魇。”贺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同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道,“我希望能够有个信任的人帮我分析一下这些事,而这个人,只有和我同处过天宁基地的你才合适。”

黎尚听到这里,也同样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起来。他压下心里微微的悸动,既欣慰于贺临愿意把他当成信任的人,又开心于他的记忆终于有了更多复苏的迹象,更因为看到贺临的脸色现出了少有的困惑,而严肃起来。

“我怀疑我的队长……”贺临对黎尚一脸严肃道,“他想要我死。”

听到这句话,犹如耳边打了个惊雷,黎尚的心跳停了一拍,刚刚的悸动烟消云散,他的瞳孔猛然一缩,一时震惊到嘴唇都在发抖。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不是刚才开玩笑说的那种,是真的。”贺临格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他,或者还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贺临也是思考了很久,寻找了很久的缘由,才找到了这么一个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大概就想通了症结所在。

为什么他会莫名讨厌那个人,为什么唯独忘记了那个人,为什么厌恶的情感强烈到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应激吐血。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想要他死。

他对这个答案并不太笃定,可他又没有其他更好的,更合理的解释。

他这么想到了,心里会觉得委屈,心痛,困惑。

可又根本找不到更合理的答案。

黎尚似乎也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他颤声说:“不,不会……”

面对黎尚的目瞪口呆,贺临并没有太在意,把它视为了一个寻常的反应,从而继续解释道:“我知道这个想法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基地的条例,但是我好像能够感觉到,我的队长可能不想让我活下来。”

“那天晚上在值班室时,我做噩梦,是你把我叫醒的。我那时候梦到的就是虐俘训练,他按着我的头往水里压,时间很长,我差一点就死了。不光这一次,还有……”

贺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完全没发现对面的黎尚已经脸色煞白,宛如死人。

他指着自己的头对他说:“是我命硬,才活下来的,这样的伤,但凡运气差一点,都是必死的。我后来回来,治疗期间,我队长也一直没有怎么出现,他在故意躲着我,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把我给拉黑了。最后我的转业仪式,他都是缺席的。可当天他就在基地,没有训练和任务。”

贺临认真分析着,有理有据,从他的角度看就是如此,合乎情理。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此时都化为了一把把冰锥齐齐地刺入了黎尚的心脏,让他四肢冰冷,血液凝固。

每一口吃进去的饺子似乎都浸了毒,从中伸出无数双大手,撕扯着他的肠胃,一时间黎尚胃里翻搅着,剧痛袭来。

那一幕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随着风飘过来的声音仿佛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大脑里,瞬间天崩地裂,如坠深渊。

“容倾,你来晚了。”

黎尚说不出来话,也喘不上来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因为他的紧绷而咯咯作响起来。

至此黎尚再也坚持不住了,他踉跄着起身,磕磕绊绊地往里走,他还记得洗手间的位置。

刚坚持到马桶前,他撩起盖子就开始吐。

整个胃像是被一只手翻了过来,不停地掐着拧动,又疼又绞,痉挛到他手按都按不住,剧痛下心脏的跳动随着胃袋收缩,一起加快,黎尚喘不过气来,跪倒在地,整个人都被击垮了。

黎尚跪在地上一直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不停地干呕。

贺临不知道黎尚是什么情况,明明上一秒两个人还聊着天,吃得好好的,下一秒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忽然去吐了。

洗手间的门被黎尚关上了,但并没有落锁,贺临站在洗手间的门外,犹豫了一下想要进去,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但是他听到里面的声音,又忍住了。

黎尚那么要强的人,不可能愿意让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的。

他想到这,回身去倒了杯温水。

再回来时,黎尚打开了门,已经简单洗漱过了。

他用一只手的小臂横压着胃部,贺临扶着他。

黎尚一言不发地坐回了餐桌旁。

接过贺临递过来的温水,黎尚的双手都还在发抖。

贺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他旁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黎尚疼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却咬着牙,揭过了这一茬。

他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强撑着开口对贺临道:“你的梦是不对的,我记得基地的虐俘训练虽然严苛,但是作为队长最怕的就是队员出事,你肯定是记错了。”

贺临看着黎尚不舒服,原本不太想继续提起那件事,但是话说到这里,他又想把事情说清楚,以证明自己并不是无故发泄。

“其实我们当时是不用受那个罪的,上虐俘课的时候,龙骨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是另外一个教官给我们上的课。后来他回来,查看了视频非说那个教官放水,训练不到位。他让领导把几个队的新队员集合组织了一次集训。拉到几百公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进行了整整一周的虐俘训练,还有各种的考核。”

黎尚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够压下身体里的痛,他艰难开口:“这些和我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但是那么多人都在,他不会在这种考核之中对某个学员区别对待……”

以前他可以容忍贺临,最多是给他加点奇怪的滤镜。

但是这次的实在是太离谱了,贺临可以质疑他的训练方式,但他不能去质疑自己对他的心,这是他的底线。

黎尚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但是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把事情和贺临说清楚。

否则他死都不能瞑目。

贺临却还记起梦中最后那种逼近死亡的痛苦:“我小时候有一次掉在过冰湖里,应该是有点PTSD,对水有一种恐惧,他当时明显是在针对我。专门和别的教官换了位置,一直把我往水里按。我差点死了……”

“是吗……”黎尚按着腹部的痉挛,让自己尽量坐直,继续理性分析,“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如果他做得太过分,是不可能把这件事瞒下来的,你如果出现危险,至少会有医疗急救。”

黎尚的分析更为合情合理,贺临努力去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到底有没有惊动医疗队。

但是他记不起来,只能想起来那种无尽的窒息感,光是这么想着,他的头就开始疼,胸口也开始憋胀难受,像是忘记了应该怎么呼吸:“也许是我运气好。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是我觉得肯定远超了训练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

黎尚强忍着剧痛,继续道:“这种考核是公开的,旁边至少还有两个教官,他怎么可能私自延长时间?你是不是把其他的记忆和这一次混淆了?”

贺临忘记了这个原因,但是他却知道,是水地狱……

一直溺水,再把人从水里捞出来,通过打击腹部再逼着把水吐出来,只要淹不死就一直继续。

这种酷刑可能会持续一整天。

有时候还会把人倒吊过来,往水里浸。

想死都死不了,所以才会以地狱为名。

而这只是贺临所经历过的酷刑的其中一种,黎尚不会因为贺临说那些话而恨他。

他心疼他。

他甚至想要抱抱他的小狗崽子。

坐在桌边,黎尚感觉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看着贺临,眼睛发湿,可他并不能武断地把结果直接告诉贺临,他只能启发他,让他自己想过去,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那样才能够在不伤害他,不刺激到他的情况下,解开他的心结。

贺临沉思了片刻,虽然黎尚的话和他梦中感受到的不同,但他还是承认了:“你的分析是更合乎常理的。”

黎尚的目光看向他,说出结论:“所以,你可能错怪你的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