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7(2 / 2)

这里只有他和黎尚两个人,时间都仿佛已经停止了。窗外是喧嚣繁华的世界,病房内却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安静到让人有些窒息。

黎尚展开了信,他的动作轻柔,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净。

“你好,唐爱莲: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去了。

按理说人死万事休,我也不用再顾及别人对我的看法,可是有很多事我还是想要说给你听。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你当初照顾我时,我们甚至没有好好说过话,可现在,我想要让你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又经历过一些什么……”

贺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黎尚读信,他的目光转向了病房的床头,仿佛那位白发老人正坐在床上,对着他倾诉自己的一生。

“小时候,我是父母的独生女儿,我曾是个美丽天真的女孩,有着快乐的童年。

我还记得小时候过年,有个姑姑被家暴到无法来吃年夜饭。大人们议论起这件事都在长吁短叹。有位婆婆惋惜地说:‘她这辈子完了,年轻时候选择错了一个人,就能够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当时的我嘻嘻哈哈,完全不以为意。我觉得家暴这个词离我很远,想着我才不会这么倒霉,想着她怎么那么笨,离开那个男人不就行了。

可是当我真的经历过这一切,我才知道,老婆婆说的那句话是真理。

不是每个深陷泥泞的女人都有能力自己挣脱出来。

那是一座座难以启齿的坟,被名为家务事的薄土掩盖着,里面埋葬了一代又一代成千上万的女人。

我不是第一个,你们也远远不是结束。

我曾经是名普通的职员。我的老公做家具生意,他很有钱。我儿子的学习成绩不错,出国定居在国外。

别人都说,我的人生一帆风顺,非常幸福。

但是,这些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

我的丈夫成熟稳重,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平时很能挣钱,我的父母都很满意他。

只有我和儿子知道,他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旦有事情不如他的意,他就会对我们拳打脚踢。

我和儿子是他的私有物,是他的出气筒,他会从各种角度打压我,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在我的身上,让我百口莫辩。

我曾经被他打掉过三颗牙齿,两根肋骨,一次胃出血,脚腕韧带撕裂,我的背上都是伤疤,那是一次他把滚烫的粥倒在我身上留下的。我的头上至今缺少一块骨头,摸上去软软的。

我的儿子单耳失聪,腿骨骨折,他恨他的父亲,觉得不愿反抗的我就是帮凶。因此他远走他乡,再也不愿意回来。

在我丈夫活着时,我不止一次动过杀了他的念头。

我也曾经想要逃走,一走了之,可是又放不下年幼的儿子还有年迈的父母。

身边的人总是劝我,婚姻生活,柴米油盐像是温水煮着青蛙,我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没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个家。

日子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去了。

我一直以为,等我熬到岁数大了,他就打不动我了,等我熬到他去世了,我就自由了。

这种强烈的愿望支撑着我,让我活下去。

他脾气不好时,每一天都像是在凌迟我的血肉。

我忍耐到整个人都麻了,浑浑噩噩的。

最终我忍下来了,熬过来了,挺过来了,我甚至不敢去回忆这些年我都经历过什么。

当他真的因为脑血栓去世时,我的内心里没有愉悦。

我忽然发现,那些岁月,那些事,早就在我身上落下了深深的烙印。

虽然他死了,但是我也已经成了一个身心俱疲的废人。

我老了,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不再相信任何人,我的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我抵触别人的触碰,再也无法与人们有亲密的关系,甚至无法和其他人聊天。

我的身体早就垮掉了,伤痛会反复发作,看不见的还有心灵的创伤,在睡梦之中,我还会梦到他,被噩梦忽然惊醒,然后瑟瑟发抖,独自哭泣,直到天明。

我意识到,并不只有流血失去呼吸才是杀人。

他死了,同时也杀死了以前的我,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为了这短暂的,丈夫死去的自由岁月,我葬送了我的一生,这完全就不值得。

根本就没有什么坚持下去会变好,那是别人欺骗我,也是我自己自欺欺人的谎言。

儿子还是不愿意回来,我只有鼓起勇气,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努力生活。

当我住院以后,因为身体原因必须要请护工,可每当想到要把我满是伤痕的身体暴露在人前时,我就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用谩骂赶走了一个一个的护工,以维持我的尊严。

直到遇到了你,在你看到我背上的伤痕时,我大骂着让你走开,你却问我:“当时很疼吧?”然后你向我张开了你的手掌,我看到了一道深入手掌的伤痕。

那时候我知道,我们是同病相怜的。

我们的人生都曾经被一个男人囚困住了。

我想要了解你们这些护工,我想知道你,小刘,王姐,还有很多很多女人,你们这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当我问过护士,当我听到了你们聊天时的只言片语,我确认了我的猜测,我发现我不是孤独的。

小刘就像是刚刚结婚不久时的我,你就像是人到中年时的我,而我,又像是委曲求全后年华老去的你们。

我们经历过同样的事,一切就像是一场轮回。

我为你们感到庆幸,你们比我幸福,勇敢逃出了名为家的魔窟,可是我发现你们也不快乐,这间医院是你们新的牢笼,你们也在迷茫,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样。

后来,我听说了你丈夫来医院里闹事的事,我也偷听了你和那个女人的谈话。

晚上你回来以后,我听到了你在陪护床上哭。

我知道,对于善良的你来说,要做这样的事情太难了,你一定对他下不去手。那个肮脏的男人,也不值得你脏了手,让你成为犯罪之人。

我萌生了想要帮帮你的想法。

那天躺在病床上,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虽然我已经注定无法改变我的人生,但是我或许还来得及改变你们的人生。

在那个瞬间,我的身体里忽然苏醒了什么,有种动力在支撑着我,我的血都沸腾了。

我好像又找回了那个年轻的自己,我的生活不光只有等死这一件事,我好像又有用了,又能帮到别人了。

我好像是在拯救那个过去的自己,证明我曾经活过。

我换掉了你的药。

在你离开以后,我按照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地址,找到了你家,那个男人给我开了门。

我说,我见过你,我知道你的具体下落,但是需要他给我一些现金。

他把我当做急于用钱的病人,相信了我的话。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他去屋里拿钱,我把几滴药滴在了他的水杯里。

我们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的谈话。

我看着他把水喝下去后,如释重负。

为了避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录下了我的犯罪过程,就在我的手机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点时,我杀了人,成为了一个罪恶的人。我擅自夺取了另外一个人类的生命,纵使他是一个烂人,我也活该下地狱。

但是我不后悔,我做了我年轻时曾经千百次想要鱼死网破,想要做的事。

不过,人的情感是复杂的,我杀掉的那个男人毕竟是你的丈夫,是你曾经同床共枕的爱人。

也许你会感激我,也许你会憎恨我。

但是我想,这辈子你应该都会记得我。

你照顾了我的生,而我也回报给你一场死亡作为礼物。

我希望,你可以在老去之前,就自由……

姚翠。”

黎尚读完了这封长信,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暗哑。

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一案的真相,虽然有些沉重,但也不失为另一种角度的圆满。

贺临想起了他昨晚做的那个梦,那个从空中坠落的女人,原来长得像是年轻时的姚翠,也许那时的她,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贺临轻语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黎尚:“什么?”

贺临忽然想通了一切:“知道这些事的人,可能不止姚翠一个人。”

他分析道:“护士长说,那天的工作特别忙,一直有人在呼叫护士台,否则她们怎么会在一个重病的病人离开医院几个小时都一无所知?”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药,需要拖住唐爱莲,还要让她毫无觉察,这件事一个人也很难办到。”

“二十九号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扶住了姚翠,那也是一起住院的同层病人。”

“还有隔壁帮她掌管手机的人……”

贺临说到这里抬起头来,之前他想不明白,一个重症的老人是怎么能够独自完成这件事的,现在他找到了答案:“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个病区里的其他病人中,有人在掩护她,帮助她。”

刚才那些病人走到这里,是在和姚翠无声地道别。

朝夕相处,他们之中可能有人知道这些女护工身上发生过什么,也有人知道姚翠准备做什么。

作为普通人,他们或许没有杀人的勇气,但是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贺临说到这里,又想到了什么,他开口对黎尚道:“这些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姚翠只是拜托他们拖住护士,其他的事情只是巧合。”

黎尚道:“我明白,这些细微之事根本无法改变这一案的结果。与案情无关的东西,我不会记录。”

说到这里,黎尚抬起头看向贺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是姚翠的选择,她独自承担罪孽,带着罪与罚,善与恶,带着那个男人,坠入了深深地狱。

病房之中的两人久久沉默未语,直到贺临起身:“走吧,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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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诡异的夫妻失踪案终于告破。

失踪的妻子唐爱莲被找到,丈夫郭木春被姚翠杀害,案件的处理临近尾声。

唐爱莲涉嫌犯罪预备,但考虑到她曾经受到过严重的家暴,又受到了万红的影响,应该会获得轻判。

贺临把那封信带给了唐爱莲,唐爱莲读完以后,泣不成声。

至于她对姚翠究竟是感激还是憎恶,贺临没问。

不管怎样,从今往后,她打开了她身上的枷锁,不用再担惊受怕。

万红的劳务介绍所被查,她的罪行会受到惩罚。

今后,住在便宜坊的人们要适应没有这个女人存在的生活了。

到了唐爱莲被送走的那天,是程笑衣去做的交接,回来以后,她少有的沉默。

贺临借着午饭的时间问她:“还顺利吗?”

程笑衣点头:“顺利,她和我聊了几句,我一直在想着她的话。”

随后她复述道:“唐爱莲和我说,读了那封信,她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怎样的女孩。她还说,她没有想到,这世上有人会愿意为了她而杀人,她不想辜负那个人,她会努力替她活下去,享受这份自由,看着这个世界。”

午饭食堂的餐桌上,几个人一时沉默无语。

下午,贺临去向陈局汇报案件的情况,讲完这边的处理,他问:“关于那些万红派过去的医院护工……”

陈局道:“你放心,那些事已经处理好了。”

随后陈局细述:“医院和那些女人挨个谈过,尊重她们的个人意见,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继续工作,以后转成医院与她们个人的合作。院方给她们安排了一处宿舍,方便休息。想要离开的,也可以选择结算离开,医院会把和万红协议的押金与尾款作为工资发放给她们。”

贺临问:“选择离开的人多吗?”

陈局道:“一半一半吧,忽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需要给她们一些时间来适应,考虑自己的生活要怎么过下去。”

贺临还有些忧心:“那些离开的女人,她们的安全能够保证吗?”

“市局这边派女警和她们进行了沟通,进行了普法教育,告诉她们受到伤害以后一定要报警,还要保留证据。几个涉及的分局那边都打了招呼,给那些家暴的丈夫开具了家暴告诫书,民警们会对那些归家的女人重点关注,保证她们的人身安全。”

陈局喘了口气继续:“另外,我让刘秘书联系到了云城的妇联部门,他们愿意接手相关的工作。对于希望离婚的,会给她们提供免费的离婚律师和法律咨询,并会出具相关证明,希望法院尽快办理。”

说到这里,陈局喝了口茶:“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剩下的,就要看她们自己的选择了。毕竟这种事,我们作为警方能够保护她们一时,也跟不了一世啊。”

贺临点头道:“领导们费心了。”

对于这个案子,现在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陈局道:“还有件挺奇怪的事,刘予舒的丈夫,不知道接到了个什么电话,忽然就态度转变,同意离婚了。”

贺临点头道:“肯离婚总之是件好事。”

聊完了案子,陈局又问:“那个,黎尚是在你们队里是吧?他怎样啊?”

贺临道:“很好,人很聪明,记忆力很好,这个案子能破他出了不少力。”

“那好,那好。”陈局微笑,“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记得他还在临调期,你可要善待啊。”

“临调期?”贺临皱眉,之前白副局没和他详细说这些。

陈局:“怎么老白没和你说吗?黎尚是走的临时借调,关系都没过来,基地舍不得放人,具体能不能留下来还要再看。”

贺临沉默了片刻,这才想起老白和他说过,黎尚的档案不在这里,他开口道:“黎尚只和我说了有可能会被召回处理一些特殊情况……”

陈局:“长期短期,他留在这里还是回去,这不都是那边领导的一句话嘛。”他顿了一下提示贺临,“他本人的意见非常重要。”

贺临从陈局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回忆了一下,在这段工作之中他对黎尚好像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倒是黎尚对自己的要求特别严格。

哦,除了八百字检查的那件事。

贺临按了按眉心,决定再把关系拉近一些,毕竟这么得力的下属可不多见。

他一路回了队里,看黎尚不在办公室,问老吴:“黎尚呢?”

吴韵声道:“他赶完了结案报告,好像不太舒服,我让他去值班室里歇着了。”

贺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值班室,黎尚侧躺在床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了,眼睫垂落,手放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手却是抵在腹部的。

贺临帮他掖了掖被子。

这轻微的动作把他弄醒了,黎尚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悠悠地看向他:“贺临……”

贺临的心猛然一跳,起身道:“没什么事,你继续休息吧。”说完,他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站在了值班室的门外,贺临才渐渐恢复了心跳的速度,他想,他应该是能把黎尚留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