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沦落到这个地步,尊严和体面,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不断跃动,谢庭安静静注视着面前身型比自己还要高挺的年轻男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求到他的头上。
顾明尘,顾氏如今的掌权人,顾仇的独子。
谢庭安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一年多前,顾家夫妇失踪,顾氏破产,他进会所打工,差点被人剜了眼睛。
谢庭安视线掠过面前人眼上黑色的绸缎,依稀记得曾经有人描述过,缎带下是何等狰狞的伤疤。
在一年多前墙推众人倒的时候,一向和顾家不对付的谢氏,却没有为难过他,这也许就是今天,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彻底拒绝自己的原因。
但他也提出了要求。
只需要上楼陪他玩个小游戏,不仅给钱,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摆平小妹遇到的无妄之灾。
游戏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哪怕是爬着出这栋别墅,只要能留一口气,对谢庭安而言,也是赚的。
“电梯到达,七层。”
轻缓的音乐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顾明尘迈步走出电梯,抬手挡住电梯门。
谢庭安视线带过对方手上的疤痕,走出电梯。
谢庭安最近也听过,关于这位顾家新掌权人的新闻。
也许是身体上的残疾,还有那一年时间遇到的虐-待,使得他在掌控顾家后,有了新的癖好。
一个接一个的美人,在他身边环绕,其中不乏一段时间后,没了消息的,但如今顾家在榕城可谓是风生水起一手遮天,没有人会去深究,更没人敢去探这位顾家掌权人的脾气。
据说在顾氏恢复后,顾明尘刚刚接手顾家,有两人嘲讽顾明尘的眼睛,第二天其中一人就出了意外,当天下午顾氏的会议桌上,另一人面前的水瓶里,泡着根断指,吓得那人当场尿了裤子。
谢庭安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这事是从顾氏内部传出来的,在这之前,所有人都觉得顾明尘接手顾氏太过年轻,在这之后,没有人再敢说这位新掌权人一句不是。
别墅七层,偌大的空间里,几乎没有一个佣人,静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谢庭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考虑必要时候舍弃哪一根时,顾明尘脚步忽然停下,谢庭安站定,看他用指纹打开一扇隐蔽门,推开里面的第二层隔音门,房间内一片漆黑。
顾明尘侧身站在门口,黑色缎带下,冷峻的面容朝向谢庭安。
稳了稳呼吸,谢庭安站在门口,看里面的房间,感觉虽然光线很暗,但依稀能看出,这里面空间不小。
似乎是察觉到谢庭安的迟疑,顾明尘身体微探,一声细微的开关声响起,室内亮起宛如白昼的灯光。
室内射击场。
场内格外的安静,这里空气循环系统几乎没有分毫噪音,谢庭安走进射击场,已经预料到顾明尘想要做什么。
顾明尘打小就喜欢各种户外运动,包括射箭,早些年谢庭安去某家电影院参加首映式,路过商场的娱乐区,曾见过他。
当时那围着不少人,时间充裕,谢庭安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两个少年正在弓箭练习场比赛射靶。
一个少年小麦肤色,似乎是天生的力气大,把弓弦拉的极满,另一个少年,就是顾明尘,搭箭拉弓动作极其标准,眉目清正,身姿端方,往那一站,像株有君子姿仪的兰花,是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清贵。
旁边有人在板上记靶数,谢庭安一眼扫过去,发现四轮过去,顾明尘领先对方三环。
力气大的少年先开始射靶,一箭极有后劲的射出去,“嘣”的一声,几乎射透了带颜色的草靶,箭落在九环的位置,对这个阶段的少年而言,是顶不错的成绩。
谢庭安当时站在后方观战,看着顾明尘,想起顾仇前不久对谢氏使的坏招,站顾明尘一边,看顾明尘屏息蓄势,含笑轻佻一声口哨。
顾明尘目光一顿,手中的箭离弦而出,偏到六环。
顾明尘一松弦就看向谢庭安的方向,谢庭安眉头轻抬,唇边扬起抹笑,想让少年人见识一下社会的险恶。
顾明尘旁边的少年乘胜追击,一箭八环,谢庭安颇为赞赏的看着对方,视线再到顾明尘这,顾明尘已经转过身,沉默垂眸,似乎是有些压抑的调整手里的弓。
谢庭安还想继续看,旁边助理提醒时间,谢庭安继续朝电影院走去,依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声。
这是谢庭安记忆中,唯一与顾明尘和射击场有关的事件。
谢庭安那时候肯定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
“在想什么。”顾明尘脱-下衬衫,剩件黑色背心包裹高大劲挺的身型,线条分明的肌肉仿佛雕塑家手下的作品,顾明尘手指掠过弓架上的几把弓,神色冷清。
“在想你现在技术如何。”
有求于人,谢庭安肆意一笑,坦然坐上靶前的椅子,一低眼才看到,椅子旁还有一桶早早准备好的玫瑰,花瓣鲜红。
顾明尘手指顿了顿,走向谢庭安,谢庭安抬头,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顾明尘,闻到一股又冷又冲的香味。
“我该怎么称呼你?”顾明尘挑选着桶里的花,手指覆上娇嫩的花朵。
“谢总,谢庭安,阿庭,还是谢叔叔。”
“随意。”谢庭安勾唇凉薄一笑,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一枝一百万。”
“阿庭,用点力气,咬好。”
顾明尘声音低沉,略显暗哑。
谢庭安注视着顾明尘从花桶中抽出一枝玫瑰,一手握着玫瑰花茎,随意抹去短刺,将翠绿的花茎,横入自己唇间,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花茎,往深处压了压。
顾明尘手指意外的粗糙,有户外活动留下的薄茧,还有伤疤留下的痕迹。
顾明尘压得过深,谢庭安眼尾微红,舌尖条件反射性的抵抗异物,顾明尘动作微顿了顿,带着长长伤疤的手指伸出,用白色帕子,擦拭手指上沾染的不明液体。
口腔中弥漫着玫瑰花茎微酸的汁液,谢庭安紧紧咬着花茎,注视顾明尘收起手帕,转身去往弓架,谢庭安闭眼,听到弓架上的声响,知道是顾明尘挑好弓箭。
弦音和破风声许久没有响起,身体上也没有痛感,谢庭安睁眼,迎着有些刺眼的灯光,看到高挺的身影站在光前,侧身、抬手,一把美式猎弓缓缓举起,三指拉紧弓弦。
谢庭安再度闭眼,屏住呼吸,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顾明尘像是在享受这个磨人的环节,谢庭安几乎是有些愠怒的睁眼,下一秒,清脆的弦音响起。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无数倍得放慢,谢庭安看着黑色的箭杆,宛如流星,一箭穿过玫瑰花托,擦过自己脸侧。
花瓣瞬间被击起,鲜红的花瓣伴随回响的弦音,落在自己肩上与发间。
谢庭安心脏快速跳动,松口花茎落在腿上,逆光的人影走来,停在谢庭安面前。
顾明尘低身靠近,谢庭安试着稳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顾明尘抬手,解开眼上的缎带,缎带落下,谢庭安看到传闻中顾明尘眼周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双灰败的眼眸。
谢庭安注视着眼前的画面,顾明尘抬手,略显粗糙的手指在谢庭安脸侧停留,虚空轻划过,却没有触上去。
“阿庭,你现在挣的,比我当年多。”
“还想要第二枝吗,阿庭。”
即便还没从震惊中缓过,谢庭安仍旧摇了摇头。
刚刚那一箭,对于一个盲人而言,简直无异于奇迹,至于下一箭会落在自己心口,或是腿上,都是未知数。
但顾明尘明显还没尽兴,手指摩挲着桶里的花瓣,谢庭安起身,几乎是快步离开顾明尘,刚下楼层,谢庭安看到顾明尘的助理,拿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来。
“谢先生,这是顾总给您的陪玩报酬。”
“我妹妹的事呢?”谢庭安没有接卡,紧紧盯着眼前人。
“既然顾总说了会解决,那顾总不会食言。”助理面带笑容,谢庭安隐约又闻到那股又冷又冲的味道,接过助理手中的卡,立刻走出顾明尘的别墅。
从进顾明尘别墅到离开,不过一个小时,但谢庭安已然发觉,顾明尘要比顾仇,手段厉害的多。
谢庭安甚至想不到,顾明尘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如何判断自己睁眼还是闭眼,他的所做所为,像是要必须让自己注视他,看着他。
银行-卡背面写有密码,谢庭安看着那串数字,只是一想到这卡里有一百万,就忍不住的想扬起嘴角。
现在自己和妹妹租住的地方,环境不好,也不利于谢薄夏恢复,这笔钱足够两人找个宽敞明亮的房子,给薄夏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如果有剩余,还能试着创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