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2)

公西子羽缓步走了过来,双手扶住宁太后。触之,异常冰凉,宁太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仿佛冰凉的蛇皮。

公西子羽面露歉意,抽回了手:“倒是忘了我的身体不适,免得让母后受寒,还是快快……”他的话还没说完,宁太后温柔的双手就抓住了他的手掌。

“躲什么躲?不是你以前,偷偷摸摸将冰凉小手塞到我脖颈的时候了?”

公西子羽讨饶:“母后就莫要说了,幼时顽劣,可当真坏。”

宁太后叹息了声,淡淡地说道:“我倒是希望,一切都和从前一般,你还是小小的,可以被我一手抱在怀里保护着,庇护着,也就没这么多烦心事。”

公西子羽扶着宁太后在边上坐下,笑了起来。

“母后,谁让您烦心了?”

宁太后:“怎么,要给母后分忧?”

公西子羽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异样的温柔:“当然,谁欺负了母后,我自然是要好生报复回去。”那声音听着如此温润,如同夏日清凉的泉水,却莫名让人透体发凉,连骨缝里都带着寒意。

宁太后屈指敲在公西子羽的额头上,“自然是你,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敢?”

公西子羽微笑着说道:“母后这话可真是折煞我,我哪来的烦心琐事,让母后如此为难?”

“子羽啊,你同我说实话,先帝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先帝去世迄今,这是母子两人第一次提起此事。

“母后想听怎样的答案?”

“最真实的答案。”

公西子羽敛眉,平静地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先帝不过是,自己害了自己。”

他握紧了宁太后的手。

“太史令活了百来年,仍是鹤发童颜,并无容颜更改。先帝以为,太史令的能力,为长生不老。他命人盗取了太史令的血肉,又以下代真龙,皇亲国戚作为献祭,想要延长自己的寿数。”

“……”

宁太后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公西子羽笑眯了眼,“可是母后,这的确不是……无法做到的事。这世间既有灾祸,有如祝史这般神异之人,那有献祭之法,又算得了什么呢?”

宁太后轻声说道:“子羽,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先帝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公西子羽温柔地,缓慢地说道,“母后,在我年幼时,先帝就封我为太子,您以为,是为了什么呢?”

“这太过荒唐。”宁太后轻声说道,“子羽,这是你的一方说辞。”

“母后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太皇太后如何?”公西子羽道,“您正是从她宫里来的罢,去问问尊敬的皇祖母,当初,先帝到底是怎么想的,而又为何现在,她对先帝暴毙之事,又三缄其口,权当不知。”

宁太后注视着公西子羽温润的眉目,脸上的神情反倒是温和了下来,不复之前严肃,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子羽,我不是不信你。”

公西子羽侧过头,轻轻蹭了下,也跟着笑了。

片刻后,宁太后将要离开殿内,往外走了几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叹息回眸看,声音里带着轻柔的叹气。

“子羽,有句话,母后藏了许多年。本是怕你担忧,可如今想来,你成长到这般地步,真正胆怯之人,应当是我才是。

“不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

——当。

殿门阖上,仿佛阖上了最后一丝光亮。

非石恭送完太后,重新回到殿内时,他还没入内,便知道,殿内已然空无一人。

他踱步,转身,身后站着又一个“非石”。

非石冲着“非石”点了点头,眨眼消失在了德天殿内。

德天殿内伺候的宫人无一人变脸,仿佛这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非石”守在门外。

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很小,很高,遥不可及的窗口,透着惨淡的光亮。

小孩就蹲在窗口下,目也不眨地盯着这小小的窗户。长久以来,那是他唯一一个对外的地方,他看不到外面有什么,却本能地知道那里“不同”。

“不同”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多,很乱,很尖锐。

总是吵得他睡不着。

小孩总是靠在墙根,贴着冰冷的墙壁抱紧自己,仿佛这样就能躲开。

“哈哈哈哈你是笨蛋吗?”

——“真是太蠢,三令五申的话都听不明白!”

“都说了这里不能来,为什么不听话?”

——“不听话才好呢,不听话才会让伯父越发憎恶他,就算是嫡长子又如何?”

“我哪里有不听,如果不是婉儿妹妹的纸鸢掉到了这里,我才不来呢!”

——“要不是婉儿是鹿家嫡女,就她这么嚣张跋扈,我才不乐意和她玩。”

“找到了吗?”

——“真不想找,这里好可怕。”

“掉到哪里的草丛了吗?”

——“好恶心到处都是虫子……”

“再找找。”

——“反正不是我做事,再多找找也无所谓。”

只是那一日更加吵闹。

小孩不清楚,为什么同样的声音,却能在同时,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吐出语气相反的词句。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吵闹声越来越浓。几只眼睛趴在窗口上,挤着往里面看。

“啊啊啊啊啊里面有东西……”

惨叫声起,小孩被发现了。

咔哒——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瞬间凝固,紧接着偏偏破碎。一切轰然倒塌,仿佛被割开的水幕,碎开成无数的波纹。

小孩被洪水卷入,狠狠地丢入冰冷的殿宇。

冰冷宽敞的大殿静悄悄的,黑暗覆没着屋舍,将月光都吞噬干净,毫无半点光亮。小孩安静地贴在墙角,早就对黑暗熟悉万分。

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暗处。

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过是每日常态。

他喜欢漆黑,尤其是夜间的暗。

那是最安静的时刻。

尖锐的吵闹不再追逐着他。

冰冷刺骨的浓黑一点点蜿蜒而至,栖息在孩子的背脊,又落于他的眉间。

他仿若有所觉,抬起头。

【滴答——】

他听到了雨声。

黏糊糊的触感爬上小脸,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小孩细腻的皮肤,他不觉害怕,反倒觉得有趣。

小孩从未与人接触过,于是也便不知道,旁人的皮肤应当是怎样的。

是干燥,温暖,有力;还是潮|湿,冰冷,粘稠……

既然从未有过,便也全然不知。

小孩朝着黑暗伸出了手 ,抱住了那团不知到底是什么存在的异物,好似主动献祭的猎物,无知无觉地露出脆弱的脖颈。

淡漠平静的小脸上,为第一次接触到的存在微微笑了起来。

那是笑,尽管他不知这便是笑。

他拥住了黑暗。

于是黑暗也回眸看着他。

【滴答——】

那成了最单调,不可追的宁静。

鹿安清于黑暗里睁开眸,漆黑如墨的眼眸仿佛也染上最深沉的暗色,那是任何笔墨都无法描绘的极致。

他如梦中那般伸出手。

于是,他也抓住了那只冰冷彻骨的手。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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