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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和傅江一起下楼的时候, 云集正好听见一声惨叫。

那公鸭嗓实在是过于别致,以至于他一听就知道是徐鹏。

现在不管怎么说, 徐鹏都已经是他的合伙人了。

要是合伙人准备出点什么岔子, 云集好歹也要去看一眼现场。

傅江明显也把那声音认出来了,“过去看看?”

桑树遮下来一大片树荫,把荫蔽角落里的路灯光割得斑驳。

走得很近了,云集才看清徐鹏已经躺在地上了, 正在“诶呦诶呦”地打滚。

“你疯啦!”徐鹏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 冲着暗处大吼一声, “我说云集爱装逼, 关你什么事!”

一处高大的身型从树影里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这下云集看清了, 那一张紧绷绷的宽阔肩背,非丛烈莫属。

傅江大步跑到前面,“诶,干嘛呢?怎么动手了?”

徐鹏一看四下都是自己认识的人,胆子壮了起来,“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我跟刘强这儿好好聊天呢,他突然冲过来给我一拳!”

但揍他的是丛烈, 他最大的一尊财神爷。

最初的急怒过后,他不敢说得太重, 吭吃瘪肚的,“丛老师跟人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别。”

云集这两天第一次正眼看丛烈,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

说不上丛烈眼里是一种什么眼神, 那其中的情绪过于浓烈,让云集无从分辨。

甚至有一瞬间让他觉得丛烈在恨自己。

但云集看着丛烈, 一双眼睛里无波无澜,“怎么回事儿?”

丛烈沉默了几秒,半晌沙哑地开口,“他们算计你。”

徐鹏没想到他把前一段也听见了,立刻急眼了,“丛老师,我们那都是说着玩的,你可不兴当真啊!”

刘强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们都是发小,不存在谁坑谁的!”

“说着玩儿?”丛烈复述他的话,“让云集给你打白工?让所有人看着云集一败涂地?”

徐鹏鼻青脸肿的,想发火又不敢,脑门上急出来一层油汗,“合同都是云总认可的,再说这也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丛老师一个外人,别跟着操心了!”

“徐鹏你等会儿,”傅江看看他又看看云集,“什么合同?什么打白工?”

云集站在灯下,双手抱着胸,平静地看着徐鹏,“你说说。”

徐鹏被逼到了死角里,但想到合同已经签了,逐渐图穷匕见,“云总签了合同,难不成还能反悔?”

傅江就乐了,“你们到底签了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大哥看看?”

云集没说什么,把手机里的合同打开递给傅江。

云集做过的修改用淡紫色的高光标了出来,前前后后大约七八处,零星散在合同里。

傅江看着看着就乐出声了,一边笑一边看,最后笑得弯着腰拍腿,“我得把这个记下来,商业典型案例了属于是。”

徐鹏还以为他在夸自己,肿起来的腮帮子上都是得意,“我就是和云总比试比试,也不是图财图利,手下留情了的。”

“哈哈哈哈……”傅江在徐鹏肩膀上拍了拍,“弟弟,手下留情的可不是你啊。”

起初徐鹏脸上只是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他把傅江手里的手机夺了过来,“不,不可能!”

他上下快速划动屏幕,把那些标出的点连同着他自己做的手脚一起看。

“云集,你阴我!”他喊得桑树的叶子都在颤。

云集改动的那些小点单个看不起眼,串在一起却能反转他设计的暗坑。

“我阴你?”云集淡淡地问:“坑都是你自己挖好的,我只是绕开了换你自己走进去罢了。”

徐鹏的整个胖脸都变得惨白。

按照现在这个局面,到时候别说让云集打白工,自己搞不好要连本带利地赔给瀚海。

他一时病急乱投医,居然转向丛烈,“丛老师,您跟我的工作室可是挂靠在一起的,您看云总这……”

徐鹏想着丛烈是云集的心头好,又身份高。但凡丛烈帮他说一句话,他都还有机会翻身。

“解约。”丛烈短短两个字,让徐鹏双腿一软靠在了树干上。

徐鹏手上赔钱的项目数不清,大都靠着工作室从丛烈这里分红抹平。

要是让这位财神爷跑了,他就真的没戏唱了。

他顾不上跟云集的合同了,急匆匆地跟丛烈解释:“不是,丛老师,咱们这合同还没到期,我们之间又没什么矛盾……”

“我们没矛盾吗?你刚刚还觉得我疯了呢。”丛烈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冷冷掠过,转开了。

现在确认了云集没事,他心里全是另外一件事,只是笔直地盯着云集。

云集脸上有淡淡的倦意,“徐鹏。”

徐鹏如蒙大赦,立刻“哎哎”地答应。

“合同既然签了,只要接下来你手脚干净,这个项目还是有你可以赚的钱,”云集声音轻却清晰,“你明白吗?”

徐鹏丢了丛烈这颗大树,如今唯一的生机被捏在云集手里。

他不敢不明白,不停抬手擦汗,“云哥,我明白我明白。”

今年只要他再添新窟窿,恐怕真的要被他爸扔出家门了。

生怕云集反悔,徐鹏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鬼迷心窍我自不量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别跟我计较了。”

他说完就大气不敢喘地等着,一口一口地咽口水。

云集没再多看徐鹏一眼,转身走了。

傅江跟在他身后,轻咳着笑了,“云云,我还是小瞧你了。”

“没什么。”云集被人当面夸,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很有分寸,年轻人难得能懂穷寇莫追的道理。”傅江搂着他的肩,“徐鹏这种胆子比脑子大的,被逼得太狠难免狗急跳墙,不如把狗绳牵在自己手里。既然钱已经落袋为安,不撕破脸,还能卖徐家一个人情。”

他笑了笑,“要不是亲眼见到,我还以为你只是聪明。”

云集抿着嘴笑了,“纸上谈兵的功夫多,还有很多地方要学习。”

傅江很有眼色,看见身后一路尾随的高大影子,跟云集招呼了一声,“我准备往家走了,有空上家里来吃饭。”

云集也知道丛烈在后面跟着,在校门口跟傅江挥手道别。

这个时间点,正是很多校友从学校庆祝完准备出去联欢的时间,校门口堵了不少车,却很难打到出租。

云集打开约车软件,勾选了一系列网约车。

“你要用钱,怎么不跟我说呢?”丛烈的声音在喧闹的人声中,竟然像是有些哽咽。

云集低头检查约车软件。

附近打车的人太多,他排队排在二十多号,要等近半个小时。

他直接更改了出发点定位,朝着行人少一点的路口走。

“云集。”丛烈跟着他。

云集的脚步不停。

那段雪白的手腕挂着翡翠圆珠,随着行走小幅度地前后摆动,近的时候距离丛烈也不过一步之遥。

但他却无论如何伸不出手去抓。

“云集。”丛烈抬高声音喊他,前面的人终于停住了。

他想接着往下说,但喉咙就像是被千言万语堵着。

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云集站在他面前,缓缓转过身,先开口了,“有个事情我想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一下。”

丛烈静静地站着,等着。

“你是公众人物,不管在哪里都应该谨言慎行。即使是今天那种僻静角落,你也不应该动手。”云集心平气和地说。

“可是他们在背后说你。”丛烈只字不提到C,只敢提到前半段,“他们说话很难听。”

云集温和地笑了笑,“说我的人很多,要是说我就有用,那我大概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我不在意别人说我什么。但是如果你今天动手又被人拍到了,会是一场很大的风波。这样的后果才是我承担不起的。”

丛烈的目光落在他浅浅的梨涡上,那么温柔,却又似乎毫无温度。

一瞬间居然压得他目光抬不上去。

丛烈受不了他用这么官方的口气,“可是我……”

“我说的话,你明白了吗?”云集平和简短地打断他的辩解。

丛烈低着头,不说话。

云集的车到了。

他临走很客套地朝着丛烈一笑,“丛老师,希望我们日后的合作是愉快的。”

白色的绿牌节能车很快在视野中消失了。

丛烈看着交通灯从红变绿,又变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里的——

原来C是Charlie。

丛烈坐在水晶钢琴前面,手指拂过微凉的黑白键。

在学校桑树下的震惊和后怕还萦绕在他心头。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打死徐鹏灭口,这样云集就永远不会得知自己知道了他是C。

他怕云集误会。

他也怕C误会。

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邮件里那些似乎漫不经心,但又别出心裁的问候。

曾经他自以为,从字里行间他已经摸透了C的为人。

只要一个背影、一句话,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认出来。

其实他也的确记得云集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

“丛烈你好,我是云集。我们曾经隔着玻璃有一面之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丛烈记得,那个在练歌室外驻足过的年轻男人。

当时他透过窗户注视着他,脸微微侧过一个很小的角度,在听丛烈的顶头上司说话。

他身上的米白西装制作极为精良,从领子到袖口都带着服帖的手工感。

那条日落色的领带,恐怕是这座城市里多少人一年的薪水都买不到的。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垂着,好像肯听人说话都是他赏下的恩赐。

漂亮精致,而且极具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威仪。

一直到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也没完全没变。

这种高高在上的情态,丛烈在那个本该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身上见过。

而那个男人曾经像甩开一条疯狗,一脚蹬在他的心口上。

所以当时他是怎么回答云集的?

“你好,我不太记得了。”

他没想过C会是一个如此主动而肆意的人。

那时丛烈练完歌,常常能在公司门口遇见云集的迈凯伦或者兰博基尼。

“去兜兜风吗?”

“我知道一家杭帮菜味道很好,要不要去试试?”

“周末去看电影吗?”

丛烈拒绝过很多次,可能压根就没怎么接受过。

后来就出了飞艇的笑话,云集在飞艇的标语上用最大的字号写着“丛烈可以和我约会吗”。

“丛烈飞艇”的标题在热搜挂了一周都没下来。

从这里来看C又没骗他,他确实不太懂谈恋爱的事,表白得张扬又笨拙。

第二周丛烈答应跟他交往试试。

那是因为他以为,像云集这种富二代,只有得不到才珍贵。如果他答应了,就相当于没了“得不到”,只用等云集腻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他做对了。

因为自从答应了云集交往,他就清净多了。

云集似乎认可了他就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像最普通的人一样谈恋爱。

约他吃饭、上床,送花和礼物。

哪怕他没有任何反馈,云集也接受了。

他曾经还一直奇怪云集这么表面化的爱,为什么总是不结束。

却意识不到自己在期盼的到底是什么。

但其实想一想,云集有很多地方和C重合。

云集也会叮嘱他少熬夜、不要久坐,跟他说过歌迷就是衣食父母一定要尊重,就像C曾经告诫他要尊重喜爱自己的人。

云集在飞柳絮的季节也常常戴口罩,还会把他的也准备好。

云集的生活作息也不稳定,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在外面鬼混。

云集出手也很大方,几十万的吉他说送就送。

只是丛烈先入为主地认为C成熟沉稳。

而云集,那么直白热烈。

丛烈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黄鹤楼。

那是云集爱抽的牌子,丛烈曾见过他一天抽掉两包大金砖。

但上次在摄影工作室的阳台,他看见云集抽的是宽盒的漫天游,十盒的价钱都抵不上半包大金砖。

他用打火机把烟点燃,缓慢地吸了一口。

入口很柔和,回味却是辛辣的。

像是棉花里藏着刀,看上去白软的一团,一反身将牵绊斩断时丝毫不拖泥带水。

丛烈没抽第二口,硬是看着那支烟缓缓地燃尽了。

他曾经认为云集肤浅、不负责任,认为云集晚上只会在酒吧出没。

但是练得一笔好字的是云集,彻夜认真工作的也是云集。

哪怕丛烈不懂商场,也能看出云集不同常人的天分。

云集看上去不可能是C,但又能和丛烈心里那块C留下的空位完美吻合。

丛烈很清楚自己对C的感情是不存任何妄念的尊敬爱戴。

可是他心里原本就好像有一颗刚发芽的种子,“C就是云集”这句话好像在催发生长,让这新生的渴望片刻伸展成尖锐的荆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痛紧紧盘绕在心头。

到底是因为什么在疼?丛烈捂着疼到发空的胸口,百思不得其解。

丛烈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来,用微信给云集拨了一个语音,响了几声那边就拒接了。

思考了几秒,他换了自己的工作号,直接给云集打电话。

那边倒是很快就接通了,云集的鼻音很重,“你好。”

丛烈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声音已经全哑了,“我……”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刻意,“我上次在拍杂志的时候写的那首新歌。词曲我刚调好了,你帮我听一下。”

云集明显还没太睡醒,声音慢慢的,“噢,是丛烈啊……有工作上的事儿吗?”

“歌写好了,不也是工作上的事吗?”丛烈绷着声音。

那首歌是在云集给他整理头发的时候想到的,现在他有点不想放到专辑里,就单独让云集听听就行了。

“现在?不到六点?”云集的声音慢慢清醒过来,“不用吧,你直接做好混音录母带不就行了吗?给我听干嘛,我又不懂音乐。”

丛烈半天找不到话说,握着手机的掌心出了点汗,有点湿滑。

等了几秒,云集先说话了,“丛老师没别的事的话,那就先这样。”

“不,我想入股。”丛烈胡乱抓住一根稻草。

“入股?你说瀚海集资建录音棚的事吗?”云集那边传来一点摸索的悉窣声,听着像是起身了,“可是我暂时不缺资金了,徐鹏的钱我拿到了。”

丛烈无比庆幸昨天银行帮自己完成了转账,“我们能见一面吗?我的钱也已经转到你户头上了。而且我跟徐鹏的工作室解除了关系,可能我们的合同有一些内容也需要更新。”

那边陷入了犹豫的安静。

“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接手的工作室,想把原来他们负责的工作移交给瀚海,”丛烈又清了清嗓子,“所有的分红也全都原封不动转到这边。”

“好吧,那我们当面聊一下。”云集的声音一直有些沙哑,听着不是太有精神。

丛烈沉默了几秒,还是问了,“你感冒了吗?”

云集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十一点吧,你到我家来一趟。”

丛烈看了一眼表,“你早上准备吃什么,要不要……”

“就这样,十一点过来就行了。”云集没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不想听丛烈说这些有的没的。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昨天晚上丛烈会跟徐鹏动手,八成是听他说什么了。

加上那句“他算计你”和那种躲闪的眼神,大概率就是丛烈知道了一些自己帮他做过的事。

因为不想让丛烈带着包袱谈恋爱,云集从来没跟他透露过当年帮他复出的事。

但是他那时候为了帮丛烈也跟徐家接触过,徐鹏又是个大嘴巴,不定怎么说他委托徐叔叔助力给丛烈解封呢。

上辈子最后的时候,云舒跟他说自己强迫丛烈跟他结婚,用的是威逼。

现在想起来,丛烈那种宁折不屈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因为云舒说要毁了他就放弃原则?

无非也是知道了自己花了大代价把他从雪藏里挖出来,弄的一出以身相许。

所以现在丛烈情感上受冲击很正常。

对于他的各种即兴艺术家行为,云集都熟悉且理解,暂时并不想花太多时间去分析和应对。

为了以防万一,云集上网去搜昨天四中校庆的相关话题,探探风向。

热度最高的话题都是在讨论丛烈的,丛烈签名、丛烈吃饭、丛烈走路,好像丛烈就是一个行走的景点,干什么都有人拍。

好在当时丛烈跟徐鹏动手确实是没人拍到,一点关于这方面的讨论都没有。

但是搜着搜着,云集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原因是昨晚他们一起在学校门口的时候,被人拍到了。

照片里的丛烈低着头,双手插着兜,偏头在看他,只是脸被帽子挡住了。

而他自己正在看手机上的约车软件,也没有发现镜头。

昏暗的光线中车来车往,如果不了解情况,可能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等车的情侣。

云集点进评论区,发现自己的名字正以极高的频率出现在各个楼层。

其实自从他在网上追求丛烈,消息通知999+的情况对他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而且基本都是骂他的。

不过他从小就挨云老爷子的骂,混了生意场更不可能一天到晚别人都顺着你。

什么诛心的话他没听过?就网友这种无差别攻击的器官性问候,在云集眼里就跟婴儿吐泡泡一样,大部分连个响儿都不带。

骂他的无非就是说他是蹭热度的丧家之犬,不知好歹臭不要脸,趁早离丛烈远一点之类的。

还有说丛烈什么时候和瀚海解约,早日脱离捆绑营销。

甚至有人嫌他挡镜头,耽误他们看丛烈。

大致都比较常规。

然后云集就看到一波小评论在这堆恶臭的吐沫星子里异军突起,以一敌百地撕了起来。

【你们算老几,敢说云集?你们比他长得帅还是比他有钱?】

【打字骂人太方便了吧?就你们这文化水平不用键盘喷还会写汉字吗?】

【云集yyds!云集是我老婆!】

【骂云集的闭上臭嘴好吗?跟你们丛烈有关系吗?谁稀罕蹭你们热度了?别给自己加戏!】

不到一分钟,云集发现本来在匀速增长的评论数目突然迎来了一个激增。

他退出去一看,原来这张照片还有组图。

其中一张丛烈露脸了,模糊的画质中他注视着云集的目光似乎极为专注。

而且有个大V还带超话转发了:#火烧云cp超话#为爱囚人间,你是我不生不灭的神明。

热搜搜索页上,“云集丛烈”的标题肉眼可见地往上跳,每次都在一个新高度。

云集稍微皱了皱眉,直接通知傅晴压这条热搜,把其他一些助农助学捐款的话题买上来。

傅晴有些不解,“这不挺好的流量吗?”

云集的口气淡淡的,“虽然是实力兼偶像,但丛烈毕竟年轻形象好,没必要捆不存在的CP。”

他又加了一句,“让公关给点钱,找那个不知所云博眼球的大V把超话撤了。”

傅晴感觉他心情不太好,也没敢多问,直接答应了。

等电话挂了,云集又多看了两眼超话,里面的微博数量正在呈指数增长。

尤其是一个叫“凉凉月色”的ID,看头像应该也不会是追星的青少年,一直在前排不停出现。

云集皱着眉头点开那个岁月静好的头像,看见主页里面一水的抽奖转发,从暖手宝到机械键盘,再从护手霜到房子,无所不抽。

翻到很前面,才有一只躺在太阳底下的胖橘照片,配文是“我怀疑我老板性向根本不是男,要不就是眼神不行”。

他不由轻笑了一声。

但他退到热搜界面就不由又皱起眉头,看着起起伏伏的讨论热度,实在有点头疼。

他走到厨房,把稍微晾凉的中药一口闷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早上醒得太早,他又稍微有点感冒,稍微费了点心力就有些睁不开眼。

他靠在沙发上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

在梦里,丛烈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四周是荧光棒聚成的星海,正随着他的歌声左右摇摆。

云集站在一个偏远的角落里,很努力地踮着脚也只能看见舞台的一个小角。

丛烈拿着麦克风的架子,从舞台的一侧走到另一侧,欢呼声几乎掀翻体育场的玻璃房顶。

这样的场景好像已经发生过太多次,梦里的云集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一曲终了,云集发现自己的西服碎了,一片片散落在地上。

他起身准备离场,身边的歌迷却一把把他扯住,“就是你吧?厚颜无耻地纠缠丛烈!”

云集不想解释,直接推开那只湿漉漉的手。

却又有更多的手扒上来,潮水一样地把他往深处卷。

这时候他一直见不到面的丛烈突然出现了,握着麦克风高声说:“云总,不是所有的占有都能叫做……”

铺天盖地的火焰,手指的尖端都是滚烫的,灼烧感的尽头居然是意外的清凉。

汽油外漏的声音是汩汩的,让云集想起夏夜里缓慢流淌的清溪,又想起丛烈那双雪亮的眼睛。

既然他不肯看自己,就算了。

车厢在燃烧中轰然爆裂。

云集却是庆幸的,死了比较好,死了就不用再听他把那句话说完。

“云集!云集!”

他是在急促的砸门声中醒来的。

云集刚一睁眼,就被顺着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刺得眼睛发酸。

他揉着眼睛去开门,被茶几的尖角重重地在膝盖上撞了一下。

“嘶——”他忍不住弯腰捂住疼得发麻的膝盖。

“云集!!”门几乎要被砸穿了。

“来了。”云集抬头答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一开门,他就看见了丛烈那张焦灼的脸。

他眉毛紧紧皱着,胸口被呼吸撞得剧烈起伏着。

“喊什么?”云集淡淡地说了句。

他的眼睛被汗水蜇得冒了些血丝,从眼白到眼尾都略微泛红,显得格外脆弱。

“你怎么……”丛烈的前三个字还是冒着火的,后面的语气逐渐弱下来,“……不开门呢?”

云集揉着膝盖向回走,“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

丛烈紧紧跟在他后面,“腿怎么了?”

“碰了一下。”云集不甚在意地掀起睡裤来看了一眼,磕到的地方已经快速地肿了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泛出青红色。

“你家里有冰吗?”丛烈转身就往厨房走。

“不用,你坐下歇一会儿,我等一下过来。”云集随手指了一下桌子,“桌子上有水,如果渴可以自己倒。”

他没有刻意地疏远,但是那种随意里带着些客套的口气,就好像丛烈真的只是一个过来谈工作的同事。

“我今天不去公司,考虑你的身份,谈公事的话家里还是比外面荫蔽一点。当然如果你介意,想要正式一点。我也可以现在约个地方,也来得及。”云集把茶几上的中药碗拿起来,微跛着路过丛烈的时候也没看他。

“在这儿就好。”丛烈跟着他进了厨房,要接他手里的药碗。

云集微微一挑眉,让开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已经喝完了,而且今天要谈正事,过敏了没人送你去医院。”

丛烈在他旁边站着,头几乎要顶到旁边的吊柜,踌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天在宠物医院……”

“厨房有点挤,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云集用拇指指了一下身后。

丛烈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等着。

云集洗完了碗,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在宠物医院……”

丛烈垂着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是你把违章的罚单缴了是吧?不好意思我最近事情有点多,我立刻转给你。”云集把手擦干净就去解锁手机。

丛烈手机迅速一震。

是一条二百块的微信转账通知。

“我不是想问这个,”丛烈没点红包,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我想说……”

“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丛烈,都对我们的关系没有影响了。你知道我们分手了,对吗?”云集再次打断他。

脸上的汗虽然已经洗干净了,他的皮肤却被浸得有些泛白,

他靠在沙发里,过分消瘦的腰身显得睡衣空荡荡的。

但是他说话时不慌不忙的,那份气定神闲和邮件中的笔触如出一辙。

“上次我已经把我们的关系说得很清楚了,关于一直没把这事挑明的原因我解释过,也道了歉。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跟你讨论私事的。”云集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如果你今天,只是想借工作之宜说一些没意义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丛烈深深地把他看了一眼,偏开了目光。

旁边的查小理明显记吃不记打,又扭着小屁股往他身边凑,还奶呼呼地冲着他汪了一声。

丛烈没碰查小理,又盯着云集卷起来的睡裤裤腿,“敷一下吧,腿。”

云集打开傅晴刚发给他的账目汇报邮件,“安静。”

查小理和丛烈都没声了。

丛烈坐在单人沙发上,默默地看着云集。

太瘦了,他瘦得领口底下隐约透出平直的锁骨。

他的肩膀好像连睡衣撑起来都勉强,薄薄地铺在柔软的布料下,形成一个陡峭的直角,单薄而锋利。

他略微皱着眉看平板,身体稍微打开一个放松的角度,挽起的裤腿下面是均匀修长的小腿,似乎一手就能轻松握住。

丛烈起身,到冰箱里扒拉出一听冰啤酒。

他走回云集身边蹲下,用啤酒罐慢慢贴住云集膝盖上那一片青肿。

云集猛地抬眼,那目光一瞬间就把丛烈摄住了。

陌生而冰凉,哪怕是层层的倦意,也掩不住他目光里的排斥。

“肿起来了。”丛烈避开了他的目光。

云集久久地盯着他,完全是一种不含半分柔软的震慑。

但丛烈就是不把手里的啤酒拿开,仰着头,目光只停在云集喉结的高度,不再往上看。

两人僵持着。

查小理已经扁扁地伏在地上,大耳朵贴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委屈巴巴地在两人间来回看。

云集努力把自己的思绪调整到工作状态,“你打的钱,我收到了,能说下你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丛烈不懂这些,“你需要钱,我就打给你。”

其实丛烈的话虽然简单,但是云集也不得不认可。

原本他要套徐鹏的钱,就是为了建录音棚。

但就算录音棚的钱到位了,一个刚刚在起步阶段的公司,张嘴等钱的缺口数不胜数。

就算是按照轻重缓急的优先级一个一个来,云集也总不会嫌钱多。

丛烈越是不懂,他越要解释到位,“资金怎么用,回报率如何,这是我给傅江的标准。”

他递给丛烈一个文档,“你投入他的二倍资金,想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我不要回报。”丛烈低下头,“让瀚海接手工作室的职务就可以了。”

云集心里稍微算计了一下,丛烈这才叫做白工还倒贴。

对自己和瀚海来说确实是百利无一害,但他也不希望占丛烈不懂规则的便宜。

“那就资金投入和回报成比例,我给你二倍的回报,可以吗?”云集问他。

“行,”丛烈的眼睛还盯着云集的膝盖,“我们现在去医院吧。”

只是在桌子上碰了一下,疼是稍微有点疼,但也没到要去医院的程度。

云集把丛烈压着啤酒的手推开,稍微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又接着跟丛烈说:“合同我先打出来一份给你,你回去仔细核对检查一下,没有问题了再做决定,在这期间如果你改主意了,我随时可以把钱退还给你。”

丛烈没吭声。

等着合同打出来,他直接在甲方的位置上大笔一挥,“行了吗?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看着云集膝盖上的青紫,他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走吧,我睡一觉就好了。”在云集来看,跟丛烈谈生意简直但就是白费劲。

他根本没接触过,而且也完全没兴趣了解,好像是个坑也要往里跳。

但既然丛烈把钱交给他了,他就会物尽其用,以后也一分钱不会少给丛烈。

生意就是生意。

丛烈盯着他,不说话,好像在等什么。

这一天起来就没闲着,云集实在有些累得不太舒服了。

等丛烈走了,他准备喊云舒陪自己去趟医院。

他指指门口,“走。”

丛烈坐着没动。

查小理的耳朵搭着他的拖鞋。

云集额角的汗渗了出来,眉毛微微一抬,“不动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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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丛烈盯着他泛着潮红的双颊, 轻声问。

“你走了我就舒服了。”云集不想多看见他,准备再去洗手间里洗把脸。

膝盖却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钻心地疼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下一撑, 还没扶住茶几,就被丛烈轻而易举地扶住。

“腿疼?”丛烈紧紧环着他的腰,低头往上拉他的裤腿。

已经不是腿疼的问题了。

刚才绊的那一下把云集的心跳带了起来,整个胸口像是擂鼓一样, 撞得他喘不上气来。

空气一瞬间变得稀薄, 沉重地蹉跎在抽吸之间。

看云集说不出来话, 丛烈赶紧扶着他坐下。

“怎么了?心脏又难受了?”丛烈问了两句, 一下一下地给他顺后背。

云集实在是难受得厉害,避开那条撞伤的腿, 忍不住地蜷身子。

丛烈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自己怀里, 匆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裹上,抱起来就要往外走。

“不用……”云集推了他一下,“药在抽屉里。”

丛烈立即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很多有分隔的亚克力小药盒。

一眼扫过去,有胃药和退烧药,还有止疼片。

他挑了写着“心脏早搏 2片3次”的药盒出来,拿到云集面前, “这个?”

云集艰难地“嗯”了一声,伸手要自己开药盒。

看他手抖得都拿不住, 丛烈鼻子猛地一酸,默默从盒子里拿出来两片药,放到云集手心里才去给他倒水。

等他水倒好, 云集已经把药片干咽了,皱着眉靠在沙发上等药力发挥作用。

丛烈端着水, 在沙发边上蹲下了。

他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么难受?我们现在去医院好吗?”

云集一直没说话,双眼紧闭地靠着沙发。

丛烈在沙发上边上安静地蹲着,眼睛盯在云集身上。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莫名觉得有一阵悲恸如同巨大的阴影一般从心头掠过。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接一通电话,电话里的人正在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而他在举步维艰地维持着一个蝉翼般的假象。

好像那个假象消失了,他也会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但他既想不起来电话的内容,也想不起来自己在维持什么假象。

只有极为浓重的情绪刀刃一样的在他胸腔中翻滚,要把里面的心肝肺按次序碾个粉碎。

他无知无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好像下意识地要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还都在。

那阵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他清醒过来,云集的表情已经稍微轻松了一些。

鬼使神差的,丛烈把手指放在云集的嘴唇上方。

直到感受到微弱的鼻息,他才把屏着的一口气呼出来。

“云集,”丛烈搓了一下他的手指,低声说:“去床上睡吗?”

“唔。”云集的眼皮稍微掀动了一下,累得醒不过来一样。

丛烈轻轻抄过他的后颈和膝窝,正打算把他抱起来。

“疼……”云集剧烈地挣动了几下,把他推开了。

“哪儿疼?腿疼?”丛烈看着他用力地抓沙发的坐垫,有些无措,“还是胃疼?”

云集又在做噩梦。

他梦见小学的时候在运动会上摔倒了,膝盖上碰青了一大片,后边的接力赛他不想跑了。

但那是云世初第一次来学校看他比赛,在观众席上撑凉棚送水果,好大的排场。

小云集一瘸一拐地走到还很年轻的云世初面前,声音很小:“爸爸,我腿疼。”

云世初只是垂眸扫了一眼他的膝盖,又平视着前方,“你不跑,你们班其他的队员怎么办?三个人也能跑接力吗?”

小云集皱着鼻子,根本不敢哭,“但是好疼。”

“是疼,还是怕输?”云世初没再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还能走路,为什么不能跑?”

那天很热,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来一种刺鼻的味道。

他是最后一棒,接力棒握在手里面有些打滑。

腿就像断了一样的疼,每一次膝盖弯曲都会打乱云集的呼吸。

但是他还是竭尽全力地跑完了,并且把名次从第四名追到了第二名。

等他从跑道上下来,满嘴都是剧烈运动后的血腥味。

他着急地到看台上找他爸。

可是云世初已经走了。

只是通过老师给他留了一句话:“晚上自己走回家,想想为什么明明能坚持还想放弃。”

放学的时候正好是最热的黄昏。

小云集被夕阳照得睁不开眼,拖着沉甸甸的影子一路往家的方向走。

膝盖疼得他想哭,但是他还是倔强地一步步往前走。

在路上他又摔倒了两次,到家的时候,膝盖几乎已经是血肉模糊的。

但他没再跟任何人说疼。

晚上他洗过澡,伤口也被家庭医生处理过。

小云集捂在薄被里偷偷哭。

他一边哭一边很小声地跟自己说:“明天就不疼了,明天早上就不疼了。”

撑一撑就过去了。

云集大部分都是这么坚信的。

“明天就不疼了……”云集蜷在沙发的一角里,低声呓语。

他的眼角有些濡湿,受伤的腿不自然地曲着。

隐约间他感觉到腿上裹上一阵很轻柔的暖意,不由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疼了不疼了,马上不疼了。”丛烈一手捋着云集的小腿给他缓解疼痛,一手点开梁超发来的消息。

车到楼下了。

他极小心地把云集从沙发上抄抱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昏沉,这次云集没反抗。

梁超看着丛烈抱着云集大步跑过来,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赶紧把车门拉开。

“怎么你只是去他家一趟,也能把他气成这样啊?”他实在没忍住,说完就开始担心自己失业在即。

丛烈却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低声说:“他腿碰了一下,现在好像疼得特别厉害,赶紧去医院。”

开了很久丛烈都没说第二句话,车上也就没人敢说话。

只有中间云集喊了一次疼,丛烈一边轻声道歉一边帮他把腿舒开了。

梁超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丛烈,就跟活见鬼了一样,但又什么都不敢问。

车停在医院门口,丛烈抱着云集又一路跑到急诊。

中间又是退热止疼又是拍片子,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云集一直无知无觉地昏睡着,直到晚上九点多醒过来,已经是在家了。

他半撑起身子,满头虚汗地看着丛烈大包小包地往屋子里拿东西,“你在做什么?”

丛烈指了指他被加压绑带护住的腿,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倒是冷淡,“你韧带挫伤了,要静养,少走动。”

“所以呢?”云集皱着眉看他。

“所以……你一个人住,不方便。”丛烈站在门口,脚边是眼巴巴的查小理。

云集想发火,可是实在没那个力气。

“你的腿恢复之前,我留在这里。”丛烈边淡声说着,边往厨房走,不久又端着一碗粥出来,“我用你的砂锅……”

云集叹了口气,“你走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组合柜里摸出来一桶泡面,撕了半天没撕开塑料膜,只能用剪子划开。

他退烧了,闻见粥的那股香味,掏心掏肺地饿。

但他不想吃丛烈拿来的东西。

他刚把泡面的纸盖撕开,丛烈就端着粥过来,“我用你的砂锅煮了粥。”

云集没再说话,伸手掂了一下桌子上的热水壶。

空的。

他把泡面桶里的面饼拿出来,不声不响地啃了一口。

“你胃不好,别吃这个。”丛烈伸手拿他手里的面饼。

云集浑身都是又湿又黏的冷汗,胃里空得难受,手里唯一的吃的也被拿走了。

一阵急火上来,他端了一天的太平终于端不住了,一抬手就把丛烈手里的粥掀翻了。

“滚。”

丛烈没躲,直接被手里的热粥泼个正着。

他垂着头站起来,声音里似乎没有太多情绪,“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云集有些吃力地坐直了一些,“我腿怎么样,我胃好不好,都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今天我也又说了一次。”

他看着那张扇面一样的后背,“我们分手了,丛烈。”

“我知道。”丛烈回答的声音很低。

“知道就麻烦你走,好吗?”云集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是,我第一次谈恋爱也第一次分手,没有经验。但是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你觉得你关心我算什么呢?你是我的朋友吗?还是你是我前男友,在我生病的时候要照顾我?那很奇怪,难道前男友的义务比男朋友还要多?”

丛烈背対着他,沉默了半晌,“你把粥喝了,我看着你喝了就走,行吗?”

没等云集回答,他就进了厨房。

里面传来冲水和拿碗的声音,没两分钟丛烈就重新端了一碗粥出来。

“你喝了我就走。”丛烈把粥放在他身前,蹲在地上拣摔碎的碗。

粥是云集喜欢的皮蛋瘦肉粥,米粒煮得稀烂,撒在上面的葱花还很新鲜,一看就不是店里买来的。

云集胃里烧得难受,想让丛烈快走。

他撇了一勺粥,慢吞吞地喝了。

那粥的味道很老道,不是没下过厨的人做得出来的。

云集不由感觉有些讽刺。

难怪丛烈不愿意吃他做的东西,原来是因为人家自己做饭比他好吃得多。

但他跟丛烈谈恋爱近一年,连上上辈子结婚那三年,丛烈连一口热乎水都没给他亲自倒过。

现在分手了,倒是喝上了丛烈煮的粥。

稍微喝了两口粥,他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云集放下手里的汤匙,“好了,我喝了,你可以走了吗?”

丛烈还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理洒在地上的粥。

他低着头,“我擦干净就走。”

云集一垂眼,看见他手臂上被烫红的一大片,什么都没说。

查小理凑在丛烈旁边,用小舌头舔着地上的瘦肉丝,被云集用脚尖推开了。

等把地上的狼藉磨磨蹭蹭地收拾干净,丛烈看了看表,满不在乎中带着些躲闪,“都快十一点了,我明天再走。”

云集垂下眼睛,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

止疼药还在作用期,他的膝盖在没吃力的时候并不算太疼。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非常勉强地准备蹲身换鞋。

“你干什么?”丛烈一看他屈膝,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你可以明天再走,那我明天再回来,行吗?”云集淡声问他。

丛烈微微垂视着他汗津津的脸,挣扎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讨厌?”

云集把胳膊从丛烈手里脱出来,“问题不是你做了什么,问题是我们两个分手了,我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

“所以是因为你觉得我在我们的关系里什么都没做,才要跟我分手,是吗?”丛烈稍微低下头,捕捉他的目光。

云集笑了笑,“你一定要现在跟我分析这些吗?”

他的脸上没显现出什么痛楚,但止疼药的效果正在缓慢地消散,而疼痛就像是退潮后逐渐显露的礁石,在他的骨肉间琢磨。

丛烈的呼吸顿了顿,重新凝视着他,“我六月初有演唱会,下个月要看现场和彩排。以你现在的身体,再出任何状况,你还能履行合同责任吗?”

“我能。”云集依旧强撑着表面上的一派从容,实际上膝盖里的酸痛正膨胀着把他的骨缝填满。

只要他这口气松下来,恐怕能直接跪在地板上。

“好,你能。”丛烈侧身把门关上了,还把门口的大行李箱往里拖了拖,“我也能。”

“你那份合同里写了为了保证合作方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工作,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対吧?”他一弯腰把云集轻松从地上抱了起来,大步往他的卧室走。

云集腿疼,头也很晕,咬着牙说:“你把我放下!”

“你回答我,合同里有没有这么一项条例?”丛烈的语气是严厉的,手臂却紧紧护着云集,侧身小心避过门框。

云集再没说话,漠然地等他把自己放在床上。

合同里确实是有那么一条。

那时候是因为云集想要拘束丛烈在外面聚会的时候少喝酒少熬夜,就像他一定要以两个人单独的名义签署一样,属于是在工事当中夹带的私情。

“我认为你可能会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后续的协助工作,要求以甲方的身份监督你,你有意见吗?”丛烈很轻地握着他的小腿,小心放进被子里。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云集疼出了一些汗,蹙眉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自己为欠了我什么东西。但那时候做那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需要你来以任何方式做这种可笑的偿还。”

“我没打算做可笑的偿还。”丛烈似乎是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焦距确没聚在他脸上,“我是合同的甲方,我按照合同做事,也要求你作为乙方遵守自己拟的条例,有什么问题?”

云集半靠在床上,感觉这一天格外地漫长。

他换了一个策略,“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一定要住过来?你有演唱会,你要练歌、要练琴、要有没人打扰的环境写词曲,我这都没有,你自己不工作了吗?”

“这些事我有办法,现在要确保的是你的身体不影响工作。”丛烈似乎完全没顾惜他身体的意思,一字一句和他针锋相対。

跟他怎么也讲不通,体力上也完全没什么可比性,云集实在撑不住了,吃力地侧着身子躺下了。

他懒得管丛烈要怎么折腾了,只盼着他这阵良心发作够了会自己走。

膝盖一直不舒服,云集一整晚都醒醒睡睡的,天亮了反而睡得踏实了一些。

隐约间他做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梦。

他梦见自己上辈子在烤一盘小饼干。

其实他没太做过这种需要耐性和细心的事,但是他感兴趣的事丛烈好像都不太喜欢。

他给丛烈写过一幅字,丛烈看了一眼就说:“我不喜欢这类附庸风雅的东西,以后别白花钱了。”

云集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是解释自己练字纯是个爱好不能算附庸风雅,还是应该解释字是他自己写的,不是买的。

他还试着想带丛烈出去兜风,但是丛烈又说:“开那么快多危险,你还是少跟那些涡轮少爷一起玩,市里限速。”

实在没办法了,云集到网上查要送自己喜欢的人什么东西,还不能是随便能买到的。

然后就有人教烤小饼干。

云集生平第一五音不全,第二没有平衡感,第三没碰过烤箱。

前三拨小饼干全是黑的。

终于有那么一些小饼干看着能吃了,还不够云集尝尝味道的。

一袋面粉一袋糖,云集折腾了一整天,把难得的假期都耗完了。

他最后拿着好几个版本的小饼干,分别找云舒和傅晴两个馋猫试了口感。

“哥!我能吃一百个!”

“看不出来啊云集,你做饭挺有一手儿。”

最后云集精心扎了一包饼干拿给丛烈,先声夺人:“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尝过,不会很甜。”

当时丛烈撇了一眼他手里的透明袋,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我不吃饼干。”

当时云集挺难受的。

但是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其实是有所领悟的。

丛烈不喜欢他,就像不喜欢饼干。

问题不是饼干好不好吃,是有的人本身就不喜欢饼干。

哪怕是天底下最好的饼干,也总是有人会不喜欢。

无论云集多努力地追求丛烈,其实从方向上就已经错了。

就好像不管你在水里捞多久,都不可能真正挽住月亮的一抹光。

等到他真正醒过来,已经快十点了。

他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发现手机上有好多微信消息,点开全是傅晴发过来的。

云集大致把消息扫了一眼。

傅晴好像正在气头上,东一句西一句的没个条理,还有一半的内容在骂人。

他皱着眉把消息拉到底,直接给傅晴把电话拨过去,“你说的这个综艺,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晴一听就有些来气,“就是那个什么《歌手的假期》啊!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还想拿你拉热度?垃圾东西,要是他们找你,不管说多好听,千万别答应那帮孙子!”

“从头说。”云集睡得有些迷糊,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就是我不是给冰樵联系音乐老师吗?正好碰上那个节目组在那边物色节目嘉宾,他们听说我和冰樵是瀚海来的,就问我们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的节目。”

“我?”云集有些困惑,“可我也不是歌手,怎么参加这种节目?”

“娱乐圈这点破事你还不明白吗?这种综艺的名字跟歌手有关,但是参演的只要有热度,稍微跟歌手沾点边都能利用上。他们的腌臜算盘肯定是想着丛烈不可能参加小综艺,但如果能把你追丛烈那些旧事刨出来,可比随便一个中不溜的明星热度大多了!”

“好处呢?”云集很平静地问道。

“好处?”傅晴好像有些让他问懵了。

“节目组想捞热度的做法是他们这种小制作出头的捷径,他们能给我的肯定不是钱。但他们肯定也明白,我不缺他们给的那点酬劳,所以他们提出的筹码是什么?”云集边说,边端起床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水都进了肚子,他才反应过来水居然是温热的。

“嗐,”傅晴有些不以为意,“他们提出的好处就是可以一捆一,如果你愿意上那个节目,他们可以让你带着廖冰樵,并且让他在每期节目中露脸时间超过百分之十五,谁稀罕他们……”

“一共会有几个嘉宾他们说了吗?”云集打断她。

傅晴的声音有些吃惊,“我说云集,你不会真打算去当这个冤种吧?”

“你只要打开微博看看,就知道我过去发的那点东西每天有多少转载量,根本不缺他这一家小节目组来爆热度。与其让这些热度干烧,还不如给冰樵一个曝光机会。”云集一边打电话一边稍微检索了一下节目组背后的资本,“他们这种新公司,可控性高,又急于出名,其实和我们现在想做的事是不谋而合的。”

“可是,那毕竟……”傅晴的话有些说不下去。

不管云集表面在不在意,这都是揭他伤疤啊!

不用想她都知道到时候网友的嘲讽键盘能开多大。

她犹豫着说:“云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廖冰樵现在也要上课练琴什么的,也不急着现在就让他亮相。”

“这不耽误,你也说了这种节目的噱头并不是嘉宾的实力。以冰樵的实力,现在开始集中练一些曲目,到时候一定会有人买单,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走进公众视野。”云集记得很清楚,前一世里的廖冰樵也不是以技巧见长的,恰恰就是那种奔放自然的风格得人青眼。

傅晴不得不承认他是対的,但又心有不甘,“他们发了邮件给我,等会儿我转给你吧。但我还是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是不是真有这么急。”

云集的语气很温和,“哪怕资金链彻底断了,我也是不急的。我急的是原地踏步。今天害怕这个,明天顾忌那个,如果我们总是不急着开始,就一直不能进步。”

“那也不能以伤害你为代价啊!”傅晴一嗓子憋不住了,“凭什么让你摆到网上集火挨人骂啊?就因为丛烈火他就是制高点?就因为你真心爱他就活该挨那些喷子骂吗?”

“好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云集笑了笑,“傅晴,你哥哥让你跟着我,你就是个商人。商人付出什么,是取决于获得什么,而不是取决于怎么开心怎么省事。”

“那丛烈呢?你向他付出的时候,计较过会获得什么吗?”傅晴让他说得有些不高兴,口不择言地说完才后悔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

“所以那是个失败的案例。”云集的声音并没有很介意,“你不要学。”

“不知好歹吧你就!”傅晴的口气是嗔怪的,却掩不住心疼,“这两天我妈给我包了好多饺子,吃都吃不完。明天你来公司吗?我给你带过去点。”

“我这两天不去公司了,有事发邮件就好。”

傅晴立刻警惕起来,“你没出什么事儿吧?我在网上看到你跟丛烈的照片了,没人把你怎么地吧?”

“没什么事儿,腿摔了一下,有点不太方便。”云集轻描淡写地略过。

“腿怎么摔了?摔哪儿了?严重吗?去医院看过了吗?”傅晴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膝盖在茶几角上撞了一下,不严重,去看过了,休息两天就好了。”云集宽慰她道。

“膝盖撞茶几上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傅晴火冒三丈地说:“不行,等会儿我就过去,你家里有吃的吗?除了饺子还用我带什么,我一起给你带过去。”

云集想了一下,正好丛烈和徐鹏要入股的事还得跟她交代一下,就说:“你帮我带条烟来吧,噢还有冰樵,他有空的话让他跟你来一趟,综艺的事也要看看他的意愿。”

“烟?带哪种?”傅晴漫不经心地问完,又气急败坏地反应过来,“腿都伤了还抽烟!云集你是不是找死!”

云集不以为然地笑笑,“抽烟跟受伤有什么关系?有的话也是不抽烟疼得厉害一些。”

听见前半句,傅晴还想骂他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这点小事却不克制,听见后半句又有些不忍心,只能无奈地问:“带黄鹤楼?”

“苏烟金砂吧。”大概是抽得多了,最近他有些吃不出黄鹤楼的味道来。

傅晴原本想问金砂会不会太烈,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

云集放下电话,听见外面有一点动静,才想起来丛烈可能还在他家里。

他又想起来刚刚傅晴在电话里问他追丛烈的时候是怎么计较得失的。

其实他也并不是没计较。

他只是太自信了,总觉得自己一把□□准能虏获任何人的真心,所以才不计代价地全情投入。

想通了也只不过是愿赌服输罢了,不能全怪别人。

他腿不方便,穿了半天没把拖鞋穿好,只是徒然弄出一点响动来。

没一分钟,丛烈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云集手边,“你别动了,就在这儿吃。”

云集正想说“不需要”,却在看见丛烈通红双眼的一瞬间怔了怔,“你……哭了?”

第24章

丛烈不是很在意地在自己眼睛上摸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云集挪开目光,看了看他端来的面, “我不吃。”

“那你吃什么呢?”丛烈看着他, 语气并不是很客气,“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云集抬起头,“我不饿行吗?”

“你不饿?你从昨天到现在吃过什么?抽屉里那些胃疼药都备好了,就等着难受呢是吧?”丛烈的声音越绷越紧, 就要把表面那层冷静绷裂了。

“丛烈。”云集不明白他跟自己发什么火,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丛烈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把目光挪开了, “跟我没关系。等会儿有人要来看你不是吗?那你就这个状态见人吗?”

云集明白了,丛烈听见自己给傅晴打的电话了。

那八成也听见了他那套商人理论。

他想起来刚刚做的那个小饼干的梦, 抬眼看着丛烈, “你觉得被我追过这事儿,委屈你了,是吗?”

除了当年在追丛烈那件事儿上,云集并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

这段时间他把上辈子的事情想了很多,本来也就没那么多的介怀。

昨天昏昏沉沉地病了一场,刚刚又跟傅晴打了个电话,差不多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还是应该好聚好散, 急赤白脸地闹得很难看也是于事无补。

他想了一下,跟丛烈轻声说:“我当时没考虑你的感受, 光顾着自己喜欢,这个事儿给你负担不小吧?昨天晚上是我状态不好,话说得急, 但意思大体是那么个意思,我喜欢你的时候做的事, 就是完全出于喜欢,不是出于要回报。”

他温和地看着他:“所以现在咱俩散了,我也不需要你因为当时发生过的任何事,来弥补和回报我。”

“丛烈。”云集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楚,“我希望我们都别挽留。”

丛烈沉默了半天,垂下眼睛笑了一下,“一碗面条就是挽留了?云总太瞧不起自己了,我只是希望我的资金握在一个有保障的人手里,不要受到他身体因素的影响。”

云集看着他红得不正常的眼睛,“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我昨天说的很清楚了,我留在这儿,确保你保质保量完成工作,别的事情我不干预。”丛烈稍微转过身,隐去了脸上的表情,“这房子是你租的,房租怎么算随你。我不吃外面做的东西,你腿不方便这段时间的饭都可以我做。”

云集看见他又在脸上揩了一下,但听他声音挺正常的,也没太在意。

他看出来丛烈是铁了心地不走,也没那个精神白费劲,衡量了一下还是答应了,“那就当是合租吧,你什么时候感觉不方便,随时可以走。”

丛烈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

云集挑了一筷子面条,小口小口地吃了,意外地发现汤头居然是炖过鸡的。

而且碗里还有一只煎过双面的荷包蛋,就着爽口的小青菜,一下就把他的胃口吊起来了。

他不太会做饭,又是一个人住。

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他在什么事上都没娇惯过自己,就是把嘴巴养得很刁,本来就吃不来一般的餐馆。

再加上后面胃口坏了,吃什么都是差不多的味道,就更随便了,泡面都懒得挑味道。

面条应该是刚刚煮的,是他喜欢的龙须细面,柔软爽滑,吃起来没什么负担。

云集靠在床头上,慢慢把一碗面吃完,最后把汤也喝了,感觉胃里暖呼呼的,很舒服。

他想起身去把碗刷出来,却发现右腿根本碰不了地,稍微一动就是一阵抽痛。

但他也不可能一直不下地,硬是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还没走出去半步,他就已经出了一头汗。

“你怎么起来了?”丛烈大步走进来,搂着他的腰架住他一边的肩膀。

本来云集下意识地躲闪,但他一想,反正话已经说清楚了,丛烈也没说要再纠缠。

他俩现在就是合租的合作关系,况且人家的面条他都吃了,再矫情显得他不丈夫。

“我去洗碗。”云集平和地说道。

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丛烈扶在他腰上的手攥紧了,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但丛烈开口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异常,“你也不用在洗碗这种小事上跟我划界限。我既然没出房租,也不能只做饭。”

这话说得云集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靠回床上,看着丛烈把碗拿走了。

难得多吃几口饭,烧了半宿的倦意重新漫上来。

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捂着肚子又睡着了。

丛烈把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回到了云集的卧室。

看见云集睡熟了,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就像昨天一整夜那样安静地守着。

明显是因为右腿不舒服,云集朝左边侧睡着。

他的睡颜很安静,柔软的卷发散落在枕头上,留下一个个温柔的小旋。

他左手搭着肚子,右手护在胸前,是个看起来有些戒备又格外脆弱的姿势。

丛烈单手撑着膝盖,手指按在酸胀的眼睛上。

云集说的那些话很清楚,他也都听明白了。

那就是不带任何转圜余地的了断。

不管换成是谁跟他说这个话,哪怕C是另一个人,跟丛烈说了这样的话,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走了。

丛烈活了二十二年,就为他母亲服过一次软。

从那往后他就记住了,没人配让他服软。

但是云集不一样。

丛烈说不上来是哪不一样。

好像就因为他是云集。

昨晚他看见云集虚弱又倔强地昂着头说如果他不走就自己走,胸口里就跟压了石头一样闷。

而且他还不敢跟他硬顶,只能抓着工作关系死死不放。

刚才云集说要去洗碗,他感觉那几个最平常不过的字就跟刀子似的剜进他心里。

云集跟他分得那么清,站都站不起来,却甚至不主动喊他扶一把,还要自己去洗碗。

他隐约想起来有一回云集说自己胃不舒服,希望他陪着去医院。

当时他在写歌,其实脑子里想的也不是歌,是昨天晚上一身酒气醉醺醺的云集。

他捞着自己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自豪什么,“丛烈,我!一个人!他们全趴下了!全都不行!”

他知道云集第二天又出去应酬了,就好像完全不记得前一天晚上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的场景。

所以丛烈当时觉得他胃疼很正常,稍微疼一疼或许还能长点记性。

云集出了门之后,他就在后面跟着,在就诊室门口等着,听见医生跟他说要做什么检查,又跟着一路做了检查,最后远远地看着他排队拿了药。

那次也碰见歌迷了,丛烈怕云集发现自己,拉下帽子直接走了。

想到这里,丛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自己的别墅那边确实有个写歌的房间,但云集过来的时候他不会在家里写歌。

而且云集喝醉了酒的时候,也不会在他家留宿。

那为什么自己会有云集半夜吐酒的记忆呢?

像是摸到了一根绳子,丛烈又顺着记忆回溯。

左右翻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他总觉得无名指上曾经被套上过戒指。

好像还有一次很严重的演唱会事故,他从舞台上跌落了,救护车的声音就在耳边,“伤者丧失意识!血压降低!血压低于——”

很短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嗯……”床上的人挣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适。

丛烈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查看云集,“怎么了?”

云集又出了一头汗,右手死死按着上腹,咬着牙往枕头里蹭。

“胃不舒服?”丛烈一条腿压上床,着急地躬下腰捂住他的上腹,“云集?”

“疼……”云集轻声哼了一句,身子越蜷越紧。

丛烈一只手给他轻轻顺着背,一只手按住他的上腹慢慢揉,“松开点儿。”

云集似乎是听见他了,一直没再出声。

但他额角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变得粗沉,痛苦几乎立刻要从他的齿间逸出。

“要吃药吗?”丛烈有些不确定要不要把他叫起来,只是努力地安抚着。

他的肚子上出了不少汗,摸着又湿又凉,纤薄的腰腹只要稍微用力一压就会碰到嶙峋的肋骨。

丛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

他记得云集身上是稍微有些肌肉的,尤其用力的时候会绷出一点薄薄的腹肌来。

他身上那么软,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捅破的蛋膜,却总是在逞强。

丛烈躬身护着云集汗津津的肚子,心里就像拧不干的毛巾,扭了三五圈。

好在不大一会儿,那阵疼像是过去了,云集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丛烈心有余悸地避开他的腿,小心用被子盖好他的肚子,才回到椅子上坐下守着。

他也是一头汗,拧着的眉头解不开似的。

他不知道云集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之前他就觉得云集不太爱惜自己的身体,还为这个事跟他发过脾气。

那时候云集问他最讨厌什么人,他没说是因为他觉得云集不会懂。

他最讨厌不负责的人,尤其是对自己都不负责任的人。

因为他知道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受过什么罪,对健康和生命又有过怎样的渴求,所以他最不能忍受人糟践自己的身体。

可是C不是最喜欢养生的吗?云集怎么能这样乱来?

丛烈掐了掐额心,感觉胸口堵着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不是最热心于分享健康小贴士的吗?又怎么能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的?

他怎么能呢?

丛烈实在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微卷的柔软发尾,小心又不舍,缓缓缠在自己的指间。

像是一种最为骄傲克制,却又虔诚到如履薄冰的挽留——

傅晴敲门的时候云集还在睡着。

她看见来开门的是丛烈,眼睛眨巴了两下,“我……出现幻觉了?”

丛烈拉开门,把窜到门口的查小理抱起来,“云集叫你来的?”

傅晴也不吝他,自顾自把鞋换了,“不然呢?丛老师来这儿是有什么贵干?”

就算云集很少讲自己的私事,她也知道他追丛烈没追出什么好来。

当着云集的时候她对丛烈还算客气,背着云集就懒得特地给他什么好脸。

“我现在也是这套房子的租客,不用有什么贵干。”丛烈抱着上蹿下跳的查小理,微微皱眉。

“云集呢?”傅晴稍微张望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他。”

丛烈把查小理放下,“他不舒服,还在休息,有什么东西你直接给我就行了。”

傅晴带着点迟疑看着他,“丛老师知道冻饺子和蔬菜要放在哪儿吗?”

这本来是一件讽刺他的话,却见丛烈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你给我吧。”

傅晴有些讶异,但还是一样一样把东西从手提袋里拿出来,“这是我妈包的饺子,这是我哥让我给云集带的养胃的……这些菜你放冷藏就行了,他不做饭,微波炉热热就能吃。”

丛烈没说什么,按她说的把饺子和食材都放进冰箱,看着最后剩下的一条苏烟,“这也是给他的?”

傅晴看了一眼那烟,没忍住又话里带着话:“云集说他现在抽黄鹤楼已经解不了乏了,非要让我帮他买这种。我也知道抽烟不好,但是他身体不好压力又大,一天到晚没什么顺心事儿。要是这点小要求我都满足不了他,我算是什么朋友?”

丛烈把烟盒拿起来,看了看侧面的焦油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云集的声音没什么气力,“是傅晴来了吗?”

傅晴进了卧室,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完了呀云集,要是云舒看见你这个样子,我怕他是要把这房顶掀了。”

“那不让他看见不就行了,他这阵学校里正忙,你别跟他瞎说。”云集撑着床坐起来。

傅晴赶紧帮他把枕头垫在腰后,一摸他身上就心疼得不行,“不是,上回咱见面也没几天啊!怎么这么点功夫就瘦成这样啊?你去医院看了吗?我知道你爱瞎逞强,但是身体的事不是小事,你想想你要是真出什么事,云叔叔和云舒不得疯了吗?”

“出什么事出什么事?”云集忍不住笑了,“我就在茶几上磕了一下,你至于吗?”

傅晴又仔细把他打量了一下,“你倒是也没壮实过……主要是精气神不好,你这腿怎么办?这段时间不行就去我家,反正我哥这几天也没事干。本来他今天也要过来,我怕你病着怕吵没让他来。”

“不折腾了。不是见外,”云集把她的话提前堵住,“一来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二来我还是习惯在家里休息。”

傅晴朝着还在餐厅里收拾冰箱的丛烈看了一眼,小声问云集:“他怎么会在这儿?你不说你俩淡了吗?”

“他怕我生病耽搁他的日程吧。”云集不想多说,看了一眼她身后,“冰樵呢,他怎么没来?”

傅晴顺着他说:“噢,他今天有钢琴课。综艺的事我问了他了,他说全听你的。”

“好。”云集点点头,“节目组确实已经给我发了邮件,我这两天仔细看一下,你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商量就行。”

“我能有什么想法……”傅晴本来是忿忿的,看见云集的眼神,又不情不愿地说:“我仔细想了,你说的是对的,做生意就是权衡,两利相权取其重。给廖冰樵足够的曝光,一方面可以为他出道铺垫,一方面也能提高瀚海的知名度,对谁都挺好的。”

她没忍住小声加了一句,“除了你。”

“怎么除了我呢?”云集笑了,“我从赚的少变成赚的多,也是有好处的。”

“还有,”云集从床头抽出来两份合同,“录音棚的资金已经有着落了,傅哥摊一半,徐鹏摊一半。除了基础硬件建设,丛烈这边余出来的到时候我考虑用来做瀚海的宣传和人员招募。”

听前两句的时候傅晴正准备松口气,听见后半段又瞪大了眼睛,“徐鹏?丛烈?我没听错吧?他俩,给瀚海投资?”

徐鹏那个傻蛋她就不评价了,从小看见云集就恨不得把他身上的小红花扯下来别自己身上。

丛烈傲得好像染上一点世俗的臭味就影响他飞升了,懒得操心俗事到连工作室都外包,他还知道有投资这么一茬事儿呢?

“跟着你真是什么离谱的事都能见到呢。”傅晴叹为观止,“反正我都行,只要你身体好心情好,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跟着你赚钱。”

她起身把云集腿上的被子掀开了一点,小心地查看了一下,“你可真行,肿成这样能不疼吗?还在这儿跟我谈工作……你这还能走路吗?吃饭上厕所什么的都怎么办?”

她知道云集不会告诉云舒,也不肯去自己家住着,有点犯愁,“要不然我让我哥过来陪你?他那个人看着着三不着两的,做事还是稳当的。”

听着傅晴把自家叱咤商海的大哥说得跟个保姆似的,云集无奈地笑了笑,“我还说云舒那个没大没小的毛病是从哪学来的,以前就不该让他跟着你玩。”

傅晴仔细帮他把腿盖好,有些不以为然,“谁?云舒?跟我玩?云舒除了你,眼睛里盛得下谁啊?你刚追丛烈那阵子,我都担心他会跑去找人玩儿命。”

“不可能,云舒看着孩子气,心里有谱。”云集说了会儿话,精神明显弱了。

傅晴看他累了,扶着他躺下,“你好好在家休息两天,公司那边有我呢。”

云集带着倦意点点头,“你先回去,我明晚之前把综艺那个事敲下来答复你。”

“不至于不至于,你先恢复恢复,老实睡两天,有什么事儿我都立刻找你汇报。”傅晴看着他疲惫地闭上眼,才轻轻走出卧室。

看见丛烈的时候,她本来有一肚子狠话想说,但最后也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云集挺不容易的,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要留在这儿,你别为难他。”

没等丛烈回答,傅晴就直接开门走了——

中午这一觉睡得踏实,云集晚上醒过来的时候状态已经好多了。

他碰了碰自己的腿,还是肿得厉害,但是没那么疼了,只是有些酸胀。

腿上的压力绷带好像被重新绑过了,服帖地包住他的膝盖。

云集又试着撑住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右腿虽然吃不上力,但还是可以维持住平衡。

他稍微曲着一些右腿,很缓慢地朝着外面挪。

等到了客厅里,才发现丛烈在沙发上睡着了。

长沙发也不过就是三个人的位子,以丛烈的身高躺在上面,哪怕蜷着身子两条腿都要伸出去不少,看着很憋屈。

他枕着一条胳膊,另一只手垂下来,正搭在查小理肚子上。

查小理又四脚朝天地呼呼睡着,大耳朵垂在地毯上,时不时在睡梦中拨楞一下。

云集在阴影里稍微站了一下,到餐厅里找水喝。

冰箱就在餐厅入口,他想就近从里面拿一瓶矿泉水。

结果一拉开冰箱门,他就发现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上层是一堆用玻璃保鲜盒密封着的家常菜,整整齐齐地码了两排。

里面的菜色一看就是傅晴妈妈的手艺。

中间放着新鲜的蔬菜和各色的水果。

最下面的抽屉里塞满了奶蛋肉。

他自己从来不买原材料,顶多买点鸡蛋在家里放着,煮方便面的时候打一个进去。

但大多时候他都没精力开火煮,方便面还是泡的时候多,有时候一打鸡蛋放坏了都吃不完。

所以除了最上层的饭菜,下面这些食材应该都是丛烈新买的。

云集一想也是,丛烈那种可以只穿着裤子上杂志封面的身材,肯定是长期自律保养的结果,人家不可能跟他一样成天拿泡面糊弄。

他随手拿了一瓶水,正准备拧开却发现手里一空。

“锅里有汤,别喝这个。”丛烈把矿泉水重新放进了冰箱里。

“我喝水就行了。”云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去拿水。

丛烈直接把水拿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说好了我做饭,而且汤也不是特地给你煮的,只是你起来的晚,我已经先吃过了。”

云集听他这么说,心里确实没什么负担了,也没多想,转身要去厨房里盛汤。

“你坐下。”丛烈拉开餐桌的椅子,声音低了一些,“我去盛。”

“我自己可以盛。”云集这次没听他的,“要不然我还是不喝了。”

一来他不想让自己感觉像个废物,二来他不想跟丛烈走太近了。

吃丛烈做的饭可以解释成抵房租,但是让丛烈给他盛汤算什么呢?

丛烈犹豫了一下,挪开了目光,“行,你自己盛。”

云集慢吞吞地挪进厨房,揭开砂锅一看,汤里躺着一只整鸡,汤色炖得浓白,锅盖上凝着的水珠整齐地聚成一股滑落,一看就是炖好之后第一次揭开。

根本就没人先吃过。

鸡汤的香气徐徐地漫进整个房间,给厨房的灯光都镀上一层暖。

他盯着那汤看了一会,放下手里的汤勺和碗,又慢慢扶着墙出去了。

丛烈看着他空手出来,缓缓从靠着的门框上直起身体,“你不喝吗?”

云集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也没抬眼看他,“太晚了,我不想喝汤。”

他说完了就朝着卧室的方向往回走,没听见身后跟着的脚步,也没看见丛烈塌下去的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还是12点见~上完夹子会恢复9点正常更新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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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睡着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汗, 云集扶着墙慢慢走到卧室里的洗手间。

浴室是干湿分离的,他拉开玻璃隔断才发现浴缸里面放了满满一缸的热水, 热汽还在徐徐地向上滚, 在瓷砖上熏出来成片的水珠。

下午他都没下过床,浴缸里的水只能是丛烈放的。

他想了一下卧室外面明明还有一套卫浴,丛烈也不至于非要跑到他卧室里来洗澡。

但他看了看浴缸里干净的热水,还是走到了淋浴头下面。

他把腿上的绷带一圈一圈解了, 随手丢在放毛巾的置物台上。

热水淋下来, 把他一身的疲软都冲散了不少。

右腿还是胀得厉害, 但好在不像昨天那么疼得难以忍受, 尤其被热水冲一冲,那种酸胀的感觉好像还好了一些。

云集站在热水里, 习惯性地洗了两遍头, 准备打沐浴露的时候才发现一个挺严重的问题。

他腿动不了了。

他皱着眉试着用大腿发力,右腿愣是一点没动。

云集浑身都是滑溜溜的牛奶香波。

手扶着墙的时候稍微稳当一点,但别说那条钉在地上一样的右腿,连左腿他也不敢轻易挪动。

要是直接这么放倒了,他再过一个月也未必能去上班。

浴室里越来越暖和,云集却开始出冷汗,这个局面他也不可能喊丛烈进来, 显得他分了手还别有居心一样,太不爷们儿了。

但是这么一直冲肯定不行, 温度一上来他就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要不然就爬出去。

他刚刚试着弯腰,淋浴间的门就打开了。

自从重生以来,他就没见过丛烈的脸黑成过那样。

“搂住我肩膀。”丛烈没管他身上还全是水, 直接抄住他的腋下把他抱住。

云集没动。

“你听不见我说话?”丛烈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震得云集有些头晕。

他不敢在浴室里站更长时间了, 只能伸手搂住了丛烈的脖子。

丛烈用手里的厚浴巾把他包住,像是抱一个洋娃娃似的把他从浴室里抱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清凉,一下就把浴室里那种闷热沉重的眩晕感驱走了。

“我放好的热水你看不见?”丛烈一面弯腰给他擦身上,一面低声问他。

“我不想泡浴缸。”云集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过来,“我自己擦。”

“你不想泡浴缸,你想在浴室里滑倒是吗?”丛烈站在他旁边,简直气笑了,“云集,这就是你所谓的成熟稳重吗?为了跟我置气,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

“我没说我成熟稳重,我也没有跟你置气。我在我自己家里,连怎么洗澡的权力都没有吗?”云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跟云舒傅晴一起的时候,不管他们说什么屁话他都不会着急上火。

但是丛烈比他们都有本事。

白天云集还觉得自己全想通了,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自己和丛烈的纯工作或者纯合租关系。

现在也不知道是天黑了人就不理智还是怎么的,他听见丛烈那么冲的口气,就有点破防。

心平气和个屁,他凭什么让着这个混蛋?

“你可以啊,你把自己腿摔断了都没问题。”只是说一句话的功夫,丛烈的眼睛就红了,“但我是甲方,你他.妈就是腿摔断了也不能耽误我的事!泡浴缸怎么了,那水我放的你嫌脏吗!你现在伤成这样你折腾什么!”

云集让他气得两个眼睛前面冒金星。

他捂着胸口说:“我说不过你行吧?我没你厉害,你要是觉得我折腾你就走,谁也没拦着。”

一时间卧室里面安静极了。

云集低着头给自己擦头发,掩饰着起起伏伏的眩晕感。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丛烈把他的小腿握住了,冷冷开口,“放开。”

“你别动。你签了合同的。我是甲方。”

云集本来想把腿抽开,但他确实是动不了。

其次他从丛烈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由想起来他刚醒的时候丛烈睡在沙发上的样子。

只是一晃神,丛烈就已经在往他腿上缠绷带了。

这次云集确定确实有水滴落在了自己腿上,但是他看着丛烈的头发,并没有洗过的样子。

丛烈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轻轻把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膝头,一言不发地给他缠绷带。

丛烈的手不重,绕着他的膝头慢慢把绷带拉紧。

到了晚上他的腿肿得更厉害一些,被绷带缠住的压力感也更明显。

到了快包完的时候,绷带正好压在了一个很酸的位置,云集没忍住“嘶”了一声。

丛烈仍然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他,只是手上的力气稍微放轻了一些。

空气里漫着绷带清凉的药味,让云集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这个包绷带的活儿他确实自己办不成,但是他也想不出一个每次都让丛烈包的理由。

按照他的认知,刚刚那句就算他腿摔断了也没问题才是丛烈会说的话。

就像听见了他在想什么,丛烈无波无澜地开口,“你不要有负担,我只是抵房租,还有尽一些甲方义务。”

他没抬头,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哑。

没等云集说话,他又轻轻开口:“如果你觉得我在这儿不方便,那我就替你把云舒叫过来,我相信他也能保证你早日恢复正常的工作。”

在这件事上,云集确实没一个争的资本。

毕竟他是真的动不了,而且要是云舒现在过来了,一定会搅个天翻地覆,没准最后连云世初都要惊动。

“请个护工到家里”的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还没病到要接受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照顾自己的地步。

看他不说话,丛烈似乎就当他默认了,很轻地把他的腿放在床上,起身出去了。

本来丛烈出去了云集是稍微轻松一点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丛烈又端着一只小碗回来了。

随着他进来,云集闻见一股很鲜的香味,肚子一下就不争气地饿了。

他嘴巴挑得很,难得能对什么东西有胃口,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拿泡面应付。

自从吃过一次丛烈煮的面条,身体好像已经牢牢记住了那种鲜美的滋味。

不管云集心里怎么抵触,肠胃都会自主地做出响应。

丛烈端着碗在他床边坐下,“你不想喝汤,吃点面条总可以吧?”

云集看了一下那只小碗,里面整齐地团着一小绺细面。

“你不要有负担。”丛烈又说了一遍,“我既然留在这儿就是为了保证你的工作效率,首先就得保证你健康。”

他的目光垂在面碗里,顿了顿才说下去,“我之前说了,碰巧看见你抽屉里的胃药。那上面写着药要饭后吃,一天三次,也就是你每顿饭都得按时吃。”

“我不管你平常是怎么随便凑合的,现在我是甲方,我所做的都是符合合同要求的,我也希望你配合。”他的口气也像起初云集那样,公事公办。

云集没什么可反驳的,也确实耐不住饿,挣扎了片刻还是把他手里的面接过来。

看见他低头吃面,丛烈的目光才暗暗地转到他身上。

刚刚洗过澡,云集的头发擦得半干,发梢还有些濡湿。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白而细长,瘦得隐约显现出指骨的轮廓。

他低着头的时候正好露出来雪白后颈上的一小块凸起,显得他格外消瘦。

大概是因为胃口太弱,他吃得极慢,一小筷子面条半天咽不下去。

丛烈越看,眼眶子越烫,最后感觉就像是盯着一团火,逼得他不由转开目光。

只是很小的一碗面,云集吃了将近二十分钟。

大概是饿得狠了,最后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等云集吃完了,丛烈也没走,只是接了他手里的碗,在床边安静地坐着。

“你早点休息。”云集刚吃饱面条,不好立刻对丛烈疾言厉色,只是暗示了一句,希望他快走。

“等一会儿。”丛烈有合同这张通行证,在床边坐着没动,“等半个小时吃药。”

云集白天睡饱了,又洗了澡身上痛快了不少,现在胃里也踏实了,浑身都很舒服。

他想丛烈爱坐着就坐着吧,他就当没看见就得了。

刚吃了东西胃里稍微有点胀,他压着肚子小幅度地揉了揉,从床边够了电脑过来,一字一句地读节目组发来的邀请邮件。

大致上跟傅晴说的差不多,也就是言辞客套些,明里暗里要求云集授权转载和宣传他的旧事。

旧事的对象就在床边坐着,他也不好把过去那些丢人现眼的视频就这么点开,看完邮件就把笔记本合上了。

每次吃完饭他都会有点胃疼,睡着了好点,醒着的时候就疼得明显一些。

好在每次时间都不长。

就跟其他的痛苦一样,撑一撑就过去了。

因为丛烈在这儿,他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微微弓着腰,用手压住上腹。

就在这个时候丛烈起身了,“我出去拿药。”

趁着丛烈出去,云集捂着肚子好一阵没动,等着那阵疼过去。

丛烈出去了好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云集那阵胃疼也缓解了,就是嘴唇有点泛白。

“药。”丛烈只说了一个字,摊开手心的手心里躺着两个白色的小胶囊。

“水。”他等着云集把药拿了,才把手里的玻璃杯递过去。

云集就着温水把药喝了,抬头看了一眼丛烈。

他好像刚洗过脸,额边和鬓角的头发还沾着水滴。

看着丛烈关灯准备出去,云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眼睛一直这么红,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怕丛烈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他又加了一句,“毕竟后面你日程应该挺紧的,有病还是早治吧,别耽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