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到盛平赐跟前,张了张嘴,又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平赐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片刻,从头上朴素的发簪,到微有些疲惫的脸色,最后低声道:“对不起,子钟。”
魏学庸听他道歉,反倒生出了怒火:“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
盛平赐像是无言以对,片刻过后,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下一刻,盛平赐倏然抬手,一把抽出了魏学庸发间的发簪,寒光一闪,便抵在了魏学庸的脖子上。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愕然地望着这一幕。
魏学庸更是蒙住了。
他头上的发簪……是盛平赐送的。
他是个念旧的人,很喜欢这支好友相送的簪子,戴了许多年,都发旧了也未曾换过。
但他全然没想到,这支簪子竟是一把簪中剑,里面还藏着开了刃的利器!
盛平赐再次轻轻一叹:“对不起,子钟,本来的确是只想和你说说话,跟你说声对不起的,没想到……你一直戴着这支簪子。”
这是他送给魏学庸防身的,只是没想到魏学庸从未用过,反倒是他用上,抵住了好友的喉咙。
盛平赐抬起眼,脸上面具般的笑意淡了许多:“太子殿下,谢大人,这一回,可以为本王备马了吗?”
谢元提攥在袖中的手青筋一鼓,胸膛的起伏微微大了点,咬牙瞪着盛平赐。
魏学庸在长久的错愕之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抵着他咽喉的尖锐利器,浑身都不禁发起抖来,但却不是恐惧。
他前所未有地暴怒起来,挣扎着大吼:“观情!不要放这等祸害离开,老夫纵死又有何妨!”
盛平赐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稳稳地钳制住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冷酷:“你想看着从小伴你长大的老师死在眼前吗?备马!”
前世魏学庸就因保护他而冤死过。
谢元提脑子嗡嗡的,一瞬间有些失措。
要怎么做?
是要盛平赐的命,还是老师的命?
他冰冷的指尖微微发了下抖,旁边忽然递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握住他的手,拇指轻柔地在他手背上抚了抚。
一直没说话的盛迟忌朝谢元提眨了下眼,嗓音低柔:“放心。”
旋即抬头,脸色转瞬间变得冷肃:“放你离开,你又要何时放走魏先生?”
盛平赐眯了下眼:“我自然是不想伤害子钟的。等到城门外,我便放了他。”
魏学庸脸色憋红,这辈子第一次吐露粗俗之言:“放屁!”
盛迟忌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
盛平赐很有耐心地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良久,盛迟忌点了头:“备马。”
盛平赐绽出一丝笑意,不再言语,挟持着魏学庸,一点一点往外走去。
他的几个下属也压着几个内侍,跟在他身后。
谢元提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信任盛迟忌,按下冲动,攥着拳头,跟了上去。
走过金水桥时,盛迟忌的嘴唇忽然动了动,轻声道:“三。”
谢元提离他最近,听到他的声音,偏了下头。
“二。”⑨⑸貮1浏玲貮8散
盛平赐的步伐忽然一顿。
“一。”
盛平赐忽然感到了手脚在微微的发麻发软,以至于他脚步晃了一下,差点抓不住那只簪子。
就在那一瞬间,盛迟忌的身形宛如矫健的猎豹,飞快上前,猛地一脚踹飞了盛平赐的手,将魏学庸抓过来推向了谢元提!
盛迟忌身边的近卫也趁着盛平赐的下属分神朝这边看来时,果断上手,将双吉和知事几人救了回来。
仓促之间,盛平赐拼尽全力才抓住了簪子,手上剧痛,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弱,他急剧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意识到问题,察觉到他的后背上有一丝痛意。
他反手一抓,手里赫然是一根细细的银针。
那是大夫行医针灸时所用的针,针尖微微泛黑,显然带毒。
他陡然想到,方才搜身之时,盛迟忌也过来亲自搜了搜他的身。
这根不起眼的银针,应当就是那时扎在他身上的。
盛迟忌朝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想往谢元提身边走。
近卫上前要将盛平赐擒住。
就在那一刻,绝境之下,盛平赐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抓着那只簪子,猛然扑上来,捅向盛迟忌的背。
他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那根簪子还没碰到盛迟忌,斜刺里冷不丁钻出一把剑,轻巧从容地一挑,动作优雅得宛如剑舞,一把挑飞了那支簪子。
谢元提衣袖翻飞,稳稳抓着手中的剑,轻轻抬了下眉:“我的剑术也不全是花架子,肃王殿下。”
当他死了么。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盛平赐的拳头握了握,半晌,苦笑一声,松开了手:“本王输了。”
在兵士团团上前将他围住之时,他转过头,看了眼不远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光灿灿,代表着无上皇权的金銮殿顶。
荣华终是三更梦,一朝梦醒,世事成烟。
盛平赐闭了闭眼,喃喃地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头惊魂未定的魏学庸顺了顺胸口,看到他的动作,凭借着俩人之间的熟悉,立刻反应过来:“他藏了毒!”
话音刚落,盛迟忌已经伸手去掰盛平赐的下巴。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盛平赐狠绝地咬破了齿间藏的毒。
那毒发作极快,转瞬之间,他的口鼻便都溢出了黑红的血,面色枯败,他转头朝着魏学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像是又说了声“对不起”。
旋即带着他隐忍多年的野心,砰然倒地。
众人也没想到一介王爷,会如死士一般藏着毒。
从发现败事开始,他就算好了每一步路,大概是因为被关了二十余年,宁死也不愿再被困缚。
那几个一路跟随他的死士望着这一幕,悲愤地大喊了声“王爷”,也纷纷咬破了齿间的毒,追随着自己的主上而去。
大殿之前,倏然一片静默。
谢元提上前一步,挡住老师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这位藏在阴影里多年,暗中搅弄风云的人物,无声摇了下头。
盛迟忌蹭到谢元提身边,蹙了下眉,有些不满盛平赐死得如此轻易。
见他要闹脾气,谢元提伸手,主动抓住他的手握了握,低声道:“都结束了。”
盛迟忌偏头凝望着身边的人,反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收紧,紧拧的眉头也松了松,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嗯,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呱唧,鼓掌!
应该还有一两章收尾~[摸头]
荣华终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 生老病死谁替得,酸甜苦辣自承当。——憨山大师《劝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