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立足的权势,建德帝的那点旧情算个屁。
高振摸摸胡子,嘴角浮起点冷笑:“原来是谢家的人,久不在京城,谢老不在,差点认不出来……这位是谢大公子?”
周围的人驻足观看,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犹豫要不要上前解围,但陈国公和高振凑到一处,的确不是旁人惹得起的,就跟五皇子一样,到处乱撞,无人敢阻。
高振的话带着明显的贬损,言下之意明显,没有谢阁老,谢家的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陈国公紧跟着“哈”了声:“这是谢公子啊,老夫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黄毛小儿。“
陈国公是老冤家了,现在高家的人也掺和进来,好歹也是世家大族,被人这么挡着冷嘲热讽,谢梧的脸色有点沉:“两位,宫闱重地,还请慎言。”
两位当然不理他。
谢元提不为所动,眸色冷淡:“难得大节,宫里没请戏班子?”
又唱又跳的,跟唱戏似的,
陈国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兄长发话,谢凭薇跳出来接力:“高大人,你知道丹参明目吗?”
高振:“……”
陈国公回过味来,没想到小辈居然敢当面呛他,面色顿时不好,由上至下睇了眼谢元提和谢凭薇,冷声道:“谢大公子不是京中出了名的端方知礼君子风仪吗,怎么原来竟是这般目无尊长之辈。还有这小丫头,真是毫无教养,以下犯上,老夫看谢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谢元明不敢像妹妹那样大声说话,小声嘀咕:“明明是你们先为老不尊……”
周围有附和之声,陈国公愈发不悦,小丫头也不畏惧,梗着脖子瞪他。
谢老夫妇俩同时上前一步,把几个孩子挡到身后,皱眉道:“陈国公,高大人,两位也是长辈,这大喜的节日,何必与小辈动气。”
陈国公与高大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还待继续发作,后方忽然插来了靖国公的声音:“你们在这挡着道做什么?”
朝中文臣和武将的向来关系不睦,没少当着建德帝的面吵起来,大多文臣也不怕武将,毕竟这是在京城,耍嘴皮子他们在行,对方再生气,还能把他们砍了不成?
但靖国公不一样,他当年是敢跟先帝当庭打起来的暴脾气。
且军中要用人,先帝还不至于真一气之下把他砍了。
先帝憋火了几日,一怒之下将他丢去边关,放言朕一日不宾天,你就别回来了!
第二年先帝就崩了。
先帝的一生充满传奇,能从这个传奇里活到现在的朝臣都不容易。
靖国公是个粗人,在军中也有威望,陈国公不敢惹靖国公,和高振对视一眼。
何必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反正在他们的计划中,谢家也撑不了多久了,等时机成熟,谢家上下的生死,还不是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届时谢家这些人,还敢如此目中无人逞威风吗。
靖国公一般不管闲事,但他跟陈国公也看不对眼,路过出声,也没人觉得不对。
段行川穿着身红火的圆领袍,瞧着很精神,他却成天睡不醒似的,懒洋洋打着哈欠,朝谢元提打了个招呼。
冯灼言就跟在后面,伸长脖子小嘴叭叭:“怎么都凑在这儿,有什么热闹看吗?”
被他爹一巴掌打回去了。
本来是要叫这几个谢家的小辈颜面扫地,结果给人看了戏,陈国公和高振黑了脸,但冯灼言是出了名的嘴大,他们哪能跟这样的小辈计较,不再多言,一甩袖子先走一步,决定今日先放过谢家这一行人。
见热闹散了,众人也就跟着散了。
冯灼言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被敲疼的脑袋,凑上来压低声音:“大老远就见着这俩瘟神拦着你们,我赶紧找到段兄把国公爷搬来了。”
就知道靖国公不会来得这么巧,谢元提露出分笑意:“有劳了。”
“啧,光说有什么意思。”冯灼言前些日子才被谢元提狠宰一笔,丝毫不见外地搓搓手,满脸灿烂,张口就道,“给点压祟钱。”
谢元提和他对视片刻:“你这个年纪,怎么好意思要?”
冯灼言大怒:“我这个年纪怎么了?我青春年少,大好年华,如花儿一般!”
谢元提实在受不了他话本子写多后对自我的描述,毫不留情:“春天还没到,你先别开。”
段行川和靖国公说了几句话后,往俩人这边凑过来,没想到在小辈里颇受尊崇的谢大公子还会这样说话,乐了一下。
比他从前印象里冷着脸不假辞色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俩人一左一右,把谢元提夹在中间,被挤开的谢元明和谢凭薇敢怒不敢言,忿忿地回到父母亲身边,偷偷瞪这两个世家哥哥。
说话间,到了宴会的宫殿,段行川和冯灼言忽觉背后吹过阵阵阴风,凉飕飕的,不禁齐齐停下脚步。
二人对这股阴风太熟悉了,对视一眼,默契回头。
果然就看到了几日不见的七殿下,狭长幽黑的双眸扫过他俩刚搭过谢元提肩膀的手,冷渗渗的。
冯灼言:“……”
嗖一下收回手。
好恐怖的眼神。
跟只鬼似的,他都想把手剁了。
盛迟忌脸色微沉着,京中无人不知这位七殿下阴郁孤僻性子古怪,还有一身能手撕猛虎的勇猛神力,所过之处无人敢多作停留。
只有谢元提知道,盛迟忌是直直朝着他走过来的。
好几日不见,落在身上的视线有种诡异的灼热黏腻感,悄无声息地寸寸扫过全身。
谢元提难以形容那种感觉,陡然之间,仿佛被大狗湿热的舌头舔舐了一遍。
但盛迟忌被警告过,不能在外人面前太接近谢元提,艰难地收回目光,假装不经意从谢元提身边路过,嗅到淡淡的冷香。
元元好香。
今天还戴了对珊瑚耳坠,好漂亮。
他垂着眼,注意力依旧落在谢元提身上,听到谢凭薇在跟冯灼言叽叽喳喳:“灼言哥哥,你怎么也找我们兄长要压祟钱?你都比我们兄长大一岁!”
又炫耀:“但是我们有哥哥给的压祟钱!”
盛迟忌面无表情,一脚碾碎了个滚到脚边的杯子。
原来不是单他一个人有谢元提给的压祟钱,其他人也有。
那小丫头还叫谢元提哥哥。
他都没叫过。
哪怕知道那是谢元提的堂妹,在颖国公府修养那几日也不是没见过,盛迟忌还是忍不住阴暗地牙齿发酸,郁郁地坐到内侍指引的位子。
和他席位颇近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不约而同,一阵咳咳咳,虚弱地扯过几案,火速离他远了点。
现在的盛迟忌和刚入宫时任人欺凌的状态不一样。
自从五皇子的生辰和那场马球赛后,建德帝对盛迟忌的态度就很微妙,太后还亲自护着他,没脑子又好撺掇的五皇子也不在,满脸写着不高兴的煞神没人敢惹。
建德帝为了彰显对谢家的恩宠殊荣不断,安排的席位很靠前,就挨在几个皇子的对面,谢元提自然注意到了盛迟忌的表情。
不过左右有不少熟人打招呼,他无暇照看,暂且忽视那道黏在身上的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了几下袖中的半片玉珏,别开脸从容应付着。
他衣着颜色素雅,妆饰简繁皆宜,唇色是春花般浅浅的红,雪白的耳垂上坠着只滴溜溜的红珊瑚,血红剔透,衬得肤色愈发细腻白皙,明珠般微微生晕。
盛迟忌本来怨气冲天的,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上了那只摇来晃去的红耳坠。
宴席尚未开始,二皇子已经喝了半壶酒,脸色毫无变化,心不在焉地转着酒杯,一转头发现三弟四弟都搁远了,就留他还在原地,不由沉默了下。
他轻轻扬了下眉,转头看了眼闷不吭声的七弟,头一次主动靠近了点盛迟忌:“七弟在看谁?”
没得到回应,二皇子也不尴尬,朝对面望了望。
盛迟忌的视线晦涩隐蔽,他不确定盛迟忌在看谁,但在茫茫人堆里,一眼就能注意到谢元提。
如此美人,就算关系不好,远远看着也赏心悦目。
二皇子又抿了口酒,欣赏含笑:“莫非是在看谢大公子?谢大公子嘛,的确是如雪似月般的人物,连我等凤子龙孙,似乎也遥不可及,七弟可莫要抬头仰望,当心栽上一脚。”
盛迟忌本来不想搭理二皇子,听他提到谢元提,阴黑如墨的眸子便转向了他,没什么温度和感情。
装什么高深莫测,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就不行了。
他很难再找到和上次一样,与谢元提相处的机会了。
盛迟忌直白且不耐烦问:“你有病?”
二皇子:“……”
没礼貌的小野种。
作者有话要说:
二皇子:嘻嘻。不嘻嘻。
本来设定里先帝是个刻板印象的暴君,写着写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