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是京中第一贵女,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一应表情尽显完美,便是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沈青绿不拘礼,却也不会随意,尤其是被庄兰漪嫉恨的眼睛盯着。
庄兰漪冷哼一声,“你们家可真是热闹,真真假假的,又是和离又是下牢,还传出玉流朱给你娘下毒之事,堪比得上唱大戏的,红脸花脸的叫人分不清。”
说完,还故意问,“沈姑娘,玉流朱当真给你娘下了毒?”
一时之间,无数双眼睛看向沈青绿。
“当然是真。”
“竟然是真的,我早就说过,那个玉流朱惯会装,也不知是天生心术不正,还是被人教的。”
人群中传来夸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
沈青绿看着江鑫月那张妆容浓厚,却更加无肉的脸,较之从前更添几分恐怖。
江鑫月说完,目露挑衅之色。
谁知沈青绿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之后,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无事人般地退到一边。
她讨了个没趣,脸色难看起来。
“沈姑娘,你为何不敢接我的话,是心虚吗?”
“狗朝我叫了几声,我也要回应吗?”
“你……敢骂我是狗?”江鑫月瘦脱相的脸,因为羞怒而扭曲。
有人没忍住,发出捂着嘴的笑声。
她气极,指着沈青绿,“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一个痴傻多年的人计较。”
“我是傻,却也不会傻到去咬狗,我也不和你计较。”
沈青绿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毫无情绪起伏,听起来更让人觉得讽刺。
“你简直是欺人太甚!”她冲了过来,手还没碰到沈青绿,已被沈青绿抓住。
“人不欺我,我不欺人,江姑娘,是你无礼在先。”
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浓,花香中带着甜香,闻起来有些刺鼻。尤其是离得近了,似是能感觉呼吸间吸入不少她身上掉落的粉尘。
沈青绿松开她的同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哪里肯善罢甘休,还想做什么时,被芳菲郡主劝住,“今日大家聚集在这里,只有赏景赏花陶冶情操,借以诗词赞叹春光,至于凡尘俗世,你们私下相谈便是。”
主办人发了话,她当然要给面子,不得不悻悻然作罢。
芳菲郡主让沈青绿自便,然后被人拥簇着去到文昌墙那边。
那些姑娘陪同时,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着芳菲郡主,不断传来奉承声与彰显自己才情的吟诗声。
赵丹心受顾如许所托,又被家中长辈叮嘱过,只能留在沈青绿身边,一副不太情愿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青绿见之,让赵丹心不必留在这里。赵丹心假意问她是否可以,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这才假模假样地过去。
她离人群倒也不算远,继续赏景赏人。
衣着各色的姑娘,如春日里盛开的花一样各有千秋。她们的声音也是各异,你一言我一语的,或是娇甜或是清脆。
若是抛开讨厌的人,倒是赏心悦目。
忽然,她与庄兰漪望过来的目光对上。
哪怕隔着不近的距离,她还是能从庄兰漪的眼神中觉察出一丝不对。四下一环顾,除了敌友不分的赵丹心外,无任何人可以帮衬自己。
也不对。
还有程英。
她看着始终离自己不算远的阴柔少年,心下略定,暗忖着一旦有什么异样,她完全可以向对方求助。
当然,最好是什么事都不要有。
或许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以,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隐有不对时,漆黑的眼眸一变,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朝程英走去。
宴不会有好宴,她早有预料,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全身似着了火,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热,让人恨不得撕碎自己的衣裳。这般情形之下每走一步都十分的艰难,那火不仅烧身,还燃烧着她的理智。
“赵姑娘,你看看,沈姑娘是怎么了?”有人高喊一声。
一时之间,那些姑娘全都往这边看来。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躁热散了些,清明的同时也多了一两分力气,然后提着裙摆不管不顾地狂跑。
程英见状,飞奔过来一把将她接住。
“阿离!”
第96章 如画
她一下子落入程英的怀抱,如同找到可以帮自己走出泥沼的倚仗,紧紧地抱着人不放,喘出来的气越发的烫,浑身着火似的难受,理智一点点地被吞噬。
残存的清醒告诉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带我回家,找梅……梅小妹……”
她这般模样,是谁都能看出不对来。
程英阴柔的脸沉得厉害,凌厉地朝那些姑娘看去,“阿离莫怕,我会平安将你送回。”
“谢谢……”她心下一安的同时,一股钻心挠骨的痒在四肢百骸乱窜,仿佛皮肉都在剥离。
这种感觉侵蚀着她的清明,让她有种不顾一切想撕扯自己衣裳的冲动,下意识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发出难耐的声音。
“……我怕是受不住,打晕我……”
程英听到她娇喘着从樱唇逸出来的请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刀击在她脑后,再一把将她晕过去的她抱起。
不少姑娘已围过来,首当其冲就是赵丹心。
“程大人,我阿离表姐是怎么回事?”
“她身子不适,我这就送她回家。”
“程大人,这事不劳你费心,还是我送阿离表妹回吧。”
男女到底有别,赵丹心这个提议很是合情全理,还合乎规矩礼数。她脸上的担心不是假的,却并非因为沈青绿,而是怕被顾如许和自己的父母责怪。
她上到前来,欲伸手来接人,不料被程英避开。
程英刀子般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再扫向其他人,面色越发阴沉。
芳菲郡主已经过来,见之皱起眉来,“程大人,沈姑娘受我邀约前来赴会,她身子若有不适,当由我派人送她回去。”
“我不放心你们。”
程英一边说着,一边抱着沈青绿离开,那无视芳菲郡主及所有人的姿态,似是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个程千户好生无礼,又好生狂妄,他怎么能就这么抱着沈姑娘走?”
“他连郡主的面子都不给,岂止是无礼狂妄,简直是目中无人。不就是和勇毅侯府沾着点亲,当真是不知所谓。”
“可怜沈姑娘,这么一来名节怕是毁了。”
“她有什么可怜的,一个不知道傻病有没有好全的人,与那程千户倒也般配。”
议论声不断,芳菲郡主秀眉蹙得更深,望着那抱着人疾步而去的少年,桃花面上浮现不悦之色。
紧挨着她身后的,是庄兰漪和江鑫月。
江鑫月厌恶沈青绿,表情中尽是幸灾乐祸,“怎么好端端的晕过去了?等她醒来后,怕不是要哭死。”
大庭广众之下被男子抱着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必定少不了一些风言风语。
程英年少有为不假,无奈出身实在不高,再是背后靠着侯府,在世族权贵看来,终究是身份太低。
江鑫月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以为沈青绿经此一事后,怕是难再嫁入高门。
庄兰漪闻言,表情轻蔑地冷哼一声,却没有说什么,眼底隐有一丝不甘一闪而过。
依照以往踏春会的流程,等会还有斗艺斗诗,是姑娘们最为期待之时,若是才艺诗文出众,便能为自己博得才女之名。
赵丹心来之前摩拳擦掌,心心念念着要一鸣惊人,原本被顾如许托付照顾沈青绿已是嫌碍事,眼下更觉被人坏事,别提有多憋屈。
她不得不向芳菲郡主告辞,追了出去。
*
芳菲郡主身份尊贵,所办雅会规矩大,且要求多。
除去有护从和神武卫镇守场子,还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山庄,包括前来赴会之人的贴身丫环和婆子,皆在外面等着。
今日随沈青绿出门的是夏蝉和忍春两人,她们打眼看到自家姑娘被程英抱出来,全都变了脸色。
沈青绿人虽被打晕,身体的反应却还在,不时地抽搐着。
夏蝉的声音都在颤,“程大人,我家姑娘这是……”
程英将沈青绿搁在马上,然后翻身上马,对她们道:“跟着!”
他一扬鞭子,那毛皮水滑油亮的枣红骏马便撒开四蹄,一下子冲出去老远。
夏蝉和忍春赶紧坐上马车,跟上他。
他策马疾驰着,不多会儿就将她们远远甩在身后,朝着沈府的方向而去。等进到沈府后,又抱着人直奔正院。
沈琳琅见之,自是大惊失色。
“沈姑娘晕过去之前,说让我送她回来之后,找一个叫梅小妹的。”他一边抱人进屋,一边交待沈青绿说过的话。
“快,快去请梅姑娘。”沈琳琅闻言,立马让银瓶去梨苑叫人。
梅小妹很快赶到,一看沈青绿的情形连忙下针。
沈青绿抽搐的身体渐渐平静,不多会儿睁开眼睛,熟悉的人和场景一入目,她心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阿离,你这是怎么了?”沈琳琅急红了眼,紧紧握着她的手。
梅小妹赶来之前,程英已将事情说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突然身体像着了火,很难受,脑子也像是被烧糊涂了。”她整个人像是从火里逃生般,说不出来的虚脱。
“姑娘,你好好想想,今日可有什么不对之处?”梅小妹问她。
方才的扎针,不过是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若想解毒,还得确定是哪种毒。
她好看的眉微微拧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入口,也未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若说不对的地方……那只有江鑫月靠近过我,她身上的香味很是浓烈,似花香,又有几分甜腻,闻起来很不舒服。”
梅小妹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
半晌,道:“依着姑娘的说法,倒是有一种毒与之相近,只是那毒颇为复杂,必须有引子。”
倘若江鑫月身上的香味真有异常,那闻过的人不止是她,为何旁人无事?
她问梅小妹,“不知是什么样的引子?”
梅小妹道:“我知道一种毒,底为花甜香,引子为木香。可先有底再有引,也可先有引再有底,是一种癫毒,中毒之人如火烧身,失了清醒时为求解脱丑态百出,甚至脱光自己的衣物。”
当真是好毒的心思!
这样的毒下在她身上,再是合适不过。
沈青绿心间一片冰冷,如果自己当真中招,众目睽睽之下癫狂发作,旁人不会疑是中毒,而会归咎于她痴傻之病未好全。
哪怕是事后证明她是中毒,也为时已晚。
“江家!”沈琳琅咬着牙,双手紧紧地攥成拳。
“江鑫月没有这么深的心机,要么是帮凶,要么是被人利用。”
江鑫月心思不深,极有可能并不知情。
沈青绿如是想着,忽地福至心灵,让夏蝉取来芳菲郡主送的帖子。
梅小妹接过帖子后闻了闻,然后点头,“那就没错了。”
芳菲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很多事根本无需自己亲历亲为,自有人愿意鞍前马后地为之效劳。诸如这等写帖子送帖子一事,一般都会交给亲近交好的人。
“阿离。”门外响起程英的声音,“你醒了吗?”
沈琳琅这才想起送女儿回来的人还在外面,“今日真是多亏了程大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癫毒之厉害,光是听梅小妹说出来,她都心惊肉跳。一想到最坏的可能,她是后怕不已,眼下还心有余悸着。
她吩咐夏蝉守着,出去对他道:“阿离已经醒了,这次真是幸亏有你,算是我们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
“沈夫人不必客气。”他将话打断,紧绷的神色一松时,阴柔之中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介于男人与女人之间,“我与令郎交好,阿离也算是我妹妹,兄妹之间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等她好了请我吃顿饭即可。”
兄妹二字,让沈琳琅很欣慰。
她不是扭捏的性子,当下爽快答应。
望着程英离开的背影,她目光中不掩欣赏,尔后慢慢浮上担忧之色。
*
沈府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马车。
说是不起眼,实则是第一眼印象,若是多看两眼懂行之人必会发现那马车的不同。不仅车身较之寻常的马车大,用料也极其的考究,却因着无任何华丽的装饰,以及象征家主身份的徽记而显得平平无奇。
当程英从沈府出来后,一眼就看到这辆马车,左右四下一环顾后,身手利落地钻进去。
马车内精巧无比,处处透露着低调的奢华。
织金锦垫的尊位上,坐着白衣胜雪的男子,优雅又矜贵,修长的双手置于膝下,根根如玉雕而成。
这般旷世无双的公子,似误入人间的云,也似遗留在红尘中的雪,静雅出尘且清冷俊美,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始终垂着眉眼,仿佛一副画。
程英落于辅位,把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他说完之后,车厢内重归安静。
冗长的沉默过后,慕寒时终于抬头看他,平湖般的眼睛不仅望不到底,也望不到边,第一句话是,“阿英,谢谢你。”
第二句话是,“我欲将计划提前,你是否可以?”
他听到这话,阴柔的脸上隐现激动决绝之色,然后重重点头,“我可以!”
第97章 放肆
*
且说赵丹心追出山庄时,哪里还有程英和沈青绿的身影。
她又气又恼,跺了跺脚,转头让车夫送自己去将军府。见到顾如许之后,先说自己有意和沈青绿亲近,无奈沈青绿只想独自待着,她之所以没有一直陪着对方,全是迫于无奈。
又说事情发生之后,她主动要求送沈青绿回家,不料程英的态度十分强硬,连芳菲郡主的面子都不给,抱着人就走,她拼命追都没有追上。
为表自己的担心,她硬挤出眼泪来,不时用帕子按着眼角。
“表叔母,那么多人看着阿离表姐被程大人抱着离开,也不知道能不能瞒得住,万一传扬出去,该如何是好?”
顾如许明丽的脸沉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后,一边让人送她离开,另一边命徐嬷嬷去准备马车。
马车套好后,主仆二人立马上车,出发去沈府。
她们赶到沈府时,程英已经离开。
顾如许坐到床边,仔细打量沈青绿好半天,确认沈青绿万幸无碍后,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在有惊无险,可真是吓死我了。”
一家人不说两样话,沈琳琅将沈青绿中毒之事全盘托出。
她认真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她们居然敢下这样的毒手,怕是压根没将我们沈家放在眼里!”
以沈家的地位,那些人还敢动手,不就是倚仗信王府。
不说是他们,便是朝野上下都已认定信王府才是未来的天下之所向,背靠大树不仅能得道,还能为所欲为排除异己。
“阿离,你受苦了。”她爱怜地摸着沈青绿的脸,“得亏你机灵,若不然……”
沈琳琅闻言,泛红的眼眶中浮现出恨意来,“若阿离真出了事,我就和她们拼了!”
“你呀,这么看着倒是有几分年轻时的样子。”她对这个小姑子的反应很满意,欣慰的同时,后怕与愤怒并存。
“阿离是阿离,她们是她们,在我看来她们的命加起来都比不过阿离,如果阿离真出了事,哪怕是将她们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气氛一时压抑,变得无比的沉重。
良久,顾如许拉着沈青绿的手,道:“这事怕是还没完,程千户抱着你离开一事,想来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少不得会有些风言风语,你心里要有个数。”
该怎么面对,或是解决,她相信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事实正如她所料,比真相来得更快的,往往是闲言碎语。
踏春会那么多人,皆是东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姑娘,她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张巨大的信息网,一夜的工夫就能将事情传播至沸沸扬扬,且越传越变味。
“沈家那外甥女可真是不得了,这傻病一好搞出多少事来,一出接着一出的,也不知是不是来讨债的?”
“这没受过教化的女子就是胆大,若真是晕了过去,踏春会上那些个人,何需那千户送她回家?指不定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听说她和神武卫的那个千户早有私情,定然是情难自禁,干脆假装晕倒,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啧……”
几位衣着体面的妇人从一家衣料铺子出来,一边走一边议论着,不时挤眉弄眼地交换着你知我知的神色。
她们的声音不小,足可让过路的人都听到,甚至还有人为了听得更真切些,悄摸摸地尾随了一小段路。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玉晴雪身边的秦妈妈。
等到她们进了另一家铺子,秦妈妈才没有继续跟着,转身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弯的绕着道,最后停在一户民宅前。
宅子样式寻常,是二进的制式,门头没挂匾额,不知主家是谁。若是紧闭着门,过往的人还当这是一处空宅。
她敲了几下门环,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是玉晴雪。玉晴雪脸上的疤已经好了,却仍然戴着面纱,让她进来后连忙重新将门给闩上。
“怎么样了?”玉晴雪压着声问她。
“都传开了。”
“那就好。”
两人说着话,一同进了正屋,迈过门槛的同时,恍若从白天到黑夜。
整间屋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半点光也透不进来,这大白天的,屋子里却亮着灯,一如夜晚。
气氛已然十分诡异,更诡异的是那坐在中间的红衣少女,描画着浓重的妆容,以图掩盖脸上的病色,但因为脂粉太厚而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棠儿,事情如你预料的那样,外面都传开了。”玉晴雪说着,表情中带着几分讨好。
玉流朱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隐有一丝不屑。
这个蠢货蠢是蠢了些,倒还有些后手,竟然越过自己投靠了信王府。也亏得是这样,自己在被赶出沈家后还有去处。
一想到那日的情形,玉流朱瞬间涌上强烈的恨意,恨到目眦尽裂,恨到面皮都在颤。
她恨沈琳琅,更恨沈青绿!
是她们让她背负毒害养母的名声,再也抬不起头来,不敢见人,不敢露面,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所以她要报复,她要反击,她要让沈青绿和她一样,当众出丑名声尽毁。
“棠儿,娘不明白,你这不是在帮那个孽障吗?”
程英出身虽低,却背靠慕家,自己又颇有能力,便是为平息流言蜚语嫁给他,若真论起来也不算吃亏。
玉晴雪有些想不明白玉流朱的做法,为何要拼力将他们凑成一对?
“我怎么可能会帮她!”玉流朱眸中的恨意流露着,如同面具般的样略显几分扭曲,“这世间外表光鲜内里龌龊的人有的是,我要让她后半辈子都活着痛苦当中,生不如死!”
“你是说那个程千户私底下不妥当?”玉晴雪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程千户看起来有些女里女气的,莫不是……”
“知道就好,不要说出去。”玉流朱怕她说漏了嘴,万一传出去会坏自己的好事。“原本她是要身败名裂的,如今只是要嫁个不中用的男人,当真是便宜她了。”
世俗礼法摆在那里,未婚的姑娘家若是被男子近了身,最好的结果就是顺水推舟成就一桩姻缘。
所有人都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沈青绿只能嫁给程英,甚至还有人预言,说是沈家很快会办喜事。
玉敬良和慕霖一入城,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
两人复完命后,正好碰到程英。
玉敬良性子急,一把将人拉住,“阿英,我一回京就听到一些传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英自是不会瞒他,当下将事情一说。
他听完之后,一拳砸在墙上,英俊年轻的脸庞满是愤怒与自责,“那些人真当我们沈家无人不成?竟然欺辱我们至此!”
这不是寻常姑娘家之间的小手段,而是要彻底毁掉一个人。
“幸亏我家阿离聪明,幸亏你提前回京。”他转身紧紧抓住程英的肩膀,大力的拥抱着对方,“你走的时候没和我们打招呼,这几日我还生你的气,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少年郎真情流露,眼眶都泛着红。
程英被他抱着,不知是因为被勒得慌,还是因为憋着气,阴柔的脸上红云翻飞,似染上一层上等的胭脂。
“玉敬良,你快放开我!”
“阿英,你的大恩大德我怎么报答才好呢?”他放开程英的同时,狠狠惊艳了一把,突地嘻嘻一笑,“以前我就觉得你长得像个娘们,这一红脸更像了,要不我以身相许……”
他话还没说完,程英腰间的剑已出鞘,吓得他哇哇乱叫,“我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慕霖稳重许多,见状复杂的心情舒缓了些,有点哭笑不得,“敬良,你莫要逗阿英了,真动起手来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老底被自己的好友揭穿,他也不恼,还在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忽然严肃起来,“这外面都传阿离和他有私情,可如何是好?总不能将错就错,让他当我的妹夫?”
妹夫两个字一出,三个人同时沉默。
慕霖脸色黯然,低着头不说话。
玉敬良则认真地看着程英,见程英皱起眉来,自己也跟着皱眉。
半晌,程英道:“我把阿离当妹妹,我不会娶她。”
“我可以……”慕霖的话还没说完,被他打断。
“阿霖,阿离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绝对不会因为想要保住名声,而委屈自己和别人的那种人。再说我说我不娶她,却没说我没有法子帮她。”
“你有办法?”玉敬良双目灼热,热烈地看着他。
他被看得眉头皱更紧,避开玉敬良的视线,道:“有。”
*
沈青绿的毒已解,身体还有些虚。
沈琳琅守了她一夜,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她睡醒之后看到趴在床边的人,先涌上心头的恍惚,然后是动容。
以前她身体不舒服时,也会有人守着她,哄她入睡,等她醒来。
重回一世她身边的又有亲人,何其有幸?
梅小妹替她诊过脉,确认她无事后,沈琳琅才回去休息。
含笑从外面回来,带来那些传言。
“姑娘,奴婢听着传得厉害,像是有人故意散出去的。”
“有人一计不成,退而求其次罢了。”
沈青绿半垂的眸中,有着极夜的黑与冷。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环顾着自己所在的空间。红色的纱帐,金丝绣成的吉祥紋,古色古香的家具用物,尽显大户人家的富贵。
她伸出自己手,拨动了一下悬挂着的香球,香球摇摆的同时,里面的幽香溢散开来。
这时门外传来俞嬷嬷的声音,“大姑娘,芳菲郡主来看你了。”
芳菲郡主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姑娘,其中就有庄兰漪和江鑫月。
她们一行人上门,说是来看望沈青绿的,礼数倒也周全,光是王府送来的礼就有不少,堆得满满一桌。
踏春会是芳菲郡主主办,有人在会上出事,身为主办人的她登门看望合情合理,却因着她的身份尊贵,这般举动已然是纡尊降贵。
沈琳琅行过礼后,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芳菲郡主与她有来有往,言语间也全是客套话。
“我不知沈姑娘身体有疾,若不然必会安排人专门照顾她。她晕倒之时,恰遇程千户。程千户一介男子,于礼应当避嫌,却不知为何执意要送她回来。我心中难安,怕夫人误会,今日特地上门来解释。”
“郡主真是有心了。”她适当表现出感动的模样,看了沈青绿一眼后,道:“程千户与臣妇的次子交好,平日里将我家阿离当成自己的妹妹,这当兄长的看到妹妹出事,难免一时情急,行事上也就欠了点妥当。”
你客气,我也客气。
世族大户之间的龃龉,哪怕暗地底再是风起云涌,也不会流于表面。她们解释来解释去,不管事实如何,至少面子上都说得过去。
然而总有人不愿息事宁人,一心想搅浑水。
“我怎么只说沈姑娘和程千户很是要好,早已超出兄妹之情,怕是已经私定终身……”
“你胡说什么!”
玉敬良和慕霖程英赶到时,正好听到江鑫月说的话,当即狠声打断。
江鑫月转头看到慕霖,瘦脱相的脸上先是一喜,紧接着布满幽怨之色,“世子表哥……”
慕霖没有理她,而是向芳菲郡主行礼。
玉敬良随后,也行了礼。
而程英像是没看到芳菲郡主一般,直接走到沈青绿那边。
身为芳菲郡主的跟班和心腹,庄兰漪自然知道她的不悦,立马向瞅准机会向程英发难,“程千户,你好生狂妄,竟然如此轻视郡主!”
程英头也未抬,轻声和沈青绿说着话。
庄兰漪被完全无视,顿时气不打一顿来,“你们看看,他们像兄妹吗?怕是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他们就是有私情!”
“啪”
她震惊地看着须臾间到自己眼前,且还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的人,“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怎么敢打我……”
“啪”
程英打完之后,取出一方洁白的素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你嘴太臭,打你我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你……”庄兰漪备感羞辱,口不择言,“我可是伯府的嫡女,你这个下贱……”
“啪”
程英又一个巴掌过去,阴柔的脸上一片冰冷,看着很是吓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打的是庄兰漪,下的却是芳菲郡主的脸面。
芳菲郡主表情很是不悦,“程千户,休得放肆!”
“放肆?”程英转头看她,似笑非笑,“她出言不逊,我给她点教训,何来放肆一说?”
她是信王的嫡女,背后是整个信王府,若是有人不给她脸,那就是和信王府为敌。而程英所能依靠的是勇毅侯府,侯府再大,那也大不过亲王府。
程英不给她面子,她碍于身份不好仗势压人,微抬着下巴看向慕霖。
“慕世子,这事你怎么看?”
慕霖皱着眉,“庄姑娘坏人名声,无礼在先。”
“好,好得很!”芳菲郡主被激怒,“你们侯府这是要和我们王府过不去吗?”
气氛僵持着,有几分剑拔弩张。
民不与官斗,官与不天争。
沈琳琅大急,欲站出来圆声,不料被沈青绿拉住。
沈青绿对她轻轻摇头,“娘,且再看看。”
她满腹疑惑,不解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对她轻轻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暂时什么都不要问。她心下纳闷着,却还是半信半疑地坐下。
她们可以不动,原本就和慕霖在一起的玉敬良不能不说话,他双手成拳,道:“我们没有和王府过不去,是她说话太难听。”
“我说的都是实话!”庄兰漪捂着脸,先是瞪他,然后恨恨地瞪着沈青绿,“明明是他们有私情,大庭广众之下行不当之举,还累你跑一趟。他们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如此不把你放在眼里,根本就是故意的!”
芳菲郡主闻言,表情更加难看。
她犹嫌不够,还在添油加醋,“这个程千户最是狂妄,枉顾礼法尊卑,见你居然不行礼,简直是目中无人。”
说到这里时,她都不敢往程英那里看一眼。
程英冷哼一声,看上去确实是有些目中无人。
那些跟来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在心里暗道机会已到,一个个帮腔,尽最大的努力在向芳菲郡主表自己的忠心。
尤其是江鑫月,人最瘦,嗓门却最尖,“我也看到了,程千户眼里只有沈姑娘,压根没有看到郡主,更别说给郡主行礼。”
当真是一语双关,一则证明程英的目无尊卑,二则暗指他和沈青绿之间的私情。
面对她们的指责,程英半点不心虚,一脸的无所谓,“你们没有看错,我确实没有给她行礼。”
众人没料到他狂妄至此,一片哗然。
“阿英,有些事可以意气,有些事不可以,这事是你失了分寸,还不快向郡主赔礼。”慕霖小声提醒他。
“是啊,阿英,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信王计较起来,你的前程都没了。”玉敬良再是不愿意,也不得不跟着劝他。
他看着他们,并不为所动,还不在意地道:“你们放心,我心里的数。”
芳菲郡主见之,怒道:“他自己都承认没给我行礼,莫非是存了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这四个字,分量不可谓不重,重到能杀头的那种。
谁知程英听到这话,不仅不害怕,反而笑了一下,睨着脸色难看的芳菲郡主,“好一个不臣之心!你来告诉本宫,谁是臣?”
第98章 择主
本宫二字一出,众人皆惊。
天下谁人不知今上无子,当世能自称为本宫之人,全在那巍峨高墙四面环绕的长明宫内,宫外何人敢以此自称?
程英的笑很冷,且不及眸底,衬得那张阴柔的脸有种高不可攀的贵气,眉尾微挑着,神情间全是睥睨之色。
“十年不见,堂姐莫不是把本宫给忘了?”
芳菲郡主闻言,呼吸忽然一紧,“程英,承英,你……你是鸾和?”
“鸾和公主!”有人惊喊出声,意识到失态后立马捂住自己的嘴。
今上膝下无子,唯有一女,闺名承英,封号鸾和。
六岁之前的鸾和公主一直养在深宫内,因早产体弱而鲜少露面,六岁之后送出京外静养,这些年未曾回京,京中上下几乎无人得见。
女子嫁人后凭夫而贵,纵是出身将军府,但所嫁之人官阶不高,十年前沈琳琅根本没有进宫的机会,自然也不知鸾和公主长得哪般模样。
她震惊之余,下意识去看沈青绿,沈青绿的瞳仁似躺在水里的黑玉,平静而通透,让她猜测女儿应是知情的。
当沈青绿回望她时,她从那没有波澜的眼睛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位程大人就是鸾和公主!
一国公主女扮男装不说,还年纪轻轻就已经神武卫的千户,何等的匪夷所思,何等的惊世骇俗。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程英。
少年身着神武卫服,有着雌雄莫辨的脸,若为男子则自带阴柔之气,若真是女儿身,又显得有几分英气。
他任众人打量着,似笑非笑。
随后他冰冷的笑意一敛,颇为玩味地问芳菲郡主,“难为堂姐总算是想起本宫了,那你现在能否告诉我,谁是臣?”
这话无疑是承认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说,她正是那位鸾和公主凤承英。
芳菲郡主骇然,目光中满是惊疑。
她们堂姐妹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年前,恰逢鸾和公主六岁生辰,年长近一岁的她随父母进宫为送生辰礼。
当时六岁的凤承英刚出过风疹,脸上蒙着面纱,她连长相都没看清楚,更何谈记得住,但眼下却不敢怀疑。
因为普天之下,尤其是在东临城中,无人敢冒充陛下唯一的子嗣!
身为今上的独女,哪怕生母身份低微,自己的身子骨孱弱,还多年来未曾现于人前,这位堂妹的存在都被世人牢牢记着,拥有世间至高无上,且独一份的尊贵荣耀。
谁是臣?
答案不用人说。
她福了福身,行礼。
“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所有人紧随其后,包括沈琳琅沈青绿母女,慕霖和玉敬良。
玉敬良脑子都是懵的,不敢置信地看着近两年来几乎与自己天天在一起的人,怎么也没想到摇身成个姑娘家不说,还是当朝的公主。
他木木地转头,喃喃地问慕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慕霖与他一般无二的震惊,却因着性子稳重些,并未像他一样全表现在外。“我不知道。”
凤承英这些年来以慕家远房亲戚的身份示人,身为世子的慕霖都不知道,那么极有可能除了侯府之主慕维,慕家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那还好。”他拍了拍自己尚在惊讶中的心口,略有些安慰,“我把他当兄弟,他若是就瞒着我一人,那我就不认他这个兄弟了。”
说完,又觉得不太妥当。
他们还能是兄弟吗?
不仅当不成兄弟,甚至是同僚和朋友怕是也做不成吧。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忽地对上程英看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咧嘴一笑,笑完之后察觉到不对,神情立马恭敬起来。
凤承英低了低眉眼,并未让众人平身,而是越过芳菲郡主,走到庄兰漪面前,“你先前说本宫什么?狂妄无礼,目中无人,还骂本宫下贱,嗯?”
庄兰漪不敢抬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着。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看不上的小小千户竟然会是当朝公主。一想到之前自己的无礼,脸皮都在晃。
视线对着凤承英的腰处,当凤承英的手按住佩剑的剑柄时,她吓得面无人色,“臣女该死,公主殿下饶命……”
离她最近的江鑫月抖得比她还厉害,瘦脱相的脸白得吓人,厚重的妆容都像是受不住般,浮花的同时还在掉粉。
凤承英冷冷地睨了她们一会儿,似是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芳菲郡主,“昨日踏春会,阿离并非身子不适,而是被人下了毒,本宫情急之下只好将她打晕。”
“什么?”芳菲郡主大惊失色,“殿下的意思……沈姑娘是中毒?”
“本宫可为人证。”
堂堂公主主动做证,当事人岂有不站出来的道理?
沈青绿一副虚弱的模样,瞧着渐渐支持不住,一手扶着桌子,将自己察觉到不对之后的感受与反应一说,颤抖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后怕。
芳菲郡主蹙着眉,“可是我记得你并未吃任何点心食物,也未喝茶水,如何中的毒?”
沈琳琅适时出声,告之那癫毒下在人身上的法子。
“……先种下引子,再牵出毒来,神不知鬼不觉,下毒之人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不仅要毁了我家阿离,更想陷郡主于不义。”
“这么说来,你们已经查清那人是如何下的毒?”芳菲郡主问。
沈青绿和沈琳琅的目光,齐齐看向庄兰漪和江鑫月。
江鑫月的身体还在抖,震惊中有着掩不住的遗憾。震惊的是世间还有这等阴损的毒,遗憾的是竟然被人解了。
她正暗忖着,猛不丁被庄兰漪一指,“江姑娘……不会是你吧?昨日你身上的花香味浓得厉害……”
“庄姑娘,你说什么?”她回过神来后,脸色立马变了,“你在怀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同沈姑娘不对付,还起了争执,不是你还能是谁?”庄兰漪说罢,像是避嫌般离她好几步远。
那些姑娘怀疑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又急又慌,拼命摆手,“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木香花香,什么引子的。再说我昨日只和沈姑娘碰过一面,哪里有机会又是引子又是毒的……”
“我想起来了!”庄兰漪惊呼出声,“难怪你主动帮我送写帖子描画,定然是趁机给沈姑娘的帖子下了引子。”
“江姑娘,真的是你吗?”芳菲郡主沉着脸,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她并不在意是谁下的毒,只想尽快找个人顶上,好将自己完完全全摘出去。
江鑫月急赤白脸着,欲哭无泪。
“不是我,不是我……”
“是不是你,派人去你屋子搜一搜便知。”庄兰漪提议道。
凤承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向慕霖和玉敬良示意。
“你们带上几个人,去江家走一趟。”
两人领命离开之前,沈青绿让他们带上解药。
他们速度很快,来去不过半个时辰,将引子和毒全部带到。
江鑫月看着自己才买不久的胭脂,整个人抖得像快散架,指着另外一瓶不知为何物的东西,“那不是我的……”
“江姑娘,东西都是在你房间里搜到的,我们神武卫的其他同僚与你父母家仆皆亲眼所见。”
那两样东西被呈到程英和芳菲郡主面前,芳菲郡主道:“既然已找出下毒之人,一切但凭公主殿下做主。”
凤承英看向沈青绿,“阿离,你是苦主,你想如何处置?”
沈青绿漆黑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之色。
“公主殿下仁善,臣女感激不尽。江姑娘用心险恶,欲毁去臣女的名声名节,臣女自是恨之。然而念在江家与慕家是姻亲,而慕家与我沈家又极其交好,臣女却不好将她送官或是报复回去,只希望她能尝尝毒发的苦,以后莫要再害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眼下这般形势之下,沈慕两家不能有任何的交恶。何况她心里清楚,江鑫月不过是个替罪羊。
杀鸡儆猴而已,没有人会在意是哪一只鸡。
慕霖双手一拱,谢她顾全侯府的颜面。
“你放心,我们侯府定会盯着她,务必让她尝尽毒发之苦。”
江鑫月闻言,本就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身体,一下子歪倒在地。
*
闹剧落幕,戏终人散。
芳菲郡主一行人离去后,沈琳琅再次向凤承英行礼谢恩。
凤承英让众人不必多礼,再示意所有人落座。
虽然依旧是男儿的装扮,身上还穿着神武卫服,但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已经不需要再掩藏,清清楚楚地表露在外。
玉敬良打量了她半天,见她与沈青绿言谈融洽,忽地想到什么,一拍自己的脑门,“阿离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但笑不语,和沈青绿相视一笑。
沈青绿也不否认,自己确实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因为她们头回见面时,被她以抱住的方式相救,所以有所察觉。
而她的身份,则是她先前进来后亲口告之。
“好你个阿离,你怎么不告诉我?”玉敬良说着埋怨的话,语气中却无半点怨气,甚至还有些羞愧,羞愧自己以前和她的不对付。
“这是公主殿下的私事,没有她的允许,我岂能说出去?”沈青绿笑道。
慕霖也跟着感慨,“相识这么久,臣竟然不知你就是公主殿下,能与殿下共事,是臣等天大的荣幸。”
不得不说,他不仅比玉敬良稳重,还更会说话。
玉敬良想到自己与一国公主是同僚,也确实是天大的荣幸,不由得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地笑出声来。
那虽然英俊却实在是傻气的样子,不说是凤承英,就是沈琳琅都在心里叹息。
沈琳琅恭敬而郑重地留凤承英在府中用饭,凤承英没有拒绝。
席间凤承英让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别将她当公主,言语和过去一样随意即可。
“早知你是个姑娘家,我当初就不会那么针对你。”玉敬良不无惭愧地说道。
凤承英阴柔的脸顿时一沉,“我是女子又如何,我何需你让我。”
“别说让你,就是我不应该老说那些不好听的话气你。”玉敬良脸都红了,端起酒杯敬她,“我为以前自己的不对,向你赔礼道歉。”
两人碰杯时,沈青绿对着慕霖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相敬。
这般自在闲适的时光,还能看到与故人相似的脸,当浮一大白。
隔着推杯换盏的空隙,慕霖目光深深地看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感怀着此情此景,应该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饭还没吃完,宫里的仪仗到了。
为首的护送之人是慕妙华,银甲红翎英气威严,领着一众御卫宫女太监,高呼着,“恭迎殿下回宫!”
这一刻天家的尊贵毕现,君臣有别的差错如同一道鸿沟,将之前还能坐在一起饮酒吃饭,随意闲话的同僚朋友区分开来。
凤承英阴柔的眉宇间隐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她缓缓站起,拉着沈青绿的手,“日后我若邀你进宫玩,你可愿意?”
沈青绿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到底没有宫外自在,我猜你定然不喜欢。”凤承英自嘲一笑,“我也不喜欢。”
“那是你家。”
家这个字,让凤承英愣了一下。
高墙之内的深宫,也可以被称之为家吗?
那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不说是没有血缘关系之人,即使是骨肉至亲,也能刀剑相向,招招致命绝不手软。
“或许很快就不是了。”
宫外有人迫不及待,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取而代之。
“家就是家,只要人在,家就在。”沈青绿漆色的眸中泛起困惑之色,“这世间的规矩当真是叫人好生糊涂,或许是我痴傻多年,好些道理我觉着很是不通。我竟是不明白,为何父辈手上的家业,不传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反倒要传给侄子?”
凤承英再次愣住,尔后苦笑,“谁叫我是女儿身。”
“女儿身如何?那也是你父皇的亲骨肉,子女承继家业,难道不应该是天经地义吗?你父皇的东西,本该统统都是你的,旁人若敢觊觎,那就是不该。”
沈青绿这话一出,凤承英阴柔的脸上泛起一抹怀念之色。
长明宫灯火通明的寂夜中,玉竹般初成的少年牵着个瘦小的女童,他们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君王临朝的大昭殿。
大殿金碧辉煌,却冰冷至极。
少年指着那象征着天下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问女童,“阿英长大以后,可想和你父皇一样坐在那里?”
女童很是不解,小声回道:“小皇叔,那里我也可以坐吗?不是说只有男子才有资格?”
“你会是你父皇唯一的子嗣,你父皇的东西全都是你的,包括那个位置。只要你想,小皇叔愿意帮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女童清脆地回道,“我想!”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他们的声音,明明不大,但足可穿云裂石,直击九天振聋发聩。
“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你是第二个同我说的。”
“那第一个是……?”
“我小皇叔。”
竟然是那个人!
沈青绿挺意外的,“那你是什么想的?”
良禽择木而栖,栖的最好是凤凰木。
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一个如墨玉般干净,另一个则似欲出鞘的剑。
时隔十载,昔年的女童已历经风雨,有着比男子还出色的能力。
凤承英望着长明宫的方向,目光无比的坚定。“我是也这么认为。”
如此甚好。
沈青绿眼皮微垂,若有所思。
第99章 逼婚
*
慕妙华离她们最近,自是将她们的对话听去。
那双坚毅明亮的眼睛,望向沈青绿时比以前柔和许多,隐约还透着欣慰与欣赏,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许是察觉到沈琳琅在看自己,她转而与对方的目光对上,笑意浓了几分。
好友相见,却不是寒暄说话之时。
她朝身后的宫女太监示意,有几人立马捧着东西上前。
“公主殿下,请更衣。”
凤承英将手搭在她手上,轻扬着下巴,随她进屋更衣。
众人恭敬地等候在外,安静而期待。
“真不知道阿英穿女装是什么模样?”玉敬良小声地和慕霖嘀咕着,语气明显很兴奋,不受控制地从目光中显现出来。
慕霖也好奇,却没有他这么兴奋期待。
他因为太过兴奋,而不停地搓手,“你说,我们以后还能找阿英切磋吗?她穿着裙子,怕是不好施展。她还是公主,更不可能和我们一起打闹。阿霖,你说他还会不会回神武营……”
说着说着,他情绪渐渐低落,最后还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兴奋之色,也被怅然所取代。
“应是不会回吧。”慕霖见他如此,安慰道:“若是我们私下找她比试,想来她应该是愿意的。”
他“哦”了一声,有些提不起劲来。
半个多时辰后,紧闭的门一开。
所有的宫人高呼着,“恭迎公主殿下!”
众人齐齐望去,看着那位大邺朝最为尊贵的姑娘。
那流光溢彩的翟冠,织锦绣金的黛色宫装,得体庄严的妆容,还有额间的金钿,无不一尽显天家的尊荣华贵。
“原来他穿女装是这个样子,还真个公主。”玉敬良低喃着,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气十足。
这一笑正好落在凤承英的眼中,她眼神微动,似有羞涩一闪而过。
公主的仪仗一出,所到之处百姓争相仰望,伴随着喧闹的议论。
整整十年未露面的皇女,原来一直都在京中,且是神武营的人,凭着自己的本事已官至千户,如何不令世人震惊。
人们谈论着,口沫横飞。
尤其是那些曾与神武卫打过交道,见过凤承英,甚至是与之说过话的人,更是恨不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鸾和公主归来的消息,似一阵强劲的风,很快吹遍东临城的所有角落,自然也包括那没有匾额的民宅。
围得严实的屋子内,灯火一直亮着,不分白昼。
“……公主的仪仗就停在沈府的门口,从那里接的鸾和公主。外面都在传,公主此举是为阿离姑娘撑腰,为了阿离姑娘竟然昭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见有多看重阿离姑娘。”
本就像是与世隔绝的空间内,气氛更加压抑,秦妈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极其的不畅快,声音越说越小。
玉晴雪像是被雷劈般,所有的情绪都挂在脸上,“怎么会这样?不就是个侯府的远亲吗?怎么就成了鸾和公主?”
她又惊又急,问玉流朱,“棠儿,如今那孽障有公主撑腰,谁还敢动她?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玉流朱阴沉着脸,唇角向下压着,再是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底下的憔悴,看上去整个面庞都是耷拉的,说不出的丧气。
绣着海棠花的帕子,被她拧成了绳,绞得那绣工精美的花朵仿佛被人揉捏残碎,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玉离!”
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手下的动作一松,绞紧的帕子散开来,但那原本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精美。
“都怪她!如果没有她,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对,都怪那个孽障!”玉晴雪恨恨地附和着,越想越觉得后悔不迭,“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年真该狠下心来。”
她不说这话还好,话一出口立马感觉到玉流朱冰冷的眼刀子。
如果说玉流朱如今最恨的人就是沈青绿,那么对于有机会将人弄死,却没有动手,而是把祸患一直留着的她来说,玉流朱怎么可能不迁怒。
那目光中的怨恨与责怪清清楚楚,还夹杂着几分嫌弃。
她有些发怵,却觉得本该如此。
“不就是个公主,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你口气倒是大。”玉流朱眉头一紧,不虞地看着她。
她目光飘忽着,眼底划过一抹古怪之色,“若是当年二殿下成事,谁是公主还说不定……”
“夫人。”秦妈妈突兀地出声打断她的话,神情间隐有些许急色,“先前他们还有些顾忌,不敢对我们动手。眼下阿离姑娘有公主做靠山,你说她会不会报复我们?”
“一个公主而已,怕什么!”她撇了撇嘴,“这天下迟早是信王的,别说是公主,就连陛下都要退让三分。棠儿,你别担心,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玉流朱冷哼一声,睨着她,“这种话你可千万别在人前说,莫要连累我。”
“我省得。”她讨好着,压低的姿态不像是当母亲的人,“你放心好了,你交待我的事,我全都记着。棠儿,我说过,只要你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样的话,无疑是表忠心,但她们是母女,听起来尤其的怪异。
玉流朱不喜,反倒面有嘲弄之色。
“你们出去吧。”
玉晴雪闻言,连忙往外走,秦妈妈紧随其后。
她们走得太急太快,让玉流朱更加气恼。
她脸色沉得厉害,气息已然紊乱。
这一世发生的事和上辈子的种种,不停地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些她亲身经历过,亲眼所见的事情来回地翻滚着,不断地冲击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似是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她的前世就是一个大骗局。
不光出身是假的,亲人是假的,疼爱也是假的,甚至她以为的东西,也是假的,就连有些人的身份,竟然也是假的。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不。
不可能的。
老天眷顾于她,让她重活一回,肯定会让她得偿所愿。
她这般想着,仿佛看到月色下清冷修长的男子,动情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阿朱,阿朱……”
那么沉重的思念,那么压抑的深情,一定是真的!
哪怕现在还不是,以后也一定会成真。
*
黑夜无边,寂寂无声。
四下笼罩在暗中,无地似是很大,又像是极小。
沈青绿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否则她怎么可能回到前世的家门外。外面的竹子依旧长得茂盛,哪怕是在漆黑中也能感觉到春意浓浓。
“阿朱,你在哪里?”
门内的人应该是在找她,那熟悉的声音令人一时想落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就在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也迈不动步子。
屋子里呼喊越来越急切,“阿朱,阿朱……”
“哥哥,哥哥……”
她在心里呼唤着,恨不得冲进去。
忽然门从里面打开,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拽住,“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心下大喜,等看到抓住自己的人是谁时,顿时变成大骇,大骇之下惊醒过来,蓦地对上一双和梦里一般无二的眼睛。
深邃、幽暗,充满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
“是不是做噩梦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温柔。
她双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漆黑的眼眸有些木然和空洞,看上去确实吓得不轻。
这个人肯定不会知道,自己就是她噩梦的本身。
当男人的手朝她伸来时,她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然后拥着被子坐起,很是没有形象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私心想着,很大可能是为了凤承英的事。
凤承英已经回宫,想必朝野上下都在为此事议论纷纷,引申出诸多的猜测。
“如果是问公主的事,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与公主见面不算多,交浅而难言深,我中毒之时找她,无非是因为那些人中,我能信的只有她。”
“你做了什么噩梦?”慕寒时修长的手指蜷起,虚虚地成拳,然后又展开来,轻轻在落在她的发上。“能不能告诉我?”
她忽然有种落在对方手上的感觉,且还是逃离不了的那种。
“不能。”
说完,她勾着头避开。
慕寒时掌下落了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竟然还躲着他!
不就是梦里的事,他不知道也罢,但其他的事,他什么都要知道。哪怕不是心甘情愿,他也要将他的阿朱牢牢绑在自己身边,且要昭告世人名正言顺。
上辈子,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眼神中的危险未减半分,“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原来是来逼婚的。
沈青绿如是想着,看了一眼计时的沙漏。
子时三刻,当真是好时辰。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显示着自己被噩梦惊醒之后的缺觉。乌黑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晃动的黑色瀑布,流泄出浑然天成的风情。
那还带着些许惺忪的艳色小脸上,满是随意自在,慵懒的语气似低喃般,“我同意。”
第100章 青绿
橘色暖黄的夜烛,柔和地照着她的芙蓉面,越显眸似墨玉,肤如瑞雪,黑与白分明却相得益彰,色色入画。
她的目光与神情中,无一丝谈婚论嫁的羞涩与期待,不是少女不知情滋味的懵懂,而是等闲视之的平淡。
这样的平淡落在慕寒时眼中,自是有些失望。
然而失望归失望,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却无半分退散之意,反倒叫嚣着不顾一切地想牢牢抓住对方,死也不放会放手。
因为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是他碧落黄泉也要找到的人!
“你可想好了,不论我是谁,将来都只能是你的夫君。”
沈青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否则她怎么能听出胆怯与执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个人肯定不知道她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自己怎么可能会同意亲事。
她存着自己的心思,点了点头,并没有注意慕寒时幽深眼底乍现的一抹异色,更不知道对方话里真正的含义。
一时沉默,伴随着寂静的漫延。
有风窗户虚留的缝中吹进来,送来春意的气息,花香叶香青草香泥土香,流动着万物勃发的生机。
“新竹应该都长起了吧。”
她想到上辈子家门口的那丛竹子,不由得有感而发。
慕寒时闻言,心间满是柔软。
他的阿朱是想家了吗?
或许也在想他吧。
他身随心动,将自己的手覆在少女的柔荑,轻轻地握住,“想看吗?我带你去。”
沈青绿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明明是温热,却烫得厉害。
两人四目凝望,一个深邃不见底,但风云四起。另一个漆黑化不开,隐有雾气弥漫。风云与雾气相遇,生出淅沥的春雨。
春雨滋润着万物,也滋润着人心,沈青绿仿佛能听到雨滴落在自己心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是她上辈子最爱听的雨打竹叶声。
她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如梦如幻。
无边的寂夜中,他们一路悄然出沈府,彼此默默无言,却知在做什么,像是一对趁夜私奔的恋人。
上马车时,慕寒时拉着她,再一手护着她的头,将她带入车厢内,无比流畅的动作中,有着说不出来的自然。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们之间应该是朋友,或者是亲人。
当她站在大玄空寺那片竹林前时,犹在梦里一般。
竹子的青气氤氲在空气中,呼吸间全是。院前的灯笼亮着,照着竹林的旧青与新绿,有着不同于白天的景致。
“真好看。”她由衷地道。“旧的未去,新的已来,相互依存,青的绿的融合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这话她还记得!
慕寒时望着她,眼底涌现着欢喜。
若是时空能流转,必会与上辈子的某个时刻重合,不仅是人,还有场景,与他们说的话。
小女孩初到养父母家中,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外,洗到发白的衣服,衬得一张小脸更显苍白,看上去瘦小病弱。
她的面前,是新竹般的少年。
一声哥哥,一声阿朱,开始他们的兄妹关系。
少年已露卓然的风姿,温润而平和,见她怯生生地望着那片竹子,道:“青与绿都是生命的象征,旧青未去,新绿已来,相互依存,你大名就叫青绿,怎么样?”
“青绿?”小女孩念着,生命两个字正中她的渴求,她惹人怜爱的脸上瞬间充满耀眼的神采,“我喜欢这个名字。”
前世今生的轮回,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慕寒时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幽不见底的眼睛与其说是包容,不如说是强烈的占有欲,那么的贪婪,那么的灼热。
他的手试探着伸出,然后将沈青绿的手紧紧握住。
沈青绿没有挣扎,默默着承受着像是锢制般的掌控,以及烫人的体温。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竹林为衬,灯火为辅,彰显着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璧人,在夜色中如同中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静谧而美不胜收。
不远处,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涌现心头的不是欣赏之情,而是无比的嫉恨。
玉流朱先前远远看到那院子外亮起了灯笼,心下自是无比的惊喜,迫不及待地过来,不成想看到想见的人同时,也看到最不想见的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是这大晚上的沈青绿居然和慕寒时在一起,二是慕寒时看沈青绿的目光。
那样冷清不近人,尤其是女色之人,怎么可能……
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在颠覆,真的变成假的,姑姑变成亲娘,男的变成女的,对她有情之人也移情别恋。
为什么?
她不愿接受,她不甘心!她想冲过去告诉那个人,自己才是他命定的心仪之人,谁知没往走几步,一道黑影拦住她的去路。
杀气与剑气一齐涌来,骇得她连连后退。
惊骇的视线中,除去挡路的人,还有听到动静后,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的人。
她呼吸急促起来,强行让镇定,并保持该有的体面,直到沈青绿近到眼前。
“是你?”
“我先前借住在寺中,有些东西落下了,特地回来取一趟。”她轻抬着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理得体。
沈青绿半个字也不信,漆黑的眸子里不掩嘲弄之色,“你是来找他的吧。”
这个他,当然是指慕寒时。
慕寒时没动,那幽深的眼晴望着这边。
玉流朱被戳穿心思,更是无比恼恨。
“玉离,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记性可真不好,我姓沈,不姓玉。”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攀上了公主,还以为慕九叔对你另眼相看,是你自己的本事?你当真是可笑,他们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外甥女。”
沈青绿闻言,笑出了声。
“原来你知道啊。”
玉流朱回过味来,越发的恼恨。
这大半夜的,她不仅衣着鲜亮,还妆容精致,红衣海棠妆,却难遮脸上的憔悴与病气,不显艳丽娇美,且看上去有些违和。
“你不是最知道,难怪老提醒别人你姓沈。你这么晚与男子在外面,就不怕被人看见传出去,丢尽沈家的脸?”
“你会说出去吗?”沈青绿不答反问,脸上的笑意还在,却半分也不及眼底,极冷又极淡。
玉流朱一噎,下意识望向那边。
那修竹般清冷的男子,是她最后的不甘。
如果她说出去,难保不会成全自己最讨厌的人。
“阿离妹妹。”她语气忽地一软,“你如今什么都有人,还与鸾和公主成了朋友,以你沈家外甥女的身份,这东临城想来有很多的世家公子愿意娶你为妻,你为何要和我争?”
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显得尤其的可怜,幽幽怨怨地飘荡着,似是想缠上什么人。
沈青绿岂能不知她的心思,似笑非笑,“我说过,你所拥有的一切本来就是我的,不是我和你争,你想从我手里抢。”
“不,不是这样的。”她嗓音越发的哀怨,“我没有和你抢,是你和我过不去,我不明白你接近慕九叔到底是何目的?”
夜风忽起,将那竹子的清香气吹得到处都是,其中一股直冲她们而来。
沈青绿没有回头,在她略带兴奋期待的目光中,装作一无所觉的模样,犹在那里冷冷地回答,“别的不说,他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这倒也是事实,有些人的皮相确实极好。
“你……”她似是很震惊,眼里的兴奋期待之色更重,“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明明并不倾心于他,就因为报复我,所以故意接近他,你怎么能这样?”
她仿佛此时才看到不知何时过来的人,慌乱地解释着,“慕九叔,您都听到了吧?她接近您是另有目的,您不要被她骗了。”
沈青绿不紧不慢地看去,正好对上慕寒时幽沉的眼睛。
时机送上门来,若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
“慕大人,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话是试探,也是让人做选择,无关男女情爱,只论性命攸关的合作。
玉流朱掐着掌心,语气愈发博人同情,“慕九叔,您不必为难……”
“你。”
她心下一喜,抬头望去时,却看到慕寒时已经牵起沈青绿的手,牢牢地握着。
“慕九叔,她是骗你的……”
慕寒时半点眼风都没有给她,“滚。”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滚字击碎了她心底的念想。
“您……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沈青绿睨过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不如你说来听听,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可以对你许过什么承诺?”
她这话是问玉流朱,却也是在问慕寒时。
虽不关男女情爱,但倘若真结为夫妻,有着共同的目标,还是合作关系,基本的了解还是要有。
玉流朱答不上来,满眼的怨恨,“阿离妹妹,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慕九叔是男子,你怎能如此不顾他的脸面?你……”
“滚!”
慕寒时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往黑暗中睨了一眼。
一道黑影再次出现,挡在玉流朱面前,“玉姑娘,请回吧。”
玉流朱迫于对方身上的杀气与剑意,不得不离开。
夜风再起,黑影也随之消失。
慕寒时还紧紧握着沈青绿的手,充斥着危险的俊美面庞一点点欺近,近到像是要挨着脸,“你很在意吗?”
“当然。”沈青绿不避他的危险,微抬着下巴,直视着他幽深的眼睛,“你我之间并不存在信任,我怕你是在利用我,所以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如果我说,你可以信我,你信吗?”
她的掌心之下,传来陌生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强劲而有力。
不像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一起,她连忙让自己打住,心下有些懊恼,恼那几次三番作怪的梦,害她竟然将哥哥与眼前这个人混为一谈。
信与不信不是靠说的,她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那我能什么都要吗?比如说钱财、地位、还有权势。”
慕寒时手一带,将她贴近自己,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女儿香,不同于过去的消毒水味和药味,还有掺杂的其它味道。
“只要我活着,你想要什么都可以。”